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麀(一)

送交者: zebroid2 [★品衔R5★] 于 2026-10-18 18:52 已读1360次 2赞 大字阅读 繁体
一、开头难

在离家一个钟头车程的国家公园里,有几处专门供游客野餐的绿地。此刻,木桌上的丰盛食物已经被吃掉大半,桌子对面坐着我的儿子郑秋和儿媳苏浙雨。不远处是一个湖,茶褐色羽毛的母野鸭带着成群的小鸭悠闲地漂在水面上。已经是四月末,即使在我们这个北部的州,也是万物复苏生机勃勃。 蔚蓝的天空,嫩绿的树叶,温暖的春日,唭啾的鸟鸣。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温润清爽的空气,又慢慢呼出来。人活到我这个年龄,有这样的生活应该知足了。

我今年53岁,在北美开一家高科技公司,有100多个雇员。前妻跟我是大学同学,出国之后迷上了气功和冥想那类神神秘秘的东西。两个人的兴趣渐行渐远,到后来已经很难生活在一起,于是在10多年前分手 。这些年来,我断断续续地交往过几个女友,但总是找不到那种希望不离不弃的感觉,所以至今仍旧是单身。从内心里说,我希望身边有个女人。不过呢,年岁越大就越发相信缘分和命数。谁知道我命数里那个有缘分的女人在哪里呢?

“爸,有件事我和浙雨想跟您说说。”郑秋的声音响起。我睁开眼睛,看到郑秋的表情有些局促,甚至透着一丝紧张。什么事情能这么严肃?我想。也许是他们打算搬出去住?

郑秋大学毕业后,回到我们城市的一所大学读博士学位,其间跟大学同学苏浙雨结婚。他们原本计划住在研究生宿舍,不过最后接受我的建议,住回家中。我的房子独占一座树木环绕的小山坡,是 ranch户型,地面上只有一层,是主要的生活区。房子中部有前厅,主厅、厨房、餐厅、洗手间、洗衣间、四季厅等共享空间以及通往地下一层家庭影院的阶梯。我的主卧室、主浴室、书房和健身房在房子的西侧,其余的四间卧室和两间浴室集中在房子东侧。郑秋他们小两口住其中一间卧室,把另外两间当做他和苏浙雨的书房,第四间卧室做客房。房间的布局,本意就是要形成两个相对独立的居住区,让父母和子女都有各自不受打扰的私人空间。我想,这也是郑秋他们同意住在家里的主要原因。从我的角度来说,一个人住在这么大的房子里,常常会感到格外孤独。所以我真心希望孩子们回来住。他们从结婚起就跟我合住。郑秋去年拿到博士学位,在本市的一家公司工作。如今,他们大概要出去营造自己的小窝了。我想着,心里生出一丝无奈的忧伤。

“爸,我跟浙雨一直没有孩子。去医院检查,说是原因在我,”我听到郑秋说。“哦,”原来不是他们要搬出去。“可以试试人工…现在的试管婴儿很普遍啊。”在儿媳面前,我不是很确定哪些词会不恰当。“检查结果说,即使试管授精,成功率也不乐观,”郑秋说着,递给我几张医院的检验结果。医学跟我的本行不搭界,上面的几项数字对我来说没有意义。幸好检验单的最后一栏里打印着医生的文字结论,说郑秋的精子数量少而且活性很低,不宜于试管受精。

读到这段话,我的心里突然飘过一抹悲哀。不是为我自己。虽然我觉得小娃娃很可爱,但是跟很多中年以后的人不太一样,我对抱孙子孙女从来就没有渴望。并非不喜欢,只是感觉有没有都无所谓而已。我是为郑秋悲哀。他是我和前妻唯一的孩子,从小就看到父母的不合。在我的世界里,夫妻之间无论有什么冲突,都要避开孩子。可是前妻好像完全不在意当着郑秋跟我吵闹甚至动手。我后来主动提出离婚,原因之一也是觉得这样继续下去对孩子没好处。在离婚过程中,我提出让孩子跟着我。但是在当今北美“政治正确”的社会大环境中,判决往往偏向女方。再加上前妻的律师拿到了她那个冥想团体的证词,信誓旦旦地保证前妻是个性格平和从不发火的人,并且在言辞中暗示我不尊重信仰自由。结果当然是法庭直接把郑秋判给了前妻,我的职责只是定期支付孩子的抚养费以及必要的大学费用。

虽然我从来没有询问过郑秋,而且永远也不会问他,但是我从内心里不太相信孩子跟着前妻会渡过一个无忧无虑充满爱心的青春期,天知道他妈妈喜怒无常的性格可能给他带来什么样的影响。让我庆幸的是,郑秋的学业一直顺利,目前的工作也称心。谁知他又要面对不能生育后代的打击。虽然我并不在意,可是我感觉他还是很重视这件事情的。再说了,这其中还有苏浙雨。人家结了婚想要个孩子,是天经地义的。如果为此影响到他们两口子的婚姻…

