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风云】(6-10.1)作者:雪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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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风云】(6-10.1)

作者:雪学

  第六章 撒网布局

  过了两日,清晖园果然遣人送了一摞书来。

  三册《四书》,一部《幼学》。书皮新崭崭,边角却翻起了毛,像在架上搁透了灰、临到要送人才拣出来的。母亲抱进屋,搁在桌上,对着那几本书看了好一会儿,没敢上手翻。

  「衍儿,」把那摞书往桌里推了推,「世子爷平白送书来,是个什么意思。」

  「送礼的图一句谢。」萧衍捻开一页,纸是糙纸,墨色发闷,「我不去谢,才叫失礼。」

  母亲还想说什么,到底咽了回去。

  午后,萧衍把那摞书重新用旧布捆好,抱在怀里,出了东跨院。绕过花园,往东边那道花墙去。日头毒,海棠的影子里落着一地碎红。到了清晖园的月洞门,在门槛外站定,把衣摆理平,拿手把鞋面掸了两下,才迈进去。

  园子比东跨院大三倍不止。廊下挂着两盏鸟笼,笼里的画眉叫得正欢。一边的水榭里坐着一个清客,怀里横一张琴,指头在弦上虚按,没出声。萧衍远远扫了一眼,脚下不停。

  书房的门敞着。萧钰歪在一张太师椅里,手里擎着一卷书,其实没看,正拿眼角瞟着窗外那只扑棱翅膀的画眉。听见脚步,才把书往案上一扣。

  「衍哥儿来了。」他坐直了些,指了张圆凳,「坐。」

  「大哥。」萧衍把书搁到案角,规规矩矩弯了弯腰,「大哥送的这些书,我都收了。我认得字少,怕糟蹋了好书。」

  「认得少就多认。」萧钰掀了掀眼皮,看那几本书摞得齐整,倒像受用他这份郑重,「我给你拣的都是顶浅的。你先从《幼学》起,一天认几个,认些日子也就够了。别学那起子酸秀才,捧着《四书》装样子。」

  「记下了。」

  萧钰端起茶抿了一口,又问:「你那边,近来怎么样。你娘的身子还好?」

  「娘好。」萧衍答,「就是东跨院屋舍旧,赶上下雨,纸窗漏风。」

  「漏风就换纸。」不在意地摆了下手,「这种小事,回头你跟管事说一声。你如今也大了,总不好事事都叫你娘一个妇道人家跑。」

  萧衍垂着眼应下。一句是恩典,一句是嫌他母亲在外头抛头露面。他把茶盏捧在手里,装着听不懂,只一味地道谢。

  正说着,外头一个小厮捧着一只描金匣子进来,凑到萧钰耳边低语了两句。萧钰的脸淡下去,摆摆手,那小厮捧着匣子又退了出去。萧衍朝门边瞥了那一匣子一眼,匣盖合得严实,描金的漆色新,不像园里旧有的物件。

  「大哥这里有客?」他像是随口。

  「没什么人。」萧钰把话岔开,「闲来坐坐的,看琴下棋罢了。」

  萧衍不再问,只把眼睛又落回案角那摞书上,嘴里说:「大哥这园子敞亮。我方才进来,廊下那只画眉叫得真精神。」

  「那只?花几个钱买的。」萧钰被他这一赞,神色松下来,「你识得鸟?」

  「不认得。」萧衍摇头,「就知道叫得好听。」

  萧钰笑了,起身走到廊下,逗了两声笼里的鸟,回头道:「我明儿出城,去外头跑一趟。你要不要跟着去看看?」

  萧衍手上一顿,抬起头:「出城?」

  「东郊那片庄子,父王置下的,归我管着。庄子后头一片野林子,骑马痛快。」折扇在掌心一敲,「你成日闷在东跨院,也该出去见见世面。那个地方,比这园子强十倍。」

  萧衍像是犹豫:「我一个庶出,跟着大哥出去,怕不合规矩。传出去,倒叫人说我攀附。」

  「攀附?」萧钰被这两个字逗得又笑了一声,「你是我弟弟,我带你出去转转,谁管得着。有胆没胆,一句话的事。」

  「有。」萧衍抬起眼,面上是那点被将住了的少年气,「大哥开口,我哪敢不去。」

  萧钰被这一声答得受用,把出城的时辰说了,又叮嘱他别穿那身旧衣裳,省得丢了王府的脸面。萧衍一一应下,捧着那只空了的茶盏,听他又絮絮说了些骑马射猎的得意事。说到那匹北边贩来的黑马,眉飞色舞,说它性子烈,跑起来像贴着地飞,整个猎场没一个跟得上。

  萧衍听着,只点头。

  出园子时,日头偏西。他不走来路,绕到园子后墙那道短墙边,装作系腰带,把墙里那几间下房看了个仔细。马房在最里头,槽边拴着两匹牲口。记了一记,才慢慢往回走。

  那夜,母亲替他把那件青布直裰翻出来,掸了又掸。

  「衍儿,」坐在灯下,手里捏着衣角翻来覆去地磨,「娘心里不踏实。出城那些地方,荒。」

  「大哥带着,荒不到哪去。」

  「可那是,」把话咽了半截,到底还是说出来,「那是他,不是咱们。你跟着他出去,出了什么事,谁替你做主。」

  萧衍没接。灯芯跳了一下,他伸手把火苗拨高了些。

  「娘,」他说,「你听着。明儿我出了城,你在家里,照往常一样。谁来问,你都说我得了大哥的吩咐,跟着他去见世面,旁的不知道。」

  「旁的不知道。」跟着念了一遍。

  「还有,」他顿了顿,「你今日去听雪院没有。」

  「去了。」母亲道,「按你说的,初一去的。少夫人还是那样,问了我几句,问你的病,问你近来读什么书。娘说大哥送了你一摞书,她就笑了一下。」

  「她笑什么。」

  「说不上来。」想了想,「就那么一笑,眼睛没动。她还留娘坐了一会儿,给娘盛了碗梅子汤。临走,塞给娘一小包东西,是几根晒干的桂花,说东跨院屋子潮,搁在箱底好闻。」

  萧衍「嗯」了一声。一碗梅子汤,一包晒干的桂花,都是不值几个钱的零碎。一个被圈在深院里的少夫人,肯把这些塞给一个粗使奴婢,说明她这院里连个能递话的人都没有,只好把这点闲情往外送。

  「娘,」他说,「她但凡再给你东西,你就收。收了,就有下一回。」

  应下,把直裰叠好,搁在椅背上。低头时,鬓边又钻出一缕碎发,搭在颊侧。萧衍看了那缕碎发一会儿,没动它。这一夜他睡得早,把精神养足。

  次日天没亮,萧衍就起了。

  青布直裰穿上,头发束齐。出门时母亲在门边站着,想说什么,终归没说,只伸手替他把领口顺了顺。

  清晖园角门那边,人马已经备下了。萧钰一身骑装,腰束皮带,脚踏马靴,站在阶上,几个小厮牵着马。萧衍一眼看去,四匹牲口。三匹是跟着的随从骑的,剩下一匹枣红,瘦些,也算温驯,牵到他面前。

  「你骑这个。」萧钰拿马鞭指了指,「它听话,不摔人。」

  「谢大哥。」

  萧衍踩着马镫翻上去,故意在马鞍上晃了晃,两只手把缰绳攥得死紧。萧钰瞧着,嘴角翘了一下,没说什么,一夹马腹先走了。他赶紧跟上,骑得歪歪扭扭,落在最后头。

  马蹄出了东门,官道上的车马渐少。四月的野地,麦苗才没过脚脖子,风一过,一片青浪翻过去。萧衍骑得慢,眼睛不住一处,把这条道收得细:出了城往东三里有座石桥,过桥是岔路,往北是官道,往东是一条土路;土路两旁是荒田,间或有几株歪脖子柳。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前头出现一座亭子,塌了半边顶,是十里亭。

  过了十里亭再往北,道就窄了。两边的荒田收拢成坡,坡上长着齐腰的草。又走一阵,坡后头现出一片庄子,围墙灰扑扑的,门楼也旧,只门楣上还留着剥落的漆字。庄子里出来两个看庄的老人,见是世子,忙着牵马、搬凳。

  萧钰没多坐,喝了碗凉茶,就让备马进林子。萧衍跟在后头,把这庄子的四角看了个遍。院墙矮,后门虚掩着,通林子。

  林子是野林子,杂树没人打理过,密密匝匝。地上铺着去年的枯叶,叠得厚厚一层,马蹄踏上去,底下是松的。萧钰进了林子像换了个人,鞭梢一甩,那黑马就撒开腿往前冲。三道身影一下扎进树影里,只剩踩碎的叶声。

  萧衍没有跟上去。他骑着那匹枣红,慢慢地在林边绕。

  绕到林子西头,一条道从土坡上下来,坡下一段路是湿的,积着水。他勒住马,站在坡上看。这段低洼夹在两丛灌木中间,显得窄。路面上浮着一层去年的枯草,湿漉漉地搭在水上,跟旁边的干土差不多颜色。日头照不到这里,草底下那片水面黑得发亮,只从草缝里透出几点光。若不是特意停下细看,骑在马上急着赶路的人,十有八九要一脚踏空。

  他看了很久,记住这段路离林子口有多远,记住前头那丛灌木的形状。风把湿草吹动,那股泡烂了叶子的味儿飘过来。

  坡上传来一阵马蹄声,萧钰带着随从绕回来了。黑马跑得满脸是汗,他勒马立在坡顶,扬声喊:「衍哥儿呢,跟丢了没有?」

  「在这。」萧衍应了一声,拨马迎上去。

  「瞧瞧你这个骑法。」萧钰下了马,把鞭子抽出来在掌心敲了两下,走到坡顶那丛灌木旁站着,「这林子里的路,我闭着眼都认得。你别看我冲得急,哪处有坑,哪处有沟,心里有数。胆大,心更要细,懂不懂。」

  「懂了。」萧衍垂着眼答。

  萧钰拿马鞭往坡下那丛湿草指了指,又收了回去,像在炫耀自己脚下有数:「就是这种地方,看着平,底下未必平。」没再往下说,翻身上马,「走,回去晚了,庄子上那桌饭就凉了。」

  萧衍跟着上马,落后两个身位。前头马蹄扬起来,他回头,又看了一眼坡下那片浮着湿草的水洼,才把目光收回来。

  那一眼,他看得很仔细。

  晌午在庄子上吃的饭。粗瓷碗,一碟腌菜,一盆炖鸡。萧钰嫌鸡炖老了,只动了两筷子,剩下的让随从分了。萧衍吃得慢,一碗饭吃得干干净净。萧钰瞧见了,倒笑起来:「你这不挑食,好处。回府里想吃什么,让你娘跟厨房说。」

  「东跨院的份例,不敢多扰厨房。」

  「你呀。」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就是太拘。」把碗一搁,起身去廊下看那匹黑马。

  萧衍跟着过去。马房里拴着几匹牲口,一个小厮正提着水桶给黑马饮。萧衍认出他,是常在府里跑腿的小顺子,头几日在府里马房后墙打过照面。

  小顺子也认出了他,脚下顿了顿,冲他咧嘴笑了笑,没敢多言。

  萧钰在旁逗马,萧衍站到槽边,伸出袖子替小顺子把桶沿上的水渍撩了撩,垫在马嘴底下。

  小顺子的手停了半拍。

  萧衍眼睛盯着那匹黑马饮水,随口道:「这马回来得遛一遛。饮了水就直接拴着,要胀肚子。」

  「回衍哥儿,小的晓得。」低声应了,又忍不住,「衍哥儿也懂马?」

  「不懂。」萧衍摇头,「听人说的。」顿了顿,「你几时回的府?」

  「小的今日随世子爷一道出的城。」小顺子拿袖子抹脸,「世子爷跟前缺个递水的。」

  萧衍「嗯」了一声,不再问。日头正高,庄子里静。他借着看马,往那槽后头走了两步,把马房后面那道小门看了清楚。门是活动的,门轴松,一推就响。

  回程时天还大亮。萧钰酒足饭饱,兴致更高,出了庄子就催马快跑。

  这一回萧衍没有硬跟。他骑在马上渐渐落到队伍最后,前头三匹牲口扬起的尘土遮了半条道。看得见萧钰在黑马上挺直了腰,一边跑一边回头跟随从说笑,鞭子甩得噼啪响。

  道到了那段土坡,萧衍把缰绳勒住了。

  前头萧钰的马跑得正急,眼看要冲下坡。坡下那片浮着湿草的洼地,还跟来时一样,黑黢黢地摊在那里。萧衍坐在马上,手搭在鞍前,没出声。

  跟在后头的一个随从倒先看清了,慌忙喊:「爷,慢着,前头有水!」

  萧钰一收缰,那黑马的蹄子在草边打滑,生生顿住。低头看了看坡下的水洼,又回头瞪了那随从一眼,随即笑骂:「叫什么叫,爷还看不见。」

  他绕开水洼,重新上道,回头冲萧衍这边扬声道:「衍哥儿,学着点。带眼出门,比带胆出门要紧。」

  「记下了。」萧衍远远地答,把缰绳在手心里紧了紧。

  那随从缩着脖子,不敢再言语。队伍重新上路。萧衍这才跟上去,仍旧落在最后,把那段坡、那丛灌木、那片浮草,最后看了一眼。

  回府时,日头压在西边院墙上。萧钰把马交给小顺子,自己进了清晖园,再没管他。萧衍在东跨院门口下了马,把缰绳递还给跟来的小厮,站了一会儿才进门。

  母亲在院里等着,见他全须全尾地回来,那口气才松下来。把一盆温水端到他脚边,蹲下给他褪靴。跑了一日的马,两条大腿内侧磨得发红。

  「疼不疼。」抬头问。

  「不疼。」

  「还说不疼。」伸手在那处红上轻轻碰了碰,又缩回去,「娘给你弄点药。」

  「不急。」萧衍把靴子踢到一边,脚搁进盆里,水汽烘上来。他靠着门框,把白日里那条道上的每一处又在心里过了一遍。

  城东那道石桥,岔路,往东的土路,塌了半边的十里亭,坡后的庄子,矮墙,虚掩的后门,通林子。还有那匹烈性的黑马,那片浮着湿草的水洼,那个骑得野、嘴上说着心里有数、其实拿命逞能的世子。

  小顺子随行出城,给世子递水。能出城,能近马,又是马房的人。这条线,比谁都值钱。

  他睁开眼,把脚从盆里抬出来晾着。

  「娘,」他说,「厨房的张婆子,这几日没找你?」

  「找过一回。」母亲拿了帕子给他擦脚,「问东跨院怎么忽然肯走动了。娘照你说的,只说是去听雪院给少夫人请安。」

  「她说什么。」

  「嘀咕了几句。」把帕子绞干,「说如今府里倒新鲜,稀稀落落都有走动。还说前儿清晖园有个跑腿的小子,不知怎么触了世子爷的霉头,挨了两巴掌,脸都肿了。」

  萧衍听着,脚趾在水渍上蹭了蹭。挨巴掌的小子。园子里的人,心里有气的人。

  「那个挨打的小子,」他问,「叫什么。」

  「娘没问。」摇头,「张婆子顺嘴提的,娘没上心。」

  「下回上心。」萧衍把脚搭到她膝上晾着,「娘,这些下人里头,谁挨了打、谁受了气、谁欠了钱,你都替我记着。这些人,往后都有用。」

  母亲应着,手却在他小腿上停了停。跑了一日的马,腿上也是硬邦邦的,筋绷着。低头替他揉,揉了两下,那处绷得紧。

  「衍儿,」把手帕在膝上摊平,「你今日跟世子爷出去一趟,回来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哪里变了。」

