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世界之我的奋斗】(10中1-4)作者:拧巴人爱写拧巴文# 第十章·中一 领主府## 第一节 厚墙之内赖秉恒到领主府时,前院已经摆了三排箱子。装衣物的,装文书的,还有几只装着药材与绷带。两名伤兵坐在廊下,其中一人将拐杖横在膝上,裤腿空了一截,剩下那只鞋的鞋底还沾着一路带回来的泥。府里的管事正弯腰同他们说话。那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身材瘦长,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长袍。胡须修得齐整,两鬓已有白丝,腰间挂着一大串钥匙,走动时便隔着衣料闷闷地碰响。他原本想让伤兵先挪到侧院,看见赖秉恒进门,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去。“先给伤员找地方。”赖秉恒说,“箱子放一会儿不会坏。”管事连忙应下,回头叫人。等着见新领主的人不少。书记、库房的经手人和几个领地官员站在廊下,怀里各自夹着文书。有人的袍子浆洗得笔挺,有人的袖口已经磨破,见赖秉恒望过来,纷纷躬身行礼。有人等着盖印,有人等着领钱,还有人从早上便守在这里,想问拖欠的工钱什么时候能发。赖秉恒听了几句,太阳穴便开始发紧。“先放书房。”“大人,这一笔已经拖了——”“先放书房。”开口的官员住了嘴。他抱紧名册,手指在封皮边缘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赖秉恒看见了,揉了揉眉心。“不是不办。人刚进门,你总得让我先知道自己住的是什么地方。”管事赶紧接话,请他去看正厅。“从大门开始。”赖秉恒说。管事怔了怔,随即转身领路。进门时,赖秉恒只觉得门洞比寻常府邸深。现在站在里面细看,才发现两扇大门厚得惊人,外面包着铁皮,沉重的横闩架在两侧石槽上,至少得两个人才能抬动。铁皮的颜色并不一致。靠下的位置补过一块,边缘铆钉还很新,旁边却已经锈得发暗。“什么时候修的?”“去年入冬以前。”赖山伸手按了按铁皮,指节在门板上敲了两下,随后抬头。“上面能站人?”“能,两边都有楼梯。”他们沿窄石梯上去。台阶被靴底磨得中间凹陷,转折处只容一个人通过。赖秉恒走到上面,才看清沿墙铺开的通道,以及正对门前道路的射孔。赖山先看两侧墙角,再看墙外。“门前没有死角。有人贴着墙过来,上面也能看见。”他回头对儿子说:“这原来就是座堡。”管事解释道:“早些年驻过兵,后来才改作领主府。后面加了园子,正厅也翻修过几次。”赖秉恒扶着石墙向外望。街道、屋顶和远处城门的一角都在视线里。墙下两个搬运工抬着木桶经过,一个脚底打滑,桶沿撞上石头,里面的水洒了一地。更远处,有人牵着瘦驴,等在一间还没开门的铺子外。“这里平时谁值守?”管事报了人数。赖秉恒让刘铁记下,随后沿着墙走向后门。正门看着牢固,后门却差了许多。门轴松动,开合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一侧墙根的杂草长到小腿高,连排水沟都遮住了。赖山蹲下拨开草,抓起一把湿土。“下雨的时候积水?”守门的人低着头。“积。”“报过没有?”“报过。”赖秉恒转头问管事:“为什么没修?”管事腰弯得更低了一点。“前头修缮的地方多,款项一时没有拨到这里……”“先把排水沟清出来。门轴找人来看,需要换什么,报上来。”他又对刘铁说:“修完让你的人试一遍。”话说完,赖秉恒忽然意识到,自己进府还不到半个时辰,已经多了一笔开支。## 第二节 住进去的人正厅的地毯比后门体面得多。一整张深红色织毯从门口铺到座椅前,墙上挂着两副擦得发亮的铠甲。靠窗的柜子里,银杯、酒壶和描金瓷盘排列整齐。赖秉恒摸了摸其中一副铠甲。胸甲很亮,连接肩部的皮带却已经硬了,稍一折动,便出现细小的裂纹。“摆了多久?”管事看向铠甲,迟疑了一下。“卑职来时便有了。”赖秉恒松开手,绕到窗边。窗洞内宽外窄,墙厚得足以让人坐进去,后来加上的木框与帘子,把原来的射孔遮去了大半。穿过正厅,后面又是一道可以落闩的门。赖山一路看得仔细。“前院丢了,还能退到这里守。”“水呢?”赖秉恒问。“府里两口井。厨房旁边一口,后院还有一口。”他们逐处看过。厨房的锅灶还能用,柴房里却有半垛木柴受了潮。马厩的食槽磕得坑坑洼洼,几个空槽底部积着发黑的草料。侧院原本打算给伤兵住,有一间房刚推开门,便闻到霉味。赖秉恒停在门口。“这种房间给伤员住?”管事忙叫人开窗。“开窗就能住了?”他的声音陡然高了些,院里的仆役都停下手,看向这边。赖山碰了一下他的胳膊。赖秉恒闭了闭眼。“换干燥的房间。缺床就搬床,别让他们挤在湿地上。”管事额角出了一层细汗,连声应着,亲自过去推开隔壁的门。走到家人安置的院子时,湾儿正蹲在箱子旁,将衣物一件件取出来。她听见脚步声,立刻站起。“少爷。”赖秉恒看见她手背上擦红了一道。“怎么弄的?”“箱扣刮了一下,不碍事。”他还想问,里间传来塞蕾希娅的声音。“这间也不能住。”她从屋里出来,手中捏着一块从床后揭下来的旧布,背面生着灰白色的霉斑。管事的脸顿时更难看了。塞蕾希娅没有看他,只对湾儿说:“先别收了,换到东边那间。我看过,那里干燥些。”湾儿点头,又将衣服放回箱子。赖秉恒站了一会儿。这座府邸比他原先想的更大,也更费钱。修门、换床、安置伤员,每一件似乎都不大,可每一件都得有人管,都得拿钱出来。而书房里,还有一群人在等。## 第三节 账上的十五年库房在府邸靠北的位置。石墙厚,窗子高,几座仓房之间留有空地。管事介绍,储粮并不全在府内,城中另有几处仓库,这里主要存放府中与驻守人员所需的物资。“粮食还够?”赖秉恒问。“账上是够的。”“够多久?”管事看向跟来的书记。书记年纪不大,脸色白净,身上的深色长袍显得有些宽。一路走来,他始终将册子夹在胸前,只有听见问话,才匆忙翻开。他的右手中指有一层厚茧,指甲缝里留着没洗净的墨。翻到所需的那页,他先报出粮数,再解释:“按堡内驻军和留守人口的旧定额,各仓合计,可支十五年。”赖秉恒眉头终于松开一些。“十五年?”赖山也看了过来。书记赶紧补充:“这是各仓合计的储备定额,粮食应当逐年轮换。旧粮支出,新粮补入,并不是一批粮放十五年。”赖秉恒接过册子。纸页上列着仓名、粮数和核验日期,末尾还盖着印。他往后翻了几页,才把册子交还。这当然不能说明整片领地都有粮吃,至少遇到急事,堡中似乎还有一笔可以调用的储备。他看了看渐暗的天色。“各处仓册都送到书房。仓库什么时候轮换、由谁经手,也附在后面。”书记应下,低头将话记在另一本小册子上。从库房出来,走廊里已经有人点灯。灯火逐盏亮起,照着一扇接一扇的门。赖秉恒问:“还有多少人在等?”“六位。”他沉默片刻。“让他们进书房。”## 第四节 六个人,六笔钱最先进来的官员,将一份名册放在桌上。他四十岁上下,两颊清瘦,眼下有一片青黑。衣领洗得干净,袖口却磨出了毛边,右边还缝着一道颜色略浅的补线。赖秉恒认出他就是先前在门口催问的人。“坐。什么事?”那人坐了半张椅子,双手仍扶着名册。“府中和城里几处办事房的工钱,欠了两个月。书记、库役、扫街的杂役,还有清沟的人,都在这一本上。”赖秉恒翻开名册。前面是姓名与职务,后面列着应领、实领和拖欠数目。几处按着手印,也有人用歪歪扭扭的字签了名。“为什么现在才报?”“前任在的时候就报过,让等。”“所以等到我来了?”那人垂下眼,没有辩解。赖秉恒又翻了两页。“这些人还在做事?”“有些在,有些已经不来了。清沟的原来有十二个人,现在只剩五个。上个月有个人病了,他妻子来过三回,问能不能先把欠他的工钱结一些。”说到这里,他抬头看了赖秉恒一眼,又很快低下去。“最后一次,她把孩子也带来了。卑职实在拿不出钱,只能叫他们先回去。”赖秉恒停住手。“人还在吗?”“在家养着。”“先核名字和出勤。人对得上,再把急着用钱的几户列出来。”那人连忙点头,又小心地问:“其余人的,什么时候能发?”赖秉恒没有立即回答。他在纸边写了一行字。“核完给我总数。我不能现在答应,过两天又让他们空等。”那人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声“是”,把椅子向后挪开,让出位置。第二个人带来的是城墙修缮单。这人肩膀宽,皮肤晒得发红,鼻梁上脱着细皮。他穿着官吏的长袍,靴边却粘着干泥,摊开图纸时,赖秉恒看见他左手指节肿大,有两处陈旧的裂口。纸上画着一段粗略的墙体,几处用朱笔圈了出来。“西边墙根有裂口。去年大雨之后,外面的土就一直往下塌。南门的门轴也有问题,开关时往一边沉,守门的人现在拿木楔垫着。”赖秉恒抬头。“白天还在用?”“在用。大车进出,不能一直关着。”“以前修过没有?”“补过墙缝,没动下面。”“为什么?”那人将图纸往前推了推,用粗短的手指点着墙脚。“这里下面松了。要修,得拆一段重新砌,光往缝里抹灰不顶用。石料、木架、运料的车,样样要钱。前任只批了补缝的钱。”他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手却没有从图上移开。赖秉恒摊平修缮单。除了墙根和城门,上面还列着望楼、值房屋顶,以及城墙通道上破损的石阶。他拿笔划掉一项。“值房刷墙先不做。”又点了点西墙与门轴。“这两处明早带人去看,刘铁也去。会不会塌,会不会卡住城门,先弄清楚。材料和工钱分开报,别只写一个总价。”那人点头,收图时动作比进来时利落了些。第三个人随即向前挪了半步。他管城内道路与排水,个子矮,额头宽,头发稀疏地贴在脑门上。等候得久了,鼻尖冒着汗。他从袖中取出一块旧布擦了擦,才开口。“东街的沟也得清了,大人。”赖秉恒看着他。“刚才说清沟的人只剩五个,是你这里?”“是。人少,车也少,清出来的东西来不及运走。前些天下雨,水灌进两间铺子,铺主堵着办事房骂了一上午。”“为什么堵成这样?”“淤泥,还有沿街倒下去的杂物。有一段被铺户盖住了,拿来放货。”