【在妈妈姐姐选择之前】(75-77) 作者:潮流滚滚 2026/10/19 摘自:爱丽丝书屋 第七十五章 外教和借读生 周二的第一节课还没开始,顾念就发现周叙今天比平常更留意行政楼那边。 “你在找什么?”她把英语书放到桌上。 “没找。” “那你刚才为什么往那边看了三次?” “我在看陈乐天会不会迟到。” “他的教室可不在那。”顾念说。 周叙只好承认,自己确实想看看那个让姐姐回家讲了半天的吕克究竟是什么样。结果顾念比他先看见。早晨经过行政楼时,她远远望见吕克同两位老师走在一起,身形挺拔,谈话时侧头认真听着,确实很难在人群里认错。 “他很有风度。”顾念说。 周叙翻开书:“你昨晚才说只是在看书签。” “今天见到真人,我可以更新评价。”她笑着凑近一点,“但我只是觉得他好看,又没说要跟他走。” “我也没说什么。” “你的书从刚才到现在都没翻页。” 周叙低头一看,果然如此。他把书翻过去,顾念伸手替他压住翘起的书角,声音放轻了些:“你担心清禾姐,我知道。不过她也不是第一次听人夸她。先看这位老师教得怎么样,别光听别人传。” 周叙点头。顾念向来不会为了哄他就说吕克不够英俊,也不会把他的担心一概当成笑话。这一点让他很安心。 中午,陈乐天端着餐盘过来时,已经彻底忘了周叙与吕克那点较劲。他所在的班上午刚上完莫妮卡的第一节课,说起那四十分钟,语速比平时讲球赛还快。 莫妮卡留着利落的浅金色短发,眼睛很亮。她笑起来亲切,上课却不是任由学生起哄的人。她先让全班各写出关于自己的一句真话、一句假话,再请同桌用英语提问,找出哪句是编的。陈乐天一时兴起,声称自己会五门语言;莫妮卡接连用两种语言向他问好,等他愣住,才笑着请他介绍真正会说的那一门。 “我觉得她是故意挑我的。”陈乐天说。 “或许因为你举手举得最高。”顾念提醒。 “课堂参与度高也有错?” 周叙问他后来怎么回答。陈乐天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地说:“我告诉她,中文是我的母语,而且我在学习英语。她说这比刚才那个答案诚实得多。” 他说完还展示了课上记的几个词。顾念原本打算笑他,见笔记写得认真,倒真有些意外:“看来你这次不只是看老师。” “老师好看,课又有意思,有什么不能同时承认的?”陈乐天说得坦荡,接着又忙着解释,自己最想认识的仍是能跟他一起玩笑、年纪相仿的女孩;至于莫妮卡,当然是值得尊敬的老师。 周叙点头:“这句最好以后当面也能说得出来。” 陈乐天拿筷子指他:“你还好意思提醒我?上午顾念夸了一句吕克,你脸色跟月考成绩掉了二十名一样。” “至少我没说自己会五门语言。” 两个人在食堂里吵了半顿饭。顾念懒得判输赢,只把周叙漏拿的纸巾推过去,叫他们吃完赶紧回教室。 下午,沈知岚经过操场时,恰好看到程砚川带学生做分组训练。一个学生动作跟不上,他没有当众训斥,而是让队伍先继续,自己走过去示范。学生做对了,他拍了下手,叫他回队伍。旁边几个孩子不再偷笑,也跟着认真起来。 沈知岚站了一瞬。程砚川待学生确实有耐心,她从来没有否认过这一点。人与人相处的麻烦也正在这里:一个人可以是称职的老师,可以曾在她最需要时帮过忙,却仍然不能因此取得她现在不愿给的亲近。 她正要离开,程砚川看见了她,交代学生继续练习后走过来。 “周五的场地表没问题吧了?”他问。 “我确认过了。谢谢。” “你们班那节体育课不用挪。”他笑了笑,“看来我这趟确认得还算有用。” “有用。你安排得很周全。” 程砚川听出她只在谈工作,停了一下,才问:“下周语文组是不是也要参加交流座谈?我看日程排在晚自习前。结束得晚的话,我可以等你一起走到停车场。” “不用,我和清禾还有周叙一道。”沈知岚说。 “只是同路。” “我知道。”她望着他,“但不用等我。” 操场上传来学生喊集合的声音。程砚川回头应了一句,再转来时仍保持着温和:“好,不耽误你了。” 沈知岚继续往教学楼走。她并没有因拒绝了人而生出胜利感,只觉得那番话本不该说到第三次。她已经把界限讲清楚,程砚川每次又都没有明显失礼;那种从工作话题里多迈出的半步,却让人疲惫,心里不禁生出了几分厌烦。 周三,高三迎来了吕克的第一堂课。 周清禾上午做完一套限时练习,午饭也没来得及同朋友慢慢吃。下午刚进教室,她还在核对卷子上的答案,同桌便提醒她外教快来了。她抬头望向门口,想起自己向家里夸过的那几句,忽然有点担心:万一这堂课平平无奇,晚上周叙一定又要笑她。 吕克带着一叠卡片走进来,先向陪同的英语老师问好,再请前排学生把卡片依次传下去。他没有急着介绍自己在国外读过什么学校,也没有先放那些色彩漂亮的大学宣传片。每张卡片上只印着一个问题,全部和高三学生将要面对的选择有关。 有人抽到“你愿不愿意离开熟悉的城市”;有人抽到“什么情况下你会改变自己的志愿”;周清禾的卡片上写着:如果家人替你安排了一条看似稳妥的路,而你想选另一条,该怎样告诉他们? 班里很快讨论起来。有人说“直接告诉他们”,也有人认为先拿出成绩才有说服力。吕克在黑板上写下几组可以用来表达不同意见的英文词句,叫他们不必追求复杂,先把真实想法说明白。 他上课时几乎不站死在讲台后。学生回答得磕绊,他会等;有人用错了词,他先问对方原本想表达什么,再帮忙换一种说法。他不拿“国外更自由”之类的空话敷衍学生,也不嘲笑他们在意父母的意见。几名原本打算趴着听课的同学,渐渐也抬起头来。 周清禾起初只是听得认真。第一个问题,她刚抬起手,吕克便请后排的同学发言;第二次,她已经想好了答案,他却将机会留给一名平时不大开口的女生。周清禾放下手,在卡片背面添了几行字。听着别人陆续回答,她发现自己原先想说的还不够周全,又划掉一句,重新写过。 吕克抛出第三个问题时,她几乎立刻举起了手。这回他看向她,嘴角的笑意更加明显,准确地念出她的名字,语气与请其他学生发言时没有半点不同。周清禾站起来,握着那张改过两遍的卡片,答得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认真。 “我会先问清他们为什么认为那条路稳妥。”周清禾用英语说得不快,遇到一处词不够准确,停下来换了更简单的表达,“然后说明我想选的路已经做过哪些准备。我希望他们理解,也得接受他们不可能一下就放心。” “如果他们还是不同意?”吕克问。 “那我继续准备。”周清禾说,“我可以听取建议,但不能只因为害怕争执,就让别人替我作决定。” 她说完,后排有人轻轻鼓了几下掌。同桌也冲她竖起拇指。周清禾难得有些紧张,握着卡片坐下。 吕克并没有立刻将她夸得天花乱坠。他继续听了两个答案,才回到黑板前:“刚才有位同学提出了一件很难的事——不同意某个人,却仍愿意承认那个人关心你。Miss周,谢谢你把这一点说出来。” 他看的不是她的脸,而是她刚才发言时用过的那张卡片,仿佛认真对待的是她的想法。这比任何一句称赞外貌的话都更能打动周清禾。她从小习惯被人说聪明、说漂亮,如今又常被催着规划未来;少有人愿意听她把“我想要”和“我仍在乎家人”放在同一句话里。 吕克当然知道。 来到市一中之前,他已看过周清禾的资料。照片只能告诉他她长什么样;短短一堂课,却足够他看出,她喜欢自己作判断,也愿意为所爱的人承担责任。她发言时并未急于赢得全班赞同,反而先为可能反对自己的人留出位置。那份从容比她的年龄更成熟。 要让这样的人愿意再听他说话,直接献殷勤毫无用处。 他将话题交还给全班,之后没再刻意点她。下课铃响,他回答几位学生有关讲座的问题,和英语老师一道离开。 下课前,吕克把讨论用的卡片收上去,下课后又当作礼物还了回来。周清禾同旁人一样收拾书本,就在周清禾准备把卡片上夹道笔记本中时,看见一行手写精美的英文批注: Your distinction between disagreement and disrespect was excellent. 她刚才确实说过,不赞同家人的安排,不等于不尊重家人。吕克没有再写别的,却准确记住了她最想表达的那一点。周清禾把卡片夹进课本,心里微微一暖。 她不是唯一收到评语的同学,班级群里收到评语的同学纷纷展示着手中的卡片,惹得周边的人纷纷羡慕。 可同桌兼闺蜜的刘雯雯还是看出了她心情不错。 “他叫你名字的时候,你是不是愣了一下?” “他有名单,叫对名字很正常。” “我也没说不正常。”刘雯雯笑着把书放进包里,两只眼睛里闪烁着小星星,“只是你平时被表扬,都没今天这么高兴。唉,要是吕克老师也能叫我的名字就好了。” 周清禾把卡片夹进单词书:“因为今天我的答案确实好。” “这倒是真的。” 两人笑着出了教室。 傍晚,沈知岚去行政楼交材料,正遇上高三那节课的陪同老师。对方说吕克准备得充分,活动安排也合适,没有把高三学生当成只需听留学宣传的观众,还表扬了周清禾。沈知岚听完含笑点头,觉得学校这次至少请来了一位肯认真上课的人。 她到家时,周清禾已经在饭桌旁将那张卡片讲到第三遍。 “他没有直接说谁的选择更好,”周清禾解释,“而是让我们想怎么说服别人。连平时不喜欢英语的同学都开口了。” “那确实是堂好课。”沈知岚把洗好的水果放下,温柔的看着女儿,“听起来,你今天也答得不错。” “还行。”周清禾嘴上谦虚,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 周叙从旁边拿了块水果,本该清甜的水果在此时却显得有一点苦涩,“你昨天说他的书签,今天说他的卡片。明天要不要把粉笔也带回来?” “你要是能在外教课上说出让我满意的答案,我也听你讲三遍。” 沈知岚让姐弟俩先停战,转向女儿:“欣赏老师讲课好,没什么问题。不过课堂上被理解是一回事,真正了解一个人是另一回事。你可不要对外教动什么歪心思啊,听说你们那个年级有女学生都给吕克老师递情书了。” “就是就是。”周叙拼命点头。 周清禾眨了眨眼:“妈,你也和周叙站同一边了?我只是喜欢这堂课。” “我也只是在说一堂课,还有提醒你们这些小姑娘,别看到帅哥就春心荡漾。”沈知岚笑着给她递水果,没有再追问。 “没错没错。”周叙拼命点头。 “滚一边去你。你们高一那个女外教,听说也很漂亮哦,你不会也春心荡漾吧?” “不会不会。”周叙头摇的像拨浪鼓。 “你少装傻子啊。”周清禾抬手欲打。 沈知岚笑着看着女儿和儿子的打闹,她没有把女儿的兴奋视作什么危险信号。十几岁的学生遇到一个谈吐出色、认真听自己说话的新老师,会多聊几句再正常不过。只是身为教师,她也知道课堂能让人与人很快产生熟悉感;那份熟悉不等于私人关系,更不该由老师拿去交换学生的信任。 当晚周叙去找姐姐,语气比晚饭时候克制许多。他先听周清禾把课堂上和吕克精彩的互动讲完,才问:“除了上课,他有没有让你私下参加什么活动?” “没有。他下课就跟英语老师走了。”周清禾放下笔,“你是不是想问我,有没有忘记秦叔教过的东西?” “啊?对,我是想确认你记得秦叔教过的东西。”周叙完全没这么想。 “没有。”她望着他,“不坐陌生人的车,不擅自改行程;需要单独谈事,也先找学校老师确认。我可以觉得一个人课上得好,同时记得这些。” 周叙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那就行。” “而且你上次才说,不会让我决定你跟谁说话,你怎么现在又跑过来?” “我没说啥啊。我只问了一句。” “问了四句。”周清禾数给他听,见他露出无奈的表情,才笑了,“别担心,我有分寸。” 周叙点头,替她拿过那张算了半天的数学卷子。姐姐确实没有做任何危险的事。他能做的,也不是因为自己不喜欢吕克,就把她从课堂里拽出来。他又想起姐姐那令人心烦的男女对等理论,谁设计的,真该死。 周四下午,高一一班迎来了莫妮卡的外教课。莫妮卡一走进教室,许多学生便不自觉抬起了头。她的浅金色长发带着柔软的卷度,松松束在脑后,几缕发丝垂到颊边。脸部轮廓精致而柔和,眉弓清晰,灰蓝色的眼睛在浓密睫毛下显得格外明亮;她看向谁时,目光总是专注得像在等那个人开口。