  「眼睛亮。」母亲的手在膝上绞了绞,「比往常还亮。娘看着怕。」

  萧衍没答。屋里暗下来,桌上的油灯还没点。他伸手把母亲拉起来,让她在床沿坐下,自己站到面前,衬着窗外那点余光看她。今日在院里站到日头偏西等他,鬓发松了,脸上没什么血色,只有那双看着他的眼睛里,什么都挂不住。

  「娘今日,」他说,「是不是在门口站了一日。」

  不吭声。

  「怕我不回来。」他抬手,把那缕碎发拢到耳后,指腹在耳根停了停,「怕什么。这个府里,最想让我死的人,也不会盼着我死在城外。死在城外,是给他们添麻烦。」

  「衍儿!」母亲拔高了声,随即又压下去,伸手攥住他的袖子,「不许说这种话。」

  「好,不说。」他低头看她攥着袖子的手,指节上都是粗茧。把那只手拿下来,翻过掌心,用拇指慢慢碾过那些硬茧,「娘,你知不知道,今日大哥教了我一句话。」

  「什么话。」

  「带眼出门,比带胆出门要紧。」他一边说,一边把她的手搁到自己腰上,又去解她衣襟上的布扣,「我今日,是把眼睛带够了才回来的。」

  扣子解得慢,逐颗往外挑。母亲坐着不动,只仰着头,喉咙里咽了一下。外头天彻底黑了,屋里只剩窗纸透进来的一线灰白。衣襟松开,里头是那件洗得发白的中衣,薄得能透出底下皮肉的色。中衣从下往上推,一直推到锁骨,那对丰乳便垂在外头,失了束,沉甸甸地压着肋,领口勒出的浅痕还没消。

  凉气一激,两颗乳头慢慢立起来。低头看了一眼,那圈浅褐被绷得发亮,没去碰。人从床沿扶起来,转过身,面朝里间那道矮柜站定,两只手撑着柜面。

  「嗯」了一声,没站稳,腰被按住。衣摆从腰上掀起来,堆到腰窝上方。屋里没点灯,暗里那道背脊发白,从肩胛一路看到尾椎,弯着,像一根绷紧的弦。

  他没急着往里,只把手滑下去,从腰窝往那两瓣肉上按。跑了一日马,院里又站到天黑,那处也乏,被掌心一压,整个身子就塌下去一点,额头抵到了柜面上。

  「腿。」

  两条腿并着,往两边让了让。膝盖抵进两腿之间,那道缝便开了。指头探进去,先在外头两片花唇上抹了两下,底下已经洇湿。再往深里,按上那粒藏在缝上的小核,用指腹来回碾。腿一软,两手死死撑着柜面,腰塌得越发低,那两瓣白胖的臀便朝后翘着。

  「今日,」一手按着那处揉,一手掐着那截软腰,「听雪院那边,你到底看真切了没有。」

  「看,看真切了。」喘着,答得断断续续,「少夫人屋里还是那么静。」

  「静。」指头从那处退出来,扶着肉棒贴上去,龟头在穴口外磨着,不进去,「静到什么地步。」

  「就,」被磨得腰不受使唤地往后送,追着那根,「就一个贴身的丫头守着。屋子敞亮,可屋里冷清清的。她叫娘坐,娘坐了,她倒问起你。」

  「问我什么。」

  「问你,」气都碎了,「问你往日看什么书。问你身子好利索没有。还问,你脸上怎么总带着病色。」

  腰上使了力,龟头顶开两片花唇,慢慢送了进去。这一下进得慢,肉壁层层叠叠裹上来,往里含。仰起脖子,从喉咙里滚出一声压住的哼,脚趾在鞋里蜷紧。

  「她问这个,」抵到最深处停住,伏在背上,「是想知道,东跨院那个病秧子,是真病,还是装的。」

  母亲听不懂,只趴着喘,底下那处收缩个不停。萧衍不急,就着那个进到底的姿势,把下巴搁在肩窝里,等那阵绞劲松开。

  「还说什么。」

  「还说,」脑子被顶得发白,好半天才捞回半句,「说东跨院那屋子潮,回头她让人送些艾草过去,驱驱湿。」

  腰上顿了顿。一个深院里独守的妇人,肯为一个没见过几面、说不上三句话的小叔子打发人送艾草。这不单是客气。这是深院里那点说不出的闷,寻了个由头往外递。

  缓缓动起来。这个姿势进得深,每送一下就把人往前顶,额头抵着柜面,喘得呜呜的。起先还咬着唇不吭声,只从鼻子里哼。掐着那截腰,掌心把那圈肉掐出几道印,一下比一下深。那两瓣臀随着冲势撞上小腹,拍出闷响。淫水顺着大腿内侧淌下去,一路流到膝弯。

  「衍儿,」母亲撑不住,一只手往后攀胳膊,「慢些,慢些。」

  没慢下来。把那只往后伸的手捉住,按在柜面上,另一只手绕到前头,探到那两团丰乳上,握住一边,从乳根往乳头推,推得乳肉从指缝里往外挤,拇指压着那颗硬粒碾。上下两处都被占着,母亲再压不住声,断断续续地哼出来,含混得像哭。

  「娘,」贴着后颈,「记着,她送东西来,你收。她问你话,你照实说,答完就回来。她要送艾草,就让她送。」

  「娘记着。」泪都沁出来了,顺着颊往下淌,滴在柜面上,「你,你今日怎么这么,」后面半句没说出来,被一下顶断了。

  忽然放缓,抽到只剩顶端卡着,不动了。

  母亲等了半晌,没等到,急得拿身子往后追:「衍儿,你别吊着娘。」

  「换了个哥哥回来,」不动,「你就怕成这样。」

  「你,」眼泪糊了一脸,「衍儿,你别拿这话剜娘。娘往后什么都听你的,什么都听。」

  「说给我听听。」

  「什么都听你的。」一把眼泪一把汗,「你叫娘做什么,娘就做什么。娘这辈子,就指着你一个人了。主人,主人。」

  那一声主人自己漏了出来,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又低低地叫了一遍,像怕他没听见。

  这才重新动起来,一气没停。把那两条腿往里并了并,压着往回折,穴口收紧,每送一下都撞到最深处那点软肉上,撞得小腹里一阵阵发酸。整个人几乎是叠着趴在柜上,两条腿都在打颤,叫唤从喉咙里漏出来,混着喘,混着那声没头没尾的主人。到后来底下那处一阵紧似一阵,绞得头皮发麻。

  又顶着那股绞劲往里冲了几回,才把腰一沉,抵到最深处,龟头顶开宫口,把一股滚烫的阳精尽数灌进花心。母亲整个人绷起来,指甲在按着的那只手上掐出几道月牙,花心一阵阵地绞,抖了好一阵,才慢慢软下去,挂在柜沿上,只剩喘。

  事完,慢慢退出来,带出一小股混着白浊的淫水,顺着腿根淌到鞋面上。母亲站不住,扶着柜面蹲下去,把衣摆从腰上放下来,拢紧,抱着膝,缩在柜子底下。

  外头更鼓远远敲过两响。

  萧衍没点灯,摸黑把那件青布直裰重新穿好。屋里暗,他在床沿坐下,把白日里那些人、话、物件重新摆开。小顺子会随世子出城,清晖园里有个挨了巴掌、心里存着气的小子,张婆子那里的耳朵长。这些人各在各的地方,像散在地上的线头。

  他一根根地,慢慢往手心里收。

  母亲在柜子底下坐着,半晌,低声开口:「衍儿。」

  「嗯。」

  「你今日看那个坡,看那水洼,看了两回。」抬眼看他,「娘在路上没跟着,是听跟马的小厮提的。那坡底下,是不是有什么。」

  萧衍没答。在暗里坐了许久,才低头看她。她抱着膝,脸上泪痕干了,眼睛望着他,什么都挂在里头。

  「没什么。」他伸手,把搭在她肩上的那件旧衣往上提了提,盖住露出来的那截肩,「就是路不平,多看了两眼。」

  母亲看了看他,没再问,把下巴搁回膝上。

  窗外那点灰白,是正殿方向的灯还亮着,隔着几重院墙照过来一点光。萧衍坐在床沿,望着窗纸上那点微光,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再动。

  第七章 猎场设局

  逢三,逢八。

  这两个日子,萧衍在心里过了不下几十遍。自打那日从城外回来,他坐在东跨院那盏油灯底下,把这条道从头到尾摆开,摆一遍,收一遍,再摆一遍。石桥,岔路,土路,塌了半边的十里亭,坡后的庄子,虚掩的后门,通林子的那道矮墙。还有林子西头那道土坡,坡下那片浮着湿草的水洼。乌沉沉的,浮草底下压着一片黑。骑在马上、又急着赶路的人,十有八九要一脚踏空。

  那匹马,北边贩来的,性子烈,跑起来像贴着地飞。

  两样东西搁在一处,就是一条口子。

  萧衍把算盘拨到最后一遍,停住。口子有了,还得有人去撕。他不能自己伸手。这府里的眼睛太多,他的手太干净,反倒惹眼。得另找一只手,一双脏了也不算什么的、没人肯替他分辨的手。

  他想起马房后墙那个半大的孩子。

  找小顺子,萧衍没有去马房。

  去马房太明,进出的都是清晖园的人,眼睛杂。他挑了个晌午,绕到柴房后头那道短墙。那地方他熟,母亲初一十五去厨房领份例,常打这儿过。墙根堆着柴,墙外是府里倒灰渣的一条窄道。半大的孩子跑腿,抄近道,十回里有八回打这儿走。

  他蹲在墙根,拿根枯枝在地上慢慢划。

  等了约莫一炷香,那孩子果然来了,趿着草鞋,一手拎着桶,一手抓着两个冷馍,边走边啃。见了墙根蹲着的人,脚下顿住,认了认,忙把馍往身后藏,弯下腰:「衍哥儿。」

  「别怕。」萧衍抬起头,冲他笑了笑,「我就是坐坐。」

  小顺子站着,不敢动。上回在城外替衍哥儿递了个话,回去心里一直悬着。

  「那匹枣红。」萧衍忽然说。

  孩子一激灵。

  「卖了没有。」

  「回衍哥儿,」低了头,「前儿牵出去,没卖上价。管事的说,这蹄子落下了病根,亏的全算在小的头上。还扣了小半个月的月钱。」

  萧衍「哦」了一声,把那根枯枝在泥里点了点。他记得这孩子的眼色,说到「管事」两个字时,那点怨是压不住的,从牙缝里往外冒。

  「半个月的月钱,够你吃几顿饱饭。」

  小顺子没吭声。那身短打,袖口磨破了一角,露着里头的旧棉絮。

  「我娘那边,月月也被克。」萧衍把枯枝往旁边一拨,划出一道横线,「东跨院的份例,写着照足,到手一半。府里这规矩,专克咱们这种人。」

  孩子抬起眼,飞快地看了他一下,又垂下去。

  「你挨过打?」萧衍问。

  肩膀一缩。上回清晖园那两巴掌,半个府都知道。他是替管事顶的,那管事把马放进了雨里,牲口病了,转头赖在他头上。他不服,辩了半句,脸上就挨了两下。

  「挨了打,还得扣钱。」萧衍把枯枝的尖按进泥里,慢慢一旋,「世上哪有这样划算的账。」

  小顺子咽了口唾沫。墙根下那一线影子慢慢移过来,罩住两个人。

  「衍哥儿,」孩子把手里的桶换了个手,「您叫小的做什么。」

  「不叫你现在做什么。」萧衍直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土,「就是问你,肯不肯听我一句话。」

  小顺子看着他。衍哥儿比他大不了几岁,那双眼睛却不像个孩子。里头那样东西稳稳的,压得住人。

  「肯。」孩子说。

  萧衍从袖里摸出一小串钱,塞进他手里。不多,够他在府里体面小半年。小顺子捏着那串钱,手心出了汗。

  「这事,只有你我。」萧衍退开一步,回到墙根那张矮影里,「出了这墙,我不认得你。」

  「小的明白。」

  「往后我找你,只在这墙根。」把那根枯枝搁回柴堆上,「你先回去。」

  孩子揣了钱,一溜烟跑了。墙上那线影子又长了半寸。

  过了两日,萧衍又在那墙根等。

  这一回小顺子来得早,蹲在他对面,眼睛亮,话也多。嘴上转来转去,无非府里这些日子哪房发了月钱、哪房添了人、清晖园那匹黑马这两天又怎么闹脾气。

  萧衍听着,等他自己把话头绕到那匹马身上。

  「那黑马,近来懒了。」小顺子果然说,「喂了苜蓿也不肯多动,世子爷嫌它没精神,前儿拿鞭子抽了一顿。」

  「世子爷还出城跑马么。」

  「跑。」掰指头,「逢三、逢八,天头好就出。昨儿还说来着,后天又要去,说这趟非把那马跑痛快不可。」

  萧衍在心里记下这个日子。

  「那马,」他慢慢问,「烈,还是懒。」

  「烈。」说到马,孩子的话头收了收,正经起来,「北边贩来的种,认生,怕腥臊味,也怕突然的响动。世子爷头回骑它,它在场上立了半日才叫人上去。可一撒开跑就收不住,逢沟过沟,逢坡过坡,没人拦得下。」

  逢沟过沟,逢坡过坡。萧衍把那句在心里过了一遍。拦不下,就对了。

  「你喂它。」他说。

  「喂它,饮它,遛它,都归小的。」

  「它出门,你跟着。」

  「跟着。马房里就小的腿脚利索,世子爷出城,总要小的在跟前递水。」

  都齐了。萧衍面上没动,心里那张盘又落下一子。能出城,能近马,能在跟前,还能在马出门前喂它、出门时看它。

  「我这儿,」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油纸包,「有一样东西。」

  小顺子眼睛跟着那纸包转。

  「是给畜生吃的。」萧衍把纸包搁在两块砖中间,「一味草籽,晒干了,碾成的末。北边马夫都拿这个做土方,掺进料里,马儿上劲,跑起来精神。东跨院从前养过一头驴,我娘用剩下的。」

  小顺子伸手要接,萧衍按住纸包。

  「后天一早,世子爷要出门。」把那两块砖往里挪了挪,压住纸包的边角,「你把这包末掺进那黑马的料里。就掺小半包,别多。掺多了,马太兴奋,反倒不好收拾。」

  孩子点头,把两只手往身后背了背。

  「就这些。」萧衍收回手,像是随口又添一句,「还有一样,你顺手办了。它那鞍,跑久了磨马背。你紧肚带的时候,少紧一扣,马松快些。别叫世子爷看出来,不然又说你偷懒。」

  「少紧一扣?」怔了怔,「那马跑起来,鞍要晃的。」

  「晃一点,碍不着。」萧衍看着他,把那根枯枝在掌心掂了掂,「你只管照做。出了事,是那马自己不驯,与你不相干。你一个喂马的,做过什么。」

  小顺子盯着那纸包,盯了半晌。他想起那两巴掌,想起被扣的半个月月钱,想起管事的脸。把纸包揣进怀里的那一瞬,手是抖的。

  「小的照办。」

  「回去。」

  孩子又跑了。萧衍蹲在墙根,把那两块砖归了原位,慢慢站起来。风从窄道那头灌过来,带着灶上的烟火气。他仰头看看天。日头照到墙头一半,把那条窄道切成两截。

  那包草籽,是他在一处药书上瞧来的。书上写得明白,那草名叫醉马草,长得跟寻常野草一般,混进料里,马吃了如醉,先躁后乱,凡认生的烈马,最怕这一味。他没跟小顺子说这些。小顺子只当是提神的土方。

