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世界之我的奋斗】(10中1-4)作者:拧巴人爱写拧巴文

送交者: 丫丫不正 [★★★★声望勋衔R18★★★★] 于 2026-10-19 0:01 已读274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异世界之我的奋斗】(10中1-4)

作者:拧巴人爱写拧巴文

# 第十章·中一 领主府

## 第一节 厚墙之内

赖秉恒到领主府时,前院已经摆了三排箱子。

装衣物的,装文书的,还有几只装着药材与绷带。两名伤兵坐在廊下,其中一人将拐杖横在膝上,裤腿空了一截,剩下那只鞋的鞋底还沾着一路带回来的泥。

府里的管事正弯腰同他们说话。

那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身材瘦长,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长袍。胡须修得齐整,两鬓已有白丝,腰间挂着一大串钥匙,走动时便隔着衣料闷闷地碰响。

他原本想让伤兵先挪到侧院,看见赖秉恒进门,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去。

“先给伤员找地方。”赖秉恒说,“箱子放一会儿不会坏。”

管事连忙应下,回头叫人。

等着见新领主的人不少。书记、库房的经手人和几个领地官员站在廊下,怀里各自夹着文书。有人的袍子浆洗得笔挺,有人的袖口已经磨破,见赖秉恒望过来,纷纷躬身行礼。

有人等着盖印,有人等着领钱,还有人从早上便守在这里,想问拖欠的工钱什么时候能发。

赖秉恒听了几句,太阳穴便开始发紧。

“先放书房。”

“大人,这一笔已经拖了——”

“先放书房。”

开口的官员住了嘴。他抱紧名册,手指在封皮边缘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赖秉恒看见了,揉了揉眉心。

“不是不办。人刚进门,你总得让我先知道自己住的是什么地方。”

管事赶紧接话,请他去看正厅。

“从大门开始。”赖秉恒说。

管事怔了怔,随即转身领路。

进门时,赖秉恒只觉得门洞比寻常府邸深。现在站在里面细看,才发现两扇大门厚得惊人,外面包着铁皮,沉重的横闩架在两侧石槽上,至少得两个人才能抬动。

铁皮的颜色并不一致。靠下的位置补过一块,边缘铆钉还很新,旁边却已经锈得发暗。

“什么时候修的?”

“去年入冬以前。”

赖山伸手按了按铁皮,指节在门板上敲了两下,随后抬头。

“上面能站人?”

“能,两边都有楼梯。”

他们沿窄石梯上去。

台阶被靴底磨得中间凹陷,转折处只容一个人通过。赖秉恒走到上面,才看清沿墙铺开的通道,以及正对门前道路的射孔。

赖山先看两侧墙角,再看墙外。

“门前没有死角。有人贴着墙过来,上面也能看见。”

他回头对儿子说:

“这原来就是座堡。”

管事解释道:“早些年驻过兵,后来才改作领主府。后面加了园子,正厅也翻修过几次。”

赖秉恒扶着石墙向外望。

街道、屋顶和远处城门的一角都在视线里。墙下两个搬运工抬着木桶经过,一个脚底打滑,桶沿撞上石头,里面的水洒了一地。更远处,有人牵着瘦驴,等在一间还没开门的铺子外。

“这里平时谁值守?”

管事报了人数。

赖秉恒让刘铁记下,随后沿着墙走向后门。

正门看着牢固,后门却差了许多。门轴松动,开合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一侧墙根的杂草长到小腿高,连排水沟都遮住了。

赖山蹲下拨开草,抓起一把湿土。

“下雨的时候积水?”

守门的人低着头。

“积。”

“报过没有?”

“报过。”

赖秉恒转头问管事:“为什么没修?”

管事腰弯得更低了一点。

“前头修缮的地方多,款项一时没有拨到这里……”

“先把排水沟清出来。门轴找人来看,需要换什么,报上来。”

他又对刘铁说:

“修完让你的人试一遍。”

话说完,赖秉恒忽然意识到,自己进府还不到半个时辰,已经多了一笔开支。

## 第二节 住进去的人

正厅的地毯比后门体面得多。

一整张深红色织毯从门口铺到座椅前,墙上挂着两副擦得发亮的铠甲。靠窗的柜子里,银杯、酒壶和描金瓷盘排列整齐。

赖秉恒摸了摸其中一副铠甲。

胸甲很亮,连接肩部的皮带却已经硬了,稍一折动,便出现细小的裂纹。

“摆了多久?”

管事看向铠甲,迟疑了一下。

“卑职来时便有了。”

赖秉恒松开手,绕到窗边。窗洞内宽外窄,墙厚得足以让人坐进去,后来加上的木框与帘子,把原来的射孔遮去了大半。

穿过正厅,后面又是一道可以落闩的门。

赖山一路看得仔细。

“前院丢了,还能退到这里守。”

“水呢?”赖秉恒问。

“府里两口井。厨房旁边一口,后院还有一口。”

他们逐处看过。

厨房的锅灶还能用,柴房里却有半垛木柴受了潮。马厩的食槽磕得坑坑洼洼,几个空槽底部积着发黑的草料。侧院原本打算给伤兵住,有一间房刚推开门,便闻到霉味。

赖秉恒停在门口。

“这种房间给伤员住?”

管事忙叫人开窗。

“开窗就能住了?”

他的声音陡然高了些,院里的仆役都停下手,看向这边。

赖山碰了一下他的胳膊。

赖秉恒闭了闭眼。

“换干燥的房间。缺床就搬床,别让他们挤在湿地上。”

管事额角出了一层细汗,连声应着,亲自过去推开隔壁的门。

走到家人安置的院子时,湾儿正蹲在箱子旁,将衣物一件件取出来。她听见脚步声,立刻站起。

“少爷。”

赖秉恒看见她手背上擦红了一道。

“怎么弄的?”

“箱扣刮了一下,不碍事。”

他还想问,里间传来塞蕾希娅的声音。

“这间也不能住。”

她从屋里出来,手中捏着一块从床后揭下来的旧布,背面生着灰白色的霉斑。

管事的脸顿时更难看了。

塞蕾希娅没有看他,只对湾儿说:

“先别收了,换到东边那间。我看过,那里干燥些。”

湾儿点头,又将衣服放回箱子。

赖秉恒站了一会儿。

这座府邸比他原先想的更大,也更费钱。修门、换床、安置伤员,每一件似乎都不大,可每一件都得有人管,都得拿钱出来。

而书房里,还有一群人在等。

## 第三节 账上的十五年

库房在府邸靠北的位置。

石墙厚,窗子高,几座仓房之间留有空地。管事介绍,储粮并不全在府内,城中另有几处仓库,这里主要存放府中与驻守人员所需的物资。

“粮食还够?”赖秉恒问。

“账上是够的。”

“够多久?”

管事看向跟来的书记。

书记年纪不大,脸色白净,身上的深色长袍显得有些宽。一路走来,他始终将册子夹在胸前,只有听见问话,才匆忙翻开。

他的右手中指有一层厚茧,指甲缝里留着没洗净的墨。

翻到所需的那页,他先报出粮数,再解释:

“按堡内驻军和留守人口的旧定额,各仓合计,可支十五年。”

赖秉恒眉头终于松开一些。

“十五年?”

赖山也看了过来。

书记赶紧补充:

“这是各仓合计的储备定额,粮食应当逐年轮换。旧粮支出,新粮补入,并不是一批粮放十五年。”

赖秉恒接过册子。

纸页上列着仓名、粮数和核验日期,末尾还盖着印。他往后翻了几页,才把册子交还。

这当然不能说明整片领地都有粮吃,至少遇到急事,堡中似乎还有一笔可以调用的储备。

他看了看渐暗的天色。

“各处仓册都送到书房。仓库什么时候轮换、由谁经手,也附在后面。”

书记应下,低头将话记在另一本小册子上。

从库房出来,走廊里已经有人点灯。灯火逐盏亮起,照着一扇接一扇的门。

赖秉恒问:

“还有多少人在等?”

“六位。”

他沉默片刻。

“让他们进书房。”

## 第四节 六个人,六笔钱

最先进来的官员,将一份名册放在桌上。

他四十岁上下,两颊清瘦,眼下有一片青黑。衣领洗得干净,袖口却磨出了毛边,右边还缝着一道颜色略浅的补线。

赖秉恒认出他就是先前在门口催问的人。

“坐。什么事?”

那人坐了半张椅子,双手仍扶着名册。

“府中和城里几处办事房的工钱,欠了两个月。书记、库役、扫街的杂役,还有清沟的人,都在这一本上。”

赖秉恒翻开名册。

前面是姓名与职务,后面列着应领、实领和拖欠数目。几处按着手印,也有人用歪歪扭扭的字签了名。

“为什么现在才报?”

“前任在的时候就报过,让等。”

“所以等到我来了?”

那人垂下眼,没有辩解。

赖秉恒又翻了两页。

“这些人还在做事?”

“有些在,有些已经不来了。清沟的原来有十二个人,现在只剩五个。上个月有个人病了,他妻子来过三回,问能不能先把欠他的工钱结一些。”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了赖秉恒一眼,又很快低下去。

“最后一次,她把孩子也带来了。卑职实在拿不出钱,只能叫他们先回去。”

赖秉恒停住手。

“人还在吗?”

“在家养着。”

“先核名字和出勤。人对得上,再把急着用钱的几户列出来。”

那人连忙点头,又小心地问:

“其余人的,什么时候能发?”

赖秉恒没有立即回答。

他在纸边写了一行字。

“核完给我总数。我不能现在答应,过两天又让他们空等。”

那人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声“是”,把椅子向后挪开,让出位置。

第二个人带来的是城墙修缮单。

这人肩膀宽,皮肤晒得发红,鼻梁上脱着细皮。他穿着官吏的长袍,靴边却粘着干泥,摊开图纸时,赖秉恒看见他左手指节肿大,有两处陈旧的裂口。

纸上画着一段粗略的墙体,几处用朱笔圈了出来。

“西边墙根有裂口。去年大雨之后,外面的土就一直往下塌。南门的门轴也有问题,开关时往一边沉,守门的人现在拿木楔垫着。”

赖秉恒抬头。

“白天还在用?”

“在用。大车进出,不能一直关着。”

“以前修过没有?”

“补过墙缝,没动下面。”

“为什么?”

那人将图纸往前推了推,用粗短的手指点着墙脚。

“这里下面松了。要修,得拆一段重新砌,光往缝里抹灰不顶用。石料、木架、运料的车,样样要钱。前任只批了补缝的钱。”

他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手却没有从图上移开。

赖秉恒摊平修缮单。

除了墙根和城门,上面还列着望楼、值房屋顶,以及城墙通道上破损的石阶。

他拿笔划掉一项。

“值房刷墙先不做。”

又点了点西墙与门轴。

“这两处明早带人去看,刘铁也去。会不会塌,会不会卡住城门,先弄清楚。材料和工钱分开报,别只写一个总价。”

那人点头,收图时动作比进来时利落了些。

第三个人随即向前挪了半步。

他管城内道路与排水,个子矮,额头宽,头发稀疏地贴在脑门上。等候得久了,鼻尖冒着汗。他从袖中取出一块旧布擦了擦,才开口。

“东街的沟也得清了,大人。”

赖秉恒看着他。

“刚才说清沟的人只剩五个,是你这里?”

“是。人少,车也少,清出来的东西来不及运走。前些天下雨,水灌进两间铺子,铺主堵着办事房骂了一上午。”

“为什么堵成这样?”

“淤泥,还有沿街倒下去的杂物。有一段被铺户盖住了,拿来放货。”

赖秉恒放下笔。

“堵了水沟,还来骂你们?”

“骂我们的两家在下游。占沟的是上面另一家。”

那人说完,忙补充:

“叫他挪过。他说往年都这么放,又说搬货得雇人,要我们出钱。”

赖秉恒吸了口气。

“占了多少,量清楚,叫他移开。再不肯搬,让治安的人过去。清淤需要多少人、多少车,列出来,先疏通会淹到住家的地方。”

对方应下,却仍站着。

“还有什么?”