赖秉恒放下笔。“堵了水沟,还来骂你们?”“骂我们的两家在下游。占沟的是上面另一家。”那人说完,忙补充:“叫他挪过。他说往年都这么放,又说搬货得雇人,要我们出钱。”赖秉恒吸了口气。“占了多少,量清楚,叫他移开。再不肯搬,让治安的人过去。清淤需要多少人、多少车,列出来,先疏通会淹到住家的地方。”对方应下,却仍站着。“还有什么?”“雇车的旧账没结。那几家车行说,旧钱不给,这次不出车。”书房里静了一下。赖秉恒将刚拿起来的笔慢慢放回去。“旧账也拿来。”第四个人负责粮秣采买。与前面几人相比,他的衣着整齐得多,暗褐色袍子没有明显磨损,腰带上挂着一只小皮囊。脸颊圆,下巴留着短须,说话前总要先抿一下嘴。“马料商不肯再赊了。”“欠多少?”对方报出一个数目。赖秉恒看向坐在旁边的弟弟。赖秉安翻了翻带来的纸,低声道:“交上来的账里,没有这一笔。”粮秣官立即解释:“记在另一本采买簿上。”“那就把另一本也拿来。”赖秉恒盯着他。“还有几本没拿来的,一起拿。别今天有人讨马料钱,明天又冒出一笔粮钱。”“大人,可马料只能再撑几日。”“城里的储粮,不是说还有不少?”“草料和精料的账分着走。马厩那边报上来的余数……”“我问现有多少,你别给我讲账怎么走。”粮秣官抿住嘴,手指捏着皮囊的绳结。赖秉恒又问现有战马、驮马、挽马各有多少。对方回答到一半便卡住,只能说得看马厩的名册。“你管采买,不知道要喂多少匹马?”“马厩归另一处管,卑职按报上来的数采买……”赖秉恒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明早点马、点料。商人那边核对送货记录。确实欠他的,不赖账。但东西和数目都没弄清楚,你让我怎么付?”那人应了两声,退到旁边时,抬袖擦了一下额角。第五个人抱着药铺和布商的欠条。他年纪最大,胡须已经白了大半,背微微弓着。手里那叠纸按铺子分好,用细线扎成几束,拆开时有些费力,指尖抖得厉害。赖秉安伸手帮他解了绳。老吏道了谢,将几张单子铺开。伤兵安置下来,药材、绷带、干净铺盖都要添。随军带回来的物资用了不少,药铺愿意供货,却不肯无限赊欠。“不是全不肯赊。”老吏解释,“掌柜说,寻常药还能先拿,可有几味他自己也得去外面买。人家要现钱,他不能空着手去。”赖秉恒翻看药单。他认不全上面的药名,便递给赖秉安。“请军医核。哪些急用,哪些能缓几天,分开。”“大人,还有伤兵的饭食……”“这个不能停。”他答得很快。说完,又看了一眼桌上越堆越高的文书。“药也不能只等。先把今日急需的送过去,钱从我带回来的款项里暂支,单独记账。”老吏明显松了一口气,连忙将那张药单单独抽出来,放在最上面。最后开口的是管事。他在旁边听了许久,准备好的话到了嘴边,显然重新挑了一遍。“府里缺床铺,已经让人去借。厨房还要采买米面、柴薪,后院的井绳也该换了。”赖秉恒让他说下去。“还有正厅的帘子、迎客用的器皿,以及几间屋子的陈设……”“不换。”管事立刻住口。“能用就继续用。井绳换,漏雨的地方修,伤员的床先安排。剩下那些摆着好看的,往后放。”管事低头勾掉几项。赖秉恒看着面前的人,忽然问:“账房到底有多少能动的钱?”没人立即回答。赖秉安将一张核算纸推过来,指着其中一栏。“这是目前点出来的现钱。不过有几笔已经答应付给别人,还没支出去。”“扣掉呢?”弟弟指向下面。赖秉恒看了许久。他将工资名册、修缮单、药单和欠条依次摆开。桌面很快占满,茶杯都得挪到角落。每一笔似乎都有道理。欠工钱的人要吃饭,城门不能等倒下来再修,水沟不清,下一场雨还会淹人。马要吃料,伤兵要用药,连水井上的绳子都不能等断了再换。他拿过一张空纸,写下三栏。马上办。核清再办。暂缓。“一个个来。”他指着第一份名册。“先从欠下的工钱说。别只告诉我需要多少。已经付过多少,为什么欠下,手里还剩什么,都说清楚。”等最后一个人离开,走廊里的灯已经添过一次油。赖秉恒低头看着那张纸。他划掉了不少可以暂缓的支出,可最前面那一栏,仍长得让他心烦。## 第五节 先睡一觉晚饭已经凉透了。汤面结着一层薄油,饼边也变硬了。赖秉安离开前劝他吃几口,他答应了,等想起来时,弟弟已经走了许久。桌上几笔数字被圈出来,表示还得找原经手人核实。赖秉恒盯着其中一行,看了很久。他知道自己在看字,却没能把意思连起来。外面脚步声一响,他便下意识抬头。“又有什么事?”门口是湾儿。她端着重新热过的汤,听见这句话,脚步停了一下。赖秉恒心里一滞。“我不是说你。”“我知道。”湾儿将冷掉的饭菜挪开,放下汤碗。“先吃一点。”“放着吧。”她没有走。赖秉恒拿起笔,写了两个字,笔尖便停住了。他忘了自己原本准备记什么。门再次被推开。塞蕾希娅进来,先看桌上的饭,再看他的脸。“你昨晚睡了多久?”“睡了。”“多久?”赖秉恒没回答。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前天夜里,你起来三次。昨晚我回去时,你的灯还亮着。今早天没亮,你又在叫人。”“事情多。”“所以一直不睡?”赖秉恒放下笔,语气有些硬。“不是我想不睡,是躺下也睡不着。”塞蕾希娅没有立即接话。湾儿把汤碗往他手边推了推。他低头喝了一口,又拿起重新蒸软的饼,这才发现自己饿得胃里发空。等他吃了几口,塞蕾希娅伸手合上最上面的文书。赖秉恒立即按住。“还没看完。”“这一页看了多久?”他皱眉。“湾儿刚才已经来过一次。那时你看的也是这一页。”赖秉恒低头看向账册。好像确实如此。他忽然泄了气,靠向椅背,抬手盖住眼睛。“钱不够。”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一个来要工钱,一个来修城墙,还有人要药。都不能说不管。”他说着,指了指桌上的单子。“我能让伤兵等着?能让城门歪在那里不修?我今天连正厅的帘子都划掉了,省下那点钱,够填什么?”湾儿握住他的另一只手。“先睡,明天再想。”“明天还有明天的事。”“也得你明天有精神去办。”塞蕾希娅说,“你刚才连自己要写什么都忘了。”赖秉恒放下手,看了她一眼。她没有躲开。过了片刻,他苦笑起来。“我今天是不是很难伺候?”湾儿轻轻摇头。塞蕾希娅却说:“是。”赖秉恒愣了一下,终于笑出一声。笑得很短,肩膀却松了一点。塞蕾希娅拿走他的笔。“吃完,回房。”“这些……”“明早还在。”这一次,他没有再伸手去拿。回到房里,湾儿已经备好热水。赖秉恒洗过脸,坐在床边,脑子里仍在算那几笔钱。先付工钱,修城门的钱便又少一些。先把修缮款拨出去,药铺那里怎么办?塞蕾希娅在他面前停下。“还在算?”他点头。湾儿坐到身边,把他的手拉进掌心。她的手很暖,指腹带着一点粗糙。“今晚别算了。”赖秉恒转头看她。她没有低头,反而凑近,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塞蕾希娅伸手,解开他领口勒得太紧的扣子。赖秉恒望了望她,又望向湾儿。“你们两个商量好了?”“商量过让你好好睡觉。”塞蕾希娅说。湾儿靠着他的肩。“我们想陪着你。”赖秉恒静了一会儿,握住湾儿的手,又拉住塞蕾希娅,让她坐到身边。“那今晚都别走了。”塞蕾希娅看着他,点了点头。湾儿也轻轻应了一声。床头的灯被调暗。赖秉恒终于不再望向门外,也没有再提书房里的账。湾儿先靠过来。她的唇还停在他嘴角。这一次她没有只碰一下。她含住他的下唇,舌尖慢慢抵进去。吻得很浅,像怕他再想起那些数字。塞蕾希娅坐在另一侧,解开他剩下的扣子。中衣被她从肩上褪下去。胸口那圈旧伤已经结了浅疤。她低头,唇贴上疤的边缘。没有咬,只是停在那里。赖秉恒的呼吸慢慢乱了。他一只手揽住湾儿的腰,另一只手按上塞蕾希娅的后颈。两个人的头发挨在一起。一边短而软,一边长,扫过他胸口。“今晚不用想账。”湾儿说。“我尽量。”“那就别说话。”塞蕾希娅说。她把湾儿的外衫也解开。湾儿耳根红了,却没有躲。中衣一松,两只奶先露出来。不大,乳晕颜色浅,奶头被灯一照,已经微微立着。塞蕾希娅的手覆上去。掌心比湾儿的胸更大。她用拇指绕着那颗浅色的乳尖慢慢转。湾儿哼了一声,声音又轻又短。她下意识去抓赖秉恒的手。赖秉恒握住,把湾儿拉到自己腿上,低头含住她右边那颗。舌面碾过乳尖,再轻轻一吸。湾儿的腰立刻软了。塞蕾希娅同时把她的裙褪到膝弯。亵裤已经湿了一小片,布料贴在腿根,颜色比别处深。塞蕾希娅把那层也剥掉。湾儿全身便空了。她坐在赖秉恒腿上,腿根分开。中间那条缝已经亮了。阴唇浅,闭着,却含不住水。一线亮顺着缝往外渗。塞蕾希娅看着那里,看了片刻。“她比你诚实。”赖秉恒抬起头,嘴边还沾着一点唾液。“你也脱。”塞蕾希娅没有推辞。她自己解开衣带。外袍落地,中衣从肩上滑下去。两只奶沉沉坠出来,比湾儿的大,乳晕颜色也更深。奶头已经硬了,立在灯下,顶端发亮。她把裙与亵裤一并褪掉。腿根同样湿着,耻毛被水沾住,贴在皮肉上。她比两个人都高。站在床边时,这个差距更清楚。赖秉恒把湾儿放倒,自己的裤子也踢开。鸡巴已经硬了,顶端湿着,抵上湾儿腿根。湾儿看着那根东西,耳根更红,仍把腿分开。“进来。”湾儿说。赖秉恒跪进去。龟头分开那两片浅色的阴唇,只进了一个头。穴口立刻箍住。热,紧,水沿着交合处往外挤。他停了一息,等她呼吸平一点,才整根送进去。囊袋贴上她湿透的会阴。湾儿仰起头,喉咙里滚出一声压不住的哼,手指抓紧床单。塞蕾希娅跪到她身侧。一只手揉她左边的奶,另一只手按上她小腹,感觉那一下一下的顶怎样从里面传出来。赖秉恒抽送得很慢。每一下都退到只剩龟头,再整根送回去。水声渐渐清楚。湾儿的奶随着撞击轻轻晃。塞蕾希娅低头含住其中一边,舌面碾过乳尖,牙齿轻轻磕。湾儿的腿缠上赖秉恒的腰,脚跟磕在他后背。“再深一点。”湾儿说。他照做。龟头抵着最里面那一层软肉研磨。湾儿忽然绞紧,内壁一阵一阵地吸,水往外涌,浇在他根部。她把脸埋进枕头,把那声叫含碎了。赖秉恒被她夹得头皮发麻。他没有射。等那一阵过去,才慢慢抽出来。穴口一时合不拢,水顺着红肿的缝往外淌。他转向塞蕾希娅。她已经躺下去,长腿分开,穴口对着他,同样湿着。赖秉恒撑上去,整根没入。这一次比湾儿更深,也更热。塞蕾希娅喘了一声,随即用腿把他往里带。