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风云】(10.2-12)作者:雪学

送交者: 丫丫不正 [★★★★声望勋衔R18★★★★] 于 2026-10-19 5:37 已读454次 大字阅读 繁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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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风云】(10.2-12)

作者:雪学

  夜里,灶上烧了一锅热水。

  母亲把水舀进木盆,端到屋里,搁在凳子上。萧衍坐在床沿,把脚放进去,热水漫过脚背,烫得脚趾一缩:「今日这水比往常热。」

  「多烧了一把柴。」

  袖子挽到肘上,两只手伸进水里,把他的脚握住。那双手粗,虎口宽,指腹上的茧刮过脚背,刮得人发麻。

  洗了一只,再洗一只。洗到脚踝,手停在那儿,拇指在踝骨上慢慢转。

  问到正殿那一场话的时候,盆里的水已经凉了一层。

  「要是真动了过继的念头,怎么打算。」

  萧衍把脚从水里抬起来,水珠顺着脚背滚到脚踝,滴进盆里:「隔房的过继进来,这一府的人心压不住。要用,就肯定要找一个自己拿得住的。」

  「那不就是你。」

  「是我。」

  「拿得住么。」

  「自己以为拿得住。」

  母亲低下头,把那只脚搁在膝上,拿干布巾慢慢擦。擦到脚趾,一根一根掰开来擦。擦着擦着,忽然说了一句:「我怕。」

  「怕什么。」

  「怕你往前走得太快。我这辈子就指着你一个人。你要是有个好歹,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萧衍看着那张脸。灯在桌上,光落在鬓角上。白日里洗衣洗了一天,散了两缕头发下来,贴在耳下。脖子上有一道浅浅的印,是弯腰时被领口勒出来的。

  「过来。」

  布巾搁进盆里,水面一晃,晃出盆沿。人站起来,两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两膝之间站定。

  屋里静。灶下的火星还没全灭,隔着灶膛,把墙根那块照得微微发红。

  「转过去。」

  母亲没动,手先动了。围裙从头上摘下来,搭到椅背,转过身,两只手撑在床沿上。

  靛蓝布衫的下摆被撩起来,堆在腰上。裤带解了两下,手抖,没解开。萧衍把那只手拿开,替母亲解了。

  裤子顺着腿往下走,堆在脚踝。抬脚蹬掉一只,另一只挂在脚脖子上。

  灯在桌上,只照见半边身子。后腰处一小块皮色比别处深,是白日里弯着腰洗衣,被日头隔着衣裳烤出来的。腰往下塌,臀翘起来,脊沟陷得更深。

  掌心贴上去,先没动。掌下那两瓣肉被白日里的日头晒过,还带着一点余温。按了按,按住,往里一压,肉就往两边散。

  「松些。」

  试着松,松不下来,反倒夹得更紧。

  掌心改成掌根,从下往上推,推过臀缝,推到腰窝,再由上往下抹,抹下来一道浅浅的沟。抹了两回,腰才塌下去,膝盖往外分开。

  「这不就行了。」

  指腹落到那处,按了按,抽回来凑着灯看了一眼,又探回去。

  前面那颗东西被两根指头夹住,慢慢地揉。揉一下,停一停,再揉一下。下巴抵在自己的手背上,咬着袖口,咬得那片布湿了一片。

  揉到后来,腰往后送了送,那个动作很小。

  「忍一忍。」

  指头才进去,整个人一缩。

  「疼。」

  「不疼。」

  「疼。」

  萧衍停了,等那口气呼出来,才又往里,进一点,退一点,再进一点。指头被里头箍住,箍得动不了。手抽出来,带出一层亮,抬到灯下晃了一下,也没说话。

  「别看。」脸埋进臂弯。

  「不看。」

  那根东西抵上去,肩背一下绷直,肩胛顶出两个尖。

  「慢点。」

  「说了慢。」

  母亲闷出一声笑,额头抵在床沿的褥面上。

  进去一半,哼了一声,膝头一软,往下跪了半寸,被一只手托住小腹,托住,又往上提了提。再往里,整个人往前一窜,两手从床沿滑出去,抓住褥子,褥面抓出五道褶。

  灯芯跳了一下,屋里的影子跟着晃。

  掌心按在后腰上,压下去,提起,再压。每压一回,人就往前送一寸。

  「这样,」脸埋在褥子里,「这样不行。」

  「怎么不行。」

  「腿软。」

  萧衍笑了一声。把人从床沿上捞起来,翻过去,放到膝上。这个姿势入得深,后背贴着胸口,两条腿挂在膝外,脚尖离地。

  「自己动。」

  没有应声。过了一会儿,腰自己抬了抬,又轻轻落回去,落得很浅,浅到只退出去一点。

  「就这样?」

  「你别说话。」

  腰就那样慢慢地磨。磨得鬓角出汗,汗顺着耳后往下流。一只手往后伸,抓住萧衍的腕子。

  后来由萧衍接管。两只手扣住腰,往上提半寸,再往下送。送得比方才重,重得整个人往上弹了一下,喉咙里那声没压住。

  「小声些。」

  「你倒来堵。」

  萧衍真伸了手过去,两根指头探进嘴里。没咬,含住,舌尖抵着指腹。

  灶膛里的火早灭了,只剩墙上映着的那层红。

  进得一回比一回深。到后来整个人坐不住,腰往下塌,塌成一张弓,胸口的衣料被顶得往上翻,两只乳从衣襟里滚出来,抛上去,落回来,乳尖在灯下被拉成两道细亮的线影。

  托住一边,往上一拢,在手里揉,那片皮从指缝里鼓出来,又落回去。

  「重了。」

  「重。」

  「你手重。」

  萧衍没答,手反而收紧了些。话就断在那儿。

  底下起了水声,很轻,混在撞在一处的声音里。低头看了一眼,又不敢看,把脸扭开,扭到一半,被捏住下巴,转回来。

  「看着。」

  「不看。」

  「看着。」

  看了。看见那处把那根东西吃进去,又吐出来,每一次出来,都翻出一点红。身子抖了一下,闭上眼,眼睫毛在灯下颤。

  「行了,」声音闷在褥子里,「行了。」

  「不行。」

  后头就再没有话。两只手死死攥着萧衍的胳膊,指甲陷进去,陷出四个月牙。肩背一层汗,灯照着发亮。

  到最后那一下,整个人往上挺,脖子上的筋都绷出来,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很短的气音。跟着身子抽起来,绞得极紧,紧到萧衍也没能再动。

  第二回抽得更凶,膝盖都夹不拢。萧衍把人往下一按,按到底,抵着,把那股热全灌进去。

  母亲坐在他膝上,头往后仰,靠在他肩上,喘得胸口一起一伏。手还攥着他的胳膊,攥了很久,才慢慢松开。

  谁也没立刻动。

  灯芯烧剩很短一截,屋里只剩桌面那一圈黄。人还坐在膝上,额头抵着他的肩,肩窝里积着一小片汗。那根退出来了,退得慢,退出来的时候,有东西顺着腿根往下走,走到膝弯,凉了。

  「腿麻了。」

  萧衍把人往旁边放下。坐在床沿,脚尖点在地上,脚尖发白。去够盆里的布巾,够不着,索性把布巾丢进去,就这么坐着。

  「正殿在收拾西厢。」他说。

  「西厢空了半年。」

  「床换了,帐子也换了新的。婆子说,昨儿又抬进去一张小几,矮的,一尺来高。」

  「矮几是给谁用的。」

  「给孩子用的。」

  衣襟往上拉了拉,没拉严,也没再管:「这么说,过继的事,已经有人往下递话了。」

  「递话不用换帐子。」萧衍把外衫从椅背上取下来,披到肩上,「换帐子,是接人。」

  屋外头有虫叫,叫得很碎。

  「接的是谁家的孩子,打听着了没有。」

  「打听着了。南边那一支,大的那个前年又添了一个小的,今年十一。先送来住着,住熟了,再过名。」

  「十一。」这个岁数在嘴里过了一过,「十一岁的孩子,懂什么。抬进来,是给娘娘抱着的。」

  「所以娘娘还在犹豫。」

  再问犹豫什么,答的是犹豫要一个抱得住的东西,还是要一个使唤得动的人。

  母亲没接这句。把脚收回来踩在地上,走到柜边,拉开抽屉,从里头摸出那只小罐,抱在怀里,转回来搁在桌上。

  「今日晌午,听雪院来人了。」

  「来的是谁。」

  「那个贴身丫头,姓青的。」罐盖揭开,酸甜的味道漫出来,混着一点陈皮,「送了一小罐梅子汤。说是天热,给东跨院解暑。」

  听说是那丫头自己来的,站在门里,没进来,先问了一句哥儿在不在。答说人在园子里。那丫头站着没动,又添一句,说少夫人讲,世子这一场病最苦的是哥儿,让哥儿自己也当心身子。

  「就这些。」

  「说完就走了,走得比来得快。」

  萧衍伸手,用指头在汤面上点了点,送到嘴里,慢慢咂:「太甜。」

  「兑了两回水了。」

  他把指头在罐沿上抹了抹:「这个罐子,是听雪院的东西。明日还回去,里头别空着,装上你自己熬的。」

  「装什么。」

  「什么都行。要紧的是你人进去,坐一坐,把话听完。」萧衍把罐子往那边推了推,「院里几盘点心,几个丫头,谁站在帘外头,谁站在帘子里头,回来跟我说。」

  母亲把罐子抱在手里,点了头,又问:「她要是问起他呢。」

  「你就说,哥儿这几日忙。等世子爷好了,自然要去给嫂子请安。」

  应了一声,抱着罐子往柜边走,走了一半,停下:「西厢那个孩子要是真来了。」

  「来了再说。」

  「来了,这院里就不只他一个了。」

  萧衍把那件湿布巾从盆里捞出来,拧了拧,搭在盆沿上:「这院里,从来的那天起,就不只他一个。」

  第二日午后,母亲提着食盒去了听雪院。

  萧衍在清晖园待到申末。萧钰睡着,他坐在脚踏上把人参汤的渣子滤了两遍,滤到日头从窗纸上斜过去,才回东跨院。

  母亲已经在院里等着。手里空了,围裙换成干净的,鬓发也理过。

  坐下就说。月洞门底下的石子路被晒得烫,隔着鞋底也烫。院里静,荷池边的石凳空着,锦鲤贴着水皮游。廊下一个丫头接了食盒,没往里送,只侧过身让路。

  柳如烟坐在正屋窗下缝一件夏衫,针脚走到一半。里外都静,蝉声拖得很长。

  问的都是园子里的事。

  「哥儿这几日,还在园子里么。」

  「在。」

  「世子爷怎么样。」

  「腿上能动了,拄拐能挪。就是夜里疼,睡不实。」

  「夜里疼」这三个字被重复了一遍。针停在布上,手指在膝上按了一按。再往下问瘦没瘦,吃药没有,吃饭没有,母亲一一答了。答完了,那根针才重新落回布上,嘴角牵了一牵,那点意思停在唇边,没往眼睛里去。