“雇车的旧账没结。那几家车行说,旧钱不给,这次不出车。”

书房里静了一下。

赖秉恒将刚拿起来的笔慢慢放回去。

“旧账也拿来。”

第四个人负责粮秣采买。

与前面几人相比,他的衣着整齐得多,暗褐色袍子没有明显磨损,腰带上挂着一只小皮囊。脸颊圆,下巴留着短须,说话前总要先抿一下嘴。

“马料商不肯再赊了。”

“欠多少?”

对方报出一个数目。

赖秉恒看向坐在旁边的弟弟。赖秉安翻了翻带来的纸,低声道:

“交上来的账里,没有这一笔。”

粮秣官立即解释:

“记在另一本采买簿上。”

“那就把另一本也拿来。”

赖秉恒盯着他。

“还有几本没拿来的,一起拿。别今天有人讨马料钱,明天又冒出一笔粮钱。”

“大人,可马料只能再撑几日。”

“城里的储粮,不是说还有不少?”

“草料和精料的账分着走。马厩那边报上来的余数……”

“我问现有多少,你别给我讲账怎么走。”

粮秣官抿住嘴,手指捏着皮囊的绳结。

赖秉恒又问现有战马、驮马、挽马各有多少。对方回答到一半便卡住,只能说得看马厩的名册。

“你管采买,不知道要喂多少匹马?”

“马厩归另一处管,卑职按报上来的数采买……”

赖秉恒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明早点马、点料。商人那边核对送货记录。确实欠他的,不赖账。但东西和数目都没弄清楚,你让我怎么付?”

那人应了两声,退到旁边时,抬袖擦了一下额角。

第五个人抱着药铺和布商的欠条。

他年纪最大,胡须已经白了大半,背微微弓着。手里那叠纸按铺子分好,用细线扎成几束,拆开时有些费力,指尖抖得厉害。

赖秉安伸手帮他解了绳。

老吏道了谢,将几张单子铺开。

伤兵安置下来,药材、绷带、干净铺盖都要添。随军带回来的物资用了不少,药铺愿意供货,却不肯无限赊欠。

“不是全不肯赊。”老吏解释,“掌柜说,寻常药还能先拿,可有几味他自己也得去外面买。人家要现钱,他不能空着手去。”

赖秉恒翻看药单。

他认不全上面的药名,便递给赖秉安。

“请军医核。哪些急用,哪些能缓几天,分开。”

“大人,还有伤兵的饭食……”

“这个不能停。”

他答得很快。

说完,又看了一眼桌上越堆越高的文书。

“药也不能只等。先把今日急需的送过去,钱从我带回来的款项里暂支,单独记账。”

老吏明显松了一口气,连忙将那张药单单独抽出来,放在最上面。

最后开口的是管事。

他在旁边听了许久,准备好的话到了嘴边,显然重新挑了一遍。

“府里缺床铺,已经让人去借。厨房还要采买米面、柴薪,后院的井绳也该换了。”

赖秉恒让他说下去。

“还有正厅的帘子、迎客用的器皿,以及几间屋子的陈设……”

“不换。”

管事立刻住口。

“能用就继续用。井绳换,漏雨的地方修,伤员的床先安排。剩下那些摆着好看的,往后放。”

管事低头勾掉几项。

赖秉恒看着面前的人,忽然问:

“账房到底有多少能动的钱?”

没人立即回答。

赖秉安将一张核算纸推过来,指着其中一栏。

“这是目前点出来的现钱。不过有几笔已经答应付给别人,还没支出去。”

“扣掉呢?”

弟弟指向下面。

赖秉恒看了许久。

他将工资名册、修缮单、药单和欠条依次摆开。桌面很快占满,茶杯都得挪到角落。

每一笔似乎都有道理。

欠工钱的人要吃饭,城门不能等倒下来再修,水沟不清,下一场雨还会淹人。马要吃料,伤兵要用药,连水井上的绳子都不能等断了再换。

他拿过一张空纸,写下三栏。

马上办。

核清再办。

暂缓。

“一个个来。”

他指着第一份名册。

“先从欠下的工钱说。别只告诉我需要多少。已经付过多少,为什么欠下,手里还剩什么,都说清楚。”

等最后一个人离开,走廊里的灯已经添过一次油。

赖秉恒低头看着那张纸。

他划掉了不少可以暂缓的支出,可最前面那一栏,仍长得让他心烦。

## 第五节 先睡一觉

晚饭已经凉透了。

汤面结着一层薄油,饼边也变硬了。赖秉安离开前劝他吃几口,他答应了,等想起来时,弟弟已经走了许久。

桌上几笔数字被圈出来,表示还得找原经手人核实。

赖秉恒盯着其中一行,看了很久。

他知道自己在看字,却没能把意思连起来。

外面脚步声一响,他便下意识抬头。

“又有什么事?”

门口是湾儿。

她端着重新热过的汤,听见这句话,脚步停了一下。

赖秉恒心里一滞。

“我不是说你。”

“我知道。”

湾儿将冷掉的饭菜挪开,放下汤碗。

“先吃一点。”

“放着吧。”

她没有走。

赖秉恒拿起笔,写了两个字,笔尖便停住了。

他忘了自己原本准备记什么。

门再次被推开。

塞蕾希娅进来,先看桌上的饭,再看他的脸。

“你昨晚睡了多久?”

“睡了。”

“多久?”

赖秉恒没回答。

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前天夜里,你起来三次。昨晚我回去时,你的灯还亮着。今早天没亮,你又在叫人。”

“事情多。”

“所以一直不睡?”

赖秉恒放下笔,语气有些硬。

“不是我想不睡,是躺下也睡不着。”

塞蕾希娅没有立即接话。

湾儿把汤碗往他手边推了推。

他低头喝了一口,又拿起重新蒸软的饼,这才发现自己饿得胃里发空。

等他吃了几口,塞蕾希娅伸手合上最上面的文书。

赖秉恒立即按住。

“还没看完。”

“这一页看了多久?”

他皱眉。

“湾儿刚才已经来过一次。那时你看的也是这一页。”

赖秉恒低头看向账册。

好像确实如此。

他忽然泄了气,靠向椅背,抬手盖住眼睛。

“钱不够。”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一个来要工钱,一个来修城墙,还有人要药。都不能说不管。”

他说着,指了指桌上的单子。

“我能让伤兵等着?能让城门歪在那里不修?我今天连正厅的帘子都划掉了,省下那点钱,够填什么?”

湾儿握住他的另一只手。

“先睡,明天再想。”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也得你明天有精神去办。”塞蕾希娅说,“你刚才连自己要写什么都忘了。”

赖秉恒放下手,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躲开。

过了片刻,他苦笑起来。

“我今天是不是很难伺候?”

湾儿轻轻摇头。

塞蕾希娅却说:

“是。”

赖秉恒愣了一下,终于笑出一声。

笑得很短,肩膀却松了一点。

塞蕾希娅拿走他的笔。

“吃完,回房。”

“这些……”

“明早还在。”

这一次,他没有再伸手去拿。

回到房里,湾儿已经备好热水。赖秉恒洗过脸,坐在床边,脑子里仍在算那几笔钱。

先付工钱,修城门的钱便又少一些。

先把修缮款拨出去,药铺那里怎么办?

塞蕾希娅在他面前停下。

“还在算?”

他点头。

湾儿坐到身边,把他的手拉进掌心。她的手很暖,指腹带着一点粗糙。

“今晚别算了。”

赖秉恒转头看她。

她没有低头,反而凑近,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塞蕾希娅伸手,解开他领口勒得太紧的扣子。

赖秉恒望了望她,又望向湾儿。

“你们两个商量好了?”

“商量过让你好好睡觉。”塞蕾希娅说。

湾儿靠着他的肩。

“我们想陪着你。”

赖秉恒静了一会儿,握住湾儿的手,又拉住塞蕾希娅,让她坐到身边。

“那今晚都别走了。”

塞蕾希娅看着他,点了点头。

湾儿也轻轻应了一声。

床头的灯被调暗。赖秉恒终于不再望向门外,也没有再提书房里的账。

湾儿先靠过来。

她的唇还停在他嘴角。这一次她没有只碰一下。她含住他的下唇,舌尖慢慢抵进去。吻得很浅,像怕他再想起那些数字。

塞蕾希娅坐在另一侧,解开他剩下的扣子。中衣被她从肩上褪下去。胸口那圈旧伤已经结了浅疤。她低头,唇贴上疤的边缘。没有咬,只是停在那里。

赖秉恒的呼吸慢慢乱了。他一只手揽住湾儿的腰,另一只手按上塞蕾希娅的后颈。两个人的头发挨在一起。一边短而软,一边长,扫过他胸口。

“今晚不用想账。”湾儿说。

“我尽量。”

“那就别说话。”塞蕾希娅说。

她把湾儿的外衫也解开。湾儿耳根红了,却没有躲。中衣一松,两只奶先露出来。不大,乳晕颜色浅,奶头被灯一照,已经微微立着。

塞蕾希娅的手覆上去。掌心比湾儿的胸更大。她用拇指绕着那颗浅色的乳尖慢慢转。湾儿哼了一声,声音又轻又短。她下意识去抓赖秉恒的手。赖秉恒握住,把湾儿拉到自己腿上,低头含住她右边那颗。舌面碾过乳尖,再轻轻一吸。湾儿的腰立刻软了。

塞蕾希娅同时把她的裙褪到膝弯。亵裤已经湿了一小片,布料贴在腿根,颜色比别处深。塞蕾希娅把那层也剥掉。湾儿全身便空了。她坐在赖秉恒腿上,腿根分开。中间那条缝已经亮了。阴唇浅,闭着,却含不住水。一线亮顺着缝往外渗。

塞蕾希娅看着那里,看了片刻。

“她比你诚实。”

赖秉恒抬起头,嘴边还沾着一点唾液。

“你也脱。”

塞蕾希娅没有推辞。她自己解开衣带。外袍落地,中衣从肩上滑下去。两只奶沉沉坠出来,比湾儿的大,乳晕颜色也更深。奶头已经硬了,立在灯下,顶端发亮。她把裙与亵裤一并褪掉。腿根同样湿着,耻毛被水沾住,贴在皮肉上。她比两个人都高。站在床边时,这个差距更清楚。

赖秉恒把湾儿放倒,自己的裤子也踢开。鸡巴已经硬了,顶端湿着,抵上湾儿腿根。湾儿看着那根东西,耳根更红,仍把腿分开。

“进来。”湾儿说。

赖秉恒跪进去。龟头分开那两片浅色的阴唇,只进了一个头。穴口立刻箍住。热,紧,水沿着交合处往外挤。他停了一息,等她呼吸平一点,才整根送进去。囊袋贴上她湿透的会阴。湾儿仰起头,喉咙里滚出一声压不住的哼,手指抓紧床单。

塞蕾希娅跪到她身侧。一只手揉她左边的奶,另一只手按上她小腹,感觉那一下一下的顶怎样从里面传出来。

赖秉恒抽送得很慢。每一下都退到只剩龟头,再整根送回去。水声渐渐清楚。湾儿的奶随着撞击轻轻晃。塞蕾希娅低头含住其中一边,舌面碾过乳尖,牙齿轻轻磕。湾儿的腿缠上赖秉恒的腰,脚跟磕在他后背。

“再深一点。”湾儿说。

他照做。龟头抵着最里面那一层软肉研磨。湾儿忽然绞紧,内壁一阵一阵地吸,水往外涌,浇在他根部。她把脸埋进枕头,把那声叫含碎了。

赖秉恒被她夹得头皮发麻。他没有射。等那一阵过去,才慢慢抽出来。穴口一时合不拢,水顺着红肿的缝往外淌。

他转向塞蕾希娅。她已经躺下去,长腿分开,穴口对着他,同样湿着。赖秉恒撑上去,整根没入。这一次比湾儿更深,也更热。塞蕾希娅喘了一声,随即用腿把他往里带。

“不用那么小心。”塞蕾希娅说。

他开始撞。每一下都砸到最里面。床板轻轻响。奶在他胸口上蹭,硬起来的乳尖一下一下擦过那圈旧疤。湾儿靠过来,吻塞蕾希娅的颈侧,手覆上那只晃着的奶,慢慢揉。两个人的喘息叠在一起。