“不用那么小心。”塞蕾希娅说。他开始撞。每一下都砸到最里面。床板轻轻响。奶在他胸口上蹭,硬起来的乳尖一下一下擦过那圈旧疤。湾儿靠过来,吻塞蕾希娅的颈侧,手覆上那只晃着的奶,慢慢揉。两个人的喘息叠在一起。塞蕾希娅绞得很突然。穴里那圈肉疯狂地吸,水打在他小腹上。她咬住他肩膀,没有真的咬破。赖秉恒这才射。整根埋死,精液一股一股打在最里面。塞蕾希娅的腿还缠着他,不肯立刻松开。过了片刻,他抽出来。白浊从那条还张着的缝里往外涌,淌过腿根,滴到床单上。湾儿看着那里,耳根红着,却伸手把滑下去的薄被拉上来,盖住塞蕾希娅发凉的肩。赖秉恒以为要停了。塞蕾希娅却坐起来,把他还没完全软下去的人按进枕头里。长发垂下来,扫过他胸口。“还有一次。”塞蕾希娅说,“你睡得着,我们才走。”她低头含住他。舌面从根部舔到头,把刚射过的味道卷进嘴里,再张口,把整颗龟头吞进去。赖秉恒腰眼一麻。湾儿靠在他身侧,吻他的嘴,手按在他小腹上,感觉那根东西怎样在塞蕾希娅嘴里重新抬头。不多时,鸡巴便再次硬了。塞蕾希娅吐出来,唇边发亮。她跨上去,穴口还含着上一回的精,对准,腰一沉,整根重新吃到底。她自己先喘了一声,随后便按着他的小腹坐。起的时候穴肉外翻,坐下去的时候又全部吞回去。臀拍在他腿根上,一下比一下重。湾儿跪到旁边,含住塞蕾希娅一边的奶,舌面碾过那颗深色的乳尖。塞蕾希娅的腰立刻软了一下,坐得更重。赖秉恒往上顶。两个人撞在一起,交合处溅出细细的水丝。第二次射进去的时候,塞蕾希娅伏在他胸口。长发全散了,呼吸打在他颈侧,又热又乱。精液含不住,沿着交合的缝往外淌,淌到他小腹上。湾儿拿过床边的帕子,擦他,也擦塞蕾希娅腿根。动作很轻。擦完,她自己躺到他另一侧。腿还软着,穴口也还湿着。赖秉恒侧过身,把她拉进怀里。这一次他进得很慢。湾儿已经去过一次,里面又软又热,每一下都进到最深处。她没有再大声叫,只把脸埋进他肩窝,手指抓紧他的背。塞蕾希娅从后面贴上来。手绕到前面,揉湾儿的奶。唇贴着赖秉恒的后颈。三个人叠在一起。水声很轻,却没有停。第三次射进湾儿身体里的时候,他已经没有多少,仍旧全数留在最里面。湾儿轻轻抖了一下,随后便软下来。谁都没有再说话。赖秉恒抽出来。那口穴还张着一条缝,精液慢慢往外渗。塞蕾希娅把薄被拉高,盖住三个人。她的一只脚搁上他的小腿。湾儿的手还攥着他的衣角。书房里的账册还在。工钱、城门、药单,都还在。可这一次,他没有起身点灯。夜深以后,他醒过一次。窗外有守夜人经过,甲片轻轻相碰。赖秉恒刚动了动,湾儿便迷迷糊糊攥住他的衣角。另一侧,塞蕾希娅低声问:“怎么了?”赖秉恒听着脚步渐渐远去。“没事。”他重新躺下。这一次,没有起身点灯。# 第十章·中二 接掌领地## 第一节 账册摊开以后赖秉恒醒来时,窗纸已经亮了。他躺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在什么地方。昨晚压在胸口的那股烦躁还在,却不像前几日那样,一睁眼便堵得人喘不过气。湾儿靠在他身边,睡得很沉。一只手还搭着他的衣角,指尖松松蜷着。塞蕾希娅已经起身,坐在窗边梳头。乌黑的长发散在肩背上,她从镜中看见他坐起来,问:“还头疼吗?”赖秉恒揉了揉额角。“好多了。”“那先吃饭。”他看向桌上,热粥和饼已经摆好,旁边没有账册。塞蕾希娅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你弟弟来过。我让他吃完饭再来。”赖秉恒原本已经掀开被子,听见这句话,动作停了停。最后,他点了头。昨晚没有批完的文书,果然一张也没有少。等他用过早饭走进书房,赖秉安已经将它们分放在几处,另添了几本厚册子。弟弟站起来,看了看他的脸。“哥,今天看着好些了。”“昨晚睡着了。”赖秉恒在桌前坐下,翻开最上面一本。纸张泛黄,边角卷起,几处夹着后来补进去的薄纸。封面写的是户口,翻进去,里面却不只是户口。有人迁入,有人逃走,有人死亡,也有人全家不知去向。不同年份的笔迹挤在一起,有些名字被圈过,有些只在旁边添了两个小字。“这些都核过没有?”赖秉安摇头。“只是把各处交来的东西分开了。数字互相对不上,我还没敢往一块算。”他说着,抽出另一册。“这本是田亩。这里有几户,在户册上已经记着逃亡,田册里却还列着他们今年该交的粮。”赖秉恒看了片刻。“人都不在,找谁收?”“得问经手的人。”门外传来脚步。昨晚那名清瘦官员抱着名册进来,身后跟着管田赋和商税的人。几个人显然已经听说新领主昨夜发过脾气,进门后说话都很轻,坐下时也刻意没有碰响椅子。赖秉恒将户册放到桌子中央。“今天先不报谁要领多少钱。”他看了看众人。“先告诉我,这片领地到底还有多少人、多少田,一年能收上来多少东西。”## 第二节 已经离开的人户籍书记是昨日跟着看粮仓的年轻人。他把宽大的袖口往腕上挽了一截,从几本册子中抽出一本,刚要照着总数念,赖秉恒便抬手止住了他。“我要现在还在的人。”书记张了张嘴。“册上的总数……”“册上死了的人算不算?”“有些尚未销去。”“逃走的呢?”“也有。”赖秉恒靠回椅背。“那你先别念总数。”年轻书记脸上泛红,低头翻页,指尖因为着急,在纸边滑了两次。坐在他旁边的清瘦官员接过了话。“各村每年都会送名册上来,但有人走时不会报官。最初只说去投亲,或者出去找活,过了一年还没回来,才知道是举家逃了。”“村里不知道?”“知道的。但报上来,要改户数,还要解释欠税。”赖秉恒看向他。“所以索性不报?”那人没有否认。“有些村是这样。有些报了,也没有改。”“为什么?”屋里安静片刻。管田赋的官员将手中的册子放下。他五十岁左右,留着稀疏的山羊胡,眼皮松垂,长袍下摆有一道旧水渍。刚才一直没开口,此时才低声道:“税额没有跟着减。”赖秉恒望着他,等他往下说。“村里少了几户,原先定下来的数目仍要交。少交了,就记欠。来年旧欠加上新税,一起催。”“逃户的份额,谁补?”田赋官低下头。“有时由同村的人摊。”赖秉恒没说话。书记翻册的声音停了。过了一会儿,赖秉恒问:“留下的人要替走掉的人交税,交不起便也逃。再剩下的那些,又替他们补?”田赋官应了一声。赖秉恒伸手将窗推开一点。冷空气进来,他胸口那股闷气才散开些。“今年有多少村还在这么收?”“要重新查。”“那就查。别给我一句‘往年如此’。”他转头看向户籍书记。“先把已经确认死亡、逃亡和整户迁走的分别列出来。没核实的就写没核实,不许拿旧数冒充现数。”书记连忙记下。赖秉恒又问:“逃走的都去了哪里?”“邻地有,城里也有。”清瘦官员说,“还有往山里去的。听说有活干,便先过去。熬不过去的,有些回来过。”“回来还认原来的欠税?”没人回答。赖秉恒看着他们,已经明白了。## 第三节 荒田上的税田亩册比户册更乱。同一块田,在不同册子里有不同面积;有的仍记着原主人的名字,旁边却批着“代耕”;有的写着荒芜,税目后面仍列着数额。赖秉恒指着其中一项。“荒了几年?”“两三年总有了。”“为什么不种?”田赋官正要回答“无人耕作”,赖秉恒先开口:“我知道没人种。我问为什么。人死了,逃了,还是田不能种?”田赋官将册子拉近,看清村名。“这一处,原先灌田的渠坏了。”“什么时候坏的?”“前年。”“报修过?”“报过。”“没有钱?”“是。”赖秉恒闭了一下眼。又是钱。没有钱修渠,田便荒着;田荒着,收不上粮,修渠的钱更没有着落。他往后翻了几页。另一处不缺水,却缺耕牛。还有的农户留着人,种子却早已吃掉,只能租别人家的种粮和牲口,等收成时再偿还。“偿还多少?”田赋官报出的条件,让赖秉恒皱起眉。“再交完税,还能剩多少?”“年景好,勉强够吃。”“年景不好呢?”那人捻了一下胡须,没有作声。赖秉恒把册子合上。“欠税、借粮、种子、耕牛,全挤在一季收成里。收不上来就卖东西,东西卖完就走,是不是?”清瘦官员轻轻点头。“也有人把田交给别人,自己留下替人种。”赖秉安坐在旁边,将几项记在同一张纸上。赖秉恒看着他写,半晌才问:“朝廷战后不是有减免吗?”几名官员的反应不同。书记抬起头,田赋官却先去翻册子。管事站在门边,没有动。“有公文。”田赋官说。“照着减了多少?”“部分地方已经减了。”“哪些没减?”“旧欠不在当年的减免里。还有些已经征上来,正在核算……”赖秉恒的手指停在桌边。“已经征上来的,退了没有?”田赋官没再往下说。赖秉恒看了他一会儿,声音反而低下来。“减免的公文、实际征收的数目,都拿来。是朝廷没免,还是下面没办清楚,查过再说。”他没有当场许诺一概免掉。昨晚那些讨工钱、讨药钱的人还在等,城墙也不会因为百姓困难就自己修好。他现在连缺口有多大都不知道,不能只凭一时火气,便把话说满。但这本田册上的数,显然不能继续照收。“已经无人耕种的田,先把实情报清楚。涉及逃户摊派的几处,账留下,等我核过。”田赋官双手捧着册子递过来,动作比先前慢了些。## 第四节 城门口的收入管商税的人坐在靠门的位置。他三十多岁,脸庞方正,眼角有一条细疤,说话时习惯先看清对方神色。衣服不算旧,靴子却沾着街上的泥,进门后一直把脚收在椅子下面。轮到他时,他将两本薄册放到桌上。赖秉恒看着那厚薄悬殊的一堆账。田赋、户口、旧欠,册子一本压一本。商税只有这两本。“就这些?”“这是收支总册,经手的票据另存。”赖秉恒翻开。前任收过商税,也收过流转税,并非完全没有这项收入。只是各月数目忽高忽低,有几处关卡记着收税,缴上来的钱却少得可怜。“商队呢?”“少了。”“少多少?”那人报了近几个月登记的车队数,又报了前些年的数目。赖秉恒翻页的手停下来。“差这么多?”“有的改道,有的不再来。”“为什么?”商税官看了看旁边几人。“路上不太平。进来以后,也有麻烦。”“什么麻烦?”“丢货、争执,还有货物被扣。商人吃了亏,下一次便换地方。有些事情牵涉的人多,一时办不下来。”赖秉恒将册子压平。“具体的案子整理出来,别只告诉我‘不太平’。”“是。”“前任有没有想过办法?”“减过几处税,也出过告示,招徕客商。”“有用吗?”商税官迟疑了一下。“最初回来过一些。”“后来呢?”“又少了。”赖秉恒没有继续追问。光是这几个回答,已经足够说明事情不会靠降一项税就解决。