  再往下,母亲问少夫人自己这几日夜里睡得好不好,那个「夜里长得厉害」是隔了一会儿才出来的。说完没有抬眼,望着帘外那片被日头照白的地。

  丫头端了水进来,搁下两只杯。杯推到跟前,母亲伸手一碰杯壁,对面那只手也伸过来,指头搭在杯沿上没动。

  那双手白,细,指甲修过,甲面透着粉,指腹上没有茧,只有拇指侧面一小块硬皮,是针磨的。母亲把自己的手收回来。

  随后说起绣活。从前在家里学过绣,绣了半年,绣坏两块料子,就不学了。

  「少夫人手巧。」

  「手巧。这院里也没有别的事可做。」

  再往下问的是衍哥儿。

  「衍哥儿是不是不想来。」

  「没有的事。」

  「那他是不是怕。」

  母亲没有答。那边也就不问了,把半截活计摊在膝上,手指顺着针脚往下走,走到一半停住。

  说到这里,母亲的声音低了些。学的是原话。世子爷这一病,府里上上下下都在看他,一个做媳妇的守在这院里,什么也做不了。头一个月一日打发三趟人去问,回回都被拦在园门外头,后来就不问了。王妃是怕人看见,怕人看见那副样子,府里就慌。

  最后活计搁回案上,人抬起头。

  「请大娘跟他带句话。这院里门是开的。他什么时候来,我都在这。」

  萧衍一直没说话。等这一段完,才把手里的树枝往土里按了按。

  「穿的什么。」

  母亲先说记不清,被追问了一句,才明白过来问的不是这个,脸慢慢红了。一件衫子,月白的,薄的。头发没全挽,拿一根木簪松松绾着,大半披下来,后颈那一片让汗贴在皮上。屋里有水,人方才像是刚洗过。腕子上那只银镯松得直往下掉。

  萧衍听着,把树枝拔出来。

  「明日酉时,我从正殿下来,绕一趟。」

  「你要去。」

  「门都开了。不去,倒像我怕。」

  母亲蹲在那儿,看着地上那道被树枝划出来的线。看了半晌,才把话接上。

  「不是吃味,是怕。她是世子的媳妇。真要是沾了她,将来出了事,头一个被推出去垫的就是你。」

  萧衍把树枝扔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土:「去,是去给她一个地方说话。一个人在院里关了半年,连句人话都听不着。这个时候我去,她记一辈子。」

  母亲抬头看他。他把衣摆上的土抖了抖:「记一辈子。到要用的时候,就知道这一笔划得值。」

  那夜,母亲把白日里晒的衣裳收进来,慢慢叠。

  叠到一半,外头有人敲门。很轻,三下,停一停,再两下。

  手停在衣裳上,看了萧衍一眼。萧衍放下手里的书,叫母亲去开。

  门拉开一道缝,外头站着一个婆子,是正殿那边的,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婆子往前凑了半步,说正殿叫衍哥儿过去一趟,这会儿就去。又说上头吩咐过,叫哥儿换上那件袍子。

  正殿的灯,只点了两盏。

  萧衍穿着那件旧袍子进去,衣摆有点长,走起来得提着。进了暖阁,王妃坐在灯下,没有上妆,头发松松挽着,身上那件墨青换成了家常的素色。

  「过来。」

  走到三步之内。

  「再近些。」抬手把肩上那片袍子捏了捏,「合身。」

  「长了半寸。」

  那半寸被折了折:「长了就长了。坐。」

  萧衍在凳上坐下。

  「酉时报的那些话,我听了。」

  清晖园那边进出的都是谁,谁站得久,谁只到月洞门,都问过一遍。问完了才有一句:

  「除了报给我,还报给谁。」

  「只报给母妃。」

  「你娘的耳朵也听不见。」

  萧衍没有立刻接话,把手搁在膝上,指头弯了一下:「娘只问儿子吃了没有,睡了没有。」

  「答多少。」

  「吃得下,睡得着。」

  王妃的嘴角动了一下。这一回,那点意思在脸上挂得久些。

  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忽然提起萧钰今日说的一句话。说这个弟弟,比他想的能扛。

  「大哥疼我。」

  那一个「疼」字被捉住了:「疼你。他从前怎么对你的,我知道,你也知道。他如今躺在床上,连自己翻个身都要人扶。一个从前连正眼都不肯给你的哥哥,如今离了你连药都喝不上。这算什么。」

  「算儿子该做的。」

  十指交叠着搁在膝上:「该做的。那你说,我该做什么。」

  萧衍抬起头。

  灯照着王妃的脸。白日里那些端着的、压着的,这会儿都落下来了。眼下的青黑很深,唇色淡,颈子上一根筋绷着。

  「儿子不敢替母妃想。」

  「是不敢,还是不想。」

  「不敢。」

  手交叠得更紧了些:「那我替你想。这一府,往后要有人接。你大哥接不了,宗室里那些人接不上人心。只剩你一个。」

  话说到这儿停了一停。

  「你愿不愿意。」

  「愿意。」

  「愿意什么。」

  他把话放得很慢:「愿意替大哥守着这一府。」

  王妃看着他,看了很久,把那「守着」两个字咂了咂:「你倒会说。守着的,终归是旁人。」

  「母妃要儿子说什么。」

  「我要你说,你往后听谁的。」

  萧衍站起来,走到跟前,跪下去:「听母妃的。」

  那只手停在他头顶上方,没有落下去。

  过了半晌,才说让起来,夜深了,回去。起身退到帘边,身后又传来一句,那件袍子明日还穿。

  应下,退出去。

  出了正殿,沿着长廊走到二道门,萧衍往左拐了,没往东跨院。

  听雪院的门虚掩着,从门缝里漏出一线灯。院里那盏廊灯没点,荷池黑着,只听见水响。

  他抬手,在门上敲了三下。

  里头静了一静,随后有脚步声,很轻。门开了一道缝,是那个贴身丫头。见是他,眼睛睁大了一下,没问,把门拉开,让到一边。

  院里铺着石板,夜里凉。他走在石板上,脚下有声。廊下那间屋的窗还亮着,帘子半落,光从帘底下漏出来,把阶前的砖照出一小块淡黄。

  丫头在廊下停住,说就在这儿,不进去了。

  萧衍走到阶前,抬手挑帘。

  帘子一挑,屋里那股水汽混着皂角的味道就涌出来。窗没关,摆着一盆水,水面上浮着两片薄薄的东西,是晚里用的花瓣。案上一盏灯,灯芯剪得低,光只够照见一方桌面。

  柳如烟坐在榻沿上,听见帘响,回过头。

  还没有换衣裳。那一身月白的衫子还在身上,只是前襟被水浸过,贴在胸口,透出底下的形状。头发全散了,湿的,落在肩上,把肩上的衣料也洇湿了一片。脸是洗过的,没有脂粉,皮色白得薄,从耳根到颈子都是一色的白,只有唇心那一点微微的红。

  看了萧衍一眼,把手里那块布巾搁下。

  「你来了。」

  萧衍在帘边站着,没有立刻往里走。

  问人都退出去了没有,答退出去了。问院里就剩那个丫头,答在外头。

  柳如烟把头低下去,看着自己的手。

  「我以为你不会来。」

  「门开着,」他说,「不来,倒像我怕。」

  柳如烟垂下眼,再抬起来,那点意思从眼睛底下浮起来,落到唇上。

  再问怕什么,答的是怕人说。追问说什么,答说一个庶子,夜里往长嫂院里钻。

  柳如烟把这两句话在心里搁了一搁,慢慢抬起头。灯照着脸,颊上那层薄薄的红比方才深了些。

  「那你还是来了。」

  「来了。」

  柳如烟伸手,把榻边那只小几上的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放下的时候手在盏上留了一下。

  「坐。」柳如烟说,「我不吃人。」

  萧衍走过去,在下首那张凳上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盏灯。

  屋里静。院里那只虫又开始叫,隔着窗纸,一声长一声短。

  他先说这院子比东跨院还要静,答的是静得听得见水响。再问夜里不睡,答睡不着。问睡着了呢,答做梦。问梦见什么。

  柳如烟没有立刻答。把茶盏端起来,端到唇边,没有喝,又放下。

  「梦见这院子。」

  「院子有什么好梦的。」

  「梦见它空了。」柳如烟说,「一屋子的东西都在,人没了。」

  萧衍没有说话。

  柳如烟把手搁在膝上,指尖在那层薄薄的裙料上按了按。

  过了一会儿,问的是园子里那一个。伺候他一场,如今什么样。答说瘦,脾气坏,夜里疼。再问骂不骂,答骂。问骂什么,答的是骂庶出的。

  柳如烟低下头。

  「他从前,」话被掐在那儿,「也这么骂过你。」

  「骂过。」

  「那你为什么还去。」

  萧衍把手搁在膝上。

  「因为他是大哥。」

  柳如烟抬起头,眼睛里那点光动了一下。

  「我嫁进来大半年,」柳如烟说,「他进过这院子几回,我数得出来。头一个月,我在屋里备着茶,备到茶凉。后来就不备了。」

  「他忙。」

  「忙。」这两个字被重复了一遍,「忙得连一句话都没有。」

  柳如烟伸手,把散在肩上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手抬起来的时候,袖子滑下去,露出半截胳膊。胳膊细,肘弯那里有一点旧的青,颜色很淡。