  一包草,松松的肚带,一片藏在浮草底下的水洼。三样凑齐,就够了。

  他迈步往东跨院走。走到半路,脚步顿了顿。

  那一日在坡上,他把那片水洼看了很久,当时还只当是记个地形。如今再看,那地方从记事起就在那儿,安静地等着,等一个急着回家的人。

  出行那日,天没亮萧衍就醒了。

  母亲起得更早,蹲在灶下把火捅旺,给他热了两个馍,又往他怀里塞了个装水的葫芦。

  「这回,」背对着他,把葫芦系带在他腰上,手上顿了顿,「娘还是不放心。」

  「上回不也全须全尾回来了。」

  「上回是上回。」转过脸,眼下那圈青又重了,把葫芦带子往紧里一扯,「那几回,你站在坡上,把那水洼看了那么久。衍儿,你别当娘瞎。」

  萧衍系着带子,没接话。

  「你要做什么,娘不问。」把他的领口顺平,手按在肩上,停了一下,「你只答应娘一句。你别脏了自己的手。」

  「不脏。」他说。

  母亲看着他。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挂不住,像盛着一汪要溢出来的水。到底没再说,只把馍又往怀里揣了揣,推他到门口。

  清晖园角门那边,人马已经备下。萧钰一身骑装,正骑在那匹黑马上遛圈,马蹄踏着青砖,得得地响。见了萧衍,扬了扬马鞭:「衍哥儿,来得早。」

  「大哥。」

  萧衍牵过那匹温驯的枣红,踩着镫翻上去。这一回他只上了半截,故意晃了晃,又引得萧钰笑了一声。把缰绳攥在手里,眼角扫过那匹黑马。

  那马今天果然不一样。四蹄不住地刨地,鼻子里喷着响气,脖颈上的鬃毛一根根立着,马眼里像烧着一团火。小顺子站在一旁,牵马饮水,脸白得像纸,眼睛不敢往萧衍这边看。萧衍也只当没看见他。

  世子出了东门,策马先走。萧衍跟在最后,稳稳的,不催。

  官道上人少。四月的野地,麦苗蹿到了膝盖高,风一过,翻起一层青浪。过了石桥,过了岔路,越往东,道越窄。远处那座塌了半边的亭子在日头底下白得晃眼。

  前头萧钰不耐烦慢走,鞭梢一甩,黑马便撒开四蹄一下冲了出去。随从跟着催马,三道尘烟很快拉开。萧衍夹了夹马腹,那枣红只肯小跑,落在后头半里地。

  他一点也不急。

  到了庄子,照旧喝了碗凉茶。萧钰起身就催进林子。那片野林子他闭着眼都认得,进了林子就像换了个人,非要把那团憋着的火跑个痛快。

  黑马一进林子就不安分。先还压着步子,跑了一段,忽然扬头嘶了一声,前蹄腾空。萧衍落在林口,看见萧钰在鞍上被颠得后仰,忙一把抓住鬃毛,骂了一声。那马落下地,又往前蹿。萧钰没再勒它,反倒笑着甩鞭,任它冲。

  「这畜生今天中邪了!」他冲后面喊了一句,鞭子甩得更响。

  萧衍坐在马上,没有应声。

  三道身影转了半圈林道,往西头那道土坡下去了。坡下一段路是湿的,夹在两丛灌木中间,浮着一层去年的枯草。草底下那片水洼黑得发亮,只有浮草缝里透出几点水光。

  坡顶那头,远远传来一声急吼。跟着是马的长嘶,又高又尖,像被人扯断了喉咙。

  萧衍的心跳了半拍,随即平了下去。他夹了夹马,不紧不慢地往坡那边走。走两步,又停下。

  他不能第一个到。他得让旁人先看见。

  果然,林子里炸开了。随从的喊声、马匹乱撞的蹄声、还有萧钰的一声惨叫,混在一处,从坡后头滚过来。

  「世子爷!」

  「快!快拉住马!」

  萧衍这才一抖缰绳,催着那匹枣红转过坡顶。

  坡下那段道已经乱成一团。那匹黑马站在坡脚,四蹄发颤,鞍子歪到了一边,肚带断成两截,拖在地上。萧钰躺在坡底那丛灌木边上,一条腿折得不像样,压在自己身下;腰胯那处,被马蹄刨过的泥里,洇出一大片深色。他想撑起来,手撑到一半又塌下去,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开合著,叫不出声。

  一个随从跳下马扑过去,手按上他腰那一处,随即像被烫了似的缩回来,满手是血。

  「抬起来!快抬起来!」那随从回头冲萧衍这边嚎,「衍哥儿!世子爷他,他腿也断啦!」

  萧衍翻身下马,几步赶到跟前。

  在萧钰身边蹲下,一手扶住那颗满头是汗的头,另一只手按住那随从乱颤的胳膊。

  「别乱动他。」把那随从的手从萧钰腰上拨开,「腿断了,腰也伤了。你再去两个人,把庄子上的门板卸下来,垫上褥子。轻着些抬。」

  「衍哥儿,」萧钰抓住他的袖子,指关节发白,「那马今天不对劲,那马今天不对劲。」

  「大哥别说话。」萧衍把他的手从袖子上拿下来,握在自己手心里,掌心扣得紧,「你先养着。回了府,太医就有法子。」

  低头看那匹黑马。马已经安静下来,垂着头,嘴里挂着白沫,肚子一起一伏。鞍歪着,肚带断了,断口处毛糙。那截断了的带子上,留着灯下也看不清的一道旧痕。

  萧衍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站起身,去张罗门板,去吩咐打水,去派人先进城叫太医。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没有多余的东西,眉压着,脸白着,像一个被吓坏了又硬撑着主事的少年。

  谁来看,都挑不出错。

  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一下,是这么多年里头一回叫他这样痛快。

  世子是被抬回府的。

  进府门的时候,日头刚过晌午。王府上下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廊下、月台、园门口,站了一圈人,谁也不出声,只看那张卸下来的门板上躺着的人。萧钰一身骑装沾满泥和血,一条腿直挺挺地支着,用两根木棍草草夹住,白布裹了半张脸。

  王妃是第一个扑上来的。

  那一身石青绣金跑得鬓发散乱,金步摇歪在一边。跪在门板边,伸手要碰那截夹着木棍的腿,碰了一下,手就抖得收不回来。

  「钰儿。」托住门板上那张脸,「钰儿,你看看娘。」

  萧钰的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哪个伺候的。」王妃猛地回头,一眼就钉住了缩在人群后头的小顺子,「今日谁跟着世子出的城。」

  不等旁人答,她已看见站在门板另一侧的萧衍,满襟的血,袖子还卷着,一只手虚扶着门板。

  「你也在?」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随即又移开,像不肯在他身上多看一眼,「抬进去。太医呢。太医到了没有。」

  「回王妃娘娘,」孟姑姑上前一步,把头低下去,「太医已在正院候着了。王爷那边,也瞒不得,奴婢先着人去回。」

  「回。」王妃撑着地站起来,把裙摆一拢,重新端住了,「把清晖园封了,随行的都看起来,一个个问。马房那两个,先绑了。」

  小顺子的脸一下就白了。萧衍在这一片乱里,看也不看他,只垂着眼睛,扶着门板往里走。袖子里那只方才被萧钰攥过的手,还留着两道浅浅的指印。

  扶着门板慢慢往正殿里走。走到门口,日头压在西边的檐角上,把一道长影子铺在青砖地上。

  太医在正院耗了近一个时辰。

  出来的时候,人先扶墙喘了半天,才把话说全。腿是断的,接得上,将养个一年半载,许能拄拐;可那腰胯底下被马蹄刨得狠,伤着了根本,往后于子嗣上头,怕是难了。

  王妃站在廊下听完,一句话没说,抬手扶住旁边一根廊柱。那根柱子上,她指尖掐出的白印,好久才褪。

  王爷是被人扶着来的。这个常年卧在榻上的老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听完太医的话,咳了半日,才把一句话从喉咙里掏出来:「寻最好的大夫。不拘银子。」

  孟姑姑应下。一院子人低了头,谁也不敢喘。

  内宅定了性,外头那桩「坠马」的由头,也就从头到尾梳了一遍。随行的三个人,口供拼在一处:那黑马出城就躁,进了林子更是压不住,下坡时一脚踩进了草底下的水坑,鞍子又不知怎么滑了、肚带断了,世子爷才摔了下来。坡上坡下的蹄印、断带、水坑里那摊翻起的泥,都在,一样不缺。

  肚带怎么断的,没人说得清。那带子断口毛糙,看着像是用了些年头,磨薄了。马房的管事跪在地上,把平日的账一一报过,说这匹马是自己手头养着,鞍的皮革俱是上好的,至于今日为何偏断,他也答不上来。

  王妃盯着他看了半晌,末了只落下一句:「查。」

  查得出也好,查不出也好。萧衍都看着,一个字不多说。

  只有小顺子那桩,险些出岔。绑去之后,孩子一见人拿绳,先吓得软了腿,跪在地上哭着说,今日马料是他拌的,鞍也是他紧的。一句话没说完,萧衍正从门外过。

  「娘娘,」在廊外站定,隔着半扇门,「小的进来时听人说,这小子前儿才因一匹瘸蹄马挨了罚,心里存着气。」

  堂上静了静。

  「他要有那个胆子害世子,」萧衍垂着眼,「前儿就动手了。他一个喂马的,马若真出事,头一个就是他。他犯不上拿自己的命,去赔世子爷一鞍。」

  王妃在里头没接话。半晌,孟姑姑出来,冲绑人的一挥手:「松了。审归审,别拿大刑,问出话就成。」

  绳子解开。小顺子瘫在地上,抬头往廊外看。那道门影里,衍哥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夜来得早。

  一场坠马,把整个王府压得没了声。正院的灯亮到深夜,清晖园那边,一溜灯笼挂在檐下,白晃晃的,风一过,晃得人心慌。东跨院却还是老样子,只墙角一盏油灯,火苗细细的。

  萧衍回来的时候,衣襟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片暗褐。没换,先在院里那口缸边就着冷水搓了搓手。血搓不干净,留着一层淡淡的红。

  母亲端着灯,站在檐下看他。

  「回来了。」她说。

  「嗯。」

  「世子爷怎么样。」

  「腿断了。」萧衍把手在衣角上擦干,「腰也伤着了。太医说,往后怕是不成了。」

  母亲手里的灯晃了一下。灯油泼出一滴,落在地上,洇开。

  「不成了,」重复了一遍,「什么叫不成了。」

  萧衍没答。进了屋,坐到桌边。母亲跟进来,把灯搁下,两只手在围裙上绞着,绞了半晌,忽然抬起头。

  「今日一早,」盯着他,「你让娘放心,说你手干净。衍儿,你坐在外头,一步没过去,人却是你害的。」

  萧衍看着她。

  「那几回,」母亲把手里的围裙攥成一团,「你站在坡上,把那水洼看了又看。娘那会儿就觉出来了,只是不敢想。衍儿,那是你哥哥。」

  「是我的哥哥。」萧衍把袖子上那点血痕卷了卷,「也是拿我当野种草芥的哥哥。娘,他今日摔下去的时候,我在前头。可我手上一滴血也没有。往后再有人问起,你只消记住这一句,旁的什么都不知道。」

  母亲没再反驳。这辈子,本也没跟他说过一个「不」字。

  她走过来,替他解那件沾血的外衫。解到一半,手停住了。一只手覆上来,把那只手按在襟前。

  「怕吗。」

  「怕。」母亲老实答。

  「怕就对了。」外衫褪下来,搭在椅背。顺手抽过她腰间那根衣带,「怕,才知道往哪儿靠。」

  灯芯跳了一下,屋里那点亮晃了晃。

  蓝布衫敞向两边,里头还是那件旧中衣,布薄,透得出底下的肉色。今日在檐下立得久了,衣裳带着凉,两团丰乳失了束,沉甸甸往下坠,把领口压得更开。抬手要去拢,两只腕子被一并捉住,按到身后。

  「今日不必躲。」

  没把人往床上按。坐到床沿,牵到膝前立住。灯在身后,照出半张脸,眉眼低垂,眼尾挂着一滴没落下来的泪。

  一边垂下来的乳肉被托在掌心里。那层茧贴上去,沉甸甸的一汪,从指缝往外溢。不揉不拧,只托着慢慢地碾。托起,松开,看它落回去,再托起。托到第三回,乳头自己立了起来,颜色从浅褐里透出深。

  母亲喉间滚出一声,忙咬住唇咽回去。今日心里装着事,身子反倒比往常更软,一碰就往身上塌。

  「衍儿,」把额头抵在他肩上,「你别,今日娘心里乱。」

  「乱了才好。」手收回来,探到腿间,隔着薄绸裤按了按。那处早湿了一小片,指头一压就黏住。绸裤往下褪,褪到膝弯卡住,不再扯。两条腿被分开,人转过去,背贴着胸口坐进怀里。一手绕到前头托住下巴,另一手扶着早已胀硬的肉棒,从后头贴着两片湿透的花唇慢慢地磨。

  进得浅。龟头在那两片肉之间来回蹭着。蹭一下,穴口缩一下,把顶端也沾得溜滑,拉出一线黏水。母亲靠在胸口,被磨得腰眼一阵阵发软,两条腿站不住,全靠一条胳膊撑着。

  「今日,」耳根那里落下一句,压得很低,「你在家,都听见什么了。」

  「听,听见了。」喘得断断续续,「听见前院一阵乱,有人喊世子爷,有人哭。娘在院里站着,不知到底出了什么事。后来张婆子来问东跨院有没有新扫帚,说清晖园的人都被绑了去。」

  「还有呢。」

  「还说,王妃娘娘把随行的都看起来了。」

  「记着。」肉棒抵住穴口,慢慢推进去。这一下侧着进得深,肉壁一层层裹上来,从后往前含。仰起脖子,从喉咙里滚出一声压住的哼,脚趾在鞋里蜷紧。萧衍不动,就着那截填满的姿势,等那阵绞劲松开。

  「记着,」缓了口气,续上,「往后有人问,你就说,衍哥儿那日也跟着出了城,是硬撑着把世子抬回来的。旁的,你一概不知。」

  「娘记着。」

  这才缓缓动起来。一手揽着那截软腰,一手绕到前头按住两团丰乳,随底下的节奏往上推,乳肉在掌心里滚。侧身这个角度刁,每送一回都从斜里碾过穴里那片软肉,碾得小腹里一阵阵发酸。底下吞得又急又软,抽出一截,湿肉便翻着跟出来,唇口一圈红肿,淫水顺着股缝往下淌。一侧乳头蹭过小臂,硬得硌人,随起伏在空气里打颤。整个人挂在臂弯里,两条腿软得站不住,叫唤混着喘,从齿缝里往外漏。