他让商税官留下近年的征收办法、关卡名目和商人投诉记录,改日专门议商路。随后,他转向赖秉安。“昨日那几笔急用的钱,核到哪了?”“药先支了。工钱在核人,修城墙的已经跟刘铁出去看。余下的……”弟弟把纸递过来。赖秉恒扫了一眼,没有接话。房里几个人都看见了他紧绷的嘴角。过了一会儿,他拿起茶杯,发现里面已经凉了,仍喝了一口。“还有什么今天必须说的?”清瘦官员与田赋官交换了一个眼神。最后,是田赋官开口。“大人,还得尽快定下购粮的事。”## 第五节 不是还有储粮吗赖秉恒放下茶杯。“给谁买?”“军中日常支用,府中所需,还有几处已经断粮的地方,恐怕也要预备一些。”“昨天不是告诉我,仓里有储粮吗?”他说得不重,屋里的声音却一下停了。年轻书记低头看向自己带来的册子。田赋官捻胡须的手也放下了。赖秉恒看着他们。“按堡里驻军和留守人口的定额,够十五年。这个数,是不是你们报的?”书记脸色发白。“是账上记的。”“那就先调一部分出来。”没有人立即应声。赖秉恒耐着性子问:“开仓要什么手续?”“有大人的手令便可。”管事回答。“那还差什么?”门外有人走过,靴底在石板上响了几声,随后远去。屋里仍然没人说话。赖秉恒慢慢坐直。“看着我。”田赋官抬起头,目光又落向桌上的粮册。“说。”“大人,仓里的粮……还是亲自看过,再定怎么调。”赖秉恒盯着他。“昨天怎么不说?”“昨日只是按册禀报。”“今天就不能按册调了?”田赋官脸上的皱纹绷紧了。他看了一眼旁边的书记,书记立刻道:“卑职管的是汇总,各仓报上来多少,就录多少。入仓、支粮,并不经过卑职的手。”赖秉恒听完,半晌没有动。昨晚负责马料的人也是这么说的。马厩报多少,他便买多少;仓库报多少,书记便记多少。一个说自己只管买,一个说自己只管记,至于东西在哪里、究竟剩多少,却没人肯正面回答。“把管粮仓的人叫来。”他说。管事躬身出去。赖秉恒又问:“上一次实际开仓核粮,是什么时候?”年轻书记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的日期。“这里记着……”“我不问纸上哪一天。”他的声音终于冷下来。“我问这里坐着的人,有谁进去点过?”没有人举头。赖秉安将笔放下。他看了一眼哥哥,又看向那本写着十五年储备的册子,神色也变了。过了一会儿,清瘦官员低声道:“大人,还是去看一眼吧。”这一次,赖秉恒没有再问。他将粮册合上,放在手边。“好。”只有一个字。几个官员却坐得更僵了。## 第六节 先去军营刘铁回来时,鞋底带着城墙脚下的湿泥。他刚进书房,便察觉气氛不对,原本要说的修墙情况暂时收住了。赖秉恒问:“西墙怎么样?”“外面看得到裂。修墙的人说得没错,不能只抹缝。得找人往下查看,才能知道坏到哪一层。”“城门呢?”“门轴偏了,还能开,但得尽快修。”赖秉恒点头,让弟弟记下。刘铁犹豫片刻,又说:“我顺路看了城门上的兵。”“前领主留下的那些?”“是。”“怎么了?”“站岗的人数与报的对不上。管事说有人轮休,还有人外出办差,我没同他争,已经让人去取名册。”赖秉恒抬眼。“还有呢?”刘铁把手里一块东西放到桌上。是一小截裂开的皮带,边缘发黑,断口处已经起毛。“守门兵盾上的。他提起来给我看,带子就断了。”赖秉恒看着那截皮带。“个别的,还是都这样?”“只看了几个人,不能说全营都如此。”刘铁顿了顿。“但他们自己说,报修很久了。”赖秉恒伸手翻出昨晚留下的支出单,又从赖秉安面前抽过另一册账。维修、保养、更换。纸上都列着。他将账册摆到那截断带旁边。“粮在册上,修缮也在册上。”没人接话。赖秉恒站起身。“先去军营。”田赋官张了张嘴,似乎想提醒他方才说的是粮仓。赖秉恒已经看过来。“粮仓照查。先让各仓经手的人到齐,今日的出入都留下记录,谁也不许替别人补写。”他转向刘铁。“带我自己的兵去。原来的旧军照常值守,别混在一起,让他们的统领拿着名册等我。”“要不要先让他们把兵器摆出来?”管事问。“不用。”赖秉恒拿起外衣。“他们平时拿什么,我就看什么。”走出书房时,太阳已升到院墙上方。几名仆役正在搬昨晚借来的床,木脚擦过石地,发出拖长的响声。湾儿从回廊那边过来,手里拿着替他备好的水囊。“中午回来吃饭吗?”赖秉恒接过水囊,原本到了嘴边的“不知道”,停了一下。“别等我。给我留一份就行。”她看见他身后跟着的官员,没有多问,只替他理平肩头翻起的一处衣料。赖秉恒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背。昨日那道擦伤已经结了薄痂。“你也记得吃。”湾儿点头。他转身走向府门。刘铁已经让亲兵牵来马匹。门外,几名旧军军官赶得匆忙,衣领下露着汗,见他出来,立即躬身。赖秉恒没有同他们寒暄。“带路。”为首的军官应了一声,翻身上马时,靴尖在马镫上碰了两下才踩稳。赖秉恒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他现在只想弄明白,昨天交到自己手里的那些账,到底有多少是真的。
# 第十章·中三 旧军的兵器## 第一节 营门前旧军的营地在城西。隔着一条排水沟,赖秉恒先看见营门两侧褪色的旗。旗角被风撕出了几道口子,卷在杆上,下面站着四个持火铳的士兵。他们已经知道领主要来。赖秉恒的马还没走近,其中一人便将后背挺直,手里的火铳往身侧一收。另外两人跟着站好,动作慢了半拍。最外侧那个年纪较大的士兵原本靠在木柱边,起身时右腿明显不太利索。刘铁骑在赖秉恒侧后方,没有出声。今天跟来的亲兵,都是赖秉恒从战场上带回来的老部下。马一停,前面的人便让开门道,后面的自觉留在两侧,没人需要重新吆喝。营门里的旧军士兵却不断向里面张望,像是在等下一道命令。赖秉恒将两边都看在眼里,翻身下马。营中统领先一步迎了出来。这人四十多岁,个子不矮,肚腹将腰带撑得很紧。脸剃得干净,嘴角留着两道短须,身上的皮甲刚擦过,肩头泛着油光。他身后跟着几名队官,甲胄不一,有人穿着旧皮甲,有人披着带铁片的护衣。几个人一齐行礼,腰弯得很低。“大人。”统领侧身让路。“各队已经点齐,兵器也备好了,请大人过目。”赖秉恒看向营内。空地上摆着几张长桌,火铳、刀、盾分门别类,桌角还压着册子。几名士兵站在桌后,连衣领都特意整理过。“谁让你摆的?”统领一怔。“听说大人要查军备,末将便先安排……”“先放着。”赖秉恒绕过他。“我看他们平时用的。”统领脸上的笑容没有立即消失,眼皮却轻轻跳了一下。“这些也是营中的兵器。”“那就最后看。”赖秉恒走向营门旁的四名士兵,指了指最年轻的那个。“把火铳给我。”那士兵约莫二十出头,脸瘦,颧骨突出。领口露着一截洗得发灰的布,握铳的手上生着冻裂后留下的硬皮。听见命令,他先看了统领一眼。赖秉恒没有催,只伸着手。士兵终于把火铳递了过来。木托上有几处磕伤,铳管外侧擦过,却仍留着暗红色的锈斑。赖秉恒掂了掂,又查看铳身。“平时就用这一支?”“是。”“叫什么?”“赵成。”“上次打响是什么时候?”赵成嘴唇动了一下。身后的统领接话道:“城里多年没有战事,平日守门,用火铳的时候不多。”赖秉恒转头看他。“我问他。”统领闭上嘴。赵成低下眼。“回大人,领到我手里以后,没打响过。”营门前静了下来。赖秉恒看着他。“多久了?”“快两年。”## 第二节 十支火铳统领很快解释:“旧铳难免有些毛病,平时操练,也不是人人都——”“有试铳的地方吗?”赖秉恒打断了他。“有。”“带路。”他们来到营地后侧的一片空场。尽头堆着土,旁边立着几面破旧的木靶,靶面上的痕迹已经发黑,周围长着杂草。赖秉恒让刘铁从不同队里挑人。不是叫队官自己选,而是由刘铁沿着队列走,随手点出十名火铳兵。有人衣服上沾着草屑,有人还在匆忙系腰带。十个人站到一起,火铳的长短、木托形制都不完全相同。统领站在一旁,抬手擦了擦额头。天气并不热。赖秉恒把火铳交还赵成,让随行的军械匠先查看,确认可以尝试的再试,不能用的直接放到一边。军械匠是个头发花白的矮个男人,左手少了一截小指。他逐支接过,翻转查看,眉头越皱越紧。第一支没响。士兵站在那里,额头慢慢冒出汗,像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急着要再试。军械匠拦住他,将火铳接了过去。第二支也没响。第三支终于打响,烟散开以后,持铳的人自己先松了口气。往后几支,有的试了仍不响,有的被军械匠看过,直接摇头,连尝试都不许。十支检查完,只有三支能够正常发射。赖秉恒站在空场边,半晌没说话。远处一匹拴着的驮马甩了甩头,缰绳上的铁环撞在木桩上,声音听得清清楚楚。“十支。”他看着摆到一旁的坏铳。“七支不能用。”统领走近半步。“大人,这些都是积年的旧物。领地财力不足,末将几次申请更换,一直没有拨下来。末将也……”赖秉恒抬手止住了他,先问军械匠:“是今天才坏的?”军械匠抹了一下手上的锈。“不是。有些放得太久,有些损坏的地方一直没修。这个样子,不止一两日。”“修得好吗?”“得一支支细看。有的能修,有的还缺东西。但这几支,不能这么发给士兵上阵。”赖秉恒点头,才重新看向统领。“你知道吗?”统领下巴绷紧了。“知道营里有坏铳。”“多少?”“还要再核……”“你管着这些人,多少支火铳能响,要等我来才核?”统领没回答。赖秉恒看向十名士兵。“你们平时怎么练?”有人看队官,有人盯着地面。赵成握着自己的火铳,指节绷得发白。赖秉恒指了指他。“你说。”“站队,持铳,听口令。”“实放呢?”“少。”“坏了报过没有?”“报过。”“报给谁?”赵成的目光向侧面一偏。站在队官中间的一个男人立即开口:“报上来之后,自然是照规矩往上送。兵器有限,只能先让他们拿着,等新的下来再换。”这人身材敦实,脖子粗,眼睛不大,说话时一直盯着赵成。赖秉恒看了他一眼。“名字。”“钱旺,第三队队官。”赖秉恒记住了这个名字,却没有继续问他。他又问赵成:“守门的时候,真有人冲进来,你怎么办?”赵成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火铳。过了片刻,他才说:“还有刀。”## 第三节 刀在鞘里赖秉恒伸出手。“给我看看。”赵成没有动。钱旺脸色变了。