  「我娘家,」柳如烟说,「送我来的时候,跟我说,王府的门槛高,进去了,就要守得住。」

  「守得住么。」

  「守。」柳如烟笑了一下,「守住一院子的空。」

  萧衍没有接这一句。

  窗外那只虫突然不叫了。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烧的响。

  柳如烟把身子往那边侧了侧,从榻上拿起一件东西,是那只没绣完的荷包,搁出了灰。

  「这个,」荷包摊在膝上,「绣了半年,没绣完。」

  「绣的是什么。」

  「并蒂。」荷包翻过来,「绣到一半,就不想绣了。」

  针脚细,一线粉一线白,花瓣的边沿已经勾出来,只是中间空着。

  萧衍没有伸手,只让目光在针脚上落了一落,随即收回来。

  他先说这院里没有外人。再问那为什么不肯见人。

  柳如烟的手停在荷包上。

  「见了人,」柳如烟说,「就得说话。说话,就得说些好听的。我这院里,一句好听的也没有。」

  荷包放回榻上。人站起身,走到案边,把那只灯往前挪了挪。灯一挪,屋里那点光跟着移,移到身上,把那层薄薄的衫子照透了。

  「哥儿。」

  「嗯。」

  「你先回去。」

  萧衍站起来。

  「明日,」背对着他,没有回头,「我还在这。」

  应了一声,走到帘边。

  「哥儿。」

  「嫂子。」

  「你那件袍子,」柳如烟问,「是你的?」

  「母妃赏的。」

  「赏的。」这两个字被念了一遍,「她赏东西,从来不多赏一件。」

  萧衍挑起帘子。

  「我知道。」他说。

  帘子落下,屋里那点光被隔断了。

  第十一章 接近嫂子

  六月头上,王妃给了萧衍一件差事。

  那日酉时进正殿,暖阁里没摆茶。案上摊着一张单子,墨还没干透,压在一方砚台底下。王妃坐在圈椅里,手里捏着一串钥匙,铜的,磨得发亮。

  王妃把钥匙推到案沿。

  「听雪院东厢那三间,往后归你管。库里存的什么,账上走的什么,每月底拿单子来给我看。」

  萧衍没有立刻伸手。

  「儿子管不着嫂子院里的东西。」

  「管不着,就学着管。」钥匙又往前推了半寸,「柳家的人,上个月来了两趟。第一趟说是送夏礼,第二趟说是看她。两趟都在门房里坐了半个时辰,谁也没进院。」

  说到这里停住,抬眼看向萧衍。

  「一个做媳妇的,娘家来人,母妃拦在门房。这话传出去不好听。往后她娘家再来,你替我去接,接了领进来,坐一坐,说什么,你听着。」

  萧衍把手放到案上,把钥匙拢进掌心。铜被捏得温着。

  「听完了,」王妃说,「回来告诉我。」

  「儿子明白。」

  「你不明白。」上身往前倾了一点,「她院里那本账,从进府那天起就没进过府里的账房。嫁妆抬进来,箱子在门房里数过,进了哪间屋,开了几回,添了什么,减了什么,府里一本册子上一个字也没有。」

  「那儿子去把这本册子补上。」

  王妃没有立刻应,指头在单子边上敲了两下,忽然道:「伸手。」

  萧衍把手翻过来。王妃低下头看,看得近,鬓边那支簪子的影落在掌心上。看了半晌,指甲在他掌纹最深的那条上划了一下。

  「这双手,往后要办的事多。办得成,我记着。办不成,」手腕一沉,把手按在案面上,「我另找一双手。」

  第二日一早,萧衍提着钥匙去了听雪院。

  六月里天热得早,日头刚爬上屋脊,石子路上已经起了白汽。月洞门开着,门里两个婆子在扫阶,扫帚划过砖面,扫一下挪半步。见了萧衍,先侧开身子,眼睛跟着那串钥匙走。

  东厢三间上了锁。锁是新的,铜面还没生绿。第一把钥匙试进去,转不动,换第二把,锁簧咔地弹开。

  屋里一股闷了一夏的味道。樟木、陈年衣料,还有一点受了潮的纸。窗框让木匠上过漆,涨死了,推不开,拿钥匙柄敲了两下才撬出一道缝。光跟着进来,照见满屋箱笼。

  箱子摞到半墙高。红漆的、素木的、包铁角的,一箱压一箱,上头落了一层灰,灰上有手印,手印不是新的。

  萧衍没急着开箱,先看地。青砖地上一圈一道的拖痕,从门槛拖到最里头那只樟木大箱前。箱盖的锁扣松着,没锁。

  掀开箱盖。里头是绸,码得齐整,颜色都压得沉。抽出最上头那匹,底下压着的东西就露出来:一只旧木匣,匣盖开着一半,里头空了。

  匣内壁留着一圈印,圆底的,是放过一只罐子的痕迹。手伸进去摸了摸,摸到一小块碎纸,捏出来,对着窗缝那道光看。纸上是字,字很端正,只剩中间一行,「银若干,兑与东街」,前后都被撕掉了。

  萧衍把碎纸折了一折,收进袖中。

  柳如烟在正屋窗前坐着,做针线。

  萧衍从东厢过来,在窗外站住,没有立刻进去。窗子开着半扇,窗纸破了一角,风从那一角进来,把桌上一层薄灰吹得动了动。人背对着窗,头发挽得松,几缕落在颈子上,颈子上有一层汗,把衣领浸软,颜色比别处深。手里是一件旧衣裳,男式的,领口拆了重缝,针脚密,缝一针,布往回捋一捋。桌角搁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的水晒得温了,水面浮着两片碎叶,压下去又浮起来。

  「嫂子。」

  针停在布上。柳如烟没有回头,只把领口那一截翻过来,对着窗光看了看。院里那株石榴的影子正压在阶上,往门槛里挪,蝉在树上叫得没个停。

  钥匙拿到了。柳如烟应了一声,说东厢那几把锁是叫孟姑姑上的。上锁那天孟姑姑跟她说,这院里什么东西是谁的,账上写得清,别到时候说不清。说完这一句,针又落回布上。

  萧衍问,那怎么不自己管。

  衣裳摊在膝上,缝线从指缝里垂下来。柳如烟说管了。进府那天嫁妆箱子抬进来,当着管事的面点过,点完要本册子,府里说,媳妇的嫁妆入府,自然是府里的。柳如烟说那就抄一份给自己,府里应了,说抄好了送来。送来的那一本,上头少了三箱。

  话说得平。针拔出来,又扎进去,缝到袖口那一圈,才添一句:「我拿这个去问,问谁,谁都说不清。后来就不问了,把剩下的箱子都锁起来,钥匙自己拿着。」

  「如今钥匙在我手里。」

  柳如烟抬眼。那一眼先落在钥匙上,铜的,被日头照得发亮,才慢慢移到萧衍脸上。

  「在你手里。你跟她们不一样么。」

  萧衍把那串钥匙搁到窗台上,搁得很响。铜碰着砖,弹了一下,声音在静院子里散开。

  「我今日来,是开箱点数。点完了写一本册子,一本给你,一本给我,一本送到正殿。三本对得上,往后谁再问,我拿得出话来。」

  柳如烟看着窗台上那串钥匙,看了很久。日头从窗棂上挪过去,把钥匙的影子拉长,压在桌沿上。手里的针没有动,针鼻上那根线被指腹捻了又捻,捻成一小团毛。

  「点完了,我少的那三箱,能追回来么。」

  「追不回来。」萧衍说,「但能写明白,是抬进来的时候就少,还是抬进来以后才少的。这两句话不一样。前一句,是柳家的事;后一句,是王府的事。」

  柳如烟把针线搁下了。布上的线头没剪,翘着。

  「你进来坐。」

  那一整天,两个人在东厢清点。

  箱笼一开,屋里那股闷味散了些。柳如烟从最里头那只开始,报一样,萧衍记一样。绸、缎、绢、纱,逐匹抖开,灰尘飞起来,在窗缝那道光里浮成一片。

  报到晌午,日头移到窗上,屋里待不住。柳如烟把外头那件褙子脱了,搭在箱盖上,剩一件月白单衫。衫子旧,被汗浸过几回,贴在背上的地方颜色深,脊骨的形状从薄衫底下透出来。蹲在箱前翻,翻得久了,起身时腿一软,手撑在箱沿上。

  萧衍伸手扶住肘弯。

  隔着衫子,那片肉是热的,热里带一点黏。手臂细,肘弯那儿一圈骨头硌人。扶上去,柳如烟没有躲,也没有抽走,只等站稳了才道:「我这腿,蹲久了就麻。」

  「那歇一歇。」

  「不歇。」柳如烟把下一只箱子的锁扣掰开,「今日点不完,明日又是一日。你也不是日日有空。」

  午后最热的那一阵,柳如烟实在撑不住,走到盆边。

  盆里是早上的水,已经温了。把手浸进去,浸了一会儿,捧起来往脸上泼。水从额角往下淌,淌到下巴,滴在前襟上。拿袖子去擦,擦了两把,索性把袖子一直卷到肘上,整条手臂都伸进去。

  手臂从水里出来,湿着,白得晃眼。水珠挂在皮上,往下淌,淌到肘弯拐个弯,滴在砖地。把手甩了甩,甩不干,就任它挂着。

  「你也洗一把。」

  「不用。」

  「你这衣裳,后背都湿透了。」

  萧衍把笔搁下,走过去。柳如烟把盆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块地方。两只手先后伸进同一盆水里。水面上浮起一层灰,是箱笼上带的尘。

  柳如烟洗完,把水泼在花根上。泼的时候腰弯下去,衫子的下摆绷起来,绷在臀上,绷出两道横褶。端着空盆回来,从萧衍身边过去,盆沿擦过他的小臂。

  「还有几只。」

  「两只。」

  「点完这两只,我要躺一躺。这屋里待一日,比在娘家做一年活还累。」

  下午点到最后两只箱子,箱底压着一叠纸。纸口都开了,有拆过的痕。柳如烟抽出一封,看了看封皮,收进袖子里,动作很稳。

  「家里的信。」

  「拆过的。」

  「拆过。」柳如烟把袖子按了按,「我娘写给我的信,进来之前都叫人看过。看就看,我写的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话。」

  萧衍的笔停了一下。

  「那嫂子写的时候,就当有人看着写。」

  柳如烟抬起眼来,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那笑很浅,落在嘴角上:「你这话,说得像在这府里住过十年。」

  点完最后一只箱子,天已经擦黑。

  册子写了两本,第三本还没抄。萧衍把两本叠在一处,用麻线扎了。柳如烟从柜里摸出一只小匣,打开,里头是一方旧砚,砚池里还有干了的墨。

  「这个给你。」

  「嫂子自己留着。」

  「我这儿有。」柳如烟把匣子往萧衍手上一按,「你替我记账,拿手蘸墨不成。」

  砚是旧的,砚背刻了两行小字,刻得浅,被磨得几乎看不清。翻过来看,指腹在刻痕上走了一遍。

  「这个我能收。」

  「收着。」柳如烟把手收回去,收回袖子里,「东西是死的,人才是活的。这院里如今有一个人知道我少了三箱,我就把这方砚给他。」

  七月中,王妃亲自来了一趟听雪院。

  来的前一日就有人传话,说王妃要来看少夫人。第二日一早,院里忙起来。两个丫头把廊下的花架抹了两遍,正屋的帘子换了新的。柳如烟在屋里坐了半日,换了两身衣裳,最后穿的还是那身素色。