塞蕾希娅绞得很突然。穴里那圈肉疯狂地吸,水打在他小腹上。她咬住他肩膀,没有真的咬破。赖秉恒这才射。整根埋死,精液一股一股打在最里面。塞蕾希娅的腿还缠着他,不肯立刻松开。

过了片刻,他抽出来。白浊从那条还张着的缝里往外涌,淌过腿根,滴到床单上。湾儿看着那里,耳根红着,却伸手把滑下去的薄被拉上来,盖住塞蕾希娅发凉的肩。

赖秉恒以为要停了。塞蕾希娅却坐起来,把他还没完全软下去的人按进枕头里。长发垂下来,扫过他胸口。

“还有一次。”塞蕾希娅说,“你睡得着,我们才走。”

她低头含住他。舌面从根部舔到头,把刚射过的味道卷进嘴里,再张口,把整颗龟头吞进去。赖秉恒腰眼一麻。湾儿靠在他身侧,吻他的嘴,手按在他小腹上,感觉那根东西怎样在塞蕾希娅嘴里重新抬头。

不多时,鸡巴便再次硬了。塞蕾希娅吐出来,唇边发亮。她跨上去,穴口还含着上一回的精,对准,腰一沉,整根重新吃到底。她自己先喘了一声,随后便按着他的小腹坐。起的时候穴肉外翻,坐下去的时候又全部吞回去。臀拍在他腿根上,一下比一下重。

湾儿跪到旁边,含住塞蕾希娅一边的奶,舌面碾过那颗深色的乳尖。塞蕾希娅的腰立刻软了一下,坐得更重。赖秉恒往上顶。两个人撞在一起,交合处溅出细细的水丝。

第二次射进去的时候,塞蕾希娅伏在他胸口。长发全散了,呼吸打在他颈侧,又热又乱。精液含不住,沿着交合的缝往外淌,淌到他小腹上。

湾儿拿过床边的帕子,擦他,也擦塞蕾希娅腿根。动作很轻。擦完,她自己躺到他另一侧。腿还软着,穴口也还湿着。

赖秉恒侧过身,把她拉进怀里。这一次他进得很慢。湾儿已经去过一次,里面又软又热,每一下都进到最深处。她没有再大声叫,只把脸埋进他肩窝,手指抓紧他的背。

塞蕾希娅从后面贴上来。手绕到前面,揉湾儿的奶。唇贴着赖秉恒的后颈。三个人叠在一起。水声很轻,却没有停。

第三次射进湾儿身体里的时候,他已经没有多少,仍旧全数留在最里面。湾儿轻轻抖了一下,随后便软下来。谁都没有再说话。

赖秉恒抽出来。那口穴还张着一条缝,精液慢慢往外渗。塞蕾希娅把薄被拉高,盖住三个人。她的一只脚搁上他的小腿。湾儿的手还攥着他的衣角。

书房里的账册还在。工钱、城门、药单,都还在。可这一次,他没有起身点灯。

夜深以后,他醒过一次。

窗外有守夜人经过,甲片轻轻相碰。赖秉恒刚动了动,湾儿便迷迷糊糊攥住他的衣角。

另一侧,塞蕾希娅低声问:

“怎么了?”

赖秉恒听着脚步渐渐远去。

“没事。”

他重新躺下。

这一次,没有起身点灯。

# 第十章·中二 接掌领地

## 第一节 账册摊开以后

赖秉恒醒来时,窗纸已经亮了。

他躺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在什么地方。昨晚压在胸口的那股烦躁还在,却不像前几日那样,一睁眼便堵得人喘不过气。

湾儿靠在他身边,睡得很沉。一只手还搭着他的衣角,指尖松松蜷着。

塞蕾希娅已经起身,坐在窗边梳头。乌黑的长发散在肩背上,她从镜中看见他坐起来,问:

“还头疼吗?”

赖秉恒揉了揉额角。

“好多了。”

“那先吃饭。”

他看向桌上,热粥和饼已经摆好,旁边没有账册。

塞蕾希娅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你弟弟来过。我让他吃完饭再来。”

赖秉恒原本已经掀开被子,听见这句话,动作停了停。

最后,他点了头。

昨晚没有批完的文书,果然一张也没有少。等他用过早饭走进书房,赖秉安已经将它们分放在几处,另添了几本厚册子。

弟弟站起来,看了看他的脸。

“哥,今天看着好些了。”

“昨晚睡着了。”

赖秉恒在桌前坐下,翻开最上面一本。

纸张泛黄,边角卷起,几处夹着后来补进去的薄纸。封面写的是户口,翻进去,里面却不只是户口。有人迁入,有人逃走,有人死亡,也有人全家不知去向。

不同年份的笔迹挤在一起,有些名字被圈过,有些只在旁边添了两个小字。

“这些都核过没有?”

赖秉安摇头。

“只是把各处交来的东西分开了。数字互相对不上,我还没敢往一块算。”

他说着,抽出另一册。

“这本是田亩。这里有几户,在户册上已经记着逃亡,田册里却还列着他们今年该交的粮。”

赖秉恒看了片刻。

“人都不在,找谁收?”

“得问经手的人。”

门外传来脚步。

昨晚那名清瘦官员抱着名册进来,身后跟着管田赋和商税的人。几个人显然已经听说新领主昨夜发过脾气,进门后说话都很轻,坐下时也刻意没有碰响椅子。

赖秉恒将户册放到桌子中央。

“今天先不报谁要领多少钱。”

他看了看众人。

“先告诉我,这片领地到底还有多少人、多少田,一年能收上来多少东西。”

## 第二节 已经离开的人

户籍书记是昨日跟着看粮仓的年轻人。

他把宽大的袖口往腕上挽了一截,从几本册子中抽出一本,刚要照着总数念,赖秉恒便抬手止住了他。

“我要现在还在的人。”

书记张了张嘴。

“册上的总数……”

“册上死了的人算不算?”

“有些尚未销去。”

“逃走的呢?”

“也有。”

赖秉恒靠回椅背。

“那你先别念总数。”

年轻书记脸上泛红,低头翻页,指尖因为着急,在纸边滑了两次。

坐在他旁边的清瘦官员接过了话。

“各村每年都会送名册上来,但有人走时不会报官。最初只说去投亲,或者出去找活,过了一年还没回来,才知道是举家逃了。”

“村里不知道?”

“知道的。但报上来,要改户数,还要解释欠税。”

赖秉恒看向他。

“所以索性不报?”

那人没有否认。

“有些村是这样。有些报了,也没有改。”

“为什么?”

屋里安静片刻。

管田赋的官员将手中的册子放下。

他五十岁左右,留着稀疏的山羊胡,眼皮松垂,长袍下摆有一道旧水渍。刚才一直没开口,此时才低声道:

“税额没有跟着减。”

赖秉恒望着他,等他往下说。

“村里少了几户,原先定下来的数目仍要交。少交了,就记欠。来年旧欠加上新税,一起催。”

“逃户的份额,谁补?”

田赋官低下头。

“有时由同村的人摊。”

赖秉恒没说话。

书记翻册的声音停了。

过了一会儿,赖秉恒问:

“留下的人要替走掉的人交税,交不起便也逃。再剩下的那些,又替他们补?”

田赋官应了一声。

赖秉恒伸手将窗推开一点。

冷空气进来,他胸口那股闷气才散开些。

“今年有多少村还在这么收?”

“要重新查。”

“那就查。别给我一句‘往年如此’。”

他转头看向户籍书记。

“先把已经确认死亡、逃亡和整户迁走的分别列出来。没核实的就写没核实,不许拿旧数冒充现数。”

书记连忙记下。

赖秉恒又问:

“逃走的都去了哪里?”

“邻地有,城里也有。”清瘦官员说,“还有往山里去的。听说有活干,便先过去。熬不过去的,有些回来过。”

“回来还认原来的欠税?”

没人回答。

赖秉恒看着他们,已经明白了。

## 第三节 荒田上的税

田亩册比户册更乱。

同一块田,在不同册子里有不同面积;有的仍记着原主人的名字,旁边却批着“代耕”;有的写着荒芜,税目后面仍列着数额。

赖秉恒指着其中一项。

“荒了几年?”

“两三年总有了。”

“为什么不种?”

田赋官正要回答“无人耕作”,赖秉恒先开口:

“我知道没人种。我问为什么。人死了,逃了,还是田不能种?”

田赋官将册子拉近,看清村名。

“这一处,原先灌田的渠坏了。”

“什么时候坏的?”

“前年。”

“报修过?”

“报过。”

“没有钱?”

“是。”

赖秉恒闭了一下眼。

又是钱。

没有钱修渠,田便荒着;田荒着,收不上粮,修渠的钱更没有着落。

他往后翻了几页。

另一处不缺水,却缺耕牛。还有的农户留着人,种子却早已吃掉,只能租别人家的种粮和牲口,等收成时再偿还。

“偿还多少?”

田赋官报出的条件,让赖秉恒皱起眉。

“再交完税,还能剩多少?”

“年景好,勉强够吃。”

“年景不好呢?”

那人捻了一下胡须,没有作声。

赖秉恒把册子合上。

“欠税、借粮、种子、耕牛,全挤在一季收成里。收不上来就卖东西,东西卖完就走,是不是?”

清瘦官员轻轻点头。

“也有人把田交给别人,自己留下替人种。”

赖秉安坐在旁边,将几项记在同一张纸上。

赖秉恒看着他写,半晌才问:

“朝廷战后不是有减免吗?”

几名官员的反应不同。

书记抬起头,田赋官却先去翻册子。管事站在门边,没有动。

“有公文。”田赋官说。

“照着减了多少?”

“部分地方已经减了。”

“哪些没减?”

“旧欠不在当年的减免里。还有些已经征上来,正在核算……”

赖秉恒的手指停在桌边。

“已经征上来的,退了没有?”

田赋官没再往下说。

赖秉恒看了他一会儿,声音反而低下来。

“减免的公文、实际征收的数目,都拿来。是朝廷没免,还是下面没办清楚,查过再说。”

他没有当场许诺一概免掉。

昨晚那些讨工钱、讨药钱的人还在等,城墙也不会因为百姓困难就自己修好。他现在连缺口有多大都不知道,不能只凭一时火气,便把话说满。

但这本田册上的数,显然不能继续照收。

“已经无人耕种的田,先把实情报清楚。涉及逃户摊派的几处,账留下,等我核过。”

田赋官双手捧着册子递过来,动作比先前慢了些。

## 第四节 城门口的收入

管商税的人坐在靠门的位置。

他三十多岁,脸庞方正,眼角有一条细疤,说话时习惯先看清对方神色。衣服不算旧,靴子却沾着街上的泥,进门后一直把脚收在椅子下面。

轮到他时,他将两本薄册放到桌上。

赖秉恒看着那厚薄悬殊的一堆账。

田赋、户口、旧欠,册子一本压一本。

商税只有这两本。

“就这些?”

“这是收支总册,经手的票据另存。”

赖秉恒翻开。

前任收过商税,也收过流转税,并非完全没有这项收入。只是各月数目忽高忽低,有几处关卡记着收税,缴上来的钱却少得可怜。

“商队呢?”

“少了。”

“少多少?”

那人报了近几个月登记的车队数,又报了前些年的数目。

赖秉恒翻页的手停下来。

“差这么多?”

“有的改道,有的不再来。”

“为什么?”

商税官看了看旁边几人。

“路上不太平。进来以后,也有麻烦。”

“什么麻烦?”

“丢货、争执,还有货物被扣。商人吃了亏,下一次便换地方。有些事情牵涉的人多,一时办不下来。”

赖秉恒将册子压平。

“具体的案子整理出来,别只告诉我‘不太平’。”

“是。”

“前任有没有想过办法?”