秀挺的鼻梁两侧有几颗极淡的雀斑,笑起来,浅粉色的唇角先扬起,眼尾随后弯了,整张脸顿时鲜活起来。 她个子有着欧洲人的高挑,脖颈修长,肩背舒展。简单的白衬衫和深蓝长裤穿在她身上,利落中仍透着几分柔美。若论第一眼的惊艳,她比沈知岚还差那么一点;沈知岚的美沉静、冷艳,让人见过便难忘。莫妮卡却像一阵明亮的风,走到哪里,笑声与目光便跟到哪里。 她和陈乐天描述的一样明朗,但也和他漏讲的一样严格。她让学生分组设计一条半小时的校园参观路线,要求每组必须说明:为什么选择那些地方,而不是只报出地点。 周叙选了操场和图书馆,认为访客能看见市一中学生真实的日常。顾念则提议在图书馆之外加一个由学生自己讲述的校园故事:建筑到哪里都能拍到,学生如何在这里生活,却需要有人说给访客听。两人讨论得太投入,最后一起被莫妮卡请上台。 周叙讲路线,顾念讲故事,配合的十分完美。莫妮卡听完,笑着问他们是不是事先商量好各讲一半。全班跟着笑,顾念耳根微红,却仍认真回答:“我们刚才有分歧,后来发现两个方案可以放在一起。” “这是今天最好的部分。”莫妮卡说,“你们确实在听对方说话。” 下台时周叙看了顾念一眼,低声说:“她比陈乐天形容得还会抓重点。” “陈乐天忙着说她长什么样了。确实很漂亮,又温柔。” 这堂课轻松又充实。莫妮卡始终站在教师的位置上,鼓励学生说话,也给出清楚的纠正。周叙想起姐姐昨天那些兴奋的描述,心里渐渐放松:也许高三的外教课同样如此,只是新老师讲课有趣,自己听什么都像另有含义,老毛病又犯了。 下课后,他去办公室帮沈知岚拿作业。她正站在窗边和同事核对试卷,午后的光落在脸侧,显出一点疲惫,也将她端正的侧影照得格外柔和。合身的外套收住肩腰,动作依旧利落。周叙常看见母亲在家里忙着做饭、找他丢在沙发上的东西;在学校,她则能把一整摞混乱的材料分清,把学生含糊的答案问到有依据为止。那份美丽不只在外貌里,也在她做事时的专注里。 沈知岚看见他,便把较轻的一半作业交给他:“外教课怎么样?” “挺有意思。顾念说得比我好。” “承认别人说得好,也是进步。”她关上文件夹,“今天程老师还夸你们班体育训练比开学时认真,你怎么没提?” 周叙原本放松的神情微微一顿。沈知岚看见了,没有回避:“他是你们年级的体育老师,谈学生的情况很正常。至于我和他的相处,你不用时时刻刻替我留神。” “嗯。”周叙说,“我又没说什么。” “呃,好像确实是这样,长大了。”沈知岚愣了一瞬,笑自己不自觉的开始向儿子汇报她和程砚川的交流,摸了摸儿子的头,接过他没说完的话,“所以我现在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但你要是真发现具体问题,可以告诉我;只是因为担心而猜,我会听,但不一定照着猜测去判断人。” 周叙想了想,点了头。他不喜欢程砚川再次靠近,可母亲此刻清楚地站在自己面前,并非等待他搭救的人。他帮她抱起作业,两人并肩下楼,这件事便没有再争论下去。 周五快放学,教务处把一份借读材料送到高一语文办公室。沈知岚仔细看完手续、课程记录与原学校的评语,确认该走的流程已经走完,才问年级组座位是否安排妥当。借读生没有市一中的正式学籍,并不意味着在班里可以被随意区别对待;同样,进了她的班,也要遵守与其他学生一样的课堂要求。 “孩子原来学校的进度和我们有差别,”她对年级组老师说,“第一周我会留意,缺的内容让她补,不急着拿一次练习给她下结论。” 她拿着材料走进教室,叫周叙和另外几名同学去空教室搬来一张课桌。几个男生一边搬一边猜是要换座位,周叙说他们班的桌子都好好的,只有一种可能。顾念听见,替他们把靠窗那排的书包挪开,让新桌子有足够的过道。 沈知岚站到讲台前:“下周班里会来一位借读生。她会和大家一起上课、参加班级活动。请各位先把她当成新同学,别用从哪里来、怎么进来的传闻替她作介绍。” 有人问她学习怎么样。沈知岚回答:“来上学,就是来学的。你们希望别人拿一张过去的成绩单定义自己吗?” “具体的内容下周让她自己告诉你们,可以透露的是是一个可爱的女孩哦。”沈知岚笑着说,“我今天只负责提醒各位: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帮;有什么属于她自己该做的,别抢着替她做。” 下面的男生一阵鬼哭狼嚎,沈知岚看着这些年轻男孩激动的表情,不由得好笑。更好笑的是,顾念安安盯着周叙,周叙正襟危坐,丝毫没有参与其他男生的起哄。 放学后,周叙把桌子最后扶正,顾念递来纸巾,叫他擦掉桌角的一点灰。“陈乐天编的故事,居然快成真了。”她说,“不过是在我们班,某人不会有特殊的想法吧。” “那得先问问新同学愿不愿意演。”周叙擦干净桌沿,故意说到,“你看我妈刚才的意思,谁要围着人家编故事,她第一个不答应。” 顾念打了周叙一下,笑着点头。两人走出教室时,准备去吃饭,然后上晚自习。夕阳正从窗边照进来,新搬的课桌与其他课桌排成一列,暂时还没有书,也没有人。 行政楼里,那份借读材料被归入已审核的文件夹。表格上的姓名清楚地写着:孟晓棠。 几天前,周叙和朋友们还在群里为交换生、外教与转校故事编排笑话。如今三位外教已经站上讲台,空座位也准备好了。每个人都按普通的学校流程来到这里,看起来彼此毫无关系。 周叙不知道自己多久才会发现:分辨一个人为何靠近,有时比在训练馆里辨认攻击的方向难得多。第七十六章 成长的守护者 十月的周六,澜江市终于有了像样的秋意。 清晨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周叙把被子往上扯了半寸。下一刻,房门外响起沈知岚的声音:“再不起床,早饭就归你姐姐了。” “她不是要上课吗?让她先吃。” “她已经吃上了。” 周叙睁开眼,看了眼闹钟,认命地坐起来。高三周六照常上课,高一却还能保住完整的周末。昨晚他还为此在周清禾面前得意过两句,今天若起得比姐姐还晚,难免又要被她拿来做文章。 