  王妃到的时候,身后跟着孟姑姑和两个婆子,一把伞遮着头顶的日头。

  柳如烟在月洞门里福下去,没抬头。王妃走到跟前,伸手把人扶起来,扶得很轻。

  「瘦了。」

  「夏天都这样。」

  王妃把手收回去,退开半步,上下又看了一遍。这一府的吃食不短谁的,人却还是一个夏天瘦一层,衣裳还撑得住,撑住的是架子,架子里的肉先薄下去了。王妃往院里走,走过廊下,眼睛在几样东西上各停一停:桌上落的灰,廊角那口缸里剩的半尺水,阶前那几盆兰,叶尖全黄了,盆土裂着。走到正屋门口,回头看那株石榴,果子结了十来个,青的,没一个红的。

  「这院子,我三年没进来过。」

  「媳妇该早些往正殿去请安。」

  「请安是一句话的事。」在廊下的椅子上坐下,「我事多,你就不来正殿。一年三大节,来了三回,回回请完安就走,坐都不坐。」

  柳如烟站着,手在袖口里捻了一下。

  「坐下说。」抬了抬下巴,「我不是来问罪的。」

  柳如烟在下首坐了。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几,几上什么都没有。

  「你娘家上月来的人,」王妃说,「我拦在门房了。」

  「媳妇知道。」

  「你知道,也没问我。」王妃看着柳如烟,「你为什么不问。」

  「问了,母妃也还是要拦。」

  王妃的手指在几面上停了停。

  「这话说得对。我拦,是因为他们来得不对时候。王爷病着,世子也病着,这一府现在最怕的就是外头的人进来探头探脑。你娘家来了,我不能不让人进门,可我也不想让人看见这府里如今什么样子。」

  「媳妇明白。」

  「你不明白。」扇子打开,扇了两下,「你明白,就不会一年不往正殿去。」

  柳如烟的手指在膝上收拢。

  「媳妇去了,母妃也不见得想见媳妇。」

  「我想不想见是一件事,你来不来是另一件事。」扇子合上,搁在膝头,「你在这个府里的名分是世子妃。世子躺着,这个名分就落在你身上。你躲在院子里不出去,外头的人只知道这府里有个病人,不知道这府里还有个能理事的媳妇。」

  「母妃要媳妇理事。」

  「我要你先出来。」

  日头移到廊外,晒得阶上的砖发白。萧衍站在廊子那一头,手里拿着那本册子,一直没出声。

  王妃忽然把头转过来。

  「衍哥儿,把册子给她。」

  萧衍走过去,把册子递过去。柳如烟翻开,一页页看。看的是自己的嫁妆,箱笼、件数、成色,写得清清楚楚。

  「这本册子,」王妃说,「是他用了半月工夫,一件件点出来的。府里从前没人给你点过。往后你也照这个样子,把你自己院里的事写清楚,交到正殿来。」

  柳如烟把册子合上,两只手放在上头。

  「媳妇写。」

  「写完了,我还要你做一件事。」王妃站起来,「下个月庄子上送秋租来,账目由你核。核完了,拿来给我看。核得对,往后这一府的内账,你分一半。」

  柳如烟抬起头。

  「母妃信媳妇。」

  「我不信你。」王妃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柳如烟面前,「我用你。信和用,是两件事。」

  说完,抬手,在柳如烟肩上按了一下。按得很轻,按完就收回去。

  「你今年十六。」王妃说,「我十六岁进这个府,头一年也是坐在院子里不出去。后来我想明白了,坐在院子里,就只能等别人来定你的命。」

  王妃走后,柳如烟在廊下坐了很久。

  册子搁在膝上,一页都没有再翻。日头从阶上退到墙根,院里那株石榴的影子拉长,翻过月洞门的门槛。

  萧衍把伞收了,靠在柱子上。

  「你方才为什么不说话。」

  「母妃在说话。」

  「她要你出来理事。」

  「她要的是我这个人站在外头,替她挡一挡。」柳如烟把册子拿起来抖了抖,「不过她给的东西是真的。一半内账,这不是小数目。」

  柳如烟转过头看萧衍。

  「这册子是你写的。」

  「是。」

  「你写的时候,想的是我,还是想的是母妃。」

  「想的是这册子能不能站得住。」

  柳如烟笑了一下,把册子合上,按在膝头。

  「你这个人,问一句,答半句。」

  第三日下大雨。

  雨是午后起的,起得急,天上的云压到屋脊上,一阵风把院里的石榴树吹得弯下去,跟着就泼下来。萧衍从正殿出来,衣裳湿了半边,绕到听雪院避雨。

  月洞门里那株石榴被打落了一地花,红色的,泡在水里。廊檐窄,水从瓦口上倒下来,在阶前砸出一道白线。柳如烟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只盆,盆里接的是雨水。

  单衫也是湿的,方才抢收晾在院里的东西时淋的。湿布贴在身上,肩背的形状清清楚楚,脊沟那道凹被勒出来。看见萧衍,先把盆搁下。

  「站进来些,檐外头淋。」

  萧衍往里走了两步。廊只有那么宽,两个人站着,中间隔着一只盆。

  雨声太大,说话得提高些。柳如烟没有提高,只把头偏过来一点:「东厢的门锁上了。」

  「锁了。钥匙在我这儿。」

  「册子呢。」

  「送了一本到正殿。」

  柳如烟点点头,把盆里漫出来的水泼到阶外。泼完,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擦不掉,衣裳本来就是湿的。

  风从廊子那头灌进来,鬓边那两缕湿头发被吹到脸上,吹到嘴里。柳如烟抬手去拨,拨了两回,头发又贴回来。

  萧衍伸手,把那两缕头发从颊上拂开。指背擦过腮,擦过耳前那一小片皮。那只手停在半空,没有推,也没有让。

  雨在檐外砸着,砸得人耳朵里全是响。

  「哥儿。」

  「嫂子。」

  柳如烟把手放下去,转过身,背对着萧衍,望着院里那片被雨打烂的花。

  「世子爷那边,今日吃药了没有。」

  「吃了。砸了一只碗。」

  柳如烟听到这一句,在那里坐了一会儿没说话。

  「我嫁进来这些日子,他一共进过我那屋几回,我数得出来。头一个月我备茶,备到茶凉。后来不备了。」

  「他病着。」

  「他病着。」柳如烟肩往下一塌,「病着也是我夫君。这府里上上下下都看着我,看我会不会在他病着的时候做出什么来。」

  说完这一句,忽然回过头。

  「你说,我要是做了,他们能拿我怎么样。」

  雨声里,这句话落得很轻。没有等萧衍答,自己先把脸转回去了。

  「我随口说的。」

  那一夜雨没停。

  萧衍回东跨院的时候,翠娘蹲在灶前烧水,听见门响,头也没回,只说了一句衣裳脱了给你烘。

  萧衍把外衫解下来,母亲接过去,抖开,架在灶前的凳子上。灶膛里的火映上来,把湿衣裳烤出一层白汽,衣角滴下的水在砖上积了一小摊,慢慢往灶脚那边洇。母亲蹲回去,拿火钳拨了拨炭,火星子往烟道里钻。

  这三日他日日往听雪院跑,母亲数得清。母亲的说法是,那院里几把锁,府里放了半年没人动,娘娘偏挑在这时候叫一个庶子去开。萧衍说娘娘要一本账。火钳往炭里一插,母亲回过头来,问的是要账还是要人。

  萧衍没有立刻答。灶前蹲着,脸被火照得一半亮一半暗,鬓角那几根头发被烤得翘起来。灶上的水开了,壶盖被顶得跳,母亲伸手把壶提开,火苗子腾了一下,又低下去。

  母亲这几日在府里走动,听了几句话。头一句,柳家上个月来的人,在门房里坐了半天,走的时候脸是沉的。第二句,娘娘那日把孟姑姑叫进去,说了半宿话,第二日孟姑姑就去听雪院上了锁。

  萧衍问第三句。

  第三句没人敢说。火钳挂回钩上,母亲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母亲自己的想头是,娘娘这是要把人关起来,又不好明着关,就派一个庶子去当那把锁。

  「那我就当。」

  「你当,」母亲走到萧衍跟前,「你要当她院里那把锁,就得日日在她院里。日子久了,府里人看着,她院里那几个丫头看着,看着看着,就看出别的话来。」

  萧衍问,什么话。

  母亲没有答,只抬手把萧衍领口那颗扣子解开了。手停在那儿,没有往下。

  母亲说这几日夜里睡不着,不是想萧衍,是算账。萧衍在这府里,一步踩错就没命,母亲不怕他死在别人手里,怕的是他自己往刀口上撞。萧衍说,那就把刀口先看清。母亲把那颗扣子扣回去,扣得很正。

  「看清了再撞,就不算撞了。今晚早些睡,明日还要去。」

  差事做了半月。

  东厢三间翻了透。三本册子对得齐,少的那些东西都写了去处:两箱绸缎是抬进来那天就在门房里拆过封的,一件狐皮袄子在库房里挂了半年的空钩子,一只匣子的底印对不上匣子。逐条记下,呈到正殿。王妃看了一夜,第二日叫孟姑姑把门房那几个老的叫去问话,问了半日,撵了一个。

  柳如烟那边,少的箱子两个人都没有再提。平常说别的事,说的多是账。府里四季的例,炭多少钱一筐,绸缎行认不认王府的帖子,娘家每年送来的东西进了府门之后是谁经手。问一句,答一句。答到后来,问的换成别处:外头米价涨没涨,城东那家当铺是谁的本钱,王府在外头有几处庄子,庄子上的出息是缴到府里,还是缴到谁手里。

  问到最后一日,萧衍答完一句,柳如烟手里那支笔停在半空。

  「这些话,府里没一个人肯跟我说。」

  「府里没一个人要你懂这些。」

  「你要我懂。」

  「嫂子懂了,」萧衍说,「这院里的事就轮不到旁人做主。」

  窗外有蝉。柳如烟把笔搁在砚台上,搁得很正。

  差事做到第三个月,清晖园那边出了事。

  那日萧衍从听雪院出来,绕到清晖园送药。进门就见窗下那张矮几翻了,药碗扣在地上,汤泼了一地,瓦片碎成几块,有一块滚到门槛边。萧钰半坐在床上,一只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指着门口,指头在抖。屋里一股药味压着炭味,帘子没拉开,光只从窗纸那边漏进来。