“减过几处税,也出过告示,招徕客商。”

“有用吗?”

商税官迟疑了一下。

“最初回来过一些。”

“后来呢?”

“又少了。”

赖秉恒没有继续追问。

光是这几个回答,已经足够说明事情不会靠降一项税就解决。

他让商税官留下近年的征收办法、关卡名目和商人投诉记录,改日专门议商路。

随后,他转向赖秉安。

“昨日那几笔急用的钱,核到哪了?”

“药先支了。工钱在核人,修城墙的已经跟刘铁出去看。余下的……”

弟弟把纸递过来。

赖秉恒扫了一眼,没有接话。

房里几个人都看见了他紧绷的嘴角。

过了一会儿,他拿起茶杯,发现里面已经凉了,仍喝了一口。

“还有什么今天必须说的?”

清瘦官员与田赋官交换了一个眼神。

最后,是田赋官开口。

“大人,还得尽快定下购粮的事。”

## 第五节 不是还有储粮吗

赖秉恒放下茶杯。

“给谁买?”

“军中日常支用,府中所需,还有几处已经断粮的地方,恐怕也要预备一些。”

“昨天不是告诉我,仓里有储粮吗?”

他说得不重,屋里的声音却一下停了。

年轻书记低头看向自己带来的册子。

田赋官捻胡须的手也放下了。

赖秉恒看着他们。

“按堡里驻军和留守人口的定额,够十五年。这个数,是不是你们报的?”

书记脸色发白。

“是账上记的。”

“那就先调一部分出来。”

没有人立即应声。

赖秉恒耐着性子问:

“开仓要什么手续?”

“有大人的手令便可。”管事回答。

“那还差什么?”

门外有人走过,靴底在石板上响了几声,随后远去。

屋里仍然没人说话。

赖秉恒慢慢坐直。

“看着我。”

田赋官抬起头,目光又落向桌上的粮册。

“说。”

“大人,仓里的粮……还是亲自看过,再定怎么调。”

赖秉恒盯着他。

“昨天怎么不说?”

“昨日只是按册禀报。”

“今天就不能按册调了?”

田赋官脸上的皱纹绷紧了。他看了一眼旁边的书记,书记立刻道:

“卑职管的是汇总,各仓报上来多少,就录多少。入仓、支粮,并不经过卑职的手。”

赖秉恒听完,半晌没有动。

昨晚负责马料的人也是这么说的。

马厩报多少,他便买多少;仓库报多少,书记便记多少。一个说自己只管买,一个说自己只管记,至于东西在哪里、究竟剩多少,却没人肯正面回答。

“把管粮仓的人叫来。”他说。

管事躬身出去。

赖秉恒又问:

“上一次实际开仓核粮,是什么时候?”

年轻书记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的日期。

“这里记着……”

“我不问纸上哪一天。”

他的声音终于冷下来。

“我问这里坐着的人,有谁进去点过?”

没有人举头。

赖秉安将笔放下。

他看了一眼哥哥,又看向那本写着十五年储备的册子,神色也变了。

过了一会儿,清瘦官员低声道:

“大人,还是去看一眼吧。”

这一次,赖秉恒没有再问。

他将粮册合上,放在手边。

“好。”

只有一个字。

几个官员却坐得更僵了。

## 第六节 先去军营

刘铁回来时,鞋底带着城墙脚下的湿泥。

他刚进书房,便察觉气氛不对,原本要说的修墙情况暂时收住了。

赖秉恒问:

“西墙怎么样?”

“外面看得到裂。修墙的人说得没错,不能只抹缝。得找人往下查看,才能知道坏到哪一层。”

“城门呢?”

“门轴偏了,还能开,但得尽快修。”

赖秉恒点头,让弟弟记下。

刘铁犹豫片刻,又说:

“我顺路看了城门上的兵。”

“前领主留下的那些?”

“是。”

“怎么了?”

“站岗的人数与报的对不上。管事说有人轮休,还有人外出办差,我没同他争,已经让人去取名册。”

赖秉恒抬眼。

“还有呢?”

刘铁把手里一块东西放到桌上。

是一小截裂开的皮带,边缘发黑,断口处已经起毛。

“守门兵盾上的。他提起来给我看,带子就断了。”

赖秉恒看着那截皮带。

“个别的,还是都这样?”

“只看了几个人,不能说全营都如此。”

刘铁顿了顿。

“但他们自己说,报修很久了。”

赖秉恒伸手翻出昨晚留下的支出单,又从赖秉安面前抽过另一册账。

维修、保养、更换。

纸上都列着。

他将账册摆到那截断带旁边。

“粮在册上,修缮也在册上。”

没人接话。

赖秉恒站起身。

“先去军营。”

田赋官张了张嘴,似乎想提醒他方才说的是粮仓。赖秉恒已经看过来。

“粮仓照查。先让各仓经手的人到齐,今日的出入都留下记录,谁也不许替别人补写。”

他转向刘铁。

“带我自己的兵去。原来的旧军照常值守,别混在一起,让他们的统领拿着名册等我。”

“要不要先让他们把兵器摆出来?”管事问。

“不用。”

赖秉恒拿起外衣。

“他们平时拿什么,我就看什么。”

走出书房时,太阳已升到院墙上方。几名仆役正在搬昨晚借来的床,木脚擦过石地,发出拖长的响声。

湾儿从回廊那边过来,手里拿着替他备好的水囊。

“中午回来吃饭吗?”

赖秉恒接过水囊,原本到了嘴边的“不知道”,停了一下。

“别等我。给我留一份就行。”

她看见他身后跟着的官员,没有多问,只替他理平肩头翻起的一处衣料。

赖秉恒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背。昨日那道擦伤已经结了薄痂。

“你也记得吃。”

湾儿点头。

他转身走向府门。

刘铁已经让亲兵牵来马匹。门外,几名旧军军官赶得匆忙,衣领下露着汗,见他出来,立即躬身。

赖秉恒没有同他们寒暄。

“带路。”

为首的军官应了一声,翻身上马时,靴尖在马镫上碰了两下才踩稳。

赖秉恒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他现在只想弄明白,昨天交到自己手里的那些账,到底有多少是真的。
# 第十章·中三 旧军的兵器

## 第一节 营门前

旧军的营地在城西。

隔着一条排水沟,赖秉恒先看见营门两侧褪色的旗。旗角被风撕出了几道口子,卷在杆上,下面站着四个持火铳的士兵。

他们已经知道领主要来。

赖秉恒的马还没走近,其中一人便将后背挺直,手里的火铳往身侧一收。另外两人跟着站好,动作慢了半拍。最外侧那个年纪较大的士兵原本靠在木柱边,起身时右腿明显不太利索。

刘铁骑在赖秉恒侧后方,没有出声。

今天跟来的亲兵,都是赖秉恒从战场上带回来的老部下。马一停,前面的人便让开门道,后面的自觉留在两侧,没人需要重新吆喝。

营门里的旧军士兵却不断向里面张望,像是在等下一道命令。

赖秉恒将两边都看在眼里,翻身下马。

营中统领先一步迎了出来。

这人四十多岁,个子不矮,肚腹将腰带撑得很紧。脸剃得干净,嘴角留着两道短须,身上的皮甲刚擦过,肩头泛着油光。

他身后跟着几名队官,甲胄不一,有人穿着旧皮甲,有人披着带铁片的护衣。几个人一齐行礼,腰弯得很低。

“大人。”

统领侧身让路。

“各队已经点齐,兵器也备好了,请大人过目。”

赖秉恒看向营内。

空地上摆着几张长桌,火铳、刀、盾分门别类,桌角还压着册子。几名士兵站在桌后,连衣领都特意整理过。

“谁让你摆的?”

统领一怔。

“听说大人要查军备,末将便先安排……”

“先放着。”

赖秉恒绕过他。

“我看他们平时用的。”

统领脸上的笑容没有立即消失,眼皮却轻轻跳了一下。

“这些也是营中的兵器。”

“那就最后看。”

赖秉恒走向营门旁的四名士兵,指了指最年轻的那个。

“把火铳给我。”

那士兵约莫二十出头,脸瘦,颧骨突出。领口露着一截洗得发灰的布,握铳的手上生着冻裂后留下的硬皮。

听见命令,他先看了统领一眼。

赖秉恒没有催,只伸着手。

士兵终于把火铳递了过来。

木托上有几处磕伤,铳管外侧擦过,却仍留着暗红色的锈斑。赖秉恒掂了掂,又查看铳身。

“平时就用这一支?”

“是。”

“叫什么?”

“赵成。”

“上次打响是什么时候?”

赵成嘴唇动了一下。

身后的统领接话道:

“城里多年没有战事,平日守门,用火铳的时候不多。”

赖秉恒转头看他。

“我问他。”

统领闭上嘴。

赵成低下眼。

“回大人,领到我手里以后,没打响过。”

营门前静了下来。

赖秉恒看着他。

“多久了?”

“快两年。”

## 第二节 十支火铳

统领很快解释:

“旧铳难免有些毛病,平时操练,也不是人人都——”

“有试铳的地方吗?”

赖秉恒打断了他。

“有。”

“带路。”

他们来到营地后侧的一片空场。尽头堆着土,旁边立着几面破旧的木靶,靶面上的痕迹已经发黑,周围长着杂草。

赖秉恒让刘铁从不同队里挑人。

不是叫队官自己选,而是由刘铁沿着队列走,随手点出十名火铳兵。

有人衣服上沾着草屑,有人还在匆忙系腰带。十个人站到一起,火铳的长短、木托形制都不完全相同。

统领站在一旁,抬手擦了擦额头。

天气并不热。

赖秉恒把火铳交还赵成,让随行的军械匠先查看,确认可以尝试的再试,不能用的直接放到一边。

军械匠是个头发花白的矮个男人,左手少了一截小指。他逐支接过,翻转查看,眉头越皱越紧。

第一支没响。

士兵站在那里,额头慢慢冒出汗,像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急着要再试。

军械匠拦住他,将火铳接了过去。

第二支也没响。

第三支终于打响,烟散开以后,持铳的人自己先松了口气。

往后几支,有的试了仍不响,有的被军械匠看过,直接摇头,连尝试都不许。

十支检查完,只有三支能够正常发射。

赖秉恒站在空场边,半晌没说话。

远处一匹拴着的驮马甩了甩头,缰绳上的铁环撞在木桩上,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十支。”

他看着摆到一旁的坏铳。

“七支不能用。”

统领走近半步。

“大人,这些都是积年的旧物。领地财力不足,末将几次申请更换,一直没有拨下来。末将也……”

赖秉恒抬手止住了他,先问军械匠:

“是今天才坏的?”

军械匠抹了一下手上的锈。

“不是。有些放得太久,有些损坏的地方一直没修。这个样子,不止一两日。”

“修得好吗?”

“得一支支细看。有的能修,有的还缺东西。但这几支,不能这么发给士兵上阵。”

赖秉恒点头,才重新看向统领。

“你知道吗?”

统领下巴绷紧了。

“知道营里有坏铳。”

“多少?”

“还要再核……”

“你管着这些人,多少支火铳能响,要等我来才核?”

统领没回答。

赖秉恒看向十名士兵。

“你们平时怎么练?”

有人看队官,有人盯着地面。

赵成握着自己的火铳,指节绷得发白。

赖秉恒指了指他。

“你说。”

“站队,持铳,听口令。”

“实放呢?”

“少。”

“坏了报过没有?”

“报过。”

“报给谁?”

赵成的目光向侧面一偏。

站在队官中间的一个男人立即开口:

“报上来之后,自然是照规矩往上送。兵器有限,只能先让他们拿着,等新的下来再换。”

这人身材敦实,脖子粗,眼睛不大,说话时一直盯着赵成。

赖秉恒看了他一眼。

“名字。”

“钱旺,第三队队官。”

赖秉恒记住了这个名字,却没有继续问他。

他又问赵成:

“守门的时候,真有人冲进来,你怎么办?”