“领主大人让你拿,你磨蹭什么?”赖秉恒转头。“让他说。”赵成咽了一下唾沫。“刀……也坏了。”他将腰间的刀解下,双手递上。刀鞘看着还完整,皮面磨得发亮,鞘口缠了一圈旧布。赖秉恒握住刀柄,往外一抽,动作却停住了。刀身只有半截。断口斜斜地露在日光里,上面生着一层暗锈。赖秉恒望着那截刀,又看了看赵成。赵成的头垂得更低。“领来的时候就是这样。我拿布塞着,走路才不响。”赖秉恒慢慢将断刀放到一旁。“再抽。”他指向另外几人。一把刀拔出来,刃口崩了好几个缺。另一把稍好些,却弯得明显,士兵抽到一半卡住,费力晃了几下才拔出来。还有一把也是断的,断得比赵成那把长一些。持刀的老兵攥着刀柄,脸上有种难堪,想将断口藏到身后,又不敢动。赖秉恒没有骂他们。“坏了为什么还挂着?”老兵低声道:“点名要带齐。缺了,记过。”“断刀算带齐?”没人回答。赖秉恒转身走到准备好的长桌前。桌上摆着的刀刃已经擦亮,盾面也抹过油。远远看着齐整,走近以后,却能看出有些刀鞘与刀身并不配套。他拿起一面盾。外侧还算干净,翻过来,里面的绑带已经换过几次。旧孔旁边另穿了新孔,木板沿着孔眼裂开,一直裂到边缘。刘铁接过去,握住内侧的把手,稍稍提起。木板发出一声轻响。把手没有整个掉下来,却已经松得厉害。赖秉恒看向管兵器的军吏。那人瘦小,眼角满是皱纹,站在桌边不断揉搓双手。袖口被油污浸得发黑,指甲边缘也积着灰。“这个能挡什么?”军吏盯着盾,嘴唇发抖。“修过。”“谁修的?”“营里的木匠。”“木匠呢?”“前年走了。”赖秉恒抬起头。“前年?”“工钱没发……后来就没再来了。”风从营门方向吹过,桌上一页纸被掀起,又落回去。赖秉恒按住那页纸。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盾牌的数目,末尾批着四个字:堪用,无缺。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没人敢跟着笑。## 第四节 一门也开不了走到库房侧面时,赖秉恒看见墙根盖着几张油布。油布下面露出半个木轮,轮缘已经陷进泥里。“那是什么?”统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神色变得不自然。“营里的火炮。”“揭开。”两名士兵上前拉开油布,积在上面的灰扑落下来,呛得其中一人偏过头咳嗽。几门炮挤在一起。一架炮车的车轮开裂,炮身歪向一边;另一架垫着木块,轴头锈得发暗。油布破口下留着水渍,地面长出一层薄薄的青苔。赖秉恒走近。“几门能用?”统领没有立即回答。赖秉恒转向军械吏。“问你。几门能开?”军械吏攥着册子,半晌才挤出一句:“一门也开不了。”赖秉恒回头看了看那些火炮。“全部?”“是。”“坏在哪里?”军械吏指向其中几门,声音越来越低。有的炮车坏了,有的炮身出了问题,还有的早已停用,等人来修。问到究竟何时停用,他又说得含糊,只能低头翻册。赖秉恒叫来军械匠。老匠人绕着看了一遍,又蹲下查看炮架。有人想推开一门,让他看清底下,他立即抬手制止。“先别动。这架子撑不住。”他站起身,拍掉膝上的灰。“大人,这些都不能拿来试放。哪些还有修的价值,得清出来细看,不能现在说。”“多久没用了?”赖秉恒问。军械吏找到一页记录。“上一次记着操演,是几年前……”“后来一直放在这里?”“原先不是全坏的。坏了一门,就先用别的。后来能用的也坏了,修炮的人又一直没来……”赖秉恒站了好一会儿。他伸手翻过军械吏捧着的那页账。火炮的数目仍在。旁边没有注明停用,也没有写待修。“所以,只要东西还在,就算齐全?”军械吏不敢应声。赖秉恒指着那架已经歪斜的炮车。“敌人到了城下,你把这东西推上去,让他们看着怕?”统领上前半步。“大人,城防原先还有魔法师——”“魔法师呢?”赖秉恒立即转过身。“叫来。我要问问,这座城现在到底靠什么守。”统领的嘴闭上了。片刻后,他才低声说:“早就抽调去前线了。”## 第五节 回不来的人赖秉恒看了一眼在场的军官。从进营到现在,他确实没有看见一个魔法师。“什么时候抽调的?”“大战征调时。领地里在册的魔法师,都按令调走了。”“一个没留?”“没留。”“现在呢?还没回来?”统领张了张嘴。旁边的军械吏抱紧册子,低声接了一句:“大人,回不来了。”赖秉恒看向他。“什么意思?”“阵亡了。后来送过讣告,名字都对上了。”空地上安静下来。赖秉恒伸手。“名册。”有人赶忙去取,回来时又带着一个旧文书袋。军械吏将名册翻到折角处,双手递上。那一页上的名字旁边,各添了一行小字,笔迹比原来的记录新。赖秉恒低头看着,没有立即翻过去。这些名字他一个也不认识。可他见过战场上的魔法师,见过那些被抬回来的尸体,也亲手收拢过湾儿家人的遗骨。那时他们也曾穿着齐整的衣袍,拿着价值不菲的法杖,被军官从后方征去,列入一支又一支部队。如今,营中名册上也只剩下这几行字。“后来补过人没有?”“没有。”“报缺了吗?”“报了。”统领说,“答复是各处都缺,让我们暂且维持。”赖秉恒从文书袋里抽出回文,展开看了一遍。他先前一直认为,火铳与刀盾再差,城里总该还有别的守备力量。现在才知道,那些人也早已不在了。他把名册合上。“阵亡通知、调令、报缺的文书,都留好。他们家里的抚恤发了没有,也查一遍。”说完,他看向统领。“抽调和阵亡的事,我会核实。这笔缺额不能算在你头上。”统领刚要开口,赖秉恒接着说道:“坏铳、断刀,还有已经领走的修缮款,是另一回事。别混在一起说。”统领低下头。“是。”赖秉恒将文书交给刘铁。“这些先收着。等秉安来,一并核。”身后的士兵仍站在原处。有人望着火炮,有人望着那只装着讣告的文书袋。赖秉恒注意到,方才拿着断刀的老兵抬起袖子,擦了一下鼻子,又把手放回身侧。他没有再问那些魔法师生前是什么样的人。眼前还有一座城要守。## 第六节 册上的完好赖秉安赶到军营时,赖秉恒已经让人把库房打开。库门上的锁保养得比里面的兵器好。钥匙插进去,轻轻一转便开了。门板推开后,一股混着油腻、灰尘和潮气的味道扑出来。靠门的位置摆着擦过的火铳,往里却渐渐杂乱。刀、盾、旧甲分成几堆,有些架子上蒙着灰,一角还放着散落的旧零件。军械吏抱着册子跟进来,见赖秉恒停在最里面,忙着解释:“这些等着修,所以没发下去。”“等多久了?”“有先有后。”赖秉恒没接这句含糊话。他让人将东西搬到外面空地,照种类放开,再叫军械匠逐件查看。军械吏急了。“大人,这么搬,次序就乱了。账上记的位置……”赖秉恒转身。“你先指出哪一堆能用。”军械吏没动。“指出来。”他终于指向靠门的一排。军械匠过去看了几件,拿起其中一支火铳,走回来递给赖秉恒。木托上的裂口经过掩饰,外面又抹了油,乍看并不明显。赖秉恒没有再让军械吏解释。“继续查。”赖秉安将带来的账摊在库外长桌上。这几年的军备修缮,并非完全没有支出。有拨款,有领款,有验收,也有人签字画押。赖秉恒将那张“堪用,无缺”的单子放在旁边。“这笔修的是什么?”军械吏凑过去看。“应该是……”“不要应该。”那人脸上的汗顺着鬓角流下来。赖秉安指着另一处:“这里记着换了一批刀。刀在哪里?”军械吏看向统领。统领立即道:“也许分发到各队了,要各队对册。”“那就对。”赖秉恒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领了新刀的人,带刀来。领了修缮款的人,把修过什么、交给谁、什么时候验收,说清楚。”他指着空地上的破盾与断刀。“东西都在这里,不用只对着纸讲。”统领额上的汗越来越多,抬手擦时,袖口在皮甲边缘蹭过。“大人,前任催得急,有些钱虽然写着军备,实际挪作别用了。末将不是样样能做主……”赖秉恒抬眼。“挪去哪了?”“府中支应,还有别的差事。”“谁下令?”“有的是口头吩咐。”“谁经手?”统领没立即答出。赖秉恒望着他。“这句话我记下了。该谁负责,查清楚算谁的。可你别指望把所有事都推给一个已经不在这里的人。”统领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赖秉恒敲了敲桌面。“你签过的字,一张也不会少看。”赖秉安将相关账页夹好,另取一张纸,把需要追查的款项逐笔列出。军械吏站在一旁,看着笔尖落下,又忍不住望向统领。这一次,统领没有看他。## 第七节 两支队伍检查继续进行。士兵被分批叫来,按各自的队伍领取兵器,再当面交给军械匠查看。能用的放一边,待修的放一边,明显不能再发给士兵的,另列一处。太阳升高后,空地上的阴影越来越短。赵成站在旁边,仍不知自己的断刀该不该领回去。赖秉恒看见他,叫他过来。年轻士兵走近,先望了一眼钱旺所在的位置。赖秉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钱旺立即低下头。“从现在起,”赖秉恒对刘铁说,“回话的人,名字单独记。谁因为今天说了实话被找麻烦,来报我。”刘铁应下。赵成紧绷的肩膀松了一点。赖秉恒问:“营里多久没发足饷了?”赵成迟疑着。“多久?”“有几个月了。有时候发一点,有时候说先记着。”“吃的呢?”“能吃上。”“能吃饱?”赵成没有出声。赖秉恒看向不远处的伙房。灶口正在冒烟,两个伙夫蹲在门前择菜。菜叶摊在竹筐里,其中一人见他望过去,连忙站起。他没有现在过去查锅。今天揭开的事情已经够多,再一路追问下去,只会让所有人忙着解释,却没有一件查到底。“军饷的事,另查。”他示意弟弟记下。赵成望着桌上的断刀,小声问:“大人,这个还要带回去吗?”赖秉恒看着他。“坏成这样,还准备带着守门?”“队里要查。”“今天之后,照我的令。”他让刘铁从已经确认堪用的兵器中,先调给当日值守的人。刘铁凑近,压低声音。“若是不够,要不要从咱们那里匀些?”赖秉恒看向随行亲兵。那些人身上的甲也有修补,刀鞘也旧,却是他们一路从战场上带回来的东西。该擦的地方擦着,该换的绑带换过。“先别动我们备勤的。”他说,“把这里能用的数清楚。实在不足,另调人接守,不能两边都弄空。”刘铁点头。旧军统领站得不远,听见“另调人接守”,脸色又变了一次。赖秉恒看向他。“这座城今天要守,今晚也要守。