  「衍儿,」脸偏过来,泪又下来了,顺着颊淌到肩上,「你今日,是不是不打算让世子活了。」

  没答。腰上使了力,把整根往里一顶。话被顶断,剩半截噎在喉咙里。

  「娘只求你一句,」一只手攥住他的胳膊,指甲掐进去,「你别再往前头走了。」

  「走多远,」两条腿并了并,压着往回折,穴口收紧,「我心里有数。」

  底下那处一阵紧似一阵,绞得头皮发麻。不急,也不缓,稳着劲往深处送,龟头直撞到最里头那点软肉,撞得整个脊背都弓起来。鬓发散下来,贴在汗湿的颊上,喉咙里的气不成调,碎成断断续续的短音。到后来再也端不住,一只手往后攀上脖子,把那声喊碎在肩窝里。

  又顶着那股绞劲往里冲了几回,腰一沉,龟头顶开宫口,把滚烫的阳精尽数灌进去。热流浇进来那一瞬,人往后仰过去,脚背绷得笔直,指甲在小臂上掐出几道月牙,花心一阵阵地绞,抖了好一阵,才慢慢软下来,瘫在怀里,只剩喘。

  事完,没急着放。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屋里那盏灯,火苗矮下去,影子叠在墙上。

  「娘,」过了许久才开口,「明儿你照常去厨房,照常去听雪院。谁问起,你就摇头。」

  母亲把头埋在他颈窝里,闷闷地应了一声。

  「还有,」把她从怀里放下来,让她坐到床沿上,自己起身,把那件沾血的青布直裰重新拿起来,抖了抖,「替我把这件洗了。洗不净就烧了。别留。」

  母亲伸手接过来,抱在怀里。衣裳上还留着一股淡淡的、混了泥土的腥气。

  她抱着它,坐到灯边,没有再动。

  窗外更鼓远远敲过两响。正院方向的灯还亮着,比往常更亮,隔着层层屋脊,把一线光投在东跨院的窗纸上。萧衍站着,看那线光,看了很久。

  第二日,萧衍比谁都去得早。

  换了身干净的青布直裰,在正院外头站定,遇见从里头出来的孟姑姑,规规矩矩弯了弯腰。

  「姑姑,」他说,「世子爷可醒过没有。我想进去伺候。」

  孟姑姑眼皮先垂后抬,把他从头看到脚。

  「你?」她说,「一个庶出,往世子爷床前凑什么。」

  「世子爷是我大哥。」萧衍垂着眼,「他昨日摔下来,是我把他从坡底抬上来的。他这会儿遭罪,我不去守着,谁去。」

  正说着,屋里王妃开了口:「让他进来。」

  孟姑姑侧身让开。萧衍撩帘进去,一屋浓重的药味扑面。萧钰躺在床上,腿用夹板固定着,脸仍旧白。王妃坐在床前一张凳上,一夜没睡,鬓边的金步摇不见了,人像老了十岁。

  「你昨日,」她没回头,「把他从坡底抬回来,一路都是你在张罗。」

  「是。」

  「马断的是肚带,人跌的是坡,」王妃不看他,「你说,这事,怪谁。」

  萧衍在床前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抬头时,眼圈是红的。

  「回母妃,」他说,「怪那匹马。怪那坡。也怪儿子,儿子跟在后头,眼看着大哥的马冲到坡前,没能喊住他。」

  王妃终于回过头,看了他好一会儿。那目光在脸上停住,又移开。

  「起来吧。」她说,「你既肯来,往后便日日来。」

  「是。」

  萧衍站起身,退到床侧,卷起袖子,端起案上那只药碗。垂着眼皮,把药慢慢吹凉,分成几回喂到萧钰那口张不开的唇边。

  外头的日头从窗纸缝里漏进来一线,落在他手上。那双手,稳得很。

  第八章 府中震荡

  那几日,王府里静得反常。

  太医来的是两拨。头一拨当夜就请进了府,第二拨隔日又请了城里最有名的接骨郎中。两人在床前看过,按过,验过,说出来的话一字不差:腿骨接得住,将养个一年半载,许能拄拐挪上两步;腰胯底下那一处被马蹄刨得深,伤着了根本,往后于子嗣上头是指望不上了。

  这话隔着半扇窗,落到廊下站着的人耳朵里。

  廊下站了半院子人。孟姑姑立在头一个,身后是各房的管事、听差的婆子、清晖园里一班丫头小厮,黑压压一片,谁也不出声。四月里的日头白晃晃照着,照在紧闭的窗纸上,屋里的光一丝也透不出来。

  晌午过了,门才开。

  王妃走出来,一身素净的石青,头上只插一支银簪。扶着门框站了站,眼睛扫过院里那一圈人。

  「都听着。世子爷伤重,要静养。清晖园从今日起闭了,除了我跟前伺候的几个,谁也不许进。」

  院里静了一静。

  「通后院那道角门,落锁。值守的,白日夜里都不得离人。谁把这里的话传出去半个字,问过就撵出府去,连他一家子都撵。」

  顿了顿。

  「随世子出城的那几个,留下问话。马房那几个,先锁了。」

  说完转身回屋,那扇门砰地合上。

  那一声,倒像把清晖园从整个王府里生生切了出去。

  萧衍站在人堆的最后头。

  这一日换了身半旧的素衣,袖口洗得发白。昨日抬人回来时蹭上的血,母亲连夜搓了几遍,到底还留着一点淡褐的痕。他没有往前凑,等人散得差不多了,才上前两步,站到孟姑姑跟前,规规矩矩弯下腰。

  「姑姑,」他说,「世子爷醒过没有。我在这儿守着,他若问起,劳姑姑递一声,说我来了。」

  孟姑姑眼皮先垂后抬,把他从头看到脚。

  「你站在这儿做什么。」她说,「娘娘方才的话,你没听见。」

  「听见了。」萧衍垂着眼,「娘娘说的是不许外人进。我是他弟弟,不算外人。」

  「弟弟。」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衍哥儿,娘娘跟前,不认这个。你回吧。」

  萧衍没动。从袖里摸出一样东西,双手托着递过去,是一小把晒干的艾草,茎叶扎得齐整。

  「东跨院屋潮,我娘前日晒了些艾草,说能安神。」他说,「姑姑得空,替我搁在世子爷床头。他用不用,都搁着。」

  孟姑姑看着那把艾草,又看了看他这张脸,到底接了过去。

  「我替你搁着。」

  萧衍又弯了弯腰,退开。没有走远,就在清晖园外那道花墙底下坐了半日,坐到日影移过墙头,才慢慢踱回东跨院。

  那半日里,园门开了两回。一回是婆子端药进去,一回是小丫头抱着一叠换洗衣裳出来。门开两次,他两次抬眼,一回也没能看清门里那道帘子后头究竟是副什么光景。

  垂着眼,把这一处记下了。

  隔了两日,风声就从灶上刮到了东跨院。

  张婆子来敲门,说是送东跨院下半月的份例。母亲接过那半袋米,婆子却不忙着走,倚着门框絮絮地念。

  「衍哥儿在屋里?」往里探了探头。

  「看书。」母亲挡在门口。

  「哟,还看什么书。」张婆子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衍哥儿,婆子多句嘴。世子爷这一摔,府里可就换了个天。你知不知道,听雪院那位少夫人这几日门都没迈出过,一日打发几趟人来问世子爷的伤,回回都叫拦在园门外头。」

  屋里没应声。

  「再说正院那位,」拿嘴朝那方向一努,「娘娘这几日把前院通后院那道角门叫人落了锁,各房走动一概免了。连王爷跟前的大丫头想去问安,都说娘娘忙着,不见。合著满府里就她跟前那几个人,能在清晖园进出。」

  母亲听着,只把米袋往墙根挪了挪。

  「婆子,」屋里这才传出一句,「多谢你送米。账记在东跨院名下,对得上。」

  张婆子讨了个没趣,讪讪地走了。

  萧衍搁下书。等那脚步声远了,才开口。

  「娘,她方才说的,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母亲进来把门合上,走到桌边挨着他坐下,「前院后院的角门落锁,各房不叫走动。衍儿,王妃这是要做什么,把世子爷一个人关在里头。」

  「关,是为养病。」萧衍把书页合上,「也是为别的。」

  「别的?」

  他没答。外头日头好,窗边那株海棠开得正盛,一阵风过,落了几片进来,落在书页上。他拈起一片看了看,又搁回去。

  母亲看着他,忽然想起一桩:「娘还有件事。后角门那个老孙头,前儿跟娘搭话,说这几日清晖园的浆水米面都是从角门单着送进去的,不叫经大厨房的手。连太医请的脉案,都单收在一处,不去医房入册。」

  萧衍嗯了一声。

  米面单送,脉案单收,角门落锁。这几桩凑在一处,都是要把世子爷的伤圈起来,不许漏出去半分。

  「娘,」过了半晌才说,「这几日你照常去厨房,照常领份例。见了张婆子,你同她多坐坐,让她说。她嘴上存不住的东西,眼下最值钱。」

  「嗯。」应着,把那几片海棠从书页上拾起来,摊在掌心,「衍儿,外头人都怎么说你,你知道么。」

  「怎么说。」

  「说,」把那件衣裳往膝上按了按,「说衍哥儿有心。世子爷摔了,满府的主子都在各自院里待着,就你一个庶出的,天天地往清晖园外头守着,捧了艾草去,又叫人拦了回来。厨房里那帮婆子,都念你这份心。」

  萧衍没接话。把手掌覆在桌上那册摊开的书上,指腹在那行墨字上停了停。

  念他有心。这三个字,比艾草值钱。

  正院那边的灯亮得早。隔着几重屋脊,一线白亮的光穿过窗纸落在东跨院的墙上,冷冰冰的,一直亮到后半夜。

  世子出事的第三日,正殿那边也乱了。

  晌午前后,前院忽然一阵急脚步,来来回回踩着青砖响。萧衍正在东跨院檐下晾衣裳,听见动静,把手里的湿衣搭上竹竿,走到院门口看。只见两个大丫头从正殿方向跑出来,一个奔药房,一个奔角门,脸色煞白。

  「王爷不好了。」

  「快,去请太医,快着些。」

  萧衍立在门口,直到那两道身影绕过花墙,才慢慢回身。把衣裳晾完,逐件搭得齐整,又拿手把衣角捋平。做完这些,才抬脚往正殿去。

  正殿里已经站满了人。王妃坐在床前的锦凳上,面色蜡黄,一夜没睡的困倦叠着方才那场惊吓,妆都顾不上。王爷躺在床上,瘦得脱了形,胸膛起伏得厉害,喉咙里像拉着一把破风箱,呼噜呼噜,一声比一声沉。案上搁着一碗黑褐的药汁,已经凉透了。床前地上一摊暗色的水渍,是方才咳出来的。

  太医还没到。孟姑姑在旁立着,替王爷摩挲着胸口。

  萧衍在门口站定,没敢往里进。垂着手等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

  「母妃,儿子来给父王请安。」

  王妃回过头,眼下两团青黑:「你来做什么。正殿乱着,你回去。」

  「父王咳成这样,」萧衍抬眼望了望床上那具起伏的躯壳,眼圈红了,「儿子守在门外头,帮不上别的,跑个腿、传个话,总使得。」

  王妃没再说撵他走。

  他就在门槛外头站着,站到太医进府,站到那碗药被人重新煎过、慢慢喂进去。谁要茶,他跑去端;谁报信,他替着记。一个下午过去,那件素衣的脊背洇出一片汗色。

  到傍晚,王爷总算睡沉了,喉咙里那阵响才歇下去。

  王妃撑着床沿站起来,脚下一软,孟姑姑忙扶住。她定了定神,走到门边,看着门槛外那个鞋面上落了一层灰的庶子。

  「你今日。」她说。

  「儿子没做什么。」萧衍垂着眼,「父王的病是儿子该操心的。大姐们跑了几趟角门,脚都肿了,儿子年轻,站着不算什么。」

  「站着不算什么。」王妃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这几日,清晖园外头,也是你。」

  「是。」

  「艾草,」王妃顿了顿,「我瞧见了。」

  萧衍抬起头,眼还红着,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那副样子,像是被这一句点破了心事,慌得不知怎么接。

  王妃看了他一会儿,把他从头到脚又过了一遍。

  「往后,」她说,「你父王跟前,你也常来。你大哥病着,正殿这边,总得有个能跑腿的。」

  「是。」萧衍恭恭敬敬磕了个头,「儿子记下了。」

  退出去的时候,正殿的灯已经亮起来了。日头沉到院墙后头,把一院檐角染成暗红。萧衍沿着长廊往回走,脚步不紧不慢。

  父王跟前也常来。这一句,等于给了他一张进正殿的帖子。王府里最要紧的两处,正殿和清晖园,如今一前一后,都给他留了门。

  至于那个躺在正殿榻上、喉咙里呼哧带喘的老人,不过是他早算好的一步。早着呢,急不得。

  审人的事,拖了三日还没个了结。

  随世子出城的那几个人,一个管事,两个跟马的小厮,翻来覆去问了几十遍。问的都是那几句:马出城时什么样子,进林子后谁在前头,断带是谁发现的,坡下那水坑从前见过没有。三个人的口供拼在一处,严丝合缝:那黑马出城就躁,鞍子跑滑了,肚带断了,世子爷一头栽下坡去。

  问来问去,问不出别的。

  马房的管事在堂上跪了整整一日,膝盖跪得站不起来,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那鞍是上好的皮子,前月才上了油,不知怎么就磨薄了。孟姑姑拿着他那本马房账逐页对,对到天黑,也没对出半处不对。

  到后来,王妃也没了耐心。把那本账往案上一扣,说了一句:「既然是从马上摔的,就是命。各房安分守着,这桩事,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这四个字传出来的时候,萧衍正在东跨院的窗下看书。捏着那一页纸,指腹磨了磨纸的边缘,没抬头。

  清晖园那边的门,落锁之后就没再开过。送浆水的婆子说,园子里静得像一座空宅,只有两个大丫头能进去伺候,连孟姑姑都不能久留。世子爷这些日子据说一句话也没说过,药碗递到嘴边就喝,喝完就躺回去,眼睛睁着,望着帐顶,谁也不看。

  萧衍听着,只嗯了一声。

  他记得落锁前那半日,他站在园门外,看见门里那道帘子后头似有似无地晃过一片影子。那是个人,跪着或是坐着,反正给圈在里头了。萧钰那个性子,骄了十几年,如今连床都下不了,往后还要被日日圈在这么一方院子里,吃饭、喝药、躺着。

  他要的本就是活着的萧钰,瘫在后院,日复一日地耗着。死了反倒麻烦:要发丧,要宗室来吊,要惊动朝廷,还要多出一堆事体。这么圈着,正好。

  府里乱是乱,乱的法子却不一样。

  上头忙着堵,下头忙着躲。各房的管事都缩了回去,谁也不肯在这时候出头;月例该发的发不出,该领的领不着,灶上、针线房、浆洗上,一个个把差事往旁人身上推。从前那些明里暗里踩东跨院的人,这几日见了他,反倒远远地让一让路,笑一笑,说一句「衍哥儿」。