赵成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火铳。

过了片刻,他才说:

“还有刀。”

## 第三节 刀在鞘里

赖秉恒伸出手。

“给我看看。”

赵成没有动。

钱旺脸色变了。

“领主大人让你拿,你磨蹭什么?”

赖秉恒转头。

“让他说。”

赵成咽了一下唾沫。

“刀……也坏了。”

他将腰间的刀解下,双手递上。

刀鞘看着还完整,皮面磨得发亮,鞘口缠了一圈旧布。赖秉恒握住刀柄,往外一抽,动作却停住了。

刀身只有半截。

断口斜斜地露在日光里,上面生着一层暗锈。

赖秉恒望着那截刀,又看了看赵成。

赵成的头垂得更低。

“领来的时候就是这样。我拿布塞着,走路才不响。”

赖秉恒慢慢将断刀放到一旁。

“再抽。”

他指向另外几人。

一把刀拔出来,刃口崩了好几个缺。

另一把稍好些,却弯得明显,士兵抽到一半卡住,费力晃了几下才拔出来。

还有一把也是断的,断得比赵成那把长一些。持刀的老兵攥着刀柄,脸上有种难堪,想将断口藏到身后,又不敢动。

赖秉恒没有骂他们。

“坏了为什么还挂着?”

老兵低声道:

“点名要带齐。缺了,记过。”

“断刀算带齐?”

没人回答。

赖秉恒转身走到准备好的长桌前。

桌上摆着的刀刃已经擦亮,盾面也抹过油。远远看着齐整,走近以后,却能看出有些刀鞘与刀身并不配套。

他拿起一面盾。

外侧还算干净,翻过来,里面的绑带已经换过几次。旧孔旁边另穿了新孔,木板沿着孔眼裂开,一直裂到边缘。

刘铁接过去,握住内侧的把手,稍稍提起。

木板发出一声轻响。

把手没有整个掉下来,却已经松得厉害。

赖秉恒看向管兵器的军吏。

那人瘦小,眼角满是皱纹,站在桌边不断揉搓双手。袖口被油污浸得发黑,指甲边缘也积着灰。

“这个能挡什么?”

军吏盯着盾,嘴唇发抖。

“修过。”

“谁修的?”

“营里的木匠。”

“木匠呢?”

“前年走了。”

赖秉恒抬起头。

“前年?”

“工钱没发……后来就没再来了。”

风从营门方向吹过,桌上一页纸被掀起,又落回去。

赖秉恒按住那页纸。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盾牌的数目,末尾批着四个字:

堪用,无缺。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没人敢跟着笑。

## 第四节 一门也开不了

走到库房侧面时,赖秉恒看见墙根盖着几张油布。

油布下面露出半个木轮,轮缘已经陷进泥里。

“那是什么?”

统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神色变得不自然。

“营里的火炮。”

“揭开。”

两名士兵上前拉开油布,积在上面的灰扑落下来,呛得其中一人偏过头咳嗽。

几门炮挤在一起。

一架炮车的车轮开裂,炮身歪向一边;另一架垫着木块,轴头锈得发暗。油布破口下留着水渍,地面长出一层薄薄的青苔。

赖秉恒走近。

“几门能用?”

统领没有立即回答。

赖秉恒转向军械吏。

“问你。几门能开?”

军械吏攥着册子,半晌才挤出一句:

“一门也开不了。”

赖秉恒回头看了看那些火炮。

“全部?”

“是。”

“坏在哪里?”

军械吏指向其中几门,声音越来越低。

有的炮车坏了,有的炮身出了问题,还有的早已停用,等人来修。问到究竟何时停用,他又说得含糊,只能低头翻册。

赖秉恒叫来军械匠。

老匠人绕着看了一遍,又蹲下查看炮架。有人想推开一门,让他看清底下,他立即抬手制止。

“先别动。这架子撑不住。”

他站起身,拍掉膝上的灰。

“大人,这些都不能拿来试放。哪些还有修的价值,得清出来细看,不能现在说。”

“多久没用了?”赖秉恒问。

军械吏找到一页记录。

“上一次记着操演,是几年前……”

“后来一直放在这里?”

“原先不是全坏的。坏了一门,就先用别的。后来能用的也坏了,修炮的人又一直没来……”

赖秉恒站了好一会儿。

他伸手翻过军械吏捧着的那页账。

火炮的数目仍在。

旁边没有注明停用,也没有写待修。

“所以,只要东西还在,就算齐全?”

军械吏不敢应声。

赖秉恒指着那架已经歪斜的炮车。

“敌人到了城下,你把这东西推上去,让他们看着怕?”

统领上前半步。

“大人,城防原先还有魔法师——”

“魔法师呢?”

赖秉恒立即转过身。

“叫来。我要问问,这座城现在到底靠什么守。”

统领的嘴闭上了。

片刻后,他才低声说:

“早就抽调去前线了。”

## 第五节 回不来的人

赖秉恒看了一眼在场的军官。

从进营到现在,他确实没有看见一个魔法师。

“什么时候抽调的?”

“大战征调时。领地里在册的魔法师,都按令调走了。”

“一个没留?”

“没留。”

“现在呢?还没回来?”

统领张了张嘴。

旁边的军械吏抱紧册子,低声接了一句:

“大人,回不来了。”

赖秉恒看向他。

“什么意思?”

“阵亡了。后来送过讣告,名字都对上了。”

空地上安静下来。

赖秉恒伸手。

“名册。”

有人赶忙去取,回来时又带着一个旧文书袋。

军械吏将名册翻到折角处,双手递上。那一页上的名字旁边,各添了一行小字,笔迹比原来的记录新。

赖秉恒低头看着,没有立即翻过去。

这些名字他一个也不认识。

可他见过战场上的魔法师,见过那些被抬回来的尸体,也亲手收拢过湾儿家人的遗骨。那时他们也曾穿着齐整的衣袍,拿着价值不菲的法杖,被军官从后方征去,列入一支又一支部队。

如今,营中名册上也只剩下这几行字。

“后来补过人没有?”

“没有。”

“报缺了吗?”

“报了。”统领说,“答复是各处都缺,让我们暂且维持。”

赖秉恒从文书袋里抽出回文,展开看了一遍。

他先前一直认为,火铳与刀盾再差,城里总该还有别的守备力量。

现在才知道,那些人也早已不在了。

他把名册合上。

“阵亡通知、调令、报缺的文书,都留好。他们家里的抚恤发了没有,也查一遍。”

说完,他看向统领。

“抽调和阵亡的事,我会核实。这笔缺额不能算在你头上。”

统领刚要开口,赖秉恒接着说道:

“坏铳、断刀,还有已经领走的修缮款,是另一回事。别混在一起说。”

统领低下头。

“是。”

赖秉恒将文书交给刘铁。

“这些先收着。等秉安来,一并核。”

身后的士兵仍站在原处。

有人望着火炮,有人望着那只装着讣告的文书袋。赖秉恒注意到,方才拿着断刀的老兵抬起袖子,擦了一下鼻子,又把手放回身侧。

他没有再问那些魔法师生前是什么样的人。

眼前还有一座城要守。

## 第六节 册上的完好

赖秉安赶到军营时,赖秉恒已经让人把库房打开。

库门上的锁保养得比里面的兵器好。

钥匙插进去,轻轻一转便开了。门板推开后,一股混着油腻、灰尘和潮气的味道扑出来。

靠门的位置摆着擦过的火铳,往里却渐渐杂乱。刀、盾、旧甲分成几堆,有些架子上蒙着灰,一角还放着散落的旧零件。

军械吏抱着册子跟进来,见赖秉恒停在最里面,忙着解释:

“这些等着修,所以没发下去。”

“等多久了?”

“有先有后。”

赖秉恒没接这句含糊话。

他让人将东西搬到外面空地,照种类放开,再叫军械匠逐件查看。

军械吏急了。

“大人,这么搬,次序就乱了。账上记的位置……”

赖秉恒转身。

“你先指出哪一堆能用。”

军械吏没动。

“指出来。”

他终于指向靠门的一排。

军械匠过去看了几件,拿起其中一支火铳,走回来递给赖秉恒。

木托上的裂口经过掩饰,外面又抹了油,乍看并不明显。

赖秉恒没有再让军械吏解释。

“继续查。”

赖秉安将带来的账摊在库外长桌上。

这几年的军备修缮,并非完全没有支出。

有拨款,有领款,有验收,也有人签字画押。

赖秉恒将那张“堪用,无缺”的单子放在旁边。

“这笔修的是什么?”

军械吏凑过去看。

“应该是……”

“不要应该。”

那人脸上的汗顺着鬓角流下来。

赖秉安指着另一处:

“这里记着换了一批刀。刀在哪里?”

军械吏看向统领。

统领立即道:

“也许分发到各队了,要各队对册。”

“那就对。”

赖秉恒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领了新刀的人,带刀来。领了修缮款的人,把修过什么、交给谁、什么时候验收,说清楚。”

他指着空地上的破盾与断刀。

“东西都在这里,不用只对着纸讲。”

统领额上的汗越来越多,抬手擦时,袖口在皮甲边缘蹭过。

“大人,前任催得急,有些钱虽然写着军备,实际挪作别用了。末将不是样样能做主……”

赖秉恒抬眼。

“挪去哪了?”

“府中支应,还有别的差事。”

“谁下令?”

“有的是口头吩咐。”

“谁经手?”

统领没立即答出。

赖秉恒望着他。

“这句话我记下了。该谁负责,查清楚算谁的。可你别指望把所有事都推给一个已经不在这里的人。”

统领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赖秉恒敲了敲桌面。

“你签过的字,一张也不会少看。”

赖秉安将相关账页夹好,另取一张纸,把需要追查的款项逐笔列出。

军械吏站在一旁,看着笔尖落下,又忍不住望向统领。

这一次,统领没有看他。

## 第七节 两支队伍

检查继续进行。

士兵被分批叫来,按各自的队伍领取兵器,再当面交给军械匠查看。能用的放一边,待修的放一边,明显不能再发给士兵的,另列一处。

太阳升高后,空地上的阴影越来越短。

赵成站在旁边,仍不知自己的断刀该不该领回去。

赖秉恒看见他,叫他过来。

年轻士兵走近,先望了一眼钱旺所在的位置。

赖秉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钱旺立即低下头。

“从现在起,”赖秉恒对刘铁说,“回话的人,名字单独记。谁因为今天说了实话被找麻烦,来报我。”

刘铁应下。

赵成紧绷的肩膀松了一点。

赖秉恒问:

“营里多久没发足饷了?”

赵成迟疑着。

“多久?”

“有几个月了。有时候发一点,有时候说先记着。”

“吃的呢?”

“能吃上。”

“能吃饱?”

赵成没有出声。

赖秉恒看向不远处的伙房。

灶口正在冒烟,两个伙夫蹲在门前择菜。菜叶摊在竹筐里,其中一人见他望过去,连忙站起。

他没有现在过去查锅。

今天揭开的事情已经够多,再一路追问下去,只会让所有人忙着解释,却没有一件查到底。

“军饷的事,另查。”

他示意弟弟记下。

赵成望着桌上的断刀,小声问:

“大人,这个还要带回去吗?”

赖秉恒看着他。

“坏成这样,还准备带着守门?”

“队里要查。”

“今天之后,照我的令。”

他让刘铁从已经确认堪用的兵器中,先调给当日值守的人。

刘铁凑近,压低声音。

“若是不够,要不要从咱们那里匀些?”

赖秉恒看向随行亲兵。

那些人身上的甲也有修补,刀鞘也旧,却是他们一路从战场上带回来的东西。该擦的地方擦着,该换的绑带换过。

“先别动我们备勤的。”他说,“把这里能用的数清楚。实在不足,另调人接守,不能两边都弄空。”

刘铁点头。

旧军统领站得不远,听见“另调人接守”,脸色又变了一次。

赖秉恒看向他。

“这座城今天要守,今晚也要守。你的人拿断刀、坏铳站在城门口,火炮全不能用,魔法师又没有补回来。真出了事,怎么办?”