餐桌上,周清禾果然已经穿好校服,正一边看英语单词,一边慢条斯理地喝粥。见弟弟出来,她把书往下移了些,露出一双笑眼。 “自由的高一学生,早上好。你今天打算几点开始享受假期?” “从你进校门开始。”周叙拉开椅子,“那之前得顾及你的心情。” “算你还有良心。” 沈知岚从厨房端出蒸好的鸡蛋,放到两人中间。她今天不用上课,穿了件浅灰色针织衫,长发在脑后松松挽起,几缕发丝落在耳边。晨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映得她的眉眼格外柔和。周叙刚拿起勺子,她的手机便在桌边亮了。 先是一条学校工作群的通知:下月秋季运动会,所有班主任及相关工作组成员,下午两点到校参加筹备会议。紧跟着,程砚川也发来一条消息,提醒她带上各班初步报名表,体育组已经整理了场地和赛程建议。 沈知岚看完,把手机屏幕扣回桌面。 “下午还要去学校?”周清禾问。 “嗯,运动会的会。你放学前应该能结束。” 周叙盛粥的动作慢了一点。他知道程砚川是体育老师,参与运动会筹备再正常不过。可那个名字一出现,他心里仍不大舒服。 前些日子,他已经答应过母亲,不再凭自己的猜测干涉她与同事的正常来往。他也知道,母亲有能力判断别人的意图。只是“知道”归“知道”,要他整整一下午待在家里,想着程砚川又有多少机会靠近她,未免太为难自己。 “我跟你们一起去学校吧。”他说。 沈知岚抬头看他,眼里刚浮起一点熟悉的警惕,刚准备敲打一下儿子过分的干预,周叙便先一步补上:“我在家容易摸电脑。反正你上午不忙,我到班里自习,有不会的题还能问你。在哪里学不是学?” 周清禾咬着筷子,险些笑出声。 沈知岚看了儿子一会儿。理由很妥当,妥当得让她几乎能够看见他事先把话想了几遍的样子。若放在几个月前,周叙大概已经皱着眉说出“不喜欢程老师找你”了。如今他仍旧担心,却没有把担心当作要求她改变工作安排的理由。 “上午能认真学?”她问。 “能。” “下午我开会,你一个人待着,不许在校园里乱跑。” “知道。” “手机不带进学校。” “本来也不能带。”周叙晃了晃腕上的电话手表,“我就带这个。” “好。”沈知岚夹了半块鸡蛋给他,“吃完把书收好。” 周清禾立刻举手:“我可以证明,周叙学习时有人盯着,效率确实比较高。” “你那叫证明?”周叙说,“你只想看我周末也去学校。” “两个原因可以同时成立。” 沈知岚低头喝粥,唇边的笑意却没藏住。 饭后,周廷岳才从卧室出来。他昨夜回来得晚,领带还松松搭在手上,看见门口已经站着整装待发的妻儿,微微一怔:“今天不是周六?” “你女儿上课,你妻子开会,你儿子主动去学校学习。”沈知岚替他把早餐放进保温锅,“家里只有你放假。” 周廷岳看向周叙:“主动?” “爸,你这个语气很伤人。” “我只是惊讶。”周廷岳笑着拍拍他的肩,“好好学。晚上如果我赶得回来,检查一下成果。” “那您还是忙工作吧。” 一家人笑了起来。周廷岳送他们到门口,看着车驶出院子,才回身去吃那份仍然热着的早饭。 路上,周清禾还在背单词,周叙靠着车窗看街景。道路两旁的银杏已经黄了一半,风一吹,叶子顺着人行道追出去很远。 等红灯时,沈知岚从后视镜里看了儿子一眼。 “你这段时间确实成熟了不少。” “这么突然?” “不是突然。只是今天特别明显。”沈知岚说,“暑假在公司实习,总算没白受那些苦。” 周清禾把单词本合上:“妈,他成熟的地方,是终于学会给‘怕妈妈被别人抢走’找个像样的理由了。” “周清禾。”周叙立刻坐直。 沈知岚忍着笑:“你这个当姐姐的,倒是一直长不大。听说暑假在公司评测拿了第一,怎么一开口还是只会逗弟弟?” 周清禾抱起手臂,扭头看向窗外:“好,今天车上我不说话。” 两秒后,周叙胳膊上挨了一下。 “哎!妈说你的,你掐我干什么?” “因为我现在不说话。” “你这个人还讲不讲道理?” “安静。”沈知岚把车缓缓开过路口,“再吵,清禾的单词给你背,周叙的作业给清禾写。” 后座终于消停了片刻。周叙揉着胳膊,周清禾重新翻开书,两人却都在母亲看不见的地方笑。 到了学校,沈知岚先把女儿送到高三教学楼前。楼道里已经响起早读声,周清禾走上台阶,又回头冲母子俩挥了挥手:“你们好好学习。尤其周叙,别趁妈妈开会偷懒。” “管好你自己的模拟卷!” 周清禾冲他做了个鬼脸,转身跑进楼里。 沈知岚带着儿子往高一教学楼走,半路遇见值班的韩老师。对方刚巡完一层楼,看见周叙,笑得意味深长。 “周叙?周六也来学校。怎么,今天不陪那位经常和你散步的女同学了?” 周叙脚下一顿:“韩老师,您眼神和记性真好。” “学校里路灯就那么几盏,我当然记得。” “我是来学习的。”周叙赶紧把背包往上提了提,“期中考快到了。” “好,好,学习。”韩老师点头,笑意却一点没收。 沈知岚在旁边看着儿子耳根渐渐发红,终于替他解了围:“他在家总惦记着玩,带到学校来,至少能安静坐一上午。” 韩老师看了看她,又看看周叙:“沈老师亲自盯着,那我放心了。” 人走远后,周叙才低声说:“散个步都能被传成什么样?” “所以我以前跟你说过,校园里没有你想的那么多‘没人看见’的地方。”沈知岚侧过脸看他,眼中带着笑,“现在信了?” “信了。以后只走有摄像头的地方。” “周叙。” “我开玩笑的。” 高一一班周末没有学生,教室格外空旷。会议下午才开始,沈知岚便没有急着回家。她带周叙进了高一一班的教室,替他挑了张光线好的课桌,又把窗户关小一些,免得风直吹在他身上。沈知岚打开窗,让风把一夜积在屋里的闷气带出去,又从办公室拿来教案和待批的作文。 “你先做题,我回办公室拿教案。”她把自己的保温杯放在桌角,“渴了先喝,水还温着。” 周叙抬头:“你也在这里工作?” “嗯。”沈知岚笑了笑,“答应带你来,总不能把你一个人丢在教室。” 不一会儿,她抱着教案和一摞作文回来,在他旁边隔了一张桌子坐下。上午的高一教学楼很安静,清晨的阳光落在摊开的书页上。周叙写题,沈知岚备课;偶尔他抬头,便能看见母亲在不远处认真落笔的身影。