大概是看我一言不发,郑秋接着说,“爸,我和浙雨都想要个孩子。我们考虑过领养一个,但那样毕竟不是自己的血脉,总会有遗憾。所以…”他顿了几秒钟,扭头看了看苏浙雨,后者朝他微微一笑,身子轻轻靠住他。我对郑秋要说什么完全没有头绪,不过看到他们小两口的这个小动作,心里还是很满意的。无论如何,他们之间相互支持共同面对是好事。“…所以我和浙雨想问问你,是不是可以帮助我们生个孩子。”

帮助他们生个孩子?我能怎么帮?有那么一刻,我的脑子变得一片空白,然后秒懂,他们是想借用我的精子做试管受精。荒唐!用公公(我的方言对于丈夫父亲的称呼)的精子给儿媳妇下种。他们居然能想得到!不过我转念之间,又觉得既然郑秋不能生育,这还真是延续自家骨血的唯一方法。脑子有点乱,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对应,同时又觉得完全没有回应似乎也不是办法,只好喃喃地说,“哦,哦,这么说你们还是在考虑试管受孕啊。”

“爸,我不想让医生把刀子剪子的用在浙雨身上。我们想通过天然的方法。”郑秋说。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反倒没有了开始时候的踌躇和紧张。等等,用天然的方法?用天然的方法让苏浙雨怀孕?我的老天!那不是…?!

我猜想,读者在这一刻的感受一定是极度的反感或者是极度的兴奋,取决于每个人对性事的价值观。说实话,我后来回想起这段往事,内心里也不免躁动。但是在当时,听到自己的儿子邀请我“用天然的方法”给他老婆下种,我的第一反应是无以言说的愤怒和不知所措,而不知所措引发的那种无助,又反过来给愤怒火上浇油。

我愤怒,因为我恨郑秋不争气,连繁衍后代这个生来就能做的事情都做不到;也因为郑秋毕竟是我的孩子,他无能说明我这个当爹的在什么地方不称职,而且郑秋和我的弱点竟然用这样的方式暴露在儿媳妇眼前;还因为我觉得,这一切都跟前妻有关。我跟那个女人之间的各种不和谐以及她在离婚时使用那些指鹿为马的手段给我造成的反感,在这一刻被无限地强化了。

但如果只是愤怒,我大可以直接对郑秋发作一番。可是当着儿媳妇,我不想教训儿子。再说了,既然他们两个人都在场而且显然已经达成共识,只是责备郑秋好像也不公平。可是我又不便捎带着训斥苏浙雨。她毕竟不是我的骨肉,即使是晚辈,也没有义务承受我的怒气。再说了,大庭广众之下,我也不觉得发火是个长脸的事情。

我暗暗地喘口气,用尽可能平静的口吻说,“你们年轻人也太荒唐了。你们才20多岁,孩子的事情不着急。我托人找个中医,给郑秋吃几付药试试。中医有的时候还是挺管用的。好了,今天出来的时间不短了,咱们回家吧。”郑秋和苏浙雨什么都没有说,起身帮我收拾好盘碗餐具。在回程的路上,我心里其实还是很烦乱,一言不发地闷闷开车。他们小两口大概也感到尴尬,安安静静地坐在后面。

接下来的两个多月里,我四处打听,找到了几个中医。他们有的在本市或附近城镇开业,有的来北美暂住探望留学的子女。每个人听起来都有生死人肉白骨的本事。郑秋在我的督促之下,选了其中的三人。一个人说他需要祛寒邪温精室、暖肝肾助阳气,一个人认为他是肝经郁滞气血不和而殃及于肾、当疏肝解郁,第三个咬定他脾肺虚弱劳倦过度、导致脾不制水肾不蓄精。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该信谁的判断。试着吃了几付中药,有没有效果也不清楚。郑秋的态度似乎有些勉强,有一搭无一搭的,看起来有不了了之的趋势。

转眼到了七月上旬。星期六上午,郑秋去公司加班。我吃过苏浙雨准备的早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早晨刚送来的报纸。苏浙雨把用过的盘碗放到洗碗机中清洗,然后走来走去地在主厅和相邻的四季厅里浇花。我无意中抬头看了她一眼。

希腊神话中关于潘多拉魔盒的故事作者,一定是一个懂得人类心理的天才。苏浙雨在我这里住了三年多,我从来都是把她当作小辈亲属,没有动过任何其它念头。可是自从那次野餐,郑秋的建议给我打开了另一扇窗户。我开始从男人的角度去观察儿媳妇。而且有那么几次,在看到她的时候我想到了性。这一次也不例外。