你的人拿断刀、坏铳站在城门口,火炮全不能用,魔法师又没有补回来。真出了事,怎么办?”统领嘴唇动了动。这次没有再说领地多年无战事。赖秉恒让人拿来城门值守的名册,先与刘铁安排当晚的守备。哪些地方必须有人,现有兵器够配给多少人,都重新对过。旧军仍按令值守,他的亲兵负责监督交接与库房,并不因此将两支部队混成一处。至于旧军以后由谁管、该裁谁留谁,要等军册与账查清楚。现在,先让今晚站在城门上的人,手中有真正能用的兵器。## 第八节 封账到了午后,查完的一批兵器摆满了半片空地。铳管上的锈、刀身的断口、盾牌内侧的裂缝,都暴露在日光下。原先它们分散在库里、刀鞘里、士兵手中,不凑在一起,似乎还能维持一个整齐的样子。如今再没人说得出“堪用,无缺”。赖秉恒起身,腿因为坐得太久,有些发僵。管事从府里送来食盒,悄悄放到旁边。他揭开看了一眼,想起答应湾儿留饭的事,拿了一块饼,边吃边听军械匠报情况。数目还没齐。他没有催人编一个总数。“查多少,记多少。没查完的留空。火炮另列,不能用的原因也要写。”军械匠应下。赖秉恒喝了一口水,将刘铁、赖秉安和几名军官叫到桌前。“兵器账、修缮账、采买凭据,全部封存。”军械吏猛地抬头。“日常支用怎么办?”“支用照常,另开新册,当面登记。旧册不许抽页,不许添字。”赖秉恒看向弟弟。“每本多少页,缺哪里,都记清楚。经手的人在场确认。”赖秉安点头。“修缮款往哪里去了,逐笔找。工匠、商号、领款的人,都要问。谁说钱挪到别处,就拿出别处的收据,找出经手人。”统领躬身。“末将一定配合。”赖秉恒没有回应他的表态。“你这几日留在营里。没有命令,不得调人,不得私自出营。”统领的背僵了一瞬。“大人,末将……”“事情还没查清,我现在听你的解释,也让人去核。但兵器和账都在这里,你得把它们说清楚。”赖秉恒又看向钱旺与军械吏。“你们一样。”几人低头应了。没有当场行刑,也没有一句轻飘飘的“下不为例”。亲兵接管库房时,军械吏仍捏着钥匙环不放。刘铁伸着手,等了片刻。那人才像回过神似的,将钥匙递出去。赖秉恒最后看了一眼桌上的断刀。赵成用旧布填住刀鞘,挂了将近两年。这些人每日穿着军衣,拿着兵器,按时站到城门口。账册上装备齐全,修缮一笔不缺。连那些再也回不来的魔法师,也还在旧册里占着名额,要翻到后添的记录,才能看见他们已经阵亡。他将旧册合上,交给弟弟。“这里交给你和刘铁。查出来的事情,先记实,不要替谁圆。”赖秉安应下。赖秉恒转头问管事:“粮仓的人到齐了吗?”
# 第十章·中四 十五年的储粮## 第一节 开仓粮仓外面已经站了一排人。赖秉恒到时,为首的仓储官正低头整理衣襟。他五十岁上下,面皮白,眼袋很重,穿一件深褐色长袍,袖口镶着窄边。腰间悬着印囊,手里攥着一块擦汗的布,已经揉成了团。看见赖秉恒,他快走两步迎上来。“大人。”赖秉恒没有停。“开门。”仓储官跟着转身,向旁边使了个眼色。一名仓吏忙去解钥匙。钥匙串太大,他翻了几次才找到,插进锁孔时,铁环撞在门上,叮当作响。赖秉恒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只不停发抖的手。厚木门终于被推开。里面凉得多。一股陈粮、麻袋与木头混在一起的气味迎面扑来。门口的日光照进去,显出悬浮的灰尘。粮袋垒在木架上,整齐地向两侧延伸,中间留出一条通道。乍看之下,满满当当。赖秉恒跨过门槛,向里面走了几步。他原本绷紧的脸色,总算缓了一些。军营已经坏成那样,若粮食还能保住,至少眼下有一样东西能够周转。驻军的日常支用、伤兵的饭食,还有几处急等粮食的地方,都不必立刻拿现钱去买。仓储官跟进来,声音也比门外稳了些。“这座仓存的是旧粮,轮换时先从这里支。新粮另有地方。”“账拿来。”仓吏将册子递上。赖秉恒看了看仓号,又看粮袋旁挂着的木牌。数量、入仓年月、经手人,写得都很清楚。“这些全点过?”“点过。”“什么时候?”仓储官报了日期。赖秉恒将册子交给身后的书记。“记着。今天再点一次。”仓储官嘴角动了一下,随即低头应是。赖山从外面进来,没有急着看账,先走到粮堆旁,弯腰查看底下垫着的木架。“下面没贴地,还算知道防潮。”赖秉恒点了点头。他伸手拍了一下身旁的粮袋。鼓鼓实实,缝口紧密。“拆一袋。”## 第二节 上面的粮仓吏搬来一张矮凳,踩上去解上层粮袋。他手脚很快,抽开绳结,将袋口翻下来,抓出一把粮食捧在掌心。赖秉恒没有接那一把。“袋子放下来。”仓吏怔了一下,忙叫人帮手。两名亲兵将粮袋抬到通道中,平放在地上。赖秉恒蹲下,伸手抓了一把。粮粒干燥,夹杂着少量碎壳,颜色旧了些,没有明显的霉味。赖山也捻起几粒,放在指间搓了搓,又凑近闻。“能吃。”他把粮粒丢回袋里。“陈了些,倒没坏。”赖秉恒终于吐出一口气。从昨晚到今天,一件事接一件事,几乎没听到过好消息。眼前这袋粮,让他紧绷了半日的肩背稍稍放松。“先支多少给军中,回去算清楚。”他对管事说,“各处不要自己来领,统一开单。”管事忙着记。仓储官也应道:“大人放心,出入都有手续。没有手令,仓里一粒粮都不会擅动。”赖秉恒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后,他起身,沿通道继续往里走。越往里面,光越暗。亲兵将门外的反光板挪了挪,又打开侧面的通风窗,让光透进来。两边的粮袋依旧堆得齐整。赖秉恒走到一处拐角,手搭在腰高的粮袋上,停了一下。这一袋比刚才那袋硬。他以为是压得太实,又换了个位置按。袋面下的东西不太流动,摸起来细碎而沉,里面还夹着几块明显的硬物。赖秉恒皱起眉。他低头,捏了捏袋角。粗麻布摩擦着手指,布下却没有刚才那种一粒粒粮食滑动的感觉。“这袋装的什么?”仓储官快步跟来。“也是粮。”“解开。”“下面压得紧,怕是不好搬。大人若要看,前面还有——”赖秉恒转过头。“我说这袋。”## 第三节 袋子下面亲兵挪开上层的几袋粮,将赖秉恒指的那袋拖出来。袋子落在地上,声音沉闷。仓吏蹲下解绳,手指却在绳结上绕了半天。赖秉恒等得烦躁,接过亲兵递来的小刀,将封口的绳子割断。袋口一翻,露出来的仍是一层粮。仓储官立即说道:“大人,想必是压实了……”赖秉恒没有理他。他把手伸下去。上面一层粮粒从指缝里滑开,往下摸,指尖忽然触到细粉般的东西。他抓了一把出来。掌心里,粮粒只有零星几颗,剩下的是碎糠和灰黄色的砂。一点细砂沿着他的指缝落下,掉在靴面上。谁也没说话。赖秉恒看了一会儿,抬手将那把东西摊到仓储官面前。“这也是粮?”仓储官的嘴张着,喉头动了动。“许是搬运时弄错了……”赖秉恒把手里的糠砂扔到地上。“倒出来。”两名亲兵抬起袋底。上面的粮先流下来,随后便是大股糠砂,哗啦啦地铺满通道。几块拇指大的石子滚出去,撞上木架。粮食只盖了薄薄一层。赖山蹲下拨开那堆东西,指尖在砂里划过,脸一点点沉下来。赖秉恒站着,呼吸明显重了。“再拆。”仓吏没动。他猛地转头。“听不见?”亲兵越过仓吏,将旁边一袋拖出,直接割开。还是糠砂。第三袋里有粮,但夹杂的糠壳多得惊人。第四袋一倒下来,灰尘扬起,呛得旁边的书记连退两步,扶着木架咳嗽。赖秉恒抹掉脸上的灰,往粮堆深处指。“里面也搬开。”这次没人再敢劝。粮袋一层层移开,原先码得齐整的仓壁露出了后面的空处。外面垒得高,里面却留下大片没有填满的空隙。几根木料撑着上层粮袋,让整堆粮看起来饱满结实。站在通道上,根本看不到里面。赖秉恒伸手抓住其中一根木料,用力扯了出来。上方两只粮袋失去支撑,滚落在地。扬起的灰里,仓储官扑通跪下。“大人饶命!”## 第四节 四年以前赖秉恒将木料扔到他面前。“粮呢?”仓储官膝盖在地上挪了一下。“大人,卑职也是接的旧账,这里的储粮……”“我问粮在哪里!”吼声在仓里震了一下。书记紧贴着门边,脸色白得几乎没有血色。两名仓吏已经跪下,另一人想往后退,被亲兵一把按住肩膀。仓储官伏着身,额头碰到地上的砂。“支出去了,有的是调用,有的是借支,往年灾荒也动过……后来补不上,前头便让账先挂着……”“谁让你装砂?”仓储官没有回答。赖秉恒走近一步。“谁让你在上面盖粮,下面塞砂?”“卑职……”“说!”“是卑职吩咐的!”这句话出来,仓里只剩几个人急促的呼吸声。赖秉恒盯着他的头顶。“多久没按数补粮了?”“四年……”仓储官声音发颤,随即又改口。“不止四年。卑职接手时,已经有缺口。后来每年都说补,每年又有别的支用……”赖秉恒慢慢转头,看向刚才那本册子。年年有新粮入仓。年年有旧粮轮换。每次核验,都有人画押。昨天,正是这本账告诉他,这里存着足够支撑十五年的粮食。“借出去的粮,谁借的?”仓储官抬起头,像抓住了什么。“有名单!卑职留着,有些借据也在。有商号,有府里的调令,还有……”“卖了多少?”仓储官脸上的表情僵住。赖秉恒看见了。他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也卖了,是不是?”“大人,不都是卑职拿的!上头也要,往来的人都要打点,卑职只是——”赖秉恒猛地抽出腰刀。赖山立刻上前。“秉恒!”刀已经落下。仓储官的声音断在喉间,身体倒向一侧,碰翻了旁边的空粮袋。书记惊得后退,背撞上门框。赖秉恒握着刀站在那里,手背青筋绷起。刀尖垂向地面,他却像没看见,只盯着倒下去的人。仓储官方才那块擦汗的布掉在糠砂里,沾得灰扑扑的。过了几息,赖山握住儿子的手腕。“够了。”赖秉恒没有动。“人已经死了。”赖山压低声音,“剩下的粮,还得查。”这句话终于让他抬起头。仓门口站着几个闻声赶来的搬运工,一张张脸惊惶地望着里面。赖秉恒看见他们,又看见身旁跪伏着的仓吏,胸口的怒火仍在翻涌,却终于说出了下一句话:“把其他人看住。”他声音哑了。“账、借据、收条,全部找出来。”## 第五节 不能再听报数一名亲兵上前接过沾血的刀。赖秉恒松手时,才发觉手指攥得有些僵硬。赖山把他带到仓门外。阳光很刺眼。他站在台阶上,望着院子里几辆等着运粮的空车,好一会儿没有出声。车夫们不明白里面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死了人,全都站得远远的。有个年轻人攥着牲口的缰绳,嘴唇一直在动,不知在向谁解释。赖秉恒想起刚才那句“没有手令,一粒粮都不会擅动”。