沈知岚在低头批改作文,浅灰色针织衫合着舒展的肩背,也进一步衬托出胸部的饱满,随着她俯身落笔,在腰间收出柔和而清晰的线条。几缕长发从挽起的发髻旁散下来,轻轻掠过修长的颈侧;阳光照亮她的侧脸,也映出鼻梁与唇线的精致轮廓。读到学生写得好的句子,她会用笔轻轻圈起,眼尾浮出一点笑意。那份明艳在她专注工作时并未淡去,反而多了几分从容。 母子俩各占一张课桌,隔着过道坐下。阳光斜斜落在黑板和桌面上,楼上偶尔传来高三学生整齐的读书声。 周叙原本以为,母亲坐在旁边,自己会时时分心。真正开始做题才发现,她批改作业时比他安静得多。她会把学生写得好的句子用铅笔圈出来,遇到论证牵强的地方,停笔想一想,再在边上写几句具体的建议。偶尔有人发消息询问运动会报名,她压低声音答完,又接着读下一篇。 将近十点,周叙抱着练习册挪了过去。 “这道英语题,为什么不能选第三个?” 沈知岚看了一眼,把前后两句念给他听,让他自己找时间关系。周叙听到一半便明白了,拿笔在题边改了答案。接下来的一道阅读题,两人还为作者最后一句话究竟是惋惜还是讽刺,争了好一会儿。 语文题更不用说。沈知岚没有直接给他标准答案,只让他说出证据。周叙说得含糊,她便把文章推回去:“你心里明白,不代表阅卷老师能从纸上看出来。” “你在家批评我能不能稍微温柔一点?” “这里是学校。” “那更应该照顾学生的自尊心。” “你的脸皮我是放心的。” 周叙无话可说,老实把那段分析补完整。 直到他拿来一道数学题。 沈知岚接过练习册,先看第一问,又看第二问。那是一道带参数的函数题,前半部分尚能看出思路,到后面几种情况的讨论,她盯着看了半天,指尖在草稿纸上写出两行式子,又慢慢划掉。 周叙忍着笑:“沈老师?” “等一下。” 又过了一会儿,沈知岚把笔放下,看着周叙竟然有些害羞的笑了笑,坦然承认:“这题我没把握。我要是硬教你,明天你还得再学一遍。” “原来妈妈也有不会的题。” “我又不是教数学的。”她笑了笑,脸上难得露出一点窘迫,“我上高中时,数学就是最费力的一科。其他课学一遍就能记住,数学题换个问法,照样要从头琢磨。” 周叙看着她。她说这话时没有平日在讲台上的从容,倒像回到了许多年前,也曾为一道题苦恼过的学生时代。清晨的光停在她的侧脸,映亮了几根鬓边的碎发。她长得那样好看,笑起来又毫不设防,周叙一时忘了继续追问解法。 “看什么?”沈知岚把练习册还给他。 “想象你当年被数学老师点名的样子。” “我成绩没差到那个地步。”她抬手敲了敲他的书,“这道先做记号。回头问你们数学老师,问完记得讲给我听。” “您还要学?” “免得下次连第一问都看不懂。” 周叙应了一声,带着笑回到座位。 中午,两人没去打扰高三教学楼里的周清禾。沈知岚带儿子到食堂吃饭,周末开放的窗口不多,他们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食堂里大多是穿校服的高三学生,谈论的话题离不开试卷和排名,唯独周叙看上去不像要赶回教室。 沈知岚把他盘里的青菜拨匀,忽然问:“你和顾念最近相处得怎么样?” 周叙差点被汤呛着:“挺好的。怎么突然问这个?” “在学校看见你们一起讨论题,也一起吃饭。问一句不行?” “你明明什么都看到了。” “看到你们相处融洽,我才问。”沈知岚停了停,“以前你们还小,天天在一起,我只觉得有人陪你说话很好。现在你们慢慢长大了,我也得学着别什么都替你们想。” 周叙抬头看她。她语气平静,目光却有一瞬落在他腕上的电话手表上,仿佛想起那个需要家里时刻知道他去了哪里的夏天。 “顾念很好。”他说,“我们一起学习,也没耽误功课。” “我知道她很好。”沈知岚笑了一下,“我担心的从来不是她。只是你们还有很长的路,别为了证明自己已经长大,就急着许下什么一辈子的事。” “知道了。” “也别因为我问了两句,就以为我不喜欢她。” “我没这么想。” 沈知岚点头,过了一会儿又补上一句:“还有,放学路上别总只顾着和她说话。你姐姐有时走在你们后面,连话都插不上。” 周叙愣了愣,埋藏的不舒适感又涌上心头:“原来你是替姐姐告状?” “我是提醒你照顾同行的人,特别是你姐姐,她心眼那么小。” “那倒是。”周叙嘴里了嚼着食物,笑的喷出两个米粒到了沈知岚丰满的乳房上。 “你干嘛,吃没有吃相。”沈知岚用纤细的手指摘去胸前的米粒,看着儿子因为自己的笑话捧腹,也不禁跟着笑了起来。 “对不起,妈妈。”周叙夹了块肉放到她餐盘里,“都怪你害我笑。” 沈知岚看着那块肉,没再说话,只是笑着把它吃了。 午饭后,母子俩回到教室。周叙把上午余下的题做完,沈知岚也整理好了下周的教案。到了下午一点多,她检查了一遍儿子的进度,意外地发现他连原定明天完成的阅读练习也做了。 “这样看来,以后周末可以常来学校。”她欣喜的说。 周叙正在收笔,闻言抬头:“只要你愿意,我就愿意。” 沈知岚原以为他会抱怨,见他答得这样干脆,反倒怔了一下。她当然猜得到这句话里也有程砚川的缘故,却没有点破。一个人愿意陪伴另一个人,和试图替对方决定该见谁,是两回事。周叙今天至少学会了分清。 门外响起敲门声。 程砚川站在教室门口,穿一件深色运动外套,手里拿着会议资料。他找了半天沈知岚,没想到她在教室。他先向沈知岚笑了笑:“时间差不多了。会议要开始了,语文组临时加了一页场地安排,我给你带过来。” 他的目光落到周叙身上,略显意外:“周叙也在?” “程老师好。”周叙站起来,神色自然,“来学校做作业,顺便给我妈添点批改量。” 他仍旧不喜欢这个人。若是从前,他大概会立刻追问程砚川为什么亲自来找母亲,再把一整下午的不放心明明白白写在脸上。可暑假在公司实习和训练时,他已经见过太多需要先弄清情况、再开口说话的场面。何况今天上午,母亲就在他身旁工作了几个小时;那份踏实不该因为程砚川一出现就消失。 程砚川笑了:“沈老师周末也不得闲,周叙你也要体谅妈妈的辛苦啊。” 周叙没有理会,只是说:“程老师是来通知我妈开会的吧?” 程砚川显然也记得他以前的戒备,目光停了一瞬才笑道:“对。