统领嘴唇动了动。

这次没有再说领地多年无战事。

赖秉恒让人拿来城门值守的名册,先与刘铁安排当晚的守备。

哪些地方必须有人,现有兵器够配给多少人,都重新对过。旧军仍按令值守,他的亲兵负责监督交接与库房,并不因此将两支部队混成一处。

至于旧军以后由谁管、该裁谁留谁,要等军册与账查清楚。

现在,先让今晚站在城门上的人,手中有真正能用的兵器。

## 第八节 封账

到了午后,查完的一批兵器摆满了半片空地。

铳管上的锈、刀身的断口、盾牌内侧的裂缝,都暴露在日光下。原先它们分散在库里、刀鞘里、士兵手中,不凑在一起,似乎还能维持一个整齐的样子。

如今再没人说得出“堪用,无缺”。

赖秉恒起身,腿因为坐得太久,有些发僵。

管事从府里送来食盒,悄悄放到旁边。他揭开看了一眼,想起答应湾儿留饭的事,拿了一块饼,边吃边听军械匠报情况。

数目还没齐。

他没有催人编一个总数。

“查多少,记多少。没查完的留空。火炮另列,不能用的原因也要写。”

军械匠应下。

赖秉恒喝了一口水,将刘铁、赖秉安和几名军官叫到桌前。

“兵器账、修缮账、采买凭据,全部封存。”

军械吏猛地抬头。

“日常支用怎么办?”

“支用照常,另开新册,当面登记。旧册不许抽页,不许添字。”

赖秉恒看向弟弟。

“每本多少页,缺哪里,都记清楚。经手的人在场确认。”

赖秉安点头。

“修缮款往哪里去了,逐笔找。工匠、商号、领款的人,都要问。谁说钱挪到别处,就拿出别处的收据,找出经手人。”

统领躬身。

“末将一定配合。”

赖秉恒没有回应他的表态。

“你这几日留在营里。没有命令,不得调人,不得私自出营。”

统领的背僵了一瞬。

“大人,末将……”

“事情还没查清,我现在听你的解释,也让人去核。但兵器和账都在这里,你得把它们说清楚。”

赖秉恒又看向钱旺与军械吏。

“你们一样。”

几人低头应了。

没有当场行刑,也没有一句轻飘飘的“下不为例”。

亲兵接管库房时,军械吏仍捏着钥匙环不放。刘铁伸着手,等了片刻。

那人才像回过神似的,将钥匙递出去。

赖秉恒最后看了一眼桌上的断刀。

赵成用旧布填住刀鞘,挂了将近两年。

这些人每日穿着军衣,拿着兵器,按时站到城门口。账册上装备齐全,修缮一笔不缺。连那些再也回不来的魔法师,也还在旧册里占着名额,要翻到后添的记录,才能看见他们已经阵亡。

他将旧册合上,交给弟弟。

“这里交给你和刘铁。查出来的事情,先记实,不要替谁圆。”

赖秉安应下。

赖秉恒转头问管事:

“粮仓的人到齐了吗?”
# 第十章·中四 十五年的储粮

## 第一节 开仓

粮仓外面已经站了一排人。

赖秉恒到时,为首的仓储官正低头整理衣襟。他五十岁上下,面皮白,眼袋很重,穿一件深褐色长袍,袖口镶着窄边。腰间悬着印囊,手里攥着一块擦汗的布,已经揉成了团。

看见赖秉恒,他快走两步迎上来。

“大人。”

赖秉恒没有停。

“开门。”

仓储官跟着转身,向旁边使了个眼色。

一名仓吏忙去解钥匙。钥匙串太大,他翻了几次才找到,插进锁孔时,铁环撞在门上,叮当作响。

赖秉恒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只不停发抖的手。

厚木门终于被推开。

里面凉得多。

一股陈粮、麻袋与木头混在一起的气味迎面扑来。门口的日光照进去,显出悬浮的灰尘。粮袋垒在木架上,整齐地向两侧延伸,中间留出一条通道。

乍看之下,满满当当。

赖秉恒跨过门槛,向里面走了几步。

他原本绷紧的脸色,总算缓了一些。

军营已经坏成那样,若粮食还能保住,至少眼下有一样东西能够周转。驻军的日常支用、伤兵的饭食,还有几处急等粮食的地方,都不必立刻拿现钱去买。

仓储官跟进来,声音也比门外稳了些。

“这座仓存的是旧粮,轮换时先从这里支。新粮另有地方。”

“账拿来。”

仓吏将册子递上。

赖秉恒看了看仓号,又看粮袋旁挂着的木牌。数量、入仓年月、经手人,写得都很清楚。

“这些全点过?”

“点过。”

“什么时候?”

仓储官报了日期。

赖秉恒将册子交给身后的书记。

“记着。今天再点一次。”

仓储官嘴角动了一下,随即低头应是。

赖山从外面进来,没有急着看账,先走到粮堆旁,弯腰查看底下垫着的木架。

“下面没贴地,还算知道防潮。”

赖秉恒点了点头。

他伸手拍了一下身旁的粮袋。

鼓鼓实实,缝口紧密。

“拆一袋。”

## 第二节 上面的粮

仓吏搬来一张矮凳,踩上去解上层粮袋。

他手脚很快,抽开绳结,将袋口翻下来,抓出一把粮食捧在掌心。

赖秉恒没有接那一把。

“袋子放下来。”

仓吏怔了一下,忙叫人帮手。

两名亲兵将粮袋抬到通道中,平放在地上。赖秉恒蹲下,伸手抓了一把。

粮粒干燥,夹杂着少量碎壳,颜色旧了些,没有明显的霉味。

赖山也捻起几粒,放在指间搓了搓,又凑近闻。

“能吃。”

他把粮粒丢回袋里。

“陈了些,倒没坏。”

赖秉恒终于吐出一口气。

从昨晚到今天,一件事接一件事,几乎没听到过好消息。眼前这袋粮,让他紧绷了半日的肩背稍稍放松。

“先支多少给军中,回去算清楚。”他对管事说,“各处不要自己来领,统一开单。”

管事忙着记。

仓储官也应道:

“大人放心,出入都有手续。没有手令,仓里一粒粮都不会擅动。”

赖秉恒抬头看了他一眼。

随后,他起身,沿通道继续往里走。

越往里面,光越暗。亲兵将门外的反光板挪了挪,又打开侧面的通风窗,让光透进来。

两边的粮袋依旧堆得齐整。

赖秉恒走到一处拐角,手搭在腰高的粮袋上,停了一下。

这一袋比刚才那袋硬。

他以为是压得太实,又换了个位置按。

袋面下的东西不太流动,摸起来细碎而沉,里面还夹着几块明显的硬物。

赖秉恒皱起眉。

他低头,捏了捏袋角。

粗麻布摩擦着手指,布下却没有刚才那种一粒粒粮食滑动的感觉。

“这袋装的什么?”

仓储官快步跟来。

“也是粮。”

“解开。”

“下面压得紧,怕是不好搬。大人若要看,前面还有——”

赖秉恒转过头。

“我说这袋。”

## 第三节 袋子下面

亲兵挪开上层的几袋粮,将赖秉恒指的那袋拖出来。

袋子落在地上,声音沉闷。

仓吏蹲下解绳,手指却在绳结上绕了半天。赖秉恒等得烦躁,接过亲兵递来的小刀,将封口的绳子割断。

袋口一翻,露出来的仍是一层粮。

仓储官立即说道:

“大人,想必是压实了……”

赖秉恒没有理他。

他把手伸下去。

上面一层粮粒从指缝里滑开,往下摸,指尖忽然触到细粉般的东西。

他抓了一把出来。

掌心里,粮粒只有零星几颗,剩下的是碎糠和灰黄色的砂。

一点细砂沿着他的指缝落下,掉在靴面上。

谁也没说话。

赖秉恒看了一会儿,抬手将那把东西摊到仓储官面前。

“这也是粮?”

仓储官的嘴张着,喉头动了动。

“许是搬运时弄错了……”

赖秉恒把手里的糠砂扔到地上。

“倒出来。”

两名亲兵抬起袋底。

上面的粮先流下来,随后便是大股糠砂,哗啦啦地铺满通道。几块拇指大的石子滚出去,撞上木架。

粮食只盖了薄薄一层。

赖山蹲下拨开那堆东西,指尖在砂里划过,脸一点点沉下来。

赖秉恒站着,呼吸明显重了。

“再拆。”

仓吏没动。

他猛地转头。

“听不见?”

亲兵越过仓吏,将旁边一袋拖出,直接割开。

还是糠砂。

第三袋里有粮,但夹杂的糠壳多得惊人。

第四袋一倒下来,灰尘扬起,呛得旁边的书记连退两步,扶着木架咳嗽。

赖秉恒抹掉脸上的灰,往粮堆深处指。

“里面也搬开。”

这次没人再敢劝。

粮袋一层层移开,原先码得齐整的仓壁露出了后面的空处。

外面垒得高,里面却留下大片没有填满的空隙。几根木料撑着上层粮袋,让整堆粮看起来饱满结实。站在通道上,根本看不到里面。

赖秉恒伸手抓住其中一根木料,用力扯了出来。

上方两只粮袋失去支撑,滚落在地。

扬起的灰里,仓储官扑通跪下。

“大人饶命!”

## 第四节 四年以前

赖秉恒将木料扔到他面前。

“粮呢?”

仓储官膝盖在地上挪了一下。

“大人,卑职也是接的旧账,这里的储粮……”

“我问粮在哪里!”

吼声在仓里震了一下。

书记紧贴着门边,脸色白得几乎没有血色。两名仓吏已经跪下,另一人想往后退,被亲兵一把按住肩膀。

仓储官伏着身,额头碰到地上的砂。

“支出去了,有的是调用,有的是借支,往年灾荒也动过……后来补不上,前头便让账先挂着……”

“谁让你装砂?”

仓储官没有回答。

赖秉恒走近一步。

“谁让你在上面盖粮,下面塞砂?”

“卑职……”

“说!”

“是卑职吩咐的!”

这句话出来,仓里只剩几个人急促的呼吸声。

赖秉恒盯着他的头顶。

“多久没按数补粮了?”

“四年……”

仓储官声音发颤,随即又改口。

“不止四年。卑职接手时,已经有缺口。后来每年都说补,每年又有别的支用……”

赖秉恒慢慢转头,看向刚才那本册子。

年年有新粮入仓。

年年有旧粮轮换。

每次核验,都有人画押。

昨天,正是这本账告诉他,这里存着足够支撑十五年的粮食。

“借出去的粮,谁借的?”

仓储官抬起头,像抓住了什么。

“有名单!卑职留着,有些借据也在。有商号,有府里的调令,还有……”

“卖了多少?”

仓储官脸上的表情僵住。

赖秉恒看见了。

他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也卖了,是不是?”

“大人,不都是卑职拿的!上头也要,往来的人都要打点,卑职只是——”

赖秉恒猛地抽出腰刀。

赖山立刻上前。

“秉恒!”