他突然一脚踢翻了门边的木凳。木凳撞在墙上,一条腿断了。没人敢去扶。赖山站在一旁,等那阵声响过去,才说:“你现在把整个仓烧了,也长不出一粒粮。”赖秉恒的下颌绷得很紧。“我知道。”“知道就先管剩下的事。”赖秉恒闭上眼,站了片刻。再睁开时,他叫来亲兵队长。“去找刘铁,叫他分人过来。旧军那边的账照查,这里的仓门也要守。”“是。”“各处粮仓都封住,今日已经装车的也不许走。要用粮的,先到这里登记。”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封的是出入,不许把里面干活的人全赶走。找人看着他们,一仓一仓点。”管事捧着册子站在旁边,脸色难看得厉害。“大人,各处若都开仓,光搬粮就要不少人……”“去雇。”“工钱……”赖秉恒猛地看向他。管事立即低头。赖秉恒却没有再吼。他咬了咬牙。“这笔钱出。雇来的人当日结,不准再欠。”书记还站在门口,手里的笔掉了也没敢捡。赖秉恒叫住他。“你跟着记。真粮多少,掺假的多少,坏掉的多少,分开。没查到的留空。”书记弯腰捡笔,连声应下。“不要再写十五年。”赖秉恒说。书记抬起头。“先告诉我,究竟有多少粮。”## 第六节 仓门一座座打开到傍晚,院里的车没有运走粮,倒先拉走了几车糠砂。麻袋在车板上摔开,灰尘飘到半空。围在街口的人越来越多,亲兵将他们拦在外面,仍有不少人踮脚往里看。“不是说开仓发粮吗?”有人低声问。旁边的人指了指车上散出来的东西。问话的人便不再出声。刘铁赶来时,赖秉安也到了。弟弟看见仓内被分开的粮堆,又看见墙边盖着布的尸体,脚步停了一下。赖秉恒坐在一只空木箱上。“军营那边怎么样?”“账已经封好,有人看着。”赖秉安走近,“这里……”“你看见了。”赖秉恒抬手抹了一下脸。掌心仍有细砂,擦得脸颊发疼。刘铁带人去控制其他仓房,赖秉安接过已经清出的记录,与各仓原册逐项核对。好粮另装。掺了砂的先封存,能否筛出粮食,要重新查看。受潮、霉变的也堆在另一处,不许混进发放给士兵和伤员的粮里。一名老搬运工解开粮袋,看着里面的东西,低声骂了一句。旁边的亲兵看向他。他立即闭嘴,弯腰继续干活。赖秉恒听见了。“骂什么?”老搬运工直起身,肩背僵硬。“大人,小人嘴贱……”“我问你骂什么。”老人看了一眼地上那摊糠砂。“这东西,牲口都不能喂。”赖秉恒没有说话。老人搓着手,等着责罚。过了一会儿,赖秉恒只说:“继续分。别把能吃的糟蹋了。”天黑后,仓外支起灯,灯火留在安全的空地,由人看守。仓内清点过的粮袋一排排重新放好,各处记录不断送过来。结果越来越难看。并不是只有眼前这一仓造假。有的仓看着满,实际只有外层是真粮;有的数量差得很远,却靠多年重复抄录的旧账掩盖;还有的粮已经坏掉,仍照原数记着。仓储官住处找出的账被送来时,赖秉恒没有立即翻。他问:“家里人呢?”“看住了。还没问。”“先问经手账目的人。谁知道什么,分开记。”刘铁应下。赖秉恒看向桌边那些文书。这个人死前说有借据,说不全是自己拿的。如今他不能再开口,剩下的账却还在,参与过的人也不止他一个。赖秉恒伸手,将最上面那本翻开。## 第七节 只剩几个月直到次日上午,各仓的初步清点结果才送齐。赖秉恒昨夜回府时,只洗掉身上的灰便睡了片刻。醒来以后,衣服还没换好,赖秉安已经在门外等。他让弟弟进来。纸张比昨天更多,字却写得很简短。赖秉安将几张表摊开,指着最后一栏。“能直接食用的,先按这个数算。掺杂的还在筛,有些能救回来,但不能先算进去。”赖秉恒低头看着。“够多久?”弟弟没有马上答,而是先问:“还是按原来的堡内驻军和留守人口定额?”“同一个定额。”赖秉安报出了结果。只有几个月。不是十五年。也不是十五年打个折,剩下七八年。赖秉恒坐在椅子里,盯着那几个数字。他把纸拿近了一些,又放回桌上。“核过了?”“我重新算了两遍。后面即使再筛出一些,也补不上这个缺口。”赖秉恒没有说话。赖山从外面进来,见他们都沉着脸,已经猜到结果不好。他拿起那张纸看了看,眉头一点点拧紧。“若再救济城外的人呢?”赖秉安摇头。“撑不了这么久。现在算的,还只是原来的那批人。”赖秉恒抬手按住额头。昨天他甚至已经想过,先从储粮里调一部分出来,让手里的钱去补工钱、修城墙、买药。现在,那些钱仍然要付。另外还得买粮。他忽然明白,为何昨日官员说到储备时,一个个只肯看账,不肯看他。粮仓不是今天才空的。只有他,是今天才知道。窗外有人提着水桶经过,木桶磕在门槛上,响了一声。赖秉恒被这声音惊得抬起头,随即缓缓吐出一口气。“先保伤兵和现有守军的口粮,按实数领。府里照常吃饭,不许浪费。”赖秉安点头记下。“断粮的地方,先查清楚有多少人,能撑几日。急到眼前的不能不管,可也不能谁报一个数,就整车往外拉。”“买粮呢?”赖山问。赖秉恒望着桌上的钱账。“买。”这个字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沉。“先问现货、价钱和运期。几家分开问,别一开口就把我们缺多少全告诉别人。”管事在门外听候,立刻应了。“还有运粮的车、路上的费用,一并报。”赖秉恒补充,“别只算粮价,买下来运不回来。”人领命走后,书房里只剩父子三人。赖秉安仍低头核着数字。赖山坐在旁边,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桌上已经冷了的茶往远处挪了挪。赖秉恒伸手拉开抽屉。长公主交给他的那笔钱,另记在一张纸上。一路花去多少,剩下多少,弟弟写得清清楚楚。他将那张纸抽出来,放在新添的购粮单旁边。前几日他还觉得,有这笔钱在,接掌领地总能从容一些。此刻再看,心里只剩一种迟来的明白。她给他的,不是一笔可以拿来庆贺封赏的钱。这笔钱,眼下要用来让人吃饭。赖秉恒靠回椅背,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时,他把所有待办的单子重新拉到面前。“把账房的人叫来。”他说。“今天先算清楚,我们究竟还缺多少钱。”中四“已经在等。”他把剩下半块饼放回食盒,擦了擦手。“走。”几名亲兵跟了上来。赖秉恒想起昨天那本册子上整整齐齐的粮数,还有书记说出“十五年”时,自己松下去的那口气。这一次,他没有让人先报数。“叫他们把门打开。”他说。“我要看粮。”
# 第十章·中四 十五年的储粮## 第一节 开仓粮仓外面已经站了一排人。赖秉恒到时,为首的仓储官正低头整理衣襟。他五十岁上下,面皮白,眼袋很重,穿一件深褐色长袍,袖口镶着窄边。腰间悬着印囊,手里攥着一块擦汗的布,已经揉成了团。看见赖秉恒,他快走两步迎上来。“大人。”赖秉恒没有停。“开门。”仓储官跟着转身,向旁边使了个眼色。一名仓吏忙去解钥匙。钥匙串太大,他翻了几次才找到,插进锁孔时,铁环撞在门上,叮当作响。赖秉恒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只不停发抖的手。厚木门终于被推开。里面凉得多。一股陈粮、麻袋与木头混在一起的气味迎面扑来。门口的日光照进去,显出悬浮的灰尘。粮袋垒在木架上,整齐地向两侧延伸,中间留出一条通道。乍看之下,满满当当。赖秉恒跨过门槛,向里面走了几步。他原本绷紧的脸色,总算缓了一些。军营已经坏成那样,若粮食还能保住,至少眼下有一样东西能够周转。驻军的日常支用、伤兵的饭食,还有几处急等粮食的地方,都不必立刻拿现钱去买。仓储官跟进来,声音也比门外稳了些。“这座仓存的是旧粮,轮换时先从这里支。新粮另有地方。”“账拿来。”仓吏将册子递上。赖秉恒看了看仓号,又看粮袋旁挂着的木牌。数量、入仓年月、经手人,写得都很清楚。“这些全点过?”“点过。”“什么时候?”仓储官报了日期。赖秉恒将册子交给身后的书记。“记着。今天再点一次。”仓储官嘴角动了一下,随即低头应是。赖山从外面进来,没有急着看账,先走到粮堆旁,弯腰查看底下垫着的木架。“下面没贴地,还算知道防潮。”赖秉恒点了点头。他伸手拍了一下身旁的粮袋。鼓鼓实实,缝口紧密。“拆一袋。”## 第二节 上面的粮仓吏搬来一张矮凳,踩上去解上层粮袋。他手脚很快,抽开绳结,将袋口翻下来,抓出一把粮食捧在掌心。赖秉恒没有接那一把。“袋子放下来。”仓吏怔了一下,忙叫人帮手。两名亲兵将粮袋抬到通道中,平放在地上。赖秉恒蹲下,伸手抓了一把。粮粒干燥,夹杂着少量碎壳,颜色旧了些,没有明显的霉味。赖山也捻起几粒,放在指间搓了搓,又凑近闻。“能吃。”他把粮粒丢回袋里。“陈了些,倒没坏。”赖秉恒终于吐出一口气。从昨晚到今天,一件事接一件事,几乎没听到过好消息。眼前这袋粮,让他紧绷了半日的肩背稍稍放松。“先支多少给军中,回去算清楚。”他对管事说,“各处不要自己来领,统一开单。”管事忙着记。仓储官也应道:“大人放心,出入都有手续。没有手令,仓里一粒粮都不会擅动。”赖秉恒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后,他起身,沿通道继续往里走。越往里面,光越暗。亲兵将门外的反光板挪了挪,又打开侧面的通风窗,让光透进来。两边的粮袋依旧堆得齐整。赖秉恒走到一处拐角,手搭在腰高的粮袋上,停了一下。这一袋比刚才那袋硬。他以为是压得太实,又换了个位置按。袋面下的东西不太流动,摸起来细碎而沉,里面还夹着几块明显的硬物。赖秉恒皱起眉。他低头,捏了捏袋角。粗麻布摩擦着手指,布下却没有刚才那种一粒粒粮食滑动的感觉。“这袋装的什么?”仓储官快步跟来。“也是粮。”“解开。”“下面压得紧,怕是不好搬。大人若要看,前面还有——”赖秉恒转过头。“我说这袋。”## 第三节 袋子下面亲兵挪开上层的几袋粮,将赖秉恒指的那袋拖出来。袋子落在地上,声音沉闷。仓吏蹲下解绳,手指却在绳结上绕了半天。赖秉恒等得烦躁,接过亲兵递来的小刀,将封口的绳子割断。袋口一翻,露出来的仍是一层粮。仓储官立即说道:“大人,想必是压实了……”赖秉恒没有理他。他把手伸下去。上面一层粮粒从指缝里滑开,往下摸,指尖忽然触到细粉般的东西。他抓了一把出来。掌心里,粮粒只有零星几颗,剩下的是碎糠和灰黄色的砂。