会议地点临时换到了行政楼三层。” 沈知岚听罢走到周叙桌边,抽出一张作文纸:“我开会的时候,把这篇写了。主题是人与人之间合适的距离。八百字以上,等我回来检查。” “你怎么开会前还临时加题?” “怕你把剩下的时间都拿去庆祝上午做题快。” 程砚川站在门边,看着母子俩说话,没有插嘴。 “谢谢您跑一趟。”周叙先是抬头好像主人对程砚川道了声谢,然后又转向沈知岚,“妈,你先去吧。我把作文写完,在教室等你。” 他没有要求跟去,也没有故意装出对程砚川毫不在意的样子。沈知岚看得出儿子仍有担心,却也看得出,他正在认真遵守之前说好的分寸。她原本准备好的那句“别胡思乱想”,忽然便用不上了。 “好,回来我检查。”她温声说。 周叙点头,重新坐下。沈知岚收起资料时,又看了他一眼,眼底浮起一点欣慰:儿子并非不想保护她了,只是终于懂得,信任也是保护的一部分。 “他今天自己做得不错。”沈知岚收起教案,“会议在哪间来着?” “行政楼三层。我带你过去。” 沈知岚点点头,与程砚川一起离开。 脚步声远去后,周叙在空教室里坐了一会儿,才打开作文纸。他不喜欢程砚川望向母亲的眼神,却也知道,自己不能因为不喜欢,就闯进她的会议。他提笔写下标题,提醒自己:妈妈今天答应让他来,不等于需要他寸步不离地守着。 行政楼的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十几名老师。程砚川进门后把资料分发下去,轮到沈知岚时,顺手替她拉开了身旁的椅子。 “这边看屏幕方便。” 沈知岚道了声谢,坐下翻资料。她很快发现,自己的那份多夹着一张单独整理的表格:高一各班可能无法参加高强度项目的学生、需要提前协调的补考时间、开幕式班级入场顺序,都列得清清楚楚。其中几处她上午还准备在会上询问。 程砚川注意到她翻到那页,低声说:“你们一班有个孩子前阵子脚踝受伤,我怕报名时漏掉,就先跟校医确认过了。你看这样安排合不合适?” 这份准备很周到,周到得沈知岚不能否认它对工作有用。 “安排得好。”她说,“一会儿也发给其他班主任吧,他们可能有同样的问题。” 程砚川顿了顿,笑道:“当然。”第七十七章 恰好的距离 会议开始后,他的准备不止于此。校长提出开幕式流程太长,担心学生在风里久站,程砚川拿出压缩后的时间表;有人担心高三课程紧,运动员选拔会占用复习时间,他也备了错峰方案。每个建议都落在实处,连平时对体育组工作不甚上心的老师也认真听了起来。 轮到开幕式文稿,程砚川在众人面前提议:“沈老师文字功底好,又熟悉高一学生。我建议请她负责开幕式主持词和班级介绍。我负责场地与流程,我们两边随时对接,效率应该很高。” 话说得体面,还把她放在受人认可的位置上。旁边有人立刻赞同,问沈知岚能否接下。 “文稿我可以负责。”她说,“各班资料先交到年级组,再统一给我。修改意见也放在工作群里,免得我漏掉谁的消息。” 她没有拒绝工作,却把“随时对接”变成了公开、清楚的流程。程砚川神色不变,仍然第一个点头说好。 会议进行到一半,后排有人小声议论起来。沈知岚隐约听见“离婚”两个字。程砚川这些日子重新与她走近,同事们原本就看得出端倪,如今听说他与妻子已经办完手续,投来的目光便更复杂了:有惊讶,有不赞同,也有纯粹看热闹的好奇。 她没有理会这些目光,把笔记翻到新的一页,继续记录会议安排。 散会前的休息时间,程砚川给几位老师拿来热水,递给她一杯时,说:“你上午一直在教室,午饭后也没歇。喝点热的。” “谢谢,我自己带了水。”沈知岚示意桌上的保温杯。 他没有坚持,把那杯水放到旁边,语气仍旧温和:“我知道你不想让人误会。可工作上的事,我总不能因为怕旁人说话,就什么都不与你商量。” “工作当然可以谈。”沈知岚说,“刚才会上不就在谈吗?” 程砚川沉默了一瞬。 “知岚,我已经把自己的事处理好了。”他声音放轻,“以前我没有资格把那些话说出口。现在,我只是希望你给我一个重新认识你的机会。” 沈知岚看着他,想起之前程砚川的那些体贴,但那只是当时,缘分这种东西讲究天时、地利、人和,错过终究是错过,沈知岚无数次庆幸,也偶尔觉得遗憾,但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样,过去了就是过去了,现在女儿儿子都很贴心,丈夫虽然和以前一样,但对周叙也越来越上心,自己已经很幸福,并没有理由舍弃这一切,去追求什么所谓的激情。她低下头:“你婚姻里的决定,是你自己的事。我不会评价。但那不意味着我的生活也因此有了变化。” “我明白你顾虑家庭,顾虑孩子。” “我是在告诉你我的选择。”她把保温杯拧好,“不是在等你替我找出顾虑,再逐个说服我。” 他垂下眼,语气里添了几分疲惫:“知岚,我不是要你像我一样离婚,也不求你现在给我什么答复。只是偶尔,在你累的时候,让我陪你说说话、走一走。这样也不可以吗?” 他说得可怜,仿佛只求一点无伤大雅的陪伴。沈知岚却听得明白:他要的不是同事之间的关心。一旦她答应,这个“偶尔”便会越过她的婚姻,也越过她已经说清楚的界限。 她没有再与他辩解,拿起保温杯站起身:“会议快继续了,我去接点水。” 程砚川侧身让开,没有阻拦。等她走远,他才慢慢收起脸上失落的神色,重新翻开运动会的安排表。他没有再追问,却也没有打算就此放弃。 有人返回会议室,两人便结束了谈话。后半场,程砚川仍把工作做得滴水不漏,没有再碰私人话题。沈知岚却知道,他没有放弃;越是如此,她越不愿让自己的礼貌被误当作犹豫。 另一边,周叙用了将近一个小时写完作文,通读两遍,改掉几处重复的句子。会议似乎还没结束,他便从书包里取出散文集,走到行政楼外的长廊。那里能看见操场,一群高三学生刚结束体育活动,正三三两两往教学楼走。 他挑了张长椅坐下,看了几页书。等到会议室方向传来人声,他才合上书站起来。 老师们陆续走出行政楼。沈知岚夹着资料,跟几位同事说着后续需要收集的班级名单。楼里暖气开得足,她的脸颊比平时多了些红润。