  萧衍看得分明。

  这府里向来只认势头。从前他势头低,人人踩;如今世子倒了,王妃又要看他去正殿跑腿,众人便换了副脸。这些人没一个是真心。真心他也不稀罕。谁冲他笑,他就弯一弯腰,笑得比人还低半分。

  那日在长廊上,他碰见了小顺子。

  孩子瘦了一圈,脸还是白的,见了他,脚下一顿,往墙根那面缩了缩。萧衍看他一眼,脚步没停,只低声说了一句。

  「马房的事,你是清白的。」

  小顺子眼睛猛地抬起来,又赶紧垂下去。嘴唇动了动,没敢接话。

  等两个人错开身,后头跟上一句:「谢衍哥儿。」

  清晖园封了门,马房那两个锁了几日,到底没问出什么,也就放了。小顺子照旧在马房当差,只是再没人肯把好料交到他手上。孩子心里那点怨,这回落得更深。萧衍要的,就是这个落得更深的怨。

  听雪院那边的动静,是母亲带回来的。

  「少夫人病了一场。」母亲把浆洗好的衣裳逐件叠起来,「娘去送东西,听她院里那个丫头说的。世子爷出事那晚,少夫人一夜没睡,隔日就发起热来,头上的汗把枕巾都浸透了。」

  「太医看过了。」

  「看过了,说是急火攻心,将养几日便好。」把叠好的衣裳搁到柜上,顿了顿,「那院里冷得很。娘进去的时候,少夫人坐在窗底下做针线,做的是一只鞋,才纳了半只鞋底。见娘来,把那鞋往针线篮里一搁,搁得急,线头还挂着。她也没病容,就是瘦了,腕子上那只银镯松得直往下掉。」

  萧衍拨着桌上的灯芯,没作声。

  一只纳了一半的鞋。世子瘫在床上,鞋穿戴不上,纳那只鞋做什么。做一个连路都走不了的人的鞋,这针线本就是凑数打发时辰的。他把这一节收进心里。

  「她问你什么了没有。」

  「问了。」母亲道,「问你这两日好不好,问衍哥儿是不是日日往清晖园去。娘说是,她就愣了一下,半天没说话。临了她说了一句,说,衍哥儿有心。」

  萧衍抬眼。

  又是这三个字。

  「娘,」他把灯芯剪了,「下回你给她回一句。」

  「回什么。」

  「就说,」慢慢道,「东跨院的人,也知道世子爷这一场,最难受的是少夫人。少夫人若闷,东跨院的柴门总是开着的。」

  母亲应下了,把那件叠好的衣裳捧在怀里,站了站,没动。

  「衍儿,」忽然道,「你是不是想让人家少夫人,往咱们东跨院来。」

  「她来不来,不打紧。」萧衍把书合上,「要紧的是,她心里得先有个地方,能去。」

  母亲没再问。把衣裳放进柜里,合上柜门,远远地看了他一眼,把话咽了回去。

  正殿那头的灯,一日比一日亮得早。

  王爷自那日咳过一场,元气像被人从脚底下抽走了一截。太医一天来两趟,开的方子越发地重,药气从正殿里飘出来,隔着两进院子都闻得到。到后头,人躺在床上,说话只剩半句,后半句堵在喉咙里,半天才吐出来。

  王妃日夜守着。那身石青换成更素的墨青,头上只剩一支银簪,不再插金步摇。颧骨凸出来,腮上的肉一天比一天少。孟姑姑劝她去歇,她只摆手。

  萧衍去得勤。

  不挑时辰,有时一早,有时晌午,有时掌灯后。进了正殿,不往王爷床前凑,只在门边伺候着,谁唤他,他就应一声,端药、递水、跑腿、记话。有一回王爷夜里喘得厉害,一屋子人手忙脚乱,是他先跑去药房把煎着的药端了来,一碗药没泼出半滴。

  王妃看在眼里。

  那夜人散了大半,她坐在床前的锦凳上揉着眉心。萧衍立在门边,等了一会儿,往前挪了半步。

  「母妃,天不早了,您歇一歇。儿子在这儿守着,父王要水要药,儿子盯着。」

  王妃没回头,只道:「你会瞧脉案?」

  「不会。」萧衍答,「就是守着。谁进来谁出去,儿子记着。」

  「记这些做什么。」

  「父王病着,正殿里进进出出的人杂。」垂着眼,「儿子替母妃记着,省得母妃费神。」

  王妃沉默了一阵,回头看他。那目光在脸上过了一遍,又过一遍,最后说:「你倒细心。」

  「儿子愚钝,旁的帮不上。」把头低下去,「就这么一点笨功夫。」

  王妃没再说什么,起身扶着孟姑姑的手进了里间。

  萧衍独立在正殿门口,屋里那股浓重的药味裹着灯气,丝丝缕缕往鼻子里钻。两只手拢在袖中。

  王爷这口气撑不了太久。他一早就算准了这一步。眼下这府里,人人眼里都盯着那张床,没有人会去留意,一个天天站在门边、低声下气伺候药水的庶子,究竟记下了多少东西。谁要茶,谁使唤人,谁在王爷床前多站了半刻,谁又趁夜里偷偷出去了一趟,桩桩件件,都进了他的耳朵。

  这一盘上,王爷是最后一子。要焐到最恰当的时候才叫它落。

  夜里回到东跨院,母亲还守着灯。

  自打世子出事,她这盏灯就没早灭过。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拆了,拼着给别人浆洗衣裳挣的几文,换成一包红糖,搁在灶下。见他进门,起身去灶上端了碗热水过来。

  「回来啦。」

  「嗯。」

  萧衍在桌边坐下,接过那碗水。水汽烘上来,暖了半张脸。母亲在对面坐下,两只手搁在膝上,绞了绞,又松开。

  「衍儿,」她说,「娘今日在厨房听张婆子念叨,说正殿那位,怕是不成了。太医来得勤,方子越开越重,药都煎不过来。」

  「不成,是迟早的事。」

  「娘心里发慌。」抬起头看他,「这一个没倒,那一个又病,府里的天三天两头地变。你一个半大的孩子,成天地往那屋里站。你那点心思,娘不懂,娘就知道,站得越近,越遭人眼。」

  萧衍把水碗搁下。

  「越遭人眼,越要站。」他说,「娘,你说错了。这府里的人,嘴上不夸勤快的,心里都记着谁伺候过谁。往后出了事,人人都点头,说那个衍哥儿是伺候过王爷的。这几个字,就是护身符。」

  母亲怔了怔,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

  起身过来替他解外衫。这衣裳是在正殿熏了一日的药味,脱下来搁到一边。解着解着,手停了。屋里没别的声音,只有窗外一阵风,吹得窗纸窸窣响。

  「衍儿,」手里那件外衫停在半空,「你这几日,看正殿那张床,看得眼睛都不眨。娘看着怕。」

  「不怕。」萧衍抬手,把她那只停在襟前的手按住,指腹碾过她掌心里那层粗茧,「娘,你过来。」

  母亲没动,只低着头。被扶起来时,脚下的布鞋在地上蹭了半寸,身子却是顺着那点力软下去的。他没点灯,屋里只剩窗纸透进来的那点灰白,正殿方向的灯火落在窗上,铺成一条极细的冷线。

  牵到床沿坐下,一只手捏住下巴,微微往上抬。暗里那点光落在她脸上,眼角有泪,睫毛上挂着,没落。

  「娘今日,又听张婆子说什么了。」

  「说,」下巴被捏着,答得费劲,「说正院的孟姑姑这几日把各房的份例都扣下了,说府里银子紧,要先紧着正殿那头。各房的管事都不敢吭声。」

  「还有呢。」

  「还说,」眼睫颤了颤,「说王妃娘娘命人把王爷的私库翻了,两把钥匙都收到自己手里去了。」

  萧衍没接话,拇指在唇上慢慢碾过。那颗唇珠被磨得发红,母亲呼吸一乱,一口热气喷在手背上。

  「娘,」弯下腰,把那张脸凑近了些,「你替我说一句。」

  「说什么。」

  「说,」气息落在耳廓上,「往后这个府里,谁的话最要紧。」

  母亲整个人一颤。想往后缩,背却已经贴上了床头。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枕上,另一只手从膝上滑进衣摆,顺着腿根那截软肉往上探。那只手被按住了,手指压着,没什么力气。

  「衍儿,」没敢看他,「今儿累了一天,娘,娘给你烧水洗洗。」

  「不洗了。」抽出手,反把那只手腕扣住,按在枕上。「娘这几日不在府里,净听外头的话。我问你一句,你答一句。」

  被扣住的手挣了一下,指尖蜷起来,又松开。

  「府里的事,」一边说,一边把那件中衣的领口往开处褪,「是王妃说了算,还是王爷说了算。」

  「王,王妃。」牙关咬得紧,字从齿缝里漏出来。

  「错。」

  中衣从肩上滑下去,堆在腰际。那对丰乳失了束缚,沉甸甸地坠下来,比从前坠得低了些,乳肉上几道被撑开的细纹,借着窗纸那点灰白也看得清。两颗乳头陷在深褐的乳晕里,随着急促的喘气微微发颤。低头含住左边那颗,舌尖抵住乳尖来回拨弄,直到它从软塌塌的肉粒胀成一颗硬挺挺的凸起,颜色也深了一层。母亲整个脊背弓起来,额头抵在肩上,喉咙里滚出一声压住的哼。

  「是,」松开口,舌尖还抵着那颗湿亮的乳头,含混地说,「我说了算。」

  母亲没敢应声,只把那句咽进喉咙里。两只手举着,落不下来,也推不出去,最后只好攀上脖颈,一只手攥住后领,攥得指节发白。

  这才把绷着的那股劲放下去,一手托着那对沉乳,一手把人往后一按,靠住床头,两条腿往外分开。中衣的腰带早松了,往下一扯就褪到膝弯,腿根那处的软肉整个露在暗里。伸手探进两腿中间,指腹先在那道已经潮热的缝上按了按,两片肥厚的花唇早被里头的湿意浸透,一按就分开,露出底下那粒藏在皮褶里的小核,饱胀发红。指腹碾着它转了两圈,母亲两条腿一夹,脚趾在鞋里绷紧,小腹不受使唤地抽搐,穴口那圈嫩肉跟着收紧,挤出一股黏水。

  「娘这几日,」指腹一边磨着那粒花核,一边把话往下逼,「背着我,都跟谁近。」

  「没,没有。」气都断了,「娘只跟张婆子说过话,旁的没了。」

  「还说没有。」指腹在那粒花核上猛地一按,两条腿一夹,一声惊叫噎在喉咙里,腰眼一阵阵发软。

  「有,有。」招了,「老孙头,前儿在角门塞给娘一个小布包,说是外头娘家托人捎进来的,叫娘转交给你。」

  萧衍手上顿了顿。

  「布包呢。」

  「在,在柜里。」喘着,「娘还没敢给你看,怕,怕又是那起子没安好心的。」

  不动声色,把那两根手指从那粒小核上移开,顺着那道湿缝往里探,只进去一个指节,就觉出里头热得像含着水,肉壁往上吸。指尖抽出来,拉着一丝晶亮的淫水,断在半空。母亲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浑身发软地拿身子往这边追,那张小口一张一合,像在找方才那截东西,喉咙里溢出一声断掉的气。

  「衍儿,」眼泪又下来了,顺着颊淌,「你别吊着娘。」

  「说给我听,」扶着早已胀硬的肉棒,龟头抵住那张翕动的小口,只在两片花唇上磨,蹭得顶端一层滑腻,不进去,「那个布包里,是什么。」

  「是,是几样药材,娘瞧过,有当归,有黄芪。」答一句,气短一截,「还有一张字条,娘不认得字。」

  「不认得字,也该知道。」掐着那根慢慢挤开两片软肉,送进去半截,又退出来,只留顶端卡在唇口打转,「娘家那头,平白无故,会挑这时候捎东西给你。」

  母亲被磨得说不出整句,只断断续续地哼。扣着那截软腰,不深不浅地送了几回,每回都把龟头从斜里顶上那片软肉,顶得小腹发酸,两片唇肉被带得翻进翻出,穴口的嫩肉裹着那截东西,抽出时翻出一点嫣红。淫水顺着股缝往下淌,滴在床前的脚踏上,很快洇出一小片深色。

  「往后,」忽然沉下腰,整根顶到最深处,把话压在耳边,「谁来递东西,你都接着。接完,先给我看,再定要不要。听见没有。」

  「听,听见了。」

  「再说一遍。」

  「接完先给你看。」气接不上,「你,你别往府外走就行了。衍儿,你别再往前头去了。」

  「走多远,」抵着最里头那点软肉,把人钉在床头,「我心里有数。」

  屋里没点灯,只有窗纸上那道光落在床头一角。床头那截木棱,被指甲刮出几道浅痕。

  两条腿被架到臂弯上,折着往胸口压,底下那处便整个敞开来,只容那根东西进出。放开了节奏,一记比一记沉,龟头每回都撞在花心里那点软肉上,撞得整个人往上顶,两颗丰乳跟着乱晃,乳头蹭过自己的下巴。交合处咕唧作响,淫水被捣得起了白沫,糊在唇口,顺着臀缝淌到床席上。起初还咬着唇,只从鼻子里漏气,到后来牙关也咬不住,哼声连成一片,混着哭腔。

  咬着牙又冲了一阵,腰一沉,抵到最深处,前端顶开宫口,把一股滚烫的阳精尽数灌了进去。母亲整个人绷成一张弓,脚背直挺挺地绷着,穴里的嫩肉一阵阵地绞,绞得他头皮发麻,好一阵才慢慢软下去,睁着眼望着帐顶,大腿上早湿了一片。

  抽身退出来,带出一小股混着白浊的淫水,顺着腿根淌到床沿。把人往床上放平,自己起身,把那件外衫重新穿上。母亲侧过脸,眼睛还是湿的,张了张嘴。

  「衍儿,」把被角攥了攥,「那个布包,明儿娘给你拿来看。」

  「不用急。」系好衣带,走到柜边,就着那线微光,把柜门拉开一条缝,伸手进去摸了摸,摸出那个巴掌大的旧布包。没有打开,搁在掌心掂了掂,又放回原处,把柜门合上。

  「东西搁着,」顿了一下,「别让它离了这间屋子。」

  翠娘在床里应了一声,并了并腿,那两片被操得红肿的唇肉合不拢,黏腻的淫水又顺着缝淌出一线,伸手把那件滑到腰际的中衣往上拉了拉,盖住胸口。

  窗外那道冷光还在。萧衍走到窗边,站了站。隔着几重屋檐,正殿方向的灯这会儿像是比方才矮了一截,火苗将熄未熄地晃。

  他看了许久,才回身,把那盏油灯挑亮了一分。屋里那点暖黄漫开,落在床上那具半掩的躯壳上,落在母亲收在枕边、攥皱了的那只手上。他坐到桌边,把摊开的旧书重新翻开,慢慢看了下去。

  第九章 安抚兄长

  清晖园的锁,是第五日开的。

  那日晌午的日头压在院墙上,把青砖晒得发烫。翠娘蹲在院里捶洗衣裳,棒槌举到半空停住。院门口立着一个穿深青比甲的人,腰上一串钥匙,没进门,先拿眼把这一方小院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孟姑姑问:「衍哥儿呢?」