一点细砂沿着他的指缝落下,掉在靴面上。谁也没说话。赖秉恒看了一会儿,抬手将那把东西摊到仓储官面前。“这也是粮?”仓储官的嘴张着,喉头动了动。“许是搬运时弄错了……”赖秉恒把手里的糠砂扔到地上。“倒出来。”两名亲兵抬起袋底。上面的粮先流下来,随后便是大股糠砂,哗啦啦地铺满通道。几块拇指大的石子滚出去,撞上木架。粮食只盖了薄薄一层。赖山蹲下拨开那堆东西,指尖在砂里划过,脸一点点沉下来。赖秉恒站着,呼吸明显重了。“再拆。”仓吏没动。他猛地转头。“听不见?”亲兵越过仓吏,将旁边一袋拖出,直接割开。还是糠砂。第三袋里有粮,但夹杂的糠壳多得惊人。第四袋一倒下来,灰尘扬起,呛得旁边的书记连退两步,扶着木架咳嗽。赖秉恒抹掉脸上的灰,往粮堆深处指。“里面也搬开。”这次没人再敢劝。粮袋一层层移开,原先码得齐整的仓壁露出了后面的空处。外面垒得高,里面却留下大片没有填满的空隙。几根木料撑着上层粮袋,让整堆粮看起来饱满结实。站在通道上,根本看不到里面。赖秉恒伸手抓住其中一根木料,用力扯了出来。上方两只粮袋失去支撑,滚落在地。扬起的灰里,仓储官扑通跪下。“大人饶命!”## 第四节 四年以前赖秉恒将木料扔到他面前。“粮呢?”仓储官膝盖在地上挪了一下。“大人,卑职也是接的旧账,这里的储粮……”“我问粮在哪里!”吼声在仓里震了一下。书记紧贴着门边,脸色白得几乎没有血色。两名仓吏已经跪下,另一人想往后退,被亲兵一把按住肩膀。仓储官伏着身,额头碰到地上的砂。“支出去了,有的是调用,有的是借支,往年灾荒也动过……后来补不上,前头便让账先挂着……”“谁让你装砂?”仓储官没有回答。赖秉恒走近一步。“谁让你在上面盖粮,下面塞砂?”“卑职……”“说!”“是卑职吩咐的!”这句话出来,仓里只剩几个人急促的呼吸声。赖秉恒盯着他的头顶。“多久没按数补粮了?”“四年……”仓储官声音发颤,随即又改口。“不止四年。卑职接手时,已经有缺口。后来每年都说补,每年又有别的支用……”赖秉恒慢慢转头,看向刚才那本册子。年年有新粮入仓。年年有旧粮轮换。每次核验,都有人画押。昨天,正是这本账告诉他,这里存着足够支撑十五年的粮食。“借出去的粮,谁借的?”仓储官抬起头,像抓住了什么。“有名单!卑职留着,有些借据也在。有商号,有府里的调令,还有……”“卖了多少?”仓储官脸上的表情僵住。赖秉恒看见了。他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也卖了,是不是?”“大人,不都是卑职拿的!上头也要,往来的人都要打点,卑职只是——”赖秉恒猛地抽出腰刀。赖山立刻上前。“秉恒!”刀已经落下。仓储官的声音断在喉间,身体倒向一侧,碰翻了旁边的空粮袋。书记惊得后退,背撞上门框。赖秉恒握着刀站在那里,手背青筋绷起。刀尖垂向地面,他却像没看见,只盯着倒下去的人。仓储官方才那块擦汗的布掉在糠砂里,沾得灰扑扑的。过了几息,赖山握住儿子的手腕。“够了。”赖秉恒没有动。“人已经死了。”赖山压低声音,“剩下的粮,还得查。”这句话终于让他抬起头。仓门口站着几个闻声赶来的搬运工,一张张脸惊惶地望着里面。赖秉恒看见他们,又看见身旁跪伏着的仓吏,胸口的怒火仍在翻涌,却终于说出了下一句话:“把其他人看住。”他声音哑了。“账、借据、收条,全部找出来。”## 第五节 不能再听报数一名亲兵上前接过沾血的刀。赖秉恒松手时,才发觉手指攥得有些僵硬。赖山把他带到仓门外。阳光很刺眼。他站在台阶上,望着院子里几辆等着运粮的空车,好一会儿没有出声。车夫们不明白里面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死了人,全都站得远远的。有个年轻人攥着牲口的缰绳,嘴唇一直在动,不知在向谁解释。赖秉恒想起刚才那句“没有手令,一粒粮都不会擅动”。他突然一脚踢翻了门边的木凳。木凳撞在墙上,一条腿断了。没人敢去扶。赖山站在一旁,等那阵声响过去,才说:“你现在把整个仓烧了,也长不出一粒粮。”赖秉恒的下颌绷得很紧。“我知道。”“知道就先管剩下的事。”赖秉恒闭上眼,站了片刻。再睁开时,他叫来亲兵队长。“去找刘铁,叫他分人过来。旧军那边的账照查,这里的仓门也要守。”“是。”“各处粮仓都封住,今日已经装车的也不许走。要用粮的,先到这里登记。”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封的是出入,不许把里面干活的人全赶走。找人看着他们,一仓一仓点。”管事捧着册子站在旁边,脸色难看得厉害。“大人,各处若都开仓,光搬粮就要不少人……”“去雇。”“工钱……”赖秉恒猛地看向他。管事立即低头。赖秉恒却没有再吼。他咬了咬牙。“这笔钱出。雇来的人当日结,不准再欠。”书记还站在门口,手里的笔掉了也没敢捡。赖秉恒叫住他。“你跟着记。真粮多少,掺假的多少,坏掉的多少,分开。没查到的留空。”书记弯腰捡笔,连声应下。“不要再写十五年。”赖秉恒说。书记抬起头。“先告诉我,究竟有多少粮。”## 第六节 仓门一座座打开到傍晚,院里的车没有运走粮,倒先拉走了几车糠砂。麻袋在车板上摔开,灰尘飘到半空。围在街口的人越来越多,亲兵将他们拦在外面,仍有不少人踮脚往里看。“不是说开仓发粮吗?”有人低声问。旁边的人指了指车上散出来的东西。问话的人便不再出声。刘铁赶来时,赖秉安也到了。弟弟看见仓内被分开的粮堆,又看见墙边盖着布的尸体,脚步停了一下。赖秉恒坐在一只空木箱上。“军营那边怎么样?”“账已经封好,有人看着。”赖秉安走近,“这里……”“你看见了。”赖秉恒抬手抹了一下脸。掌心仍有细砂,擦得脸颊发疼。刘铁带人去控制其他仓房,赖秉安接过已经清出的记录,与各仓原册逐项核对。好粮另装。掺了砂的先封存,能否筛出粮食,要重新查看。受潮、霉变的也堆在另一处,不许混进发放给士兵和伤员的粮里。一名老搬运工解开粮袋,看着里面的东西,低声骂了一句。旁边的亲兵看向他。他立即闭嘴,弯腰继续干活。赖秉恒听见了。“骂什么?”老搬运工直起身,肩背僵硬。“大人,小人嘴贱……”“我问你骂什么。”老人看了一眼地上那摊糠砂。“这东西,牲口都不能喂。”赖秉恒没有说话。老人搓着手,等着责罚。过了一会儿,赖秉恒只说:“继续分。别把能吃的糟蹋了。”天黑后,仓外支起灯,灯火留在安全的空地,由人看守。仓内清点过的粮袋一排排重新放好,各处记录不断送过来。结果越来越难看。并不是只有眼前这一仓造假。有的仓看着满,实际只有外层是真粮;有的数量差得很远,却靠多年重复抄录的旧账掩盖;还有的粮已经坏掉,仍照原数记着。仓储官住处找出的账被送来时,赖秉恒没有立即翻。他问:“家里人呢?”“看住了。还没问。”“先问经手账目的人。谁知道什么,分开记。”刘铁应下。赖秉恒看向桌边那些文书。这个人死前说有借据,说不全是自己拿的。如今他不能再开口,剩下的账却还在,参与过的人也不止他一个。赖秉恒伸手,将最上面那本翻开。## 第七节 只剩几个月直到次日上午,各仓的初步清点结果才送齐。赖秉恒昨夜回府时,只洗掉身上的灰便睡了片刻。醒来以后,衣服还没换好,赖秉安已经在门外等。他让弟弟进来。纸张比昨天更多,字却写得很简短。赖秉安将几张表摊开,指着最后一栏。“能直接食用的,先按这个数算。掺杂的还在筛,有些能救回来,但不能先算进去。”赖秉恒低头看着。“够多久?”弟弟没有马上答,而是先问:“还是按原来的堡内驻军和留守人口定额?”“同一个定额。”赖秉安报出了结果。只有几个月。不是十五年。也不是十五年打个折,剩下七八年。赖秉恒坐在椅子里,盯着那几个数字。他把纸拿近了一些,又放回桌上。“核过了?”“我重新算了两遍。后面即使再筛出一些,也补不上这个缺口。”赖秉恒没有说话。赖山从外面进来,见他们都沉着脸,已经猜到结果不好。他拿起那张纸看了看,眉头一点点拧紧。“若再救济城外的人呢?”赖秉安摇头。“撑不了这么久。现在算的,还只是原来的那批人。”赖秉恒抬手按住额头。昨天他甚至已经想过,先从储粮里调一部分出来,让手里的钱去补工钱、修城墙、买药。现在,那些钱仍然要付。另外还得买粮。他忽然明白,为何昨日官员说到储备时,一个个只肯看账,不肯看他。粮仓不是今天才空的。只有他,是今天才知道。窗外有人提着水桶经过,木桶磕在门槛上,响了一声。赖秉恒被这声音惊得抬起头,随即缓缓吐出一口气。“先保伤兵和现有守军的口粮,按实数领。府里照常吃饭,不许浪费。”赖秉安点头记下。“断粮的地方,先查清楚有多少人,能撑几日。急到眼前的不能不管,可也不能谁报一个数,就整车往外拉。”“买粮呢?”赖山问。赖秉恒望着桌上的钱账。“买。”这个字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沉。“先问现货、价钱和运期。几家分开问,别一开口就把我们缺多少全告诉别人。”管事在门外听候,立刻应了。“还有运粮的车、路上的费用,一并报。”赖秉恒补充,“别只算粮价,买下来运不回来。”人领命走后,书房里只剩父子三人。赖秉安仍低头核着数字。赖山坐在旁边,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桌上已经冷了的茶往远处挪了挪。赖秉恒伸手拉开抽屉。长公主交给他的那笔钱,另记在一张纸上。一路花去多少,剩下多少,弟弟写得清清楚楚。他将那张纸抽出来,放在新添的购粮单旁边。前几日他还觉得,有这笔钱在,接掌领地总能从容一些。此刻再看,心里只剩一种迟来的明白。她给他的,不是一笔可以拿来庆贺封赏的钱。这笔钱,眼下要用来让人吃饭。赖秉恒靠回椅背,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时,他把所有待办的单子重新拉到面前。“把账房的人叫来。”他说。“今天先算清楚,我们究竟还缺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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