程砚川跟在旁边,似乎还想请她去体育组办公室确认文稿与场地的细节。 沈知岚看见了等在长廊尽头的周叙。 他没有冲过来,也没盯着程砚川,只提着散文集走近,先向几位老师问好,才对她说:“作文写完了?清禾还没下课,我们先在这边等一会儿。” 他来得恰好。沈知岚心里松了松,却也听得出,他确实认真守了她先前的交代,没有闯进会议室。 “等一会儿就等到行政楼来了?”她用资料轻轻点了点儿子的额头,“是不是来盯我的?” “没有。”周叙回答得一本正经,“我是在等人检查作文。毕竟沈老师说话算话。” 旁边有老师笑出声来。 沈知岚也笑了:“走,回教室。写得不好,今晚出去吃饭的事就免谈。” “今晚要出去吃饭?”周叙立刻抓住重点。 “我什么时候说了?” “刚才。” “我说的是写得不好就免谈。” “那就是写得好可以谈。” 母子俩你一言我一语,已往高一教学楼走去。程砚川手里还拿着那份需要核对的材料,站在原地看了片刻。 沈知岚走出几步,回头对他说:“开幕式的班级资料,按刚才商量的发到工作群吧。我看完统一修改。” “好。”他只能点头,“周一见。” “周一见。” 没有争执,也没有失礼。他准备好的关照、赞许和坦白,到了最后,都只换来清清楚楚的工作安排。程砚川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资料,转身回了体育组办公室。 教室里,沈知岚果然坐下来读周叙的作文。 题目是《恰好的距离》。前半篇写得像规规矩矩的议论文,从同学之间借东西、朋友之间给建议说起。写到后半篇,周叙却举了个不具名的例子:有人担心亲近的人走上一条不好的路,起初便想替她挡住所有岔口,后来才明白,守护不等于替她作答。真正能做的,是把自己看见的事说清楚,在她需要的时候同行,并相信她有能力选择自己的方向。 沈知岚读到这里,停住了笔。 “怎么不往下看?”周叙坐在她旁边,故意问,“有错别字?” “有。”她圈出一个字,“这个‘界限’写错了。” 周叙低头看,果然如此:“还有呢?” “还有,第二段的例子过于笼统,论证不够扎实。”沈知岚把作文纸移到两人中间,神情很像平日在办公室讲题时那样认真,“最后这段有想法,但想法好,不代表可以省掉中间的推理。你不能指望阅卷老师替你补全。” “你就没有别的想说?” “先把文章写好。”沈知岚知道儿子在调侃自己,用手指戳了戳儿子脑袋。 她拿笔在旁边添了两句建议。周叙看着她低头批改,过了一会儿,听见她轻声说: “不过,最后这一段,我喜欢。” 周叙抬头。 “我也该相信,你说担心我时,是真心的。”沈知岚仍看着作文,“但你也要相信我。今天我和程老师谈了工作,也把私人的话说清楚了。你不用替我担心。” “我知道。”周叙说,“所以我在外面等。” “嗯。”她在作文末尾写下评语,把纸还给他,“这次等得很好。” 周叙接过作文,看到评语最下方还有一行小字:论证再补充分些,可以拿高分。 “你刚才还说喜欢最后一段。” “喜欢归喜欢,分数归分数。”沈知岚起身收好资料,“走吧,去接你姐姐。她要是知道你在学校陪我待了一天,肯定又要说我偏心。” “你本来就偏心。” “偏谁?” “今天暂时偏我。” 沈知岚看了他一眼,笑着把教室的灯关上,挽着儿子的手臂走出了教学楼。 周清禾放学出来时,天色已近傍晚。她背着书包,脸上带着上了一整天课后的倦意,看到母亲和弟弟一起等在台阶下,立刻停住脚步。 “你们两个今天是不是过得很充实?” “特别充实。”周叙说,“我做了题,写了作文,还被沈老师当场批改。” “听着像在受罚。”周清禾走到母亲身边,“妈,我今天上了一天课,可以申请晚饭加菜吗?” 沈知岚本来就因为周叙今天的成熟风度的表现就心情不错,想了想,说:“今天不做饭了。想吃什么,你们商量。” 周清禾眼睛亮了:“真的?” “趁我还没改主意。” “火锅!”姐弟俩几乎同时开口。 沈知岚看着他们,忍不住笑出声:“那就火锅。给你们爸爸发个消息,问他能不能赶过来。” 周清禾立刻接过这项任务。下台阶时,她趁母亲在前面,悄悄用手肘碰了碰周叙,朝他扬起眉,像在问下午怎么样了。 周叙没有解释,只冲她眨了下眼。 周清禾满意地收回目光,快走两步追上母亲,开始认真讨论今晚要点几盘牛肉。周叙跟在她们身后,听见两人一边拌嘴一边商量,忽然觉得今天最让他高兴的,并不是程砚川没能留下母亲说话。 而是他终于能够站在妈妈身边,而不是挡在她身前。 —————————————————— 一辆黑色轿车缓慢驶进一家印着“明日星艺文化传媒有限公司”的大楼里。 车停在公司大楼前。孟晓棠推门下车,先扶着车门站稳,才抬手理平外套的下摆。她身量纤秀,肩背挺直,走路轻快,明明个子不算高,站在人来人往的入口处却很容易被注意到。 孟晓棠有一张格外讨喜的脸。脸颊的线条还带着少女的柔软,眉形却生得秀气,衬得一双杏眼又大又亮。她的睫毛很长,看人时眼神转得快,像总能比别人先听懂半句话;鼻尖小巧,笑起来嘴角会浮出浅浅的梨涡,连神情也跟着明媚起来。可一旦她垂下眼睫、抿住笑,那张脸又显得乖巧而无辜,仿佛刚才在人群中从容打量四周的并不是她。 她穿着奶油白衬衫、墨绿色短外套和同色长裙,虽然年轻,但是胸部的发育已经初具规模。下半身双腿修长,外面包裹了一层白色的裤袜,整体衣服的颜色与层次都搭得漂亮。 她跟着带路的人走进大厅,目光已将前台、会议室的位置和几名员工彼此说话的神情看了一遍。到了罗文斌门前,她才稍稍垂下眼,收起那份机灵,换上一副初次见到大老板时应有的紧张模样。 孟晓棠进门后,仰起漂亮的脸蛋,眼神怯生生望着四周。但那双眼睛并不迟钝。她扫过罗文斌手边的文件、门口候着的男人,很快看出这间屋里谁真正说了算。等罗文斌抬头,她才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紧张。 会议室内,罗文斌坐在长桌一端,正低头翻阅材料。 领她来的男人轻声说:“罗总,人到了。” 罗文斌抬起头,随即合上文件。他穿着合身的深灰色西装,衬衫领口整齐,手边放着一杯尚未喝完的茶。