  翠娘把棒槌搁进盆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在屋里,请姑姑稍等。人说不必,跨进院门,走到窗下,隔着半开的窗把话传了:「世子爷这几日不肯吃药,也不肯进食,跟前伺候的换了两拨,都叫他骂了出来。娘娘的意思,你既日日往园门外头站着,就进去试一回。试得成,是你的本分,试不成,也别怨谁。」

  又说了一句:「进去只管伺候病人。园子里的事、外头的事,一个字不许打听。听见什么,看见什么,出了那道门就忘干净。」

  萧衍把书扣在桌上,出来,弯下腰,一一应下。

  人走了,院门在身后合上。翠娘还站在檐下,围裙攥在手里,指头绞着布边。

  萧衍回身,把那串干艾从檐下取下来,抖了抖上头的灰,把剪子要了过去。艾草剪成寸段,装进一只旧布袋,袋口拿麻线扎紧。翠娘蹲在旁边,把散落的碎叶拢进掌心,收得很慢,指尖在砖缝里抠。

  她低声说了句:「娘娘这是把世子爷交到你手里了。」

  萧衍把袋口又扎了一道:「试不成,还是得出来。」

  母亲说:「那你就试成。」

  他抬头看了母亲一眼。母亲低着头,把那把碎叶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指缝里沁着草汁。

  清晖园的门,是从里头开的。

  开门的丫头把门扇拉开半人宽,先探出半张脸,认出人来,才侧身让开。园子里静。廊下那两盏鸟笼还在,笼里的画眉不叫了,缩在横杆上,羽毛蓬着。水榭里那张琴横在案上,弦上落了一层薄灰,风过也不动。四月的日头一路照进来,照到石阶上,砖缝里的青苔都干成了灰褐色。

  屋里帘子垂着,药味从帘缝里透出来,浓得发苦。丫头在帘外报了名,帘子里没有声音。她回头朝萧衍那边偏了偏下巴,把帘子挑开一道缝,侧身让人进去。

  屋里暗。窗纸糊了两层,光透不进,只桌前亮着一盏灯。萧钰躺在床上,一条腿拿夹板固定着,垫在一只枕上,另一条腿直直伸着。人瘦了一圈,颧骨顶出来,下巴上生了一层青黑的胡茬,被角底下露出一只手,指甲缝里有些黑。

  眼睛睁着,望着帐顶。

  萧衍在床前三步站住,弯下腰,叫了一声大哥。

  萧钰的眼珠动了动,转过来,在来人脸上扫了一下,问:「是哪一个?」

  萧衍说:「是。」

  床上的人反应慢,隔了两息才把这个「是」字接住,忽然笑起来,笑得胸口一抖,随即咳,咳得脸上泛起一片红,一只手在被子上抓了一把。咳完了问:「你来做什么?」

  萧衍说:「母妃叫我来伺候大哥吃药。」

  萧钰把这句话听完,脸上那点笑意一层层往下掉。他说:「伺候,我落到要你伺候了。」

  萧衍没有接话。把手里那只药碗搁到床边的矮几上,碗底垫了一块布,放得很轻:「药还热,大哥先喝。」

  萧钰说:「滚。」

  萧衍站着没动。

  床上的人撑起身子往里侧挪了半寸,手肘一软,人又塌回去,说话带了气喘:「外头都说你是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也配端着碗到我床前来。」

  屋里静了一瞬。

  萧衍弯下腰,把碗端起来,往前递了递:「大哥骂完了,把药喝了。」

  萧钰抬手一挥。

  碗从手里飞出去,撞在墙上,碎成几片。药汁泼了半墙,顺着墙根淌下来,在地上洇开一片黑褐。屋里那股苦味一下浓了,浓得人喉咙发紧。

  丫头在帘外低低叫了一声。

  萧衍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那儿被碗沿划开一道口子,血珠慢慢渗出来,聚成一颗,落在地上,落在药汁边上。

  他蹲下去,把碎瓷捡进掌心,指头避着刃口。

  屋里静得能听见瓷片碰瓷片的响。捡到第三片,床上的人忽然开口:「别捡了。」萧衍没停。萧钰的手在被子上攥起来:「叫你撵出去,你出去叫她们进来。」

  萧衍把最后一片碎瓷收进掌心,站起来,走到墙根,拿袖子把墙上那片药渍抹了一把,抹不净,留下一道淡褐的痕,才回身说:「她们进来了,大哥再砸一只碗,就没人敢进来了。」

  萧钰瞪着他。那双眼睛红着,眼底下一片青,瞪了半晌,把脸别向里侧:「随你。」

  第二碗药端回来,萧钰不张嘴。

  药汁顺着下巴流下去,流进领口。萧衍拿布巾替他擦,擦完了,把碗沿又贴上去:「这药苦,我知道苦,你咽一口,我给你倒水。」

  萧钰闭着眼,喉结动了一下,到底咽了。

  一口,两口。到后来自己张了嘴。一碗药喂完,水递上去,喝了两口,抬手把碗推开:「走吧。」

  萧衍说:「明日再来。」床上的人说:「谁要你明日再来。」

  他把碗收了,布巾叠好搁在几上,退出去。走到帘边,把帘子放下,压了压帘脚。

  身后传来一句,隔着被子,听不真:「把门带上。」

  第三日,是从一床褥子上起的。

  萧衍端着药进去,先闻到一股味道。帘子里的空气闷着,那味道压在里头散不开,混在药气里。丫头站在门外,脸别向一边,手指捏着门框。萧钰躺着,一只手死死抓着床沿,手背上青筋拱起来。

  床上的人说:「出去。」

  萧衍把药碗搁下:「大哥,我扶你起来。」

  床上的人把嗓门提了些:「你出去。」

  萧衍没有应,走过去掀开被子一角。褥子湿了一片,深色印子从腰下铺开。萧钰整个人僵住,闭上眼,脸侧向里,把话从牙缝里往外挤:「叫她们走,叫她们都走远些。」

  萧衍出去吩咐了一声,回来把帘子放下,又去端了盆温水,把布巾浸透。

  这件事做了小半个时辰。换褥子,擦身,把湿了的衣裳换下来。萧钰一句话没说,脸一直朝着墙。擦到腰胯那处,忽然抬手抓住萧衍的腕子,抓得极紧:「别看。」

  萧衍说:「我不看。」

  床上的人喘着:「你看了,你看了心里在笑。」

  萧衍说:「我没笑。」

  布巾在那处擦过,移开,拿干布按了擦,再把干净的裤子提上去。做完了,把被角掖好,才直起腰:「这屋里的事,往后我来,你别叫她们进来。」

  萧钰没应声。

  过了很久,被子里传出一句,闷闷的:「为什么?」

  萧衍把水盆端到门口,停下:「因为你是我大哥。」

  盆端出去,倒进廊下的沟里。回来时,萧钰已经翻了个身,面朝里,被子拉到肩上。肩膀在被子底下动了两下,很快停住。

  府里的风声,比药味走得快。

  先是清晖园门口那两个婆子。萧衍每日早晚进出,都落在她们眼里。第三日清晨,他端着一只空碗出来,一个婆子接了碗,另一个把手在围裙上抹了抹,往跟前凑:「世子爷今日吃了多少?」

  萧衍说:「半碗粥。」

  婆子咂了咂嘴,回头看了同伴一眼:「前头那两位,连半勺都喂不进去。」

  这话当日就传到了灶上。

  第五日,萧衍从清晖园出来,绕过花墙,撞见张婆子。筐放在胯上,脚下一停,腾出一只手来:「他这几日眼睛里都是红的,夜里也没睡好。」

  萧衍说:「世子夜里疼,要人守着。」

  婆子啧了一声:「那两位大丫头守着不成么?」他说:「守不住。」

  婆子把这话在嘴里过了一遍,眼睛眯了眯,忽然压低:「如今府里上下都在看。娘娘把清晖园的门锁得那样死,偏偏给他留了一道缝,这道缝是福是祸,哥儿自己掂量着。」

  萧衍弯腰,把筐里滑出来的一把青菜扶了回去,把手在衣角上擦了擦:「婆子说笑,我不过替母妃跑腿。」

  婆子笑了,把筐抱稳:「罢了,跑腿的。这条腿跑得值。」

  人走远了。萧衍站在花墙底下,看那背影绕过墙角,才把手从袖里抽出来。虎口那道口子上还留着碗沿的凉。这几日园里园外,多少人看着一个庶出的哥儿端碗,日日往那道锁着的门里走。药碗他们不看,病人他们也不看,看的只是这个哥儿肯不肯低这个头。

  每日酉时,萧衍从清晖园出来,不回东跨院,先往正殿。

  王妃坐在暖阁里,案上一盏茶,一盏没动过。萧衍立在帘外,把园子里的事逐条报过去。

  头几日问的都是琐碎,药吃了几回,饭进了多少,他说话没有。萧衍答得细:「头一回砸了碗,后两回都吃了。早上半碗粥,晌午半碗饭,菜动了两筷子。」

  问到这一句,帘子里静了一静才出声:「骂人。」

  暖阁里静了一阵。茶盏在案上磕了一声。「骂谁。」「骂儿子。」「骂什么。」萧衍便把那句原话照实报了:「说儿子是庶出的。说外头都传着儿子是什么,儿子自己心里清楚。」

  帘子里静了半晌,才传出一句:「明日还去。」

  这一问一答,问到了第四日。第四日多问了一句:「他夜里睡得好不好。」

  答:「疼得睡不着。儿子守着,替他揉腿,揉到后半夜才睡过去。」

  王妃把「揉腿」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帘子里沉默得很久,久到萧衍以为人已经进去了,才听见一句:「叫他回去歇着。」

  他退到门口,听见里头孟姑姑说了一句:「这哥儿倒是实心。」王妃没有应。

  萧衍沿着长廊往外走。廊下的灯点起来了,把影子拉在青砖上,忽长忽短。

  走到二道门,身后有人唤。孟姑姑追出来,把一只小小的青瓷瓶塞进手里:「娘娘吩咐,世子爷夜里若还疼得厉害,把这个拿温水化开,抹在膝弯,一次只抹一点。」

  又说一句:「这药是娘娘自己匣子里的。娘娘这几日连自己的药都断了。」

  萧衍把瓷瓶攥在手里,抬头看了看正殿方向:「母妃今日吃过东西没有。」

  孟姑姑没有立刻答。廊下的灯照着那半张脸,眼角的纹路一下深了:「早上一盏粥。到这会儿一口水都没进。方才那盏茶,也是凉了又换,换了又凉。」

  那一夜,他把瓷瓶送了回去。

  正殿的暖阁还亮着。萧衍把药瓶交给门边的大丫头,本想就走,帘子里传出一句:「叫人进来。」

  王妃坐在榻上,一身中衣外头罩着件素色的褙子,褙子没系带,就那么敞着。髻散了半边,剩下那半边拿一根素银簪挽着,簪子歪了,一缕头发从耳后垂到肩上。一只手撑着榻沿,另一只手里捏着一块帕子,帕子已经捏得皱成一小团。

  榻边的小几上摆着一只碗,碗里的粥结了一层皮。

  萧衍在帘外跪下:「儿子给母妃请安。」

  她叫人起来,把帘子挑开。

  帘子挑到一边,萧衍垂着手站着。

  屋里那股药气比白日淡,底下压着另一种味儿,是汗,是脂粉隔了一夜散尽之后剩下的、说不清的一点气息。灯从侧边照过来,照见颈子上那道被衣领勒出来的红痕,还有鬓边贴着的一层细汗。

  那双眼睛没有看他,望着窗外。

  「他今日吃了多少。」「半碗粥,半碗饭。」「药呢。」「三回,都吃了。」「那两个丫头骂了些什么。」萧衍把原话说了。说到嫌他脏三个字,王妃捏着帕子的手收紧,指节上凸起几根细骨。

  屋里静。

  过了片刻,她开口,只说了三个字:「他怪我。」

  萧衍说:「大哥是疼得狠了。」

  她又说了一遍,帕子往榻上一搁:「他怪我把他关在里头。」

  萧衍没有接。

  垂着眼,看见母妃搁在榻沿的那只手。手背上的皮薄,青筋浮着,指甲修得齐整,甲根那一圈却是白的。这只手在白日里握着茶盏,一句话就能定人一辈子的去处。此刻搁在褥子上,手指微微蜷着,蜷得发抖。

  他低声说:「儿子的娘讲,人在疼得狠的时候,说出来的话,都不是心里的。等疼过去了,才知道谁在跟前守着。」

  王妃把脸转过来。

  看了很久,那目光从脸上一直看到脚上那双旧鞋:「你娘倒会说话。」

  萧衍说:「我娘不识字。」

  「不识字,也比你大哥会说话。」话一出口,自己先怔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会从自己嘴里出来。随即把褙子往身上拢了拢,坐直了些,那半散的髻也跟着晃了一下,一缕头发从肩上滑到胸前。

  她叫人回去:「明日早些去。」

  退出去,把帘子放下。走到门口,听见里头一声很轻的响,是碗被推开了。

  园子里的日子,过成了数得出的样子。

  第十日上,萧钰肯自己坐起来了。

  坐得歪,后背垫了两只枕头,一条好腿屈着,另一条直挺挺地伸在被子里。萧衍把窗子推开一条缝,风钻进来,把帘脚掀起一角。廊下那只画眉忽然叫了一声,随即收住。

  床上的人偏过头:「这鸟从前叫得欢。」萧衍说:「这些日子没人逗它。」便叫他去把笼子提到窗下来。

  萧衍出去,把那盏鸟笼摘了,提进屋,挂在窗边的钉上。日头从窗缝里斜进来,落在笼条上。画眉缩在横杆那头,羽毛蓬着,眼睛睁得圆,一声不出。

  两个人等了一阵。萧钰说:「罢了,提回去吧。」

  笼子又提出去,挂回原处。回来时,萧钰闭着眼,手在被子上攥了一把,又松开。

  过了一会儿,他问:「我这条腿,太医怎么说?」

  萧衍答:「接得住,将养一年半载,能拄拐。」床上的人又问:「腰呢?」萧衍没有立刻应:「太医没说。」

  「没说」这两个字被咬得很重。萧钰睁开眼,望着帐顶:「太医不说,就是说了不好听。我躺在这儿,从早躺到晚,腰底下那处没知觉,我自己知道。」

  萧衍没接。把矮几上的药碗端起来,吹了吹:「药凉了就腥。」

  萧钰把药喝了,喝完把碗一推,叫萧衍去问母妃请个外头的郎中:「城里不是有接骨的圣手,有专治跌打的,花多少银子都成。」

  萧衍应下:「记着。」

  床上的人笑了一声,那笑在脸上挂不住,落下去:「她连门都不叫人开。太医请的是哪一个,方子开的什么,全在她手里。我这条命,如今也归她管。」

  萧衍低头收拾碗盏,把勺子搁回碟里:「母妃这些日子,没睡过一个整觉。」

  萧钰把脸转开,望着那道窗缝:「她睡不着是她的事。她把门锁死了,是怕人看见我,看见我这个样子,她怕丢人。」

  萧衍把碗端在手里,叫了一声大哥:「母妃是疼你。」

  「疼我。」萧钰重复了一句,忽然抬手,把枕边那只茶盏扫到地上。瓷盏在地上转了半圈,没碎,滚到墙角停住。

  屋里静下来。帘外的丫头不敢进来。

  萧衍过去把茶盏捡起来,搁回原处,一句话没说。

  递碗、擦身、揉腿,做这些事的时候,萧钰的话一日比一日多。

  说的多半是从前的事。城南那家马行,哪一年贩来一匹走马,跑起来四蹄不着尘;庄子上那片林子,哪一处坡底下有野兔洞,哪一棵树上拴过狗。说到兴头,一只手撑着床,另一只手在被子上比划。