  丫头跪在地上捡碎瓷,捡到一半被萧衍喝住,都撵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屋里只剩兄弟两个。

  萧钰坐着,背罗锅下去,两条腿在床上摊着,一条比另一条细,膝头盖着的薄毯滑到脚踝,也没拉。喘了一阵,抬起头来,先问的是那两月,天天在听雪院。

  萧衍答,王妃派的差事。

  差事这两个字,萧钰咬了一遍。他说一个寡嫂,一个庶弟,凑在那院子里从早坐到晚,府里的话他难道不会听。说完,手在被子上攥紧了,被子被攥出一道深褶。他说:「她是我的人。」

  萧衍把地上的碗拾起来,搁到几上,把这句话还了回去,说柳如烟是大哥的人。又问,大哥这两个月,见过她几回。

  萧钰把脸转到里侧去。枕头上有一块深色,是汗浸的。

  萧衍把碗里剩的那点汤倒进盆里,汤线细,落在盆底上没声音。他说大哥见不着她,她也见不着大哥,两个人隔着一道院墙,一年。大哥要人,就得让人看得见她还是个人,不是一块放在那院里的牌位。

  萧钰的胸口起伏得厉害,起伏了一阵,忽然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出到一半就断了。他仰起脸,说你现在敢站着跟我说这些了,从前在我跟前站着,连头都不敢抬。

  萧衍说,从前没话说。

  现在有话说,是因为手上有东西了。萧衍把手按在桌沿上,没往上抬。萧钰数得清:三把钥匙,一本账,王妃一句话。他说:「你以为这些是你的了。」

  萧衍没有答,只把手在桌沿上按得更实。

  「那些东西是母妃借你的。」萧钰往枕头里靠回去,眼睛还睁着,「借的东西,早晚要还。我躺在这里,我也知道母妃要做什么。她要一个能撑住这一府的人。你撑得住,她就用你。撑不住,她就换。」

  屋里静了很久。空碗放到几上,放得很正。萧衍看着他,问他讲这些,是要自己多谢他。

  「我要你记着一件事。」那句话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她今天能把我关在这院里,明天就能把你关进来。我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你好。我就是想看着你哪天也躺在这儿。」

  萧衍没有再说什么。屋里只听见萧钰的喘,一口气分作两截。

  「大哥把药喝了。」

  七月里有一场家宴,为王爷的病好转摆的。

  正殿的席面,王爷坐了半刻就被人搀回去。席上剩王妃、世子妃、几个旁支的太太,还有萧衍。

  萧衍坐在末席,柳如烟坐在世子妃的位子上,穿一身石青,头发梳得齐整,脸上扑了一层粉。背是直的,手搁在膝上,一道菜一道菜地吃,吃得慢,筷子从不越过自己面前那一寸。

  席上有位太太问起世子。

  「养着。太医说养着能挪。」

  又问一个人守着那院子闷不闷。

  「院里清静,正好抄经。」

  那位太太笑了一声,说年轻媳妇守着空院子抄经,真是难得。王妃在上首接了话,说这一府的规矩,全靠世子妃撑着。两句话下来,柳如烟把筷子放下,起身谢了一回。

  柳如烟坐下的时候,裙摆扫过桌下的地。

  两张桌子隔着一段空处。桌下的暗处,柳如烟的鞋尖露出来一点,缎面的,被裙摆半遮着。过了一会儿,那只脚往回缩了缩,缩进裙里。

  席散之前,一只碟子从那边递过来。碟里几块果子,柳如烟没有回头,手伸到桌沿外头,把碟子往旁边推。萧衍伸手去接,两个人的指头在桌沿底下碰到。

  那只手是凉的。指腹上一层薄茧,是握笔磨出来的。

  碰了那一下,柳如烟的手没有立刻收,停了一停,才把碟子放开,收回去,搁回膝上。上首的王妃正在跟那位太太说话,眼风扫过来一下,扫在两个人之间那张桌面上,扫完了,又转回去。

  宴后各房散去。萧衍从正殿后头的廊子绕回东跨院,走到半路,孟姑姑从后头赶上来。

  「衍哥儿。」

  「姑姑。」

  「娘娘叫你回去一趟。」

  萧衍跟着回去。暖阁里收了席面,只剩下两盏灯。王妃坐在窗下,头上簪子拔了一支,鬓边松了一缕。

  王妃抬了抬下巴,让萧衍走近些。问今日席上有没有跟柳如烟说话。萧衍答,递了一碟果子。王妃把这句话念了一遍,扇子没有打开,只问,递果子用得着碰手么。

  萧衍没有答。暖阁里两盏灯,一盏在他这一侧,一盏在王妃身后,人影在墙上叠着。

  王妃说不问他碰没碰。扇子搁到桌上,扇骨在桌面上磕出一声。问的是这半月在听雪院看出了什么。

  萧衍说柳如烟懂账,懂得比府里那位账房还多。王妃的手指停在扇骨上,指腹压着那截骨头,没有动。王妃还有一句要问。

  萧衍说,柳如烟娘家送来的东西,进府之后就没了下文。她心里记着,件件都记着。暖阁里静了一瞬,灯芯爆了一下,爆出一星油花。

  王妃把「记着」这两个字在舌尖上过了一遍,问,那她跟谁说。

  「跟我说。」

  王妃看了他很久,忽然抬手,把萧衍一只手抓过来,翻过来看。掌心朝上,指腹上有一层墨,指甲缝里也留着一点,洗不干净。问这墨是几时的。萧衍答,午后抄册子。王妃把「抄册子」念了半句,手掌合起来,又翻开。王妃说,手里拿着一支笔,在那屋里坐半月,她给你磨过墨没有。

  「磨过。」

  「磨墨的时候,她的手离你的手多远。」

  萧衍把手往袖子里收了半寸。王妃把他的手放下,放回他身侧,手背上那一层墨在灯下显出来,像一块褪了色的旧印。

  王妃说萧衍身上有股味道,苏合香,混着一点墨。府里不用苏合香,那是柳如烟娘家陪嫁过来的。萧衍应了一声是。

  「你带着她的味道,到我跟前来回话。」扇子拿起来,打开一半,又合上,「这一回我不追究。下一回,你进我这门之前,先把衣裳换了。」

  王妃把下巴一抬。

  「去罢。明日照旧。」

  七月末,天热得能烤熟人。

  那日萧衍从听雪院回来得晚,进院门的时候,母亲正在井边打水。桶提上来,往盆里倒,倒了半盆,忽然往地上一顿。

  「你过来。」

  萧衍走过去。母亲伸手,把他衣袖拽过来,凑到鼻子底下闻。

  「又是那个味。」

  「嫂子院里烧的香。」

  「烧的香。」手松开,袖子一推,「我在你这院里洗了十几年衣裳,什么味是什么味我都认得。这味不是烧出来的,是沾上去的。衣裳沾了,人也就沾了。」

  母亲转过身去,把桶里的水全倒进盆里,倒得很满。

  「今晚你别进屋。」

  「娘。」

  「我说了别进屋。」母亲背对着他,「我在灶后头搭了张板子,你去那儿睡。」

  萧衍没再说什么。转身的时候,后头忽然又开口。

  「等等。」

  母亲把盆边那块布巾扯下来,丢进水里,搓了两把,拧干,走过来,一手拽着萧衍的衣襟,一手拿布巾往他领口上擦。擦得很重,擦得那片皮发红。

  「擦不掉。」布巾往盆里一摔,「擦不掉的东西,就别往身上带。」

  说了不必进屋,夜里母亲到底还是来了。

  萧衍睡在灶后头那张板子上,板子窄,翻身就得贴着墙。灶膛里压着火,隔着砖烘上来,背上出了一层汗,汗把褥子黏在腰上。

  半夜里听见脚步。很轻,从院里过来,绕过水缸,停在灶房门口。

  门没关。母亲站在门口,身上只一件中衣,头发散着,手里抱着一条薄被。

  母亲进来,把被往板子上一铺。

  「起来。」

  萧衍坐起来。薄被抖开,往身上盖,盖到一半,整个人压下来,膝盖跪在板子两边,两条腿把板子夹住。板子窄,两份分量压上去,木头底下一声闷响。

  「你轻些。」

  「板子塌了正好。」一只手撑在他胸口,「塌了,明日全府都知道你睡在灶房里,都知道你身上那股味是谁的。」

  灶膛里的火把母亲的脸照得红。中衣的领口敞着,里面什么也没穿。两只奶子从敞开的襟口里垂出来,垂得沉,被自己的分量拉长,随着俯身的动作晃,晃到底又弹回来一点,弹不动了,就那么坠着。乳晕很大,颜色深,边上一圈细褶被灶火照得清清楚楚。两颗奶头擦着衣料,磨得立起来,硬成两粒,颜色黑红。

  「我不管你外头要办多少事。」母亲的嘴唇贴到耳朵上,气全喷在耳窝里,「我只要你记住一件事:这院里就我一个,是白白给你的。旁的人,都是你拿命去换的。」

  萧衍抬手,从中衣的下摆探进去。掌心贴上去,那片皮烫,是灶火烤的,也是母亲自己的。指头往上推,推到腰,推到肋下,一路带起一层薄汗。手按上去,两颗奶子满了一把还余出半边,指缝里挤出肉来。奶头夹在两根指头中间,一捏,底下的身子就整条绷起来。

  「疼。」牙关咬着,声音从缝里出来。

  「疼还硬。」

  「你手上有茧。」一只手覆到手背上,按了一下,随即松开,腰自己塌下去,把胸口往他手里送,「磨的。」

  板子又吱了一声。

  「别出声。」

  「你才别出声。」

  「我不出声。」额头抵在他肩上,「张婆子耳朵尖。」

  灶膛里的炭塌了一块,火星溅出来,落在地上,亮了亮,灭了。

  萧衍把母亲翻过去,让膝盖跪在板子上,抵着墙根。中衣推到腰上,堆成一团。这个姿势看得清:腰塌成一道弧,脊沟一路往下,走到腰窝深进去两个坑;臀翘着,两瓣臀肉分得开,臀缝里全是汗,被灶火一照,湿亮。

  一只手伸到后头来,抓住萧衍的手腕,往下引。

  「快点。」

  「急什么。」

  「我说快点。」手指抠进他腕子里,「我在这儿多待一刻,就多一分的险。」

  萧衍没有答。手掌顺着臀缝往下抹,抹到底,那儿已经湿了。两片花唇软,热,肿着,被指腹一蹭就往两边开。花核在顶上,硬得像一粒豆,一按,前面的整条脊背就弹起来,肩胛顶出两个尖。