刀已经落下。

仓储官的声音断在喉间,身体倒向一侧,碰翻了旁边的空粮袋。

书记惊得后退,背撞上门框。

赖秉恒握着刀站在那里,手背青筋绷起。刀尖垂向地面,他却像没看见,只盯着倒下去的人。

仓储官方才那块擦汗的布掉在糠砂里,沾得灰扑扑的。

过了几息,赖山握住儿子的手腕。

“够了。”

赖秉恒没有动。

“人已经死了。”赖山压低声音,“剩下的粮,还得查。”

这句话终于让他抬起头。

仓门口站着几个闻声赶来的搬运工,一张张脸惊惶地望着里面。

赖秉恒看见他们,又看见身旁跪伏着的仓吏,胸口的怒火仍在翻涌,却终于说出了下一句话:

“把其他人看住。”

他声音哑了。

“账、借据、收条,全部找出来。”

## 第五节 不能再听报数

一名亲兵上前接过沾血的刀。

赖秉恒松手时,才发觉手指攥得有些僵硬。

赖山把他带到仓门外。

阳光很刺眼。

他站在台阶上,望着院子里几辆等着运粮的空车,好一会儿没有出声。

车夫们不明白里面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死了人,全都站得远远的。有个年轻人攥着牲口的缰绳,嘴唇一直在动,不知在向谁解释。

赖秉恒想起刚才那句“没有手令,一粒粮都不会擅动”。

他突然一脚踢翻了门边的木凳。

木凳撞在墙上,一条腿断了。

没人敢去扶。

赖山站在一旁,等那阵声响过去,才说:

“你现在把整个仓烧了,也长不出一粒粮。”

赖秉恒的下颌绷得很紧。

“我知道。”

“知道就先管剩下的事。”

赖秉恒闭上眼,站了片刻。

再睁开时,他叫来亲兵队长。

“去找刘铁,叫他分人过来。旧军那边的账照查,这里的仓门也要守。”

“是。”

“各处粮仓都封住,今日已经装车的也不许走。要用粮的,先到这里登记。”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封的是出入,不许把里面干活的人全赶走。找人看着他们,一仓一仓点。”

管事捧着册子站在旁边,脸色难看得厉害。

“大人,各处若都开仓,光搬粮就要不少人……”

“去雇。”

“工钱……”

赖秉恒猛地看向他。

管事立即低头。

赖秉恒却没有再吼。

他咬了咬牙。

“这笔钱出。雇来的人当日结,不准再欠。”

书记还站在门口,手里的笔掉了也没敢捡。

赖秉恒叫住他。

“你跟着记。真粮多少,掺假的多少,坏掉的多少,分开。没查到的留空。”

书记弯腰捡笔,连声应下。

“不要再写十五年。”赖秉恒说。

书记抬起头。

“先告诉我,究竟有多少粮。”

## 第六节 仓门一座座打开

到傍晚,院里的车没有运走粮,倒先拉走了几车糠砂。

麻袋在车板上摔开,灰尘飘到半空。围在街口的人越来越多,亲兵将他们拦在外面,仍有不少人踮脚往里看。

“不是说开仓发粮吗?”

有人低声问。

旁边的人指了指车上散出来的东西。

问话的人便不再出声。

刘铁赶来时,赖秉安也到了。

弟弟看见仓内被分开的粮堆,又看见墙边盖着布的尸体,脚步停了一下。

赖秉恒坐在一只空木箱上。

“军营那边怎么样?”

“账已经封好,有人看着。”赖秉安走近,“这里……”

“你看见了。”

赖秉恒抬手抹了一下脸。

掌心仍有细砂,擦得脸颊发疼。

刘铁带人去控制其他仓房,赖秉安接过已经清出的记录,与各仓原册逐项核对。

好粮另装。

掺了砂的先封存,能否筛出粮食,要重新查看。

受潮、霉变的也堆在另一处,不许混进发放给士兵和伤员的粮里。

一名老搬运工解开粮袋,看着里面的东西,低声骂了一句。

旁边的亲兵看向他。

他立即闭嘴,弯腰继续干活。

赖秉恒听见了。

“骂什么?”

老搬运工直起身,肩背僵硬。

“大人,小人嘴贱……”

“我问你骂什么。”

老人看了一眼地上那摊糠砂。

“这东西,牲口都不能喂。”

赖秉恒没有说话。

老人搓着手,等着责罚。

过了一会儿,赖秉恒只说:

“继续分。别把能吃的糟蹋了。”

天黑后,仓外支起灯,灯火留在安全的空地,由人看守。仓内清点过的粮袋一排排重新放好,各处记录不断送过来。

结果越来越难看。

并不是只有眼前这一仓造假。

有的仓看着满,实际只有外层是真粮;有的数量差得很远,却靠多年重复抄录的旧账掩盖;还有的粮已经坏掉,仍照原数记着。

仓储官住处找出的账被送来时,赖秉恒没有立即翻。

他问:

“家里人呢?”

“看住了。还没问。”

“先问经手账目的人。谁知道什么,分开记。”

刘铁应下。

赖秉恒看向桌边那些文书。

这个人死前说有借据,说不全是自己拿的。

如今他不能再开口,剩下的账却还在,参与过的人也不止他一个。

赖秉恒伸手,将最上面那本翻开。

## 第七节 只剩几个月

直到次日上午,各仓的初步清点结果才送齐。

赖秉恒昨夜回府时,只洗掉身上的灰便睡了片刻。醒来以后,衣服还没换好,赖秉安已经在门外等。

他让弟弟进来。

纸张比昨天更多,字却写得很简短。

赖秉安将几张表摊开,指着最后一栏。

“能直接食用的,先按这个数算。掺杂的还在筛,有些能救回来,但不能先算进去。”

赖秉恒低头看着。

“够多久?”

弟弟没有马上答,而是先问:

“还是按原来的堡内驻军和留守人口定额?”

“同一个定额。”

赖秉安报出了结果。

只有几个月。

不是十五年。

也不是十五年打个折,剩下七八年。

赖秉恒坐在椅子里,盯着那几个数字。

他把纸拿近了一些,又放回桌上。

“核过了?”

“我重新算了两遍。后面即使再筛出一些,也补不上这个缺口。”

赖秉恒没有说话。

赖山从外面进来,见他们都沉着脸,已经猜到结果不好。他拿起那张纸看了看,眉头一点点拧紧。

“若再救济城外的人呢?”

赖秉安摇头。

“撑不了这么久。现在算的,还只是原来的那批人。”

赖秉恒抬手按住额头。

昨天他甚至已经想过,先从储粮里调一部分出来,让手里的钱去补工钱、修城墙、买药。

现在,那些钱仍然要付。

另外还得买粮。

他忽然明白,为何昨日官员说到储备时,一个个只肯看账,不肯看他。

粮仓不是今天才空的。

只有他,是今天才知道。

窗外有人提着水桶经过,木桶磕在门槛上,响了一声。赖秉恒被这声音惊得抬起头,随即缓缓吐出一口气。

“先保伤兵和现有守军的口粮,按实数领。府里照常吃饭,不许浪费。”

赖秉安点头记下。

“断粮的地方,先查清楚有多少人,能撑几日。急到眼前的不能不管,可也不能谁报一个数,就整车往外拉。”

“买粮呢?”赖山问。

赖秉恒望着桌上的钱账。

“买。”

这个字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沉。

“先问现货、价钱和运期。几家分开问,别一开口就把我们缺多少全告诉别人。”

管事在门外听候,立刻应了。

“还有运粮的车、路上的费用,一并报。”赖秉恒补充,“别只算粮价,买下来运不回来。”

人领命走后,书房里只剩父子三人。

赖秉安仍低头核着数字。赖山坐在旁边,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桌上已经冷了的茶往远处挪了挪。

赖秉恒伸手拉开抽屉。

长公主交给他的那笔钱,另记在一张纸上。一路花去多少,剩下多少,弟弟写得清清楚楚。

他将那张纸抽出来,放在新添的购粮单旁边。

前几日他还觉得,有这笔钱在,接掌领地总能从容一些。

此刻再看,心里只剩一种迟来的明白。

她给他的,不是一笔可以拿来庆贺封赏的钱。

这笔钱,眼下要用来让人吃饭。

赖秉恒靠回椅背,闭了一会儿眼。

再睁开时,他把所有待办的单子重新拉到面前。

“把账房的人叫来。”

他说。

“今天先算清楚,我们究竟还缺多少钱。”中四

“已经在等。”

他把剩下半块饼放回食盒,擦了擦手。

“走。”

几名亲兵跟了上来。

赖秉恒想起昨天那本册子上整整齐齐的粮数,还有书记说出“十五年”时,自己松下去的那口气。

这一次,他没有让人先报数。

“叫他们把门打开。”

他说。

“我要看粮。”
# 第十章·中四 十五年的储粮

## 第一节 开仓

粮仓外面已经站了一排人。

赖秉恒到时,为首的仓储官正低头整理衣襟。他五十岁上下,面皮白,眼袋很重,穿一件深褐色长袍,袖口镶着窄边。腰间悬着印囊,手里攥着一块擦汗的布,已经揉成了团。

看见赖秉恒,他快走两步迎上来。

“大人。”

赖秉恒没有停。

“开门。”

仓储官跟着转身,向旁边使了个眼色。

一名仓吏忙去解钥匙。钥匙串太大,他翻了几次才找到,插进锁孔时,铁环撞在门上,叮当作响。

赖秉恒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只不停发抖的手。

厚木门终于被推开。

里面凉得多。

一股陈粮、麻袋与木头混在一起的气味迎面扑来。门口的日光照进去,显出悬浮的灰尘。粮袋垒在木架上,整齐地向两侧延伸,中间留出一条通道。

乍看之下,满满当当。

赖秉恒跨过门槛,向里面走了几步。

他原本绷紧的脸色,总算缓了一些。

军营已经坏成那样,若粮食还能保住,至少眼下有一样东西能够周转。驻军的日常支用、伤兵的饭食,还有几处急等粮食的地方,都不必立刻拿现钱去买。

仓储官跟进来,声音也比门外稳了些。

“这座仓存的是旧粮,轮换时先从这里支。新粮另有地方。”

“账拿来。”

仓吏将册子递上。

赖秉恒看了看仓号,又看粮袋旁挂着的木牌。数量、入仓年月、经手人,写得都很清楚。

“这些全点过?”

“点过。”

“什么时候?”

仓储官报了日期。

赖秉恒将册子交给身后的书记。

“记着。今天再点一次。”

仓储官嘴角动了一下,随即低头应是。

赖山从外面进来,没有急着看账,先走到粮堆旁,弯腰查看底下垫着的木架。

“下面没贴地,还算知道防潮。”

赖秉恒点了点头。

他伸手拍了一下身旁的粮袋。

鼓鼓实实,缝口紧密。

“拆一袋。”

## 第二节 上面的粮

仓吏搬来一张矮凳,踩上去解上层粮袋。

他手脚很快,抽开绳结,将袋口翻下来,抓出一把粮食捧在掌心。

赖秉恒没有接那一把。

“袋子放下来。”

仓吏怔了一下,忙叫人帮手。

两名亲兵将粮袋抬到通道中,平放在地上。赖秉恒蹲下,伸手抓了一把。

粮粒干燥,夹杂着少量碎壳,颜色旧了些,没有明显的霉味。

赖山也捻起几粒,放在指间搓了搓,又凑近闻。

“能吃。”

他把粮粒丢回袋里。

“陈了些,倒没坏。”

赖秉恒终于吐出一口气。

从昨晚到今天,一件事接一件事,几乎没听到过好消息。眼前这袋粮,让他紧绷了半日的肩背稍稍放松。

“先支多少给军中,回去算清楚。”他对管事说,“各处不要自己来领,统一开单。”

管事忙着记。

仓储官也应道:

“大人放心,出入都有手续。没有手令,仓里一粒粮都不会擅动。”

赖秉恒抬头看了他一眼。

随后,他起身,沿通道继续往里走。

越往里面,光越暗。亲兵将门外的反光板挪了挪,又打开侧面的通风窗,让光透进来。

两边的粮袋依旧堆得齐整。

赖秉恒走到一处拐角,手搭在腰高的粮袋上,停了一下。

这一袋比刚才那袋硬。

他以为是压得太实,又换了个位置按。

袋面下的东西不太流动,摸起来细碎而沉,里面还夹着几块明显的硬物。

赖秉恒皱起眉。

他低头,捏了捏袋角。

粗麻布摩擦着手指,布下却没有刚才那种一粒粒粮食滑动的感觉。

“这袋装的什么?”

仓储官快步跟来。

“也是粮。”

“解开。”

“下面压得紧,怕是不好搬。大人若要看,前面还有——”

赖秉恒转过头。

“我说这袋。”

## 第三节 袋子下面

亲兵挪开上层的几袋粮,将赖秉恒指的那袋拖出来。

袋子落在地上,声音沉闷。

仓吏蹲下解绳,手指却在绳结上绕了半天。赖秉恒等得烦躁,接过亲兵递来的小刀,将封口的绳子割断。

袋口一翻,露出来的仍是一层粮。

仓储官立即说道:

“大人,想必是压实了……”

赖秉恒没有理他。

他把手伸下去。

上面一层粮粒从指缝里滑开,往下摸,指尖忽然触到细粉般的东西。

他抓了一把出来。

掌心里,粮粒只有零星几颗,剩下的是碎糠和灰黄色的砂。

一点细砂沿着他的指缝落下,掉在靴面上。

谁也没说话。

赖秉恒看了一会儿,抬手将那把东西摊到仓储官面前。

“这也是粮?”