  说到那匹黑马,忽然停住:「是我自己没骑好。」

  萧衍说:「马房的人说肚带断了。」

  「肚带断了,」床上的人盯着帐顶,「也是我没叫人换。大半年了,那副鞍我一回没叫人拆开看过。我嫌他们手脚笨,拆了装不回去。跑起来是痛快,痛快得连命都不要了。」

  萧衍把手里那块湿布巾在盆沿上绞了绞:「你那时候催得太急。」

  萧钰的喉结动了一下:「我催的时候,后头跟着的人呢。我催,他们就得跟着催。」

  萧衍没有再接。

  床上的人没再提那副鞍,也没再提马房。问的都是跟着出城的那几个,谁在头里,谁落在后头,谁回来报的信。

  端着盆出去,倒水,回来,坐下:「外头都在传世子爷的事。」

  床上的人问:「传什么。」他说:「传伤了根本,往后不能有后。」

  萧钰的脸慢慢僵住。底下那处,他比谁都清楚,可这话从旁人口里说出来,脸颊上的皮还是抽了一下。嘴张了张,半天没出声。最后问:「谁传的。」

  萧衍垂着眼答:「灶上、门房、马房,都说。传得最难听的,是说这一房要断了。」

  一只手伸出来抓住床沿,指节压得发白,跟着把「断了」这两个字念了一遍:「我还没死,就先说我断了。」

  萧衍把那块布巾叠好,搁到盆边:「旁人怎么传,儿子管不了。儿子只知道,这屋里的事,一日也不能交给旁人。」

  入了五月,天热起来。

  那一日晌午,清晖园里来了客。萧衍在里间替萧钰擦背,听见外头有脚步声,跟着是压低的说话声。布巾放下,走到帘边,从缝里看出去。

  廊下站着两个人。前头一个穿绸衫,四十上下,手里抱着一只锦盒;后头一个瘦些,袖口绣着暗纹,站在阶下,不往屋里看。

  萧钰坐在床上,把被角往上拉了拉,叫人进来。

  绸衫的进来,跪下磕了个头,把锦盒举过头顶:「听说世子爷身子不爽,小的在城里寻了些参,聊表心意。」

  萧钰叫他起来,又让他坐。人没敢坐,站着把锦盒搁到几上。两个人说了几句,说的都是货、船、北边的道,还有一叠单据。萧衍立在帘子后头,一个字一个字地收。

  临了,绸衫的压低声:「北边那批货压在庄子上,天热了再放下去怕要坏。世子爷看,要不要先寻个地方腾一腾。」

  萧钰皱着眉想了一阵,往帘子那边斜了斜眼,话说了一半又改口:「先搁着。等我想着了,再递话。」

  绸衫的应下,退出去。那个瘦些的在阶下同前头的说了句什么,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月洞门。

  萧钰靠在枕上出了一会儿神,忽然叫了声衍哥儿。

  萧衍从帘后出来。床上的人说:「你认得字。」萧衍答:「认得不多。」

  「不多也够。」萧钰把手指往几上点了点,「我这几日提笔手抖,写不像。你替我写几封信。」

  「写给谁。」「写给书房里的那几个人。就说这病要静养,庄子上那批东西先别动,等我的信,一个字都不许多问。」

  萧衍从案上取了纸,研了墨:「大哥说,儿子写。」

  萧钰说一句,他写一句。写到第三张,忽然叫把这一句添上:「就说我这些日子躺在床上,什么都看得清楚。谁在我病里往前凑,谁往后缩,我心里都有数。」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萧衍抬眼:「这句写给谁。」

  萧钰没答。过了半晌:「写给那些看我要倒了的人。」

  那句话添上,吹干墨,三张纸叠齐,双手递过去。萧钰看了一遍,指着最后一处:「这里落我的名字。」

  萧衍说:「儿子的字粗,怕不像。」

  「不像。」萧钰把那张纸拿在手里看了看,「旁人还能认出来不成。如今谁还看得见我写字。」

  萧衍蘸了墨,在末尾写下那两个字。写完,把纸搁下,按了按手印。

  出园子的时候,日头正烈。把那张纸卷了,揣进袖里,绕过花墙,在墙根底下站了一会儿,才往东跨院去。

  那三个名字,还有庄子上那批货,如今都记在心里。萧钰自己送出来的,一个字不假。

  那日绕道,是从听雪院后头那条窄径过的。

  日头压在西边院墙上,最后一点光顺着瓦垄滑下来,把花墙照得半边亮半边暗。墙根下长满了青苔,踩上去发软。萧衍走得慢,走到那道月洞门的侧边,脚下一顿。

  院里那扇窗没关严。

  窗纸破了一角,竹帘也没落下,留出一道斜口。从这道斜口看进去,正对着屋里那张妆台。先听见水声,跟着是铜盆磕在架上的响。

  柳如烟坐在妆台前,背对着窗。

  外衫已经解了,那件月白的宽袖搭在椅背上,身上只余一件中衣。头发全散了,黑的,一直垂到腰下,发梢扫着那把木梳。抬手,把最后一支簪从发里抽出来,随手搁在台面上。簪子滚了半圈,停住。

  中衣的料子薄,被身上那点热气烘得贴在背上。肩胛的轮廓顶出来两个小尖,脊沟从颈下一直陷到腰上,收成一道窄窄的线。人瘦,瘦得那件衣裳穿在身上空空的,一动就晃。

  贴身丫头端了水进来,说了句什么。柳如烟摇头,答了半句,隔着窗听不真。丫头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这才动了。

  先把手浸进盆里,浸了很久,久到水面不动了。然后捞起来,水滴顺着手腕往下走,走到肘弯,滴进盆里。抬起手,把那点湿抹在颈侧。抹一遍,又抹一遍。

  布巾浸了水,从耳后擦到颈根,再往下,擦到锁骨。锁骨下面是细白的皮,被水一激,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擦得很慢,擦到胸口便停了手,中衣前襟被水浸成半透,贴在皮肉上。

  手按着那块湿布,往下压了压。

  衣料贴得更紧,乳房的侧缘从衣裳里透出来,不大,形却尖翘,往上提着,乳尖那一处隔着布顶出一点暗色。水把布料润透了,那圈颜色一点点洇开,把乳晕整片描了出来。

  低头看了一眼,把布巾从襟口挪开,抬手把中衣往上提了提。提起来,又落下。

  屋里就剩那点灯光。人坐在那儿,两只手搁在膝上,手指慢慢蜷了一下,又伸开。

  妆台上摆着一只白瓷盏,里头搁着半盏凉茶。端起来,没喝,只把盏沿在唇边贴着。贴了一会儿,放下。放下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茶水晃出来一滴,落在台面上。

  从椅上起来,往榻那边走。

  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小腹,裙摆擦过脚背。坐到榻上,把裙子撩起来一点,露出一截小腿。那截腿白得发青,膝上一块淡淡的印,是跪久了压出来的。湿布巾搭上去,从膝头往下擦,擦到脚踝。

  脚踝细,一只手就能掐住。那条腿抬起来,搭在榻沿,脚背绷着,脚趾蜷了一下。

  然后裙摆放下了。

  布巾还捏在手里,手指在布面上碾着,碾了很久。搁到腿间,隔着那条薄绸裤按上去。人往后靠,靠到引枕上,眼睛望着屋梁。手指在那儿停着,没有动,也没有移开。

  过了不知多久,另一只手抬起来,按住眼睛。

  隔着一道花墙,一点声都没有。

  萧衍站在墙根底下,背贴着砖。墙上的青苔凉,隔着衣裳也凉。没有往前挪,也没有出声,只把呼吸放缓。

  窗里那人换了个姿势。手从眼睛上落下来,落在枕上,摊开。手指长,指甲修得齐整,灯光底下泛着一点淡青。那只手在枕上抠了一下,把褥面抠出一道褶。

  忽然,头偏了过来。

  萧衍退开半步,把身子往墙里侧让了让。

  屋里静。一点动静都没有。隔了一会儿,才听见窗框轻轻响了一下。

  窗关上了。

  在墙根底下等到窗里的灯也暗下去,才慢慢直起身,沿着那条窄径往回走。走过月洞门时往那边看了一眼,门里黑着,廊下的灯笼没点。

  风从院墙那头过来,带着一点湿气,也带着一点皂角的味道。

  那张脸,摆进了盘子该有的那一格。萧钰的夫人,嫁进来大半年,独守着那一院屋子。方才那五根指头按在自己身上,抖得压不住。

  走到东跨院门口,停下,把袖里那张纸摸了摸,确认还在,才推门进去。

  夜里回到东跨院,灶上还温着一盆水。

  翠娘守着那盏灯。门一响,起身把水端到桌边,又把一条干布巾搭在椅背上:「这么晚。」

  萧衍说:「大哥那边说话,说到了天黑。」坐下,把手伸进盆里。水热,烫得指尖一跳。

  翠娘蹲下来,把那只手从水里捞出来,就着灯看。虎口那道口子结了薄痂,边上还有点红。拇指在那道痂外头轻轻蹭了蹭,指腹上的茧刮过去,粗糙。

  她问:「怎么弄的。」他说:「砸碗。」

  「砸你手上来了。」娘抬头,「一个碗,躲不开。」

  「躲了,他就得再砸一只。」萧衍把手搁回水里,「碗砸在我手上,我这只碗,才能一直端着。」

  母亲没接话。把两只手按进水里,十根指头挨个搓,搓得仔细。灯照着低下去的半张脸,鬓角散着一缕,眼下的青黑比前些日子更沉。

  「这半个月,府里都怎么说我。」

  她说:「都说心实。灶上的人讲,前头两位大丫头都叫世子爷骂哭了,就衍哥儿端着碗进进出出,一声不吭。孟姑姑前儿在账房门口撞见我,还多问了一句,问他在园子里吃东西没有。」

  萧衍问:「你怎么说。」

  「娘说,衍哥儿每回出来,那身衣裳都是汗湿的。」

  把手从水里抬起来,水珠从指缝往下滴。萧衍低头看翠娘。母亲蹲在那里,膝盖抵着地,围裙还系着,一只手托着那只手,托得很稳。

  他说:「你把这话说给孟姑姑听,就对了。」

  「娘晓得。」把头低了低,「你是要人看见你苦。」

  「不光是苦。」手指在娘掌心按了按,「是要人看见,这屋里离了我,药都喂不进去。」

  母亲没抬头。过了一会儿,把手里的水擦干,起身来解外衫。

  衣裳在园子里熏了一日药味,脱下来,肩头那片还是潮的。搭到椅背上,回过身,两只手按在他肩上,按了按:「硬得像石头。坐直些。」

  萧衍没动。

  灯在桌上。母亲站在他两膝之间。

  围裙的活结被一拉就开了,围裙落下去,堆在脚背。里头那件靛蓝布衫洗得发灰,扣子一直扣到颈下,紧得勒出几道横褶。

  衫子从下往上推,布边卷起来,卡在胸口,露出腰带以上那一段腰。白日里弯着腰洗衣、蹲着捶布,腰上被布带勒出两道浅浅的红,红在薄薄一层皮肉上,边沿发亮。

  再往上推,推到腋下,衫子从头上过去。头发被带乱,散在肩上,鬓角那两缕粘在颊上。

  灯照着,那对乳垂在胸前,没有被布托着,就那样落着,乳根压在肋上,压出两道浅浅的弧。皮色白,白里透着一层被热水熏过的粉。乳晕不大,颜色却深,那圈细褶向四周散着,褶子中间凸起来的地方被屋里的凉气一激,缩成几粒小点。

  乳头原来是软的,垂着,颜色发褐。屋里静着,能看见它慢慢起来,从那一小块软肉里挣出头,先是一点,随后往上翘,翘得指头一动就能带着整只乳颤。

  掌心朝上,先把整只托住。掌心粗,压上去,肉从指缝里溢出来,五道棱。那分量沉,托起来,掌根都被压得发麻。抬到一半,松手。乳落回去,砸在另一只上,两团挤作一处,抖了几下才停,抖得肚皮上那片皮也跟着晃。

  又托起来,又松开。第三回,把两边一起托,往中间拢,拢出一条深沟。沟里有一层薄汗,灯照着,泛着亮。

  母亲低下头,看见自己那对乳被两只手托在中间,乳尖从指缝里顶出来,翘着,颜色比方才深。看着看着,耳根红了,手抬起来想把它们遮住,被捉住腕子,按到身后。

  腾出一只手,捏住左边那颗,拇指压在乳尖上,慢慢地碾。碾两下,那颗就硬得更厉害,硬得顶着指腹。手一松,它弹回去,再一碰,又缩回来。

  手往下走,从胸口到肋,从肋到腰,从腰到小腹。到腰带那儿停了停,把腰带也解开。裤子顺着腿滑下去,滑到膝,被两条腿卡住。

  人转过去,扶着桌沿。裤子从后头往下褪,褪到脚踝。露出来的两条腿白得发亮,腿弯后头有两道浅浅的褶,浅浅地往上收,收到臀下,被那两瓣肉压住。

  掌心落在臀上。肉厚,一手抓不住半瓣,抓起来,指缝里就挤出白。捏一下,松一下;再捏,再松。捏到后头,掌心往下,顺着臀缝往下走,走到那道还合著的口子上,按住,往两边一开。

  母亲整个人往前一倾,两手忙撑住桌沿。

  指腹在那道缝上抹过去,抹下来一层湿,亮亮的挂在指腹上。手举起来,在她臀上抹了抹,抹出一道亮痕。

  那只手又探回去,绕过前面,摸到两片花唇中间那颗小核,用两指夹住,慢慢地捻。捻得腰往下塌,膝往里合,臀往后翘。

  捻了一阵,手往下挪,两根指头抵进穴口,进去一寸,停一停,再进。里头的肉密密地缠上来,缠得手指都抽不快。手指抽出来,指头上全是亮。

  那只手被反手拉过来,送到嘴边。母亲闭着眼,把指头含进去,舔。舔得慢,腮帮子起伏。舔完了,手指拿出来,在唇上留下一道亮。

  手收回,人也被转过来,抱到腿上,背对着,两条腿分开,坐下去。那根东西正顶着,抵在穴口,被那道缝夹着,不上不下。

  她往下坐。穴口撑开,撑得慢,撑开一点就停一停,等那处自己让开,再往下。坐到一半,整个人抖了一下,两条腿绷紧,脚趾在鞋里蜷起来。

  那只手从后头伸过来,按在小腹上,往下按。按得那根又进去一寸。母亲整个人往上挺,脖子仰起来,喉咙里滚出一声,被自己咬住了。

  腰开始自己动,先是小小地抬一抬,落一落,落得浅,怕撞着什么。后来落得深,坐到底,坐得两团肉在腿上压扁,压得肚皮贴住小腹。交合的地方被撞得发出黏响,一声接着一声。

  汗从后颈出来,顺着脊沟往下走,走到腰窝,被撞得抖散。一只手往后伸,抓住胳膊,指甲掐进皮里。

  那根在里头出入,出到只剩顶端,再整根撞回去。撞回去的时候,两片花唇被带着往里卷;出来的时候又跟着翻出来,翻出里头那圈更红的肉。淫水被捣成白沫,糊在唇上,顺着根往下淌,淌到腿根,把两个人的腿都弄得黏。