  「别按那儿。」

  「一按就流水。」

  「你少说。」脸埋进臂弯,「快点。」

  指头沾着淫液,顺着缝往下抹了两回,抹得那一片亮。先探进一个指节,里面箍得紧,一层裹着一层。抽出来,又进,进得深些,两指分开,把穴口撑开一点,撑得能看见里头嫩红的肉,肉上还挂着丝。

  「你这儿,」萧衍贴着耳朵说,「这么湿。」

  「天热。」

  「天热也不这样。」

  「你别说了。」手往后拽他的胯,「进来。」

  萧衍没有立刻进。扶着肉棒,龟头抵在穴口上磨,磨得那两片花唇开开合合,磨得淫水顺着柱身往下淌,淌到根上,滴在砖地。

  「萧衍。」全名叫出来,尾音发著抖。

  「嗯。」

  「你进来。」

  这一句求得很轻,说完就把脸埋下去,埋得看不见。

  萧衍挺腰。龟头挤开穴口,挤进去半寸,穴口的肉被撑得发白,紧贴着一圈。整条脊背绷得死紧,牙咬在下唇上,咬得那片皮陷进去,一声也没出。板子响,一下,停一停,又响。

  再往里,送得极慢,慢到能听见水被挤开的声。进到根,两个人都停了一下。里头在抽,一收一放地咬。

  「慢。」咬着牙,「慢着来,我这板子经不住。」

  「那就到地上去。」

  「地上是砖。」

  「砖就砖。」

  萧衍把母亲从板子上抱下来。人一落地就软了半截,膝盖往下一沉,被捞住腰。两只手撑在灶台上,灶台是温的,掌心按上去,烫得往回一缩,又按回去。

  从后头重新进去,这一回进得顺,一插到底,小腹撞在臀肉上,撞出一声闷响。灶台上的碗磕在一块儿,叮当。

  「响。」

  「响就响。」

  「不行,」一只手伸过去扶那些碗,「响得全院都听见。」

  萧衍把那些碗推开,推到灶台里头。空出来一片地方,把母亲的手腕按在上面。

  到后来腰自己往后送。送得急,送得狠,臀肉撞在他胯上,撞出肉浪,浪从底下滚到上面,滚到腰窝那一片。汗顺着脊沟往下流,流到腰窝,汇成一小片,被撞得溅开,溅到两个人贴着的地方,跟淫水混在一处。

  肉棒进得深,每回抽出来都带出一圈穴口的嫩肉,翻在外面,颜色比里头的深。两片花唇被撞得翻卷,卷进去,又翻出来,翻得湿亮一片,连着白丝。

  「你今日,」喘着,「狠。」

  「你说快点。」

  「我说明日。」脸埋进臂弯,声音闷在臂弯里,「明日起,你回来先洗。」

  「洗了还闻得出来。」

  「闻得出来。我鼻子比你灵。」

  母亲泄的时候,里头绞起来,收得比方才紧。腿也站不住了,膝盖往两边岔,一路往下滑。萧衍从后头捞住腰,才没让人坐下来。绞了三四回才松,松成一片软。

  「别停。」

  「还没完。」

  「你别停。」这一句急了些,「你停下我更难受。」

  萧衍没停,这一回不进得那么深,只在穴口那一截里磨,磨花核底下那一小块地方。整个人跟着抖起来,抖得没了章法,手在灶台上抓,抓出几道湿痕。

  「那儿,」声音从臂弯里抬起来,「就那儿。」

  「你不是不叫我说。」

  「你说。」答得很快,「你说什么都行。」

  「说什么。」

  「说我湿。」

  「你湿得厉害。」

  「再说。」

  「淫水从穴口流到膝弯了。」

  母亲整个人塌下去,额头抵在灶台上,肩背抽得停不住。

  收的时候整个人往下一沉,胳膊肘撞在灶沿上,撞出一声闷响,也不管。肉棒退出来,穴口还没合上,一时合不拢,一张一合地缩,里头的东西混着淫水往外涌,沿着腿根淌,淌到膝弯,凉了。过了半晌才把脸抬起来,额头上全是汗,头发黏在颊上。

  母亲转过身,背靠着灶台坐下,两条腿摊在砖地上,中衣堆在腰上,也没拉。

  「那丫头,你打算怎么办。」

  「哪个丫头。」

  「听雪院那个。」母亲抬眼望过来,「我今日在井边听人说,她院里那个贴身丫头,姓青的,前几日往后角门去过两回。后角门那个老孙头,你收买了没有。」

  「收了。」

  「收了就好。」母亲把中衣的带子系上,系得很松,「她递出去的信,你得先看。」

  「已经在看了。」

  母亲没再问。薄被从板子上扯下来,抖了抖,披到肩上,站起来的时候腿还软,扶着灶台站了一会儿。

  「明日你穿那件灰的。灰的不显味。」

  八月初,老孙头递了话进来。

  话是传在扫帚柄上的。萧衍去后角门取前几日晾在那儿的书,老孙头把扫帚往墙根一靠,弯腰去拾地上的落叶,拾到脚边,低声说了两句。

  后半夜,那个姓青的丫头出来了。信没封,捏在手里,走到门洞里才折起来。

  萧衍在门洞外的墙影里站着。

  那天夜里没有月亮。后角门那道墙外是一条夹道,夹道那头通着府外的巷子。丫头把信塞进门缝,塞完在门上敲了两下,退开半步。

  萧衍等了一刻,走过去,把信抽出来。

  信纸薄,展开来边角发毛。字是女人的字,写得快,笔画连着。借着巷口那盏没熄的灯笼,萧衍看了半页,看到一句话就停住了。

  那句话写的是:世子爷身边如今只有那个庶出的,一日三趟,端药擦身,都是他。姐姐在府里,凡事要留个心。

  萧衍把信折回去,折成原来的样子,塞回门缝。塞的时候手指在门缝里蹭了一下,蹭了一手铁锈。

  第二日晌午,萧衍拿着那半页纸的抄件去了听雪院。

  不是正屋,是东厢。

  东厢三间收拾过了,箱子都靠墙码好,中间空出一片地方,摆了一张矮桌。萧衍让人把矮桌搬到窗下,抄件铺在桌面上,用镇纸压住。

  柳如烟进来的时候,脚步在门槛上停了一下。

  「这是什么。」

  「嫂子娘家递出去的信。」

  柳如烟走过来,站到桌边,低下头看。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蝉声换了两个调子。

  「我娘家,」终于开口,「写信给我妹妹,说世子爷身边如今只有那个庶出的。这话没有一句是假的。」

  「信上说的,不假。」萧衍把镇纸挪开,把纸推到一边,「可这信是从后角门递出去的,递出去之前,从她手里过。她递了几回,递了给谁,我这儿都有数。」

  柳如烟把手按在桌沿上,指头收拢。

  「你要拿这个做什么。」

  「不做什么。」萧衍说,「这信我拦下来了,没往正殿送。往后她再递,我接着拦。拦得住一天,嫂子的姐妹就少一日被人拿话套。」

  柳如烟抬起头。

  「你为什么替她拦。」

  「替嫂子拦。」

  「替嫂子拦,」柳如烟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拦下来的东西,全都过了你的眼。我娘家写给我妹妹的家常话,先到你手里,再到她手里。这跟你替我拦,是两件事。」

  萧衍把那张纸的边角对齐,对齐了又推开一寸。

  柳如烟看了萧衍半晌,忽然伸手把桌上那张抄件拿起来,撕了。撕成两半,再撕成四半,撕得慢,撕完了往窗下一丢。

  纸片散在地上,落了满地。

  「往后我的信,我自己看。拦不拦,我不管。」

  八月十五,府里分月饼。

  母亲在灶上烤的,烤了两炉圆的,一炉芝麻,一炉枣泥。枣泥那炉装进一只食盒,叫萧衍往听雪院送。

  「为什么送我这炉。」

  「她那院里没人给她烤。」母亲把盒盖扣上,「娘家送来的那些,都进库房了,吃不着。今年这一府,就没人想着给她送一块热月饼。」

  萧衍提着食盒去了。

  月洞门里的石榴已经结了果,青的,还没红。院里摆了两张桌子,一张在正屋廊下,一张在院里,桌上都空着。柳如烟坐在廊下那张桌前,面前搁着一壶酒,两只杯,杯里都满着。

  「第二只杯是给谁的。」

  「给世子爷。」柳如烟说,「每回都摆。摆了多少回,多少回都凉了。」

  萧衍把食盒搁在桌上,揭开盖。热气腾起来,混着枣泥的甜。

  柳如烟伸出手,拿了一块,捏在手里,没有吃,先看。看了半晌,掰了一半,把另一半放回盒里。

  「我娘在家的时候,中秋要自己蒸。蒸出来第一笼不给人吃,先供月。」

  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这大半年,我没吃过热的。」

  酒是柳如烟让丫头温的。两个人对坐着,中间那张桌上摆着月饼、一碟果子、两只杯。

  说到后来,丫头被打发去前院看灯。院里只剩两个人。

  月亮从屋脊上头升起来,照得院里那些青砖发白。两杯下去,柳如烟的脸上起了一层薄红,从耳根往颈子上去。

  「我有一句话,」柳如烟把杯子搁下,「说了,你别恼。」

  「嫂子说。」

  「你若是个正经的兄弟,我这院里摆的那只空杯,就该是你大哥的。可我在这个院里坐着,一年又一年,你大哥那只杯子一直是凉的。你在这院子里坐着,手是热的。」

  说到这里,把话掐断了。

  「我喝多了。」

  「嫂子没喝多。」

  「我喝多了。」柳如烟把杯子推开,推得远些,「喝多了的人说胡话,明日就当没听过。」

  萧衍起身,走到那一边。月亮照着柳如烟的脸,那层红一直铺到耳后,眼里有一层水,很亮。

  「嫂子。」

  「你别过来。」

  萧衍停住脚,没有过去。

  柳如烟坐着没有动,胸口的衫子随着呼吸起伏,一次比一次深。月光从侧面照过来,照见颈子上一根筋绷着,绷到锁骨那儿,随着每一口气松开一点,又绷起来。鬓边那层碎发被汗黏在颊上,黏成几缕,贴在腮边不动。