比起孟晓棠从旁人口中听来的流言蜚语,眼前这个人更像一位忙碌却有耐心的公司负责人。 “晓棠,过来坐。”他亲自拉开身旁的椅子,“不用紧张。最近在公司还习惯吗?” 孟晓棠走过去坐下,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 “挺好的。大家都照顾我。” “没耽误学业吧?” “没有。我每天晚上都有复习,之前落下的课也在补。” 她答得轻声细语,像是怕说错话。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副怯生生的样子至少有一半是装出来的。她从进门起就在观察罗文斌:他说话时始终看着她的脸,语气也很周全,可无论问起工作还是学习,都像早已知道答案,只是在等她亲口说一遍。 罗文斌满意地点点头:“肯用功就好。你母亲最近怎么样?” 孟晓棠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还是那样。欠款的事……暂时还没解决。” “所以我想给你一个机会,之前已经跟你妈妈说过。”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材料,推到她面前。首页盖着市一中的公章,标题是借读申请及相关审核文件。孟晓棠看清学校名字,不由得抬起头。 “市一中?” “手续已经办妥,审核也过了。下周一,你可以去报到。”罗文斌说,“那是全市最好的高中。你现在成绩不算拔尖,但人聪明,换个环境,说不定能把以前耽误的补回来。” 孟晓棠没有立刻道谢。 公司不会平白替她争取这样一个位置。罗文斌见她不说话,反倒笑了:“你比我想的谨慎。也好,省得我绕弯子。” 他抽出另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少年站在校园门口,正侧头与身旁的女孩说话。 “他叫周叙,也在市一中读高一。他父亲所在的企业,最近与我们有些竞争。”罗文斌说得平静,仿佛只是在介绍一桩普通生意,“我希望你进校后能认识他。如果你们相处得来,他愿意信任你,对公司会有很大帮助。” 孟晓棠看了照片一眼,没有伸手去碰。 “您想让我拉拢他?” “你可以这么理解。”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和他同龄,去同一所学校不会惹人怀疑。更重要的是,你会听人说话,也知道什么时候不该急着开口。”罗文斌看着她,“这些天在公司,我留意过你的表现。” 这番话说得恳切。孟晓棠却越听越不自在。她只有十六岁,进一所新学校、靠近一个素不相识的少年,本就不该成为公司交给她的任务。 “我和他根本不认识。”她说,“也不一定做得到。” “所以我说的是希望,不是命令。” 罗文斌从抽屉里取出一只信封,放在借读文件旁边。信封里是一张银行卡。 “里面有二十万。先替你母亲还掉一部分债,让她不必每个月都为催款发愁。入学的事,不论你最后能不能帮上忙,都已经替你办好了。” 孟晓棠盯着那张卡,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二十万不是一个能轻易拒绝的数字。她见过母亲半夜坐在厨房,一遍遍计算下个月该先还哪笔钱;也见过催款电话响起时,母亲明明害怕,接通后仍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可越是这样,她越不敢伸手。 会议室外有人从玻璃墙边经过,顺势向里面看了一眼。那目光停得很短,却让孟晓棠想起自己来到公司后,偶尔感受到的那些色情老男人令人不舒服的打量。这里待遇优厚,有人认真教过她怎样说话、怎样走路、怎样应对难缠的人,甚至怎么样取悦男人;但她始终没弄清,自己究竟是受到照顾,还是被挑选出来做某件事。 她抬头问:“如果我答应了,到底要做什么?做到什么程度?” 罗文斌眼中掠过一点意外。 他原以为她会先问钱,或者先问入学手续。这个一直装得怯生生的女孩,开口却问到了最重要的地方。 “先做同学。”他说,“正常上课,正常交朋友。你不需要对他许诺什么,更不需要做让自己不舒服的事。但如果有机会,谈谈朋友也是可以的。” “要我向您报告他的事吗?” “若有值得说的,你可以告诉我。但我不希望你因为这件事,连书都念不安稳。”罗文斌放缓语气,“只要能让他愿意与你来往,就已经很好。事情真有进展,公司的奖励也不会只有今天这些。” 话说得宽容,留下的余地却太大了。孟晓棠听出来了。 “他是不是已经有喜欢的人?”她又问。 罗文斌看了看照片上另一个女孩:“高中生的关系,谁说得准呢?你是我们公司培养出来的优秀员工,没人能和你竞争,也没有男孩能阻挡你的魅力。” 孟晓棠沉默了片刻,把照片轻轻推回去。 “我可以去市一中,也可以试着认识他。”她说,“但我不保证他会喜欢和我来往,更不会为了您去伤害谁。” 罗文斌没有露出不悦,反而笑了:“这样就够了。做不到的事,提前许诺才是不诚实。” 他将文件和信封一起推到她手边。孟晓棠终于接过,却没有当场拆开。 “回家吧。给妈妈一个惊喜。”罗文斌对门边的手下说,“送晓棠回去,路上慢些。” 那人答应一声,替她打开门。孟晓棠起身道谢,走出会议室时,仍觉得背后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没有回头,只把装着银行卡的信封攥得更紧。 她确实想让母亲看见这张卡,想告诉她,今晚至少可以睡一个安稳觉。 可走进电梯后,孟晓棠又看了看另一只手里的借读文件。市一中的校名印得清楚,她却忽然觉得,自己拿到的并不只是一个读书的机会,而是陷入一个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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