苏浙雨今年27岁。模样算不上美丽,但是五官周正精致秀气,是典型的江南女子。和相貌相比,她的身材更诱人,细腰翘臀,乳房适中,小腿的曲线纤婉流畅。不知道她的屄是什么样子,我想着,突然一个激灵。打住!我告诫自己。但是男人在这方面一旦动了心思,并非想终止就可以马上终止的。我不由自主地回忆起曾经经历过的那些阴户,亚洲人的、白种人的、毛多的、毛少的、肉红色的、棕黑色的、丰满的、松皱的,宽大的、紧致的。儿媳妇的呢?

“爸,”苏浙雨的声音把我从淫靡的思绪中拉回来。“哦,哦,”我自动回应着,鸡巴已经坚硬。夏天的衣服薄,身前支起一个明显的帐篷。我本能地拿起摊在茶几上的报纸,挡住让我尴尬的部位。

“爸,早上郑秋去公司之前,让我找个空儿和您说说话儿。”她说。“噢,我今天没有什么安排,随你的时间吧,”我说,还在为出丑而心不在焉。也许她没有看到吧,我自我安慰着,却又隐隐地希望我的身体变化没有逃过她的眼睛。

苏浙雨坐在斜对着我的单人沙发上。“爸,那天郑秋和我不是有意给您一个突然袭击。其实我们也不知道在什么环境下跟您讨论这件事情更合适。如果那天让您觉得不舒服,我和郑秋给您道歉。”她的语气很真诚。“噢,事情已经过去了。我只是有些出乎意外。一家人,还说什么道歉。郑秋不是在看中医么?”我说。

苏浙雨笑笑,嗯了一声,“爸,郑秋和我都不希望让您产生误会或是为我们担心。我们的婚姻很稳固。其实,无论是郑秋那天的提议,还是我给他的支持,说到底都是出于同一个原因。这个原因对郑秋非常重要,而且也是…良性的。”苏浙雨仔细地斟酌着措辞,并且用重音放在“良性的”上面。“不过呢,在目前的情况下,我们觉得不太方便跟您细说。所以还请您能相信我们。”

我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有些好奇这个“不方便细说”但被他们列为无害的原因究竟是什么。谁知道年轻人那个活跃的脑子里都装着什么?想到这里,心中突然生出一丝感慨。郑秋他们这一代年轻人,生长在一个物质和信息资源都极度丰盈的社会,他们的世界里没有那么多桎梏和焦虑。所以才会有野餐那么一幕,怎么想就怎么说。我不由忆起很久以前的一段个人经历…

那个时候我刚刚读完博士学位创办了自己的公司,在一次朋友的聚会上结识了一对夫妻。男的在大学里做博士后,女的出国前是戏曲演员,来我们这所城市后改行读图书馆专业。两个人都很热心友善,男方聪明健谈,女方活泼爱玩,我们两家会时不时地聚在一块儿吃饭或者郊游。两年后,男方在西岸某大学拿到一个教职,直接去赴任了。女方还需要半年才能结束学业,暂时留下来。这段时间中,我们不再联系,因为我感觉前妻不喜欢女方。接近年底的一天上午,我在办公室接到女方的电话,说她已经了结这边的事情,下午就要飞去西岸。她说她知道我喜爱她在国内住的那座海滨城市,所以把几首关于那座城市的歌曲放在一张光盘上,刚刚寄给我的公司地址,希望我喜欢,但是不要让我妻子知道,免得生出事端。然后,她说这次一走,以后是否有机会见面就难说了,她想告诉我她喜欢我,我一时无语。然后我们就在彼此的“保重”声中结束了通话。

之所以想到这段已经久远的经历,并非因为我后悔错过了跟那位太太成为情人的机会。虽然我对她印象很好,而且如果换一个时空,我可能愿意跟她更进一步,但是我了解现实中的自己。当时我还有婚姻在身。尽管那个婚姻已经开始出现不和谐,但我这个人不太可能出轨。不是我的道德水准高,而是我一直认为,两性关系是人类最基本的权利,要做就大大方方而非偷偷摸摸。让我感叹的是,我们这代人不如年轻一代活得潇洒。很多个人的情感和欲望都在第一时间被压抑。比如那位太太,如果不是因为以后天各一方,大概她永远不会把她内心的感受告诉我。活得好累啊,我暗叹一声,脑海里突然划过一道闪电:弹指间都年过半百了,还有几天好日子可过?有必要这么对不起自己么?