  过了一会儿,柳如烟把手抬起来,伸向萧衍。

  那只手停在半空,五指张着,掌心朝上。萧衍伸手接住。手一进掌心,那五根指头就抖了一下,随即合拢,扣住他的手指,扣得很紧,指甲掐进他指缝里。

  「坐着。」

  萧衍走回去坐下,手一直扣着,扣了很久,扣到掌心出了一层汗,两个人的手都黏了。

  然后柳如烟那只手把他的拉过去,拉到脸边,贴上去。腮是烫的,被酒烧的,也被人烧的。手背在颊上蹭了一下,蹭完,往下挪,挪到颈子上。颈子更烫,底下的脉跳得急。

  那只手再往下,停在领口上。

  柳如烟没有往下拉。那只手按在自己襟上,按着,也按着他的手。

  「就到这儿。」柳如烟说,「再往下,我明日就活不成了。」

  「我这几日夜里坐着,坐一整夜,坐到天快亮才躺下。躺下了也睡不着。脑子里什么也不想,就是坐不住。」

  「嫂子要我做什么。」

  柳如烟的手在桌上摊着,没有收。

  「我什么也不要你做。你只坐在这儿。坐到我这院里那两个丫头都睡了,你再走。这院子太静了,静得我夜里数得清自己的心跳。」

  萧衍坐下来。

  柳如烟没有再说话。月亮从屋檐移到院当中,又移过那棵石榴。桌上的酒气散了,月饼剩了两块。柳如烟慢慢伏下去,额角抵在臂弯上,睡着了。

  睡着的时候,那只手还搭在桌沿外头。

  第二天,王妃把萧衍叫去。

  案上摆着萧衍呈上去的第三本册子,旁边压着另一样东西,是一小块撕下来的纸角,和萧衍在东厢箱底捡到的那块接得上。

  王妃问这张纸是从哪里捡的。萧衍答,东厢箱底,一只空匣子里。王妃又问,捡到了为什么没呈上来。他说,儿子以为是一块废纸。

  王妃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废纸。两只指头捏着纸角,举到灯下,灯焰被那点纸挡了一下,在案上投出半个影子。「上头写着银若干,兑与东街。你看得懂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吗。」

  「看不懂。」

  「你看得懂。」纸角放下,按在册子上,指甲在纸边刮了一下。「一个女人,把自己的嫁妆银子往府外兑。兑出来做什么,给谁,你查了没有。」

  萧衍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儿子没查。因为查出来,头一个不能过问的人,是母妃。」

  暖阁里静下来。灯芯爆了一声,火苗歪了歪,又直起来。王妃的手在案上停了一歇,抬起来,把鬓边那缕散了的头发往后抿。抿完了,两手交叠着放在册子上,指节压着册子的边。

  「你这话,放在一个月前说,我赏你十板子。」

  「如今呢。」

  册子合上,往里推了推。「如今我记着。这本册子,往后不用抄第四本了,三本够。」

  说完这一句,王妃没有立刻往下说。案上那盏灯被挪近了半寸,光移过来,照见半张脸,也照见萧衍搁在案沿的手背。王妃问,手上今日除了纸,还碰过什么。萧衍答,食盒。王妃又问,食盒里头是什么。

  「枣泥月饼。」

  「谁烤的。」

  「我娘。」

  王妃看了他半晌,把手收回去,搁在自己膝上。

  「你娘烤的,」王妃说,「下回也送一盒到正殿来。」

  第十二章 攻破防线

  八月十六,府里收灯。

  天没亮就起了风,把廊下那几盏没撤的灯笼吹得歪过去,红纸罩子撞在柱上,闷闷地响,风一停,又响一下。张婆子在灶上骂,说昨夜谁当的值,灯油烧干了也不知道添,满院子纸灰。骂完又说起别处去,说听雪院昨夜那院的灯亮到后半夜,亮得比正殿还久。

  萧衍蹲在井边漱口,一口水含在嘴里,把这几句听全了,吐进沟里。

  昨夜走的时候,听雪院廊下那盏灯还亮着。柳如烟伏在桌上睡着,一只手搭在桌沿外头,腕子上那只银镯滑到掌心,压出一道白印。他站了一会儿,把那盏灯芯剪低了些才出来。

  现在想起来,那盏灯亮到后半夜,是没人吹。

  母亲端了粥出来,一碗稠的搁在他面前,自己那碗稀,碗底能照见人。

  「昨夜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在灶上听着门响,那声响不是二更前的,倒像过了二更一刻。」

  「二更过了一刻。在她院里坐了一会儿,等人睡熟了才出来,路上绕了半圈,怕踩着巡夜的人。」

  母亲不抬头,拿筷子把碗沿上一块干了的粥皮挑掉,挑得很慢,挑完了才把筷子搁下。

  「张婆子那张嘴,一早上说了三回。她不提人,只提灯。府里这些人的眼睛比灯还亮,你昨夜要是叫人撞见,今日这话就不是说灯了。」

  「撞见也说得过去。差事本就在听雪院,三本账册全在东厢,夜里过去核数,谁也说不出错处在哪儿。」

  母亲把碗往桌上一顿。

  「差事是白天的事。夜里核账这话,你自己听着像不像。」顿了一下,「府里这些人,闲话敢背地里说,当面没有一个敢问。」

  「你要办她,我不拦。可你得让我知道,你走到哪一步了。我在灶上,什么话都听得见,什么话也都传得出去。你不跟我说,我在外头替你说错一句,就要你的命。」

  萧衍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搁下碗,说昨夜什么都没办,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坐着,坐到那双眼睛闭上,才起身。

  母亲怔了一下,脸上那层绷着的东西松了半寸,随即又紧起来。

  「坐着。你倒会说这个字,坐着比办了还难收,你知不知道。办了是刀口上的事,一刀就过,坐着是绳子上的事,越坐越紧。」

  「我知道。这句我应了。可我也得跟娘说一句,这绳子是我自己挑的,紧到什么地步,我自己受着。」

  母亲收碗,收得响,走到灶房门口又回头。

  「那边今日要是来叫,你别去。隔两日,急这一日不值当,反倒教人看轻了。」

  「隔两日就不再来叫了。那个院子热一回冷一回,一冷下来,门就再热不起来。」

  母亲拎着两只碗站在那里。

  「不叫就不叫。你这条命比她那扇门要紧,我这辈子只剩你这么一个人。」

  萧衍没有应这一句,站起来把袖口放下来,往清晖园去。

  晌午喂过药,萧钰睡着了。萧衍坐在脚踏上,把药碗搁在膝头,等那点热气散尽。屋里静,窗外有蝉,叫得比前些日子稀了。

  他在心里算。昨夜柳如烟说的那几句话,一句一句都在。

  一个正经的兄弟,那只空杯就该是你大哥的。可你大哥那只杯子一直是凉的。你在这院子里坐着,手是热的。

  说完就掐断了,说自己喝多了。喝多了的人说话不挑人,这一句却是挑着他说的。那院里两个丫头,一个贴身,一个粗使,夜里能被打发去前院看灯,说明话早就想好了。真想醉的人,不会先把人支开。

  萧衍把碗端起来,碗底还剩一口汤,凉了,腻在碗壁上。搁到几上,起身,替萧钰把薄毯拉到膝上。

  拉到一半,萧钰睁开眼。

  「你在算什么事,算得连我睁眼都没听见。我睁了眼,你还在那儿出神。」

  「算药钱。这一个月三张方子,账上走的和药房领的对不上,差的那一份,我还没找出来是从哪个门出去的。」

  萧钰看了他一会儿,把眼闭上。

  「你倒会算。一个庶子,算账算得比账房还仔细。」

  「不会算。连药都喂不上,这一碗药里三味是外头买的,一味比一味贵。」

  床上的人把眼睛又合回去,喘了两口气,睡过去了。

  萧衍在床前站了一会儿才出来。

  隔了两日,他果然没去。

  第三日午后,青丫头来了东跨院,站在门里,没进来。手里提着个空食盒,说是来还上回那只。母亲接了盒,往里装了两块自己蒸的枣糕,又把盒递出去。青丫头接了,没走,站在门里把院里看了一圈,才说少夫人这几日身上不自在,饭吃得少,问东跨院有没有山楂。母亲说没有,回头去灶上问。青丫头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萧衍在屋里听着,等脚步远了才出来。

  母亲把簸箕往墙根一放。

  「这是叫你去。空着盒子来,装着枣糕走,这一趟路走得值。」

  「没明着叫。从头到尾只提了山楂两个字。我自己提着东西上门,倒像是惦记着那扇门。」

  母亲把簸箕往墙上磕了两下,磕掉底下的土。

  「问你有没有山楂,你送过去就是进了听雪院的门。这府里的话从来不从嘴上走,从东西上走。」

  萧衍把袖口挽起来,走到井边打水。

  「明日送。今日送过去,倒显得我等着这一句话。」

  母亲看着他打水。

  第二日晌午,萧衍提着半袋山楂去了听雪院。

  天阴着,日头藏在云后头,院里那株石榴的果子已经泛红,压得枝子往下垂。荷池里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落叶,风一过,往池角堆。

  青丫头在廊下晾衣裳,见了他,把手里的湿衣裳往绳上一搭,先往正屋那边看了一眼,才迎过来,说这两日少夫人问了他两回,她不敢接话,只答东跨院忙。

  萧衍把纸袋递过去,说灶上没有这东西,托人从外头买的,买得不多,够熬几回水。青丫头接过,捏了捏袋口,说少夫人在里头,没睡,这几日都不睡,天一黑就坐着叫人添灯,添到后半夜。又添一句,说这几日谁进去都撵,撵得难听,进去了别跟她顶。

  萧衍说记住了,要是撵他,他就退到门边站着,站到肯让他坐为止。

  挑帘进去。

  屋里暗。窗子关着,只留东边一扇开了一条缝,光从那一条缝里进来,落在案上,照见一层薄灰。屋里有股味,是没倒的洗脸水搁了两天,混着一点酒气。

  柳如烟坐在窗下那张圈椅里,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月白的衫子,外面搭了一件旧褙子,头发挽着,没插簪,只用一根布条系住。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在剪灯芯,剪得极慢。听见帘响,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放案上。