  手掐住腰,把人往上提起半寸,又落下去。提了三四回,底下那圈肉越收越紧,紧得吸住不放。

  一只手绕到前头,托住那两团,随撞势往上推。乳肉在掌心里滚,乳尖从虎口翻出来,硬得硌手。推到后来,两团都红了,乳尖上一层汗,灯照着泛亮。

  另一只手伸到她嘴边,两根指头撬开牙关,伸进去,压住舌头。口水顺着指缝往下淌,淌到下巴,滴在胸口。

  底下忽然一阵急,撞得整个人往前扑,几乎从膝上滑下去。手扣住腰,一手按住肩,把人钉在原处,不许躲。每撞一回,臀肉贴着根处挤扁,又弹回来,抖出一层水光。

  母亲的叫声压不住,一声顶着一声往上飙,混着哭。喊到后来,嗓子劈了,只剩一口接不上的喘。

  那根抵在最里头不动了。

  母亲等了等,腰自己往回去追,追得那根又往里去了半寸,整个人跟着一颤。手往后抓,抓住胳膊,把脸埋进肩窝。

  手在腰上顿了顿,随即把人整个抱紧,往下一按,按到最深处,不退了。

  母亲就在这一按里炸开。整个人绷成一张弓,脚趾蜷起来,喉咙里那声叫不出声,只有气。底下那处骤然收紧,松开,再收紧,绞得紧时连抽都抽不动。

  跟着又是一道热流,从更深的地方涌出来,把两个人的腿根都浇湿。人往下软,往下滑,被抱在怀里,还在抖。

  抵在最里头,把那股滚烫的东西全灌进去。灌得她整个人抽动,腿在膝上绷直又松开,绷直又松开。

  谁也没立刻动。

  屋里很闷。灶下的火星灭了,只剩案上那盏灯。灯芯烧到半截,火苗矮下去,屋里暗了一层。

  翠娘坐在膝上,背瘫在胸口,两条腿摊开,脚还搭在地上。那根还在里头,软了半截,被那处含住,含得紧,一时退不出来。往外出一点,里头的白浊就跟着渗出来,挂在一处,往下坠。

  过了许久,她才把腿收回来,收得慢。人往旁边挪,那根退出来,退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股,落在褥子上,又落在青砖上。

  一只手搭在背上,让她坐着,别急着动。

  她坐着,靠着肩。头发全散了,落在两个人之间,被汗粘住。

  那盆水已经凉了。

  翠娘起身,把内衣拉起来遮住胸口,走到盆边把手伸进去试了试,又回来,拿布巾蘸了凉的,跪下来替他擦。从上往下,擦得很细。擦到那根上头那些黏的东西,布巾抹了一下,抹不掉,又抹了一下。

  她把布巾在盆里洗了两回,水都浑了。端起来,出去,泼在院里那棵石榴树下。

  回来时,脚步停在门口。

  萧衍正把中衣披上,系带子。

  「今日晌午,」她说,「听雪院来人了。」

  他系带子的手停在半空,等她说下去。

  母亲把盆搁到墙根,走过来在床沿坐下:「少夫人打发人来送了一小罐梅子汤。天热,给东跨院解暑。来的是院里那个贴身丫头,站了一会儿,问了句」哥儿在不在「。」

  「你怎么说。」

  「娘说在园子里伺候世子爷。」

  「那丫头还留了一句话,说世子爷这一场病,最苦的是哥儿。叫你也当心身子,别硬撑。」

  萧衍把带子系好:「还有呢。」

  「那丫头临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说少夫人这几日夜里睡不好,屋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哥儿要是得空,去听雪院坐坐。」

  「一个丫头,敢说这话。」

  「娘也这么想。」她抬起头,「可她说完就走,不等娘回。」

  萧衍把手搭在膝上,望着窗。

  过了一会儿,他叫母亲明日把汤罐还回去,里头别空着,装上自己熬的东西。

  「装什么。」

  「装什么都行。」他把话放慢,「要紧的是你自己去一趟,坐一坐,把话听完。她屋里摆的什么,几盘点心,几个丫头,谁站在帘外,回来跟我说。」

  母亲应下,把汤罐抱在手里:「少夫人要是问起他呢。」

  「你就说哥儿这几日忙。等世子爷好些了,自然要去给嫂子请安。」

  点点头,起身收拾。

  萧衍走到桌边,把油灯挪到靠墙这一侧。从书堆里抽出那本《幼学》,翻开。书页的边角已经卷了,是他这半月翻到卷边的那一本。

  从袖里摸出那张纸,展开,就着灯,把上头那几个名字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然后拿过一根烧了一半的炭条,在纸背写下一行。写得极慢,笔画拉得开,比白天在清晖园里写的工整。

  写完,把纸对折了两回,又压窄一道,折成极小的一块,塞进书脊的缝里,把书合上,拿手在书背上按了按。

  「娘,」没回头,「你明日进去的时候,把窗子开一开。屋里太闷,气透不出来,人就容易发躁。」

  应了一声。

  「还有,」把书搁到枕边,「那张字条,你认了几个字了。」

  她停了停:「认了两个字。一个是」归「,一个是」娘「。」

  萧衍回过头看她。

  「是你书上头的。」翠娘把散在胸前的衣襟往上拉了拉,「娘天天翻,翻熟了那两个。」

  他没说话,把灯芯挑低了些。屋里暗下去,只剩一点红。

  窗纸外头,清晖园方向的灯笼还亮着。那一片光隔着几重屋檐,落在东跨院的墙上,不动。萧衍在床沿坐了很久,才把那双鞋脱了,放在床脚,直直地摆正。

  第十章 血脉

  进五月,清晖园里那几株石榴开得压人,红得把半面墙都映了。

  太医第三回来,是晌午到的。先在廊下洗了手,才被人让进去。萧衍端着药在廊下候着,碗沿烫手,倒换了三回手。屋里王妃坐在床前的锦凳上,手里捏着一把素面扇子,扇面没打开,只拿扇骨在膝上轻轻敲。

  诊了半个时辰。腿上的夹板拆了,皮肉长得齐整,一节疤从膝弯接到脚踝,颜色发亮。太医伸手在那条腿上按了几处,问了几句话。萧钰一一答了,答到后头没了话,眼睛望着帐顶。

  人退到帘外等。日头把月台照得发白,王妃立在阶上,扇骨还捏着。

  「腿能不能走。」

  「能拄拐慢慢挪。骨头接得正,往后养得住。」

  「腰底下那处呢。」

  太医俯身把药箱合上:「伤得深,筋络断了个干净。这一个月换了三张方子,不见起色。」

  阶上静了一瞬。

  「说清楚。」

  「往后于子嗣上,绝无望了。」

  阶下的风把石榴花吹落两片,落在青砖上,很快蔫了。萧衍在廊柱后头站着,把这句话听进去,没抬头。碗里的热气扑在脸上,散了又起。

  孟姑姑上前一步,把扇子从王妃手里接过来,扇骨上一层汗:「进屋罢,外头风大。」

  王妃没有动,站在阶上望着院墙那一头,望了很久。院墙外头是王府的屋脊,一层压一层,日头斜过去,兽影压在瓦上。

  那一夜,正殿的灯亮到很晚。

  萧衍是去送脉案的。太医走后,清晖园的脉案抄了一份,要呈到正殿,抄件边角上还得压世子院里那方小印。他在廊下等回话,等了半个时辰没人来传。暖阁的窗子开着一条缝,帘子在里头一掀一落,把灯影也掀出来一点。

  再等下去,就听见水声。

  往廊柱后头退了两步,那一线窗缝正对着妆台。铜镜上没有罩布,灯摆在镜前,镜子里照得见人。

  头发先散下来。王妃坐在镜前,抬手把簪子一支一支抽掉。最后一支拔下来,头发落到肩上。镜子里那张脸,眼下的青黑沉成两块淤,颊上的肉比去岁薄了一层,颧骨底下凹进去,倒把下颌那道线衬得更利。

  领口那颗扣子挑开。第二颗上顿了一顿,才挑开。

  衣裳松到肩下,镜子里露出锁骨那一带。那一片皮仍旧白,白得薄,薄得能看出底下几根青的走向。

  侧过身,看了半晌,又把肩转正。这个动作从前常做,这两年不做了。

  镜台上压着一张方子,是白日里太医留下的。王妃扫了一眼,把方子翻过去,压在银簪底下。

  随后叫了人进去,要热水。

  萧衍退回廊柱影里。水端进去,铜盆搁上架,热气腾起来,镜面上糊了一层白。人退出来,把门带上。

  帘子那道缝里只剩水声,和一块被热气裹住的身影。布巾从颈子往下擦,水顺着脊沟往下淌。擦得慢,慢得像在擦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擦到胸口,布巾停了一停,又动起来。帘缝里那块影子侧过去,一只手臂抬起来,压在那里,压了一会儿才松开。

  再往下,影子矮了半寸,忽然一僵。布巾丢进盆里,水花溅出来,泼在盆沿上,淅淅沥沥淌到砖地。

  帘外守着的人问了一句,夜深了,要不要歇。

  里头应了一声。中衣披上,没系带,走到榻边坐下。

  榻上摊着一件旧袍子,是王爷早年穿的,袖口磨破了。手在袍子上按了按,料子粗,是外头买的寻常细布,洗得发白。

  叫孟氏进来。人进来,见袍子摊在榻上,又见中衣半敞,把眼垂下去。

  「萧家这一支,还有几个人。」

  孟姑姑手指在袖口动了一下:「王爷上头有一位兄长,早年分了府,如今在南边。那一支有两个儿子,都成了家。再往上是三位叔祖,人都在京里,来往不多。」

  「那两个多大。」

  「大的过了三十,小的二十六七。」

  「都定了亲没有。」

  「都定了。大的那一房,已经有两个儿子。」

  指头在旧袍子的袖口上折了一折,又展开。

  孟姑姑低声开了口:「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得了允准,便把话铺开来:「清晖园那边,往后再无指望,这一府的香火得另想法子。宗室讲究长房承袭,血脉要正。可要说过继,隔了一层总是外人。府里现放着一位哥儿,虽说庶出,到底是王爷的骨血。」

  袍子上的手停住了。

  孟姑姑把头低下去:「不敢拿这个来劝。只是这一个月在园子里看着,那位哥儿一日三趟,端药擦身,从没叫过一声苦。前头那两位大丫头,一个哭,一个躲。就他一个,把世子爷从褥子上扶起来,一扶就是小半个时辰。」

  「多大。」

  「十四。」

  这一句听进去,王妃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在脸上挂不住,很快散了。

  孟姑姑又添一句:「十四岁懂得端碗的,府里不止一个。可端了一个月不吭声的,只有他一个。」

  王妃转过脸:「东跨院给了你什么。」

  人脸色不变:「东跨院的娘前儿送了一小包晒干的艾草来,说是给奴婢熏屋子。奴婢收了。」

  袍子往榻上一搁:「往后她送什么,你都收。收完了,回来告诉我。」

  又说:「明日叫衍哥儿来一趟。」

  人退出去。帘子落下,屋里只剩那盏灯。

  萧衍在廊柱后头站着,把这几句一个字一个字听全,手里的脉案边角已被指头捏软。

  里头坐了一会儿,抬手把中衣的带子系上,系得很慢,逐颗往上,系到领口,把颈子遮住。

  第二日晌午,萧衍进了正殿。

  没穿那身旧直裰,换了一件半新的青布衫,是翠娘前几日赶着缝的,袖口还留着针脚。头发梳齐,脸洗干净,进门先跪下磕头。

  暖阁里摆着一张小几,一壶茶,两只杯。王妃坐在窗下,穿一身墨青,头上只插一支银簪,脸上没上粉。

  王妃叫起,又指了指下首的凳子。萧衍坐了半个屁股。茶倒进杯里,热气腾起来,没有立刻端,先把手在膝上擦了两擦。

  这一串动作被看了很久,才等到一句问话。

  「这一个月,在园子里都做什么。」

  答得平:「早上喂药,晌午喂饭,酉时再喂一趟。中间擦身,换褥子,替他揉腿。」

  再问下去,骂了怎么办,砸了碗怎么办。

  「不吭声。去端第二碗。」

  「砸完了还砸呢。」

  「再端。」

  王妃端起茶抿了一口,把杯子搁回去:「答得倒顺。」

  「在园子里答了一个月,答熟了。」

  暖阁里静了一瞬。这三个字被听进去了,话头忽然拐过去。

  「大哥这一支往后无后,这一府的血脉,该往下怎么走。」

  屋里很静。萧衍抬眼,又很快垂下去。

  「不懂。」

  被逼了一句,才把话说出来:「宗室讲究的是血。血脉断了,过继哪一支过来,都是接上去的一截。接得上名分,接不上人心。」

  王妃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停,问依他看该怎么接。

  「不敢说。」

  又被逼了一句,才抬起头:「这一府里现放着一个人,流的是王爷的血。这个人活着,就不算断。」

  「你在说你自己。」

  把头低下去:「在说大哥。大哥还在,人在名分就在。旁人再怎么过继,也压不过一个活着的世子。至于往后,那是往后的事。」

  王妃端起茶喝了一口,这一口喝得慢,杯底磕在几上,磕出一声响。

  「这话不像十四岁的人说的。」

  「在世子床前听了一个月。」

  「听到什么。」

  他没有立刻答。抬眼的时候才说:「听到大哥说,他这一房要断了。断不断,不该由旁人来说。」

  王妃没有再说。把手搁在几上,望着窗外。石榴花红得把半扇窗都映了色。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往后每日酉时,到正殿来一趟。园子里的事,逐条报。」

  他应下。王妃伸手把榻上那件旧袍子拿过来,搁在几上:「王爷早年的。料子粗,穿着做事不碍着。你在园子里一待一日,衣裳都汗透了。」

  萧衍起身,双手接过来,抱在怀里。

  退到帘边,身后又传来一句:「大哥床前那个位子,坐稳了。」

  东跨院的柴门一响,母亲就从灶下迎出来。

  手上还沾着面,围裙上白了一片。见他怀里抱着一件袍子,先是一愣,伸手接过去,抖开,对着日头看。料子旧,是上好的细布,洗过太多回,软得像一层皮。领口翻过来看针脚,看了半晌,才叠好。

  这样的料子,府里除了王爷谁穿得起。往屋里走的时候问了一句:「把这件给他,是什么意思。」

  「叫他穿着做事。」

  袍子搁在桌上,人转过来:「哥儿今日到底都问了什么。」

  听说是问世子那一支断了以后府里怎么办,脸白了一层,追问怎么答的。听说是大哥还在、人不算断,怔了怔,慢慢在他对面坐下,问的是那位什么脸色。

  萧衍喝了一口茶:「没脸色。只是叫我往后每日酉时去正殿报话。」

  两只手在膝上绞着:「这是把你放到眼皮底下看着。」

  「也是把我放到眼皮底下用着。」

  再问用他做什么,他把茶碗放下:「用我这个人。」

  屋里静了一息。起身,把袍子抱起来,走到柜边,拉开门,搁进去,又拉开门看了一眼,才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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