“爸,”苏浙雨轻喊一声,大概是见我陷入沉思,“这件事情的原委,目前能解释清楚的我都跟您说了。郑秋和我真心地不希望您作难,所以…”

“浙雨,”我打断她。我已经想通了。既然他们小两口开诚布公地提出那个建议,我何苦继续给自己给他们设限呢?“谢谢你跟我说了这么多。这样吧,我愿意考虑你们的提议。不过我想先和郑秋直接谈谈。…请你不要误会,我不是不相信你的话。只不过这件事跟郑秋有直接关联,更不要说他毕竟是我儿子。”“爸,我懂。”

星期天早上,我起得比较晚。在书房里处理了一些公司的事情,我来到客厅。郑秋也在。他见到我,说,“爸,浙雨和朋友出去了,让咱们自己吃午饭。她说你想跟我聊聊。”“是,咱们爷俩是得聊聊,”我朝窗户外边看看,“天气不错,好像也没有风。想不想飞到T市的那个埃塞俄比亚餐馆去吃酸味摊饼?”“好啊,那个地方挺有特色的,”他说。

三十多分钟之后,我的Astore双座下单翼轻型飞机在郊区小机场的跑道一端开始加速,郑秋坐在右侧的副驾驶位置。外面的景物飞快地滑向身后,我扫一眼仪表盘,右手把油门推到最大位置,达到起飞速度后左手后拉两腿之间的操纵手柄。飞机以20度仰角离开地面冲入晴朗的天空。

T市在我们城市的西边,所以我按照航空法规爬升到4000英尺的偶数高度,前推手柄把飞机拉平、参照机载电脑屏幕上的GPS地图对正飞行方向 。天上无云,能见度极高,周围也没有其它飞行器。调整升降舵微调,接下来的30多分钟飞行应该很轻松。再次确认通信模式是机内通话,我对着减噪航空耳机的麦克风问:“我说话清楚么?”“清楚,”郑秋回答。对于下面将要发生的父子对话,我觉得这样的方式应该能够最大限度地减少尴尬:并排坐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减少隔阂;因为我要操纵飞机所以自然避免对视;经由耳机的交流在两人之间增加了一层心理的“屏障”;而透明的座舱盖又让人感受到天广地阔、可以无话不谈。

“浙雨说你们这个提议有个深层原因,现在不便解释。我就不问这个原因的内容了。我关心的是,这个想法的确是你自发的、没有其它的压力?”我问郑秋。“没有,”他的回答很干脆,“爸你放心,我是真心愿意通过这个办法要个孩子。”我等了一两分钟,郑秋也没有再进一步解释。

“苏浙雨好像在这件事情上很支持你。我可以问为什么吗?”我说。“她也想要个孩子。不过她并没有给我任何压力,嗯…是我说服了她。… 我们这代人,大概跟上一辈儿中国人不太一样。我和浙雨在认识之前都没有交过异性朋友。不过即使有过,也并不会妨碍我们相爱和结婚。我是说,我们更在意感情,而不是…”他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

我知道他想说“而不是特别在意肉体上的所谓从一而终。”“我懂你的意思。那你想没有想过,这件事一旦开始就不可逆了,尤其是在孩子出生之后。你们现在的感受可能会随着时间改变,可是你改变不了孩子的存在。”我觉得必须把这个潜在的危机指出来。

“爸,我已经反复考虑过很久。这个不是问题。我以后会给你解释的。无论如何,孩子都是郑家的,总比来自外人血脉要好。”我没有说话。他这个回答其实并没有让我完全信服。但是他们的提议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想告诉我的已经都告诉了,余下的“以后”也会跟我解释。既然这样…

我们一言不发地飞完全程。着陆之后,我把飞机停在塔台指定的私人飞机停机坪上,把驾驶舱语音记录仪清零、删除我们刚才的谈话记录。停机坪上除了我和郑秋以及几架私人飞机之外,空无一人。我放置好轮挡,抬头看看一望无际的蓝天,“郑秋啊,我的最大愿望,就是你能有一个平稳顺心的家庭和生活。有没有孙子孙女,对我来说真的不重要。夫妻两人只要合得来想得开,一辈子可以过得很美满。不过呢,如果你确信你的提议也是你所希望的,而且苏浙雨也真心认同,那…我就接受你们的安排。”我说这些话的时候感觉怪怪的,好像是在谈论一件跟我完全无关的事情。

“爸我明白你的意思。我跟浙雨再最后确认一下。嗯,如果她的态度不变,我觉得应该尽快开始。她已经27岁了,再拖下去就快成大龄产妇了。”郑秋说。“随你们吧,”我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你一定要跟你媳妇说清楚,无论在任何时候,只要你们其中一个人对这件事有疑虑,一定要马上叫停。世上的一些事情,宁可遗憾当初没有做,也不要后悔当初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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