仓储官的嘴张着,喉头动了动。

“许是搬运时弄错了……”

赖秉恒把手里的糠砂扔到地上。

“倒出来。”

两名亲兵抬起袋底。

上面的粮先流下来,随后便是大股糠砂,哗啦啦地铺满通道。几块拇指大的石子滚出去,撞上木架。

粮食只盖了薄薄一层。

赖山蹲下拨开那堆东西,指尖在砂里划过,脸一点点沉下来。

赖秉恒站着,呼吸明显重了。

“再拆。”

仓吏没动。

他猛地转头。

“听不见?”

亲兵越过仓吏,将旁边一袋拖出,直接割开。

还是糠砂。

第三袋里有粮,但夹杂的糠壳多得惊人。

第四袋一倒下来,灰尘扬起,呛得旁边的书记连退两步,扶着木架咳嗽。

赖秉恒抹掉脸上的灰,往粮堆深处指。

“里面也搬开。”

这次没人再敢劝。

粮袋一层层移开,原先码得齐整的仓壁露出了后面的空处。

外面垒得高,里面却留下大片没有填满的空隙。几根木料撑着上层粮袋,让整堆粮看起来饱满结实。站在通道上,根本看不到里面。

赖秉恒伸手抓住其中一根木料,用力扯了出来。

上方两只粮袋失去支撑,滚落在地。

扬起的灰里,仓储官扑通跪下。

“大人饶命!”

## 第四节 四年以前

赖秉恒将木料扔到他面前。

“粮呢?”

仓储官膝盖在地上挪了一下。

“大人,卑职也是接的旧账,这里的储粮……”

“我问粮在哪里!”

吼声在仓里震了一下。

书记紧贴着门边,脸色白得几乎没有血色。两名仓吏已经跪下,另一人想往后退,被亲兵一把按住肩膀。

仓储官伏着身,额头碰到地上的砂。

“支出去了,有的是调用,有的是借支,往年灾荒也动过……后来补不上,前头便让账先挂着……”

“谁让你装砂?”

仓储官没有回答。

赖秉恒走近一步。

“谁让你在上面盖粮,下面塞砂?”

“卑职……”

“说!”

“是卑职吩咐的!”

这句话出来,仓里只剩几个人急促的呼吸声。

赖秉恒盯着他的头顶。

“多久没按数补粮了?”

“四年……”

仓储官声音发颤,随即又改口。

“不止四年。卑职接手时,已经有缺口。后来每年都说补,每年又有别的支用……”

赖秉恒慢慢转头,看向刚才那本册子。

年年有新粮入仓。

年年有旧粮轮换。

每次核验,都有人画押。

昨天,正是这本账告诉他,这里存着足够支撑十五年的粮食。

“借出去的粮,谁借的?”

仓储官抬起头,像抓住了什么。

“有名单!卑职留着,有些借据也在。有商号,有府里的调令,还有……”

“卖了多少?”

仓储官脸上的表情僵住。

赖秉恒看见了。

他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也卖了,是不是?”

“大人,不都是卑职拿的!上头也要,往来的人都要打点,卑职只是——”

赖秉恒猛地抽出腰刀。

赖山立刻上前。

“秉恒!”

刀已经落下。

仓储官的声音断在喉间,身体倒向一侧,碰翻了旁边的空粮袋。

书记惊得后退,背撞上门框。

赖秉恒握着刀站在那里,手背青筋绷起。刀尖垂向地面,他却像没看见,只盯着倒下去的人。

仓储官方才那块擦汗的布掉在糠砂里,沾得灰扑扑的。

过了几息,赖山握住儿子的手腕。

“够了。”

赖秉恒没有动。

“人已经死了。”赖山压低声音,“剩下的粮,还得查。”

这句话终于让他抬起头。

仓门口站着几个闻声赶来的搬运工,一张张脸惊惶地望着里面。

赖秉恒看见他们,又看见身旁跪伏着的仓吏,胸口的怒火仍在翻涌,却终于说出了下一句话:

“把其他人看住。”

他声音哑了。

“账、借据、收条,全部找出来。”

## 第五节 不能再听报数

一名亲兵上前接过沾血的刀。

赖秉恒松手时,才发觉手指攥得有些僵硬。

赖山把他带到仓门外。

阳光很刺眼。

他站在台阶上,望着院子里几辆等着运粮的空车,好一会儿没有出声。

车夫们不明白里面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死了人,全都站得远远的。有个年轻人攥着牲口的缰绳,嘴唇一直在动,不知在向谁解释。

赖秉恒想起刚才那句“没有手令,一粒粮都不会擅动”。

他突然一脚踢翻了门边的木凳。

木凳撞在墙上,一条腿断了。

没人敢去扶。

赖山站在一旁,等那阵声响过去,才说:

“你现在把整个仓烧了,也长不出一粒粮。”

赖秉恒的下颌绷得很紧。

“我知道。”

“知道就先管剩下的事。”

赖秉恒闭上眼,站了片刻。

再睁开时,他叫来亲兵队长。

“去找刘铁,叫他分人过来。旧军那边的账照查,这里的仓门也要守。”

“是。”

“各处粮仓都封住,今日已经装车的也不许走。要用粮的,先到这里登记。”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封的是出入,不许把里面干活的人全赶走。找人看着他们,一仓一仓点。”

管事捧着册子站在旁边,脸色难看得厉害。

“大人,各处若都开仓,光搬粮就要不少人……”

“去雇。”

“工钱……”

赖秉恒猛地看向他。

管事立即低头。

赖秉恒却没有再吼。

他咬了咬牙。

“这笔钱出。雇来的人当日结,不准再欠。”

书记还站在门口,手里的笔掉了也没敢捡。

赖秉恒叫住他。

“你跟着记。真粮多少,掺假的多少,坏掉的多少,分开。没查到的留空。”

书记弯腰捡笔,连声应下。

“不要再写十五年。”赖秉恒说。

书记抬起头。

“先告诉我,究竟有多少粮。”

## 第六节 仓门一座座打开

到傍晚,院里的车没有运走粮,倒先拉走了几车糠砂。

麻袋在车板上摔开,灰尘飘到半空。围在街口的人越来越多,亲兵将他们拦在外面,仍有不少人踮脚往里看。

“不是说开仓发粮吗?”

有人低声问。

旁边的人指了指车上散出来的东西。

问话的人便不再出声。

刘铁赶来时,赖秉安也到了。

弟弟看见仓内被分开的粮堆,又看见墙边盖着布的尸体,脚步停了一下。

赖秉恒坐在一只空木箱上。

“军营那边怎么样?”

“账已经封好,有人看着。”赖秉安走近,“这里……”

“你看见了。”

赖秉恒抬手抹了一下脸。

掌心仍有细砂,擦得脸颊发疼。

刘铁带人去控制其他仓房,赖秉安接过已经清出的记录,与各仓原册逐项核对。

好粮另装。

掺了砂的先封存,能否筛出粮食,要重新查看。

受潮、霉变的也堆在另一处,不许混进发放给士兵和伤员的粮里。

一名老搬运工解开粮袋,看着里面的东西,低声骂了一句。

旁边的亲兵看向他。

他立即闭嘴,弯腰继续干活。

赖秉恒听见了。

“骂什么?”

老搬运工直起身,肩背僵硬。

“大人,小人嘴贱……”

“我问你骂什么。”

老人看了一眼地上那摊糠砂。

“这东西,牲口都不能喂。”

赖秉恒没有说话。

老人搓着手,等着责罚。

过了一会儿,赖秉恒只说:

“继续分。别把能吃的糟蹋了。”

天黑后,仓外支起灯,灯火留在安全的空地,由人看守。仓内清点过的粮袋一排排重新放好,各处记录不断送过来。

结果越来越难看。

并不是只有眼前这一仓造假。

有的仓看着满,实际只有外层是真粮;有的数量差得很远,却靠多年重复抄录的旧账掩盖;还有的粮已经坏掉,仍照原数记着。

仓储官住处找出的账被送来时,赖秉恒没有立即翻。

他问:

“家里人呢?”

“看住了。还没问。”

“先问经手账目的人。谁知道什么,分开记。”

刘铁应下。

赖秉恒看向桌边那些文书。

这个人死前说有借据,说不全是自己拿的。

如今他不能再开口,剩下的账却还在,参与过的人也不止他一个。

赖秉恒伸手,将最上面那本翻开。

## 第七节 只剩几个月

直到次日上午,各仓的初步清点结果才送齐。

赖秉恒昨夜回府时,只洗掉身上的灰便睡了片刻。醒来以后,衣服还没换好,赖秉安已经在门外等。

他让弟弟进来。

纸张比昨天更多,字却写得很简短。

赖秉安将几张表摊开,指着最后一栏。

“能直接食用的,先按这个数算。掺杂的还在筛,有些能救回来,但不能先算进去。”

赖秉恒低头看着。

“够多久?”

弟弟没有马上答,而是先问:

“还是按原来的堡内驻军和留守人口定额?”

“同一个定额。”

赖秉安报出了结果。

只有几个月。

不是十五年。

也不是十五年打个折,剩下七八年。

赖秉恒坐在椅子里,盯着那几个数字。

他把纸拿近了一些,又放回桌上。

“核过了?”

“我重新算了两遍。后面即使再筛出一些,也补不上这个缺口。”

赖秉恒没有说话。

赖山从外面进来,见他们都沉着脸,已经猜到结果不好。他拿起那张纸看了看,眉头一点点拧紧。

“若再救济城外的人呢?”

赖秉安摇头。

“撑不了这么久。现在算的,还只是原来的那批人。”

赖秉恒抬手按住额头。

昨天他甚至已经想过,先从储粮里调一部分出来,让手里的钱去补工钱、修城墙、买药。

现在,那些钱仍然要付。

另外还得买粮。

他忽然明白,为何昨日官员说到储备时,一个个只肯看账,不肯看他。

粮仓不是今天才空的。

只有他,是今天才知道。

窗外有人提着水桶经过,木桶磕在门槛上,响了一声。赖秉恒被这声音惊得抬起头,随即缓缓吐出一口气。

“先保伤兵和现有守军的口粮,按实数领。府里照常吃饭,不许浪费。”

赖秉安点头记下。

“断粮的地方,先查清楚有多少人,能撑几日。急到眼前的不能不管,可也不能谁报一个数,就整车往外拉。”

“买粮呢?”赖山问。

赖秉恒望着桌上的钱账。

“买。”

这个字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沉。

“先问现货、价钱和运期。几家分开问,别一开口就把我们缺多少全告诉别人。”

管事在门外听候,立刻应了。

“还有运粮的车、路上的费用,一并报。”赖秉恒补充,“别只算粮价,买下来运不回来。”

人领命走后,书房里只剩父子三人。

赖秉安仍低头核着数字。赖山坐在旁边,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桌上已经冷了的茶往远处挪了挪。

赖秉恒伸手拉开抽屉。

长公主交给他的那笔钱,另记在一张纸上。一路花去多少,剩下多少,弟弟写得清清楚楚。

他将那张纸抽出来,放在新添的购粮单旁边。

前几日他还觉得,有这笔钱在,接掌领地总能从容一些。

此刻再看,心里只剩一种迟来的明白。

她给他的,不是一笔可以拿来庆贺封赏的钱。

这笔钱,眼下要用来让人吃饭。

赖秉恒靠回椅背,闭了一会儿眼。

再睁开时,他把所有待办的单子重新拉到面前。

“把账房的人叫来。”

他说。

“今天先算清楚,我们究竟还缺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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