  「山楂。」

  纸袋搁在案上。剪子又落下去,没有回头。

  「说的就是山楂。搁着,人回去。」

  萧衍没有走。

  柳如烟剪完一截灯芯,把剪子放下,才转过头来。眼下有一层青,唇色淡,脸颊比上月更薄,颧骨底下那点阴影看得清。眼白里有点红丝,是熬夜熬的。

  「你怎么还不走,方才那句话说得不够明白么。」

  「站一站。站着不碍事,剪子接着剪它的灯芯。」

  剪子往案上一搁。

  「这院里没什么好站的。一年了,一张桌子一张椅子,站久了也不过看见这些东西。」

  萧衍看着那张脸,看了半晌,才问上回那壶酒还有没有。手停在椅扶上。

  「要酒做什么。一个十四岁的哥儿跑到嫂子屋里来讨酒,这话传出去,他担得起么。」

  「那夜没喝完。剩下的半壶,想必还在柜里。」

  「那夜。」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柳如烟把眼光挪开,落到窗缝那道光上,「那夜的事,我第二日就想明白了。喝多了说的话不作数,你也别拿它当凭据,我不认。」

  萧衍说没打算当没听过。那一句一句,他记了半个月,一天比一天清楚。

  柳如烟忽然抬起头,眼里那点红更明显了,声音却还压着。

  「哥儿,你今年十四,还没到能替自己那句话担事的年纪。我十六,我嫁进来的那年,你还在东跨院里劈柴,一捆一捆往灶上抱,抱得肩膀都是木屑。这个院子,你进得来,出不去。真出了事,死的是我,挨打的是我身边这两个丫头,你顶多挨一句不孝,然后换个院子继续劈柴。」

  「出不去,我就不出去了。」

  柳如烟怔住。

  萧衍往前走了半步,站在案边,声音放得低。

  「嫂子要赶我,我就走,走到帘子外头去。嫂子不赶,我就在这儿站一站,站到天黑,站到那两个丫头都睡了,我再走。这一站不费我什么,也不亏嫂子什么。」

  柳如烟看着他,喉头动了一下,把脸转过去。

  「你这张嘴,生的不像十四,像二十四。」

  「嘴是娘生的,话是心里想的。」

  剪子重新拿起来,捏在手里,没有剪。

  「你回去吧。山楂留下,人别留。你留在这儿,我心里那句话就压不住。」

  萧衍没有动。

  屋里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窗缝那边风过叶子的响。

  过了好一会儿,柳如烟把剪子放下,站起来,走到柜边,拉开柜门,从里头摸出一只小坛。坛口用布扎着,解开布,酒气就出来了。只剩半坛,上回那一壶是从这坛里倒的,倒完了就剩这些,一直没舍得动。

  「够了。半坛酒,两个人喝,能喝一个时辰。」

  「不能在这儿喝。天还没黑,青丫头就在廊下。坐半个时辰,那丫头的眼睛就该长到她门上了。」

  「那就提回去。坛子搁在我屋里,一日一钱地喝,喝到嫂子想喝那一日。」

  柳如烟抱着坛子站在柜边,看了他很久。外头天阴得更沉,屋里的光又暗了一层,那张脸上的青影便淡了些,只剩一层白。

  「把门关上。廊下的人该散了,这屋里的话,不该叫外头听见。」

  萧衍回身把门推上。门轴响了一声,屋里的光就只剩窗缝那一条。

  柳如烟把坛子搁在案上,又从柜角摸出两只杯。杯是粗瓷的,一只沿上有个缺口。

  「只有这个。陪嫁带来的细瓷都在柜顶上落了灰,懒得搬。」

  「这个好。缺口对着我,嫂子那只完好无损,一看就知道谁该先喝完。」

  柳如烟低头看了一眼,把有缺口的那只推过去,自己拿了另一只。

  酒倒进杯里,坛口磕着杯沿,倒得急,溅出两滴落在案上。柳如烟端起那只,一口喝掉半杯,喝完拿手背在唇上按了一下,说这酒是陪嫁带来的,娘家把坛子塞进箱底的时候说,府里日子长,备一坛,逢节喝,喝的时候别一个人喝,一个人喝,酒就变成眼泪了。

  萧衍接了一句,逢节喝,那得多少个节,才轮到这半坛见底。柳如烟看着杯底剩下那点,笑了一下,说去年中秋也开了,开了没喝完,今年接着喝,还是这一坛。

  萧衍端起杯,抿了一口。酒是米酒,甜里带一点酸,入喉发涩。

  他问去年中秋谁陪嫂子喝。

  「没人。一个人坐在窗下,把杯子摆了两个,摆到天亮。收起来的时候酒还是那些酒。」

  「一个人喝半坛,就醉了。」

  柳如烟把剩下半杯喝下去,放下杯子。

  「醉不了。酒量是娘家练的,打小被爹按着练,十岁就会端杯。」

  「那夜为什么说醉。真醉的人,不会先把那两个丫头都打发走,还给自己留半坛酒。」

  柳如烟没有答,把坛子提起来,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倒到杯沿。

  外头风大了,窗纸被吹得鼓起来又贴回去。屋里那一条光也晃。

  「哥儿。你这半个月为什么天天来。账也核了,药也送了,再没有别的名目,你还是来。」

  「奉差。名目上写得清楚,一日三个时辰,核账,点药,递册子。」

  「差事点在东厢。东厢今日不点了。」柳如烟抬起眼来,「三本册子都对了,一本是我对过的,一本是账房对过的,最后一本是世子爷身边的老仆对过的,连一个错字都不剩。你早就能不来了。」

  萧衍没有接。

  柳如烟把杯子放下,搁得慢,杯底在案上蹭了一下,稳稳停住。

  「我在这院里坐了一年。头一个月,来客,府里的女眷轮流来看我,来了坐一炷香,夸两句窗下的花,走的时候脚步声比来的时候轻。入秋以后,就没人来了。逢节,府里会送些东西来,碟子摆上桌,摆完了撤。一年,我摸清了一个道理:这院里的事,都从这院外头来。人进不来,事就进不来。人进来了,事就进来了。」

  「我进来了。不是册子进来的,是我这个人进来的。」

  「你进来了。」柳如烟看着他,「你是从那院外头进来的头一个人。这半个月,我天天算你哪天不来,你天天来,算得我心都慌了。」

  萧衍把杯子推过去,把坛子提起来,倒满,问嫂子怕什么。柳如烟把杯子捏在手里,指节发白。

  「怕什么。我怕的就是这个。我怕的不是你,我怕我明日一早醒过来,这院里又是一年。这一年我不是熬过来的,我是把自己搁在架子上晾过来的,晾得干干的,风一吹就响。」

  萧衍站起来,绕过案角,走到圈椅边上。柳如烟没有抬头,也没有让开,只是把杯子举起来喝了。这一口喝得深,喉咙里有一声咽。

  「我不动。这屋里就我一个人肯坐着,坐到能坐出一个信字来。」

  「什么。你说你不动,可你方才那句话,我听着不像不动。」

  「就坐着。嫂子坐着,我也坐着。要喝,我陪着喝。嫂子要是不想说话,那就谁也不说,我坐到灯要灭的时候,起身就走。」

  萧衍蹲下去,蹲在圈椅边上,手搁在膝上,没有碰人。柳如烟低头看着他。灯在案上,从下头照上来,把下颌照得柔和了些,肩上那点颓的架子全散了。

  「我信不过你这一句。你今日说坐到天亮,明日就能说这一回是被人逼的。」

  「那就让我坐到嫂子信。一日不信,我坐一日,两日不信,我坐两日。」

  柳如烟把杯子放下,抬手把散下来的头发往耳后拨,拨了两回,指头在耳后停住。

  「你坐到什么时候。」

  「坐到天黑。」

  「天要黑了。」

  「那就坐到天亮。」

  柳如烟的手指从耳后滑下来,落在自己颈侧,停了一停。

  「哥儿。这一声我叫得比方才那几句都轻,你听见了没有。」

  「嫂子。我听见了,这一声我记一辈子。」

  「我一年没叫人碰过。这院里一年,我这只手连自己都少碰,你别拿它当寻常东西。」

  这一句落下来,屋里连风都静了一瞬。

  萧衍把手抬起来,先碰的是圈椅的扶手,然后才是那只手。柳如烟的手搁在膝上,手背朝上,薄,白,指节一根一根都看得清。掌贴上去,手背上的皮是凉的,凉里透着一点潮。柳如烟没有抽走。

  指头顺着那几根指节往上去,走到腕子,走到腕子内侧那片皮。那片皮薄得能按出脉来,脉跳得很快,一下一下顶着指腹。

  「别按那儿。那儿一跳,我就藏不住了。」

  「那儿怎么了。脉跳得这么急,我按着,倒像在听嫂子心里的话。」

  「跳得难受。这一年我一按那儿,就觉着自己还是活的,活得又不像样。」

  萧衍把手往上挪,挪到袖口。袖口是软的,被洗旧了的布,边上起了毛。指头探进袖口一寸,柳如烟的手动了一下。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没有躲。掌心也是凉的,只是中间那一块出了汗,汗是温的。她说这手从小凉,一到秋里就没热过;凉的时候还端得住,一热就端不住了。

  柳如烟把手抽回去,扶着圈椅的扶手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头重了一下,扶了一把案角。案角上的杯子被碰倒了,剩下半杯酒在案上漫出一条线,顺着桌面往下淌,滴在砖地上。

  「哥儿。你过来一点,隔着一张案,我瞧着你竟像瞧个外人。」

  「嗯。再近就没有地方落脚了,我就站在这儿说。」

  「把灯吹了。灯一灭,这一夜就当是梦里的事,明日谁也不认。」

  「不吹。灯一吹,这屋里就只剩黑,黑里头谁都不认谁。」

  「为什么不吹。灯亮着,我就得看着你的脸,看着看着,那些话就都出来了。」

  「我想看着嫂子。看一日算一日,看到嫂子不赶我那一日。」

  柳如烟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说话,抬手去解领口的扣子。扣子是小珠子的,滑,解了两个,手停了,说解不开,这手抖得厉害,抖得比方才剪灯芯的时候还厉害。萧衍走过去,把手覆上去。扣子在两指之间一颠,就下来了。领口散开,露出里头的内衫,内衫是素的,薄,被汗浸过,贴在身上。

  柳如烟把脸偏开,偏到一半,被一只手把下颌转了回来。

  「看着我说一句。说一句实话,我听完就松开手。」

  「说什么。这话一开口,我怕收不回去。」

  「说嫂子要什么。说一句实话,别拿那些规矩来挡我。」

  柳如烟的嘴唇动了两下,没有出声。那点颜色本来就浅,被酒气一润,唇心才深一点。舌尖在齿间缩着。

  「我不说。这话说出口,我就真成了这府里最不要脸的那个人。」

  「那就不说。话不说,手别停。」

  手从领口伸进去。内衫底下的皮比手背烫,热得叫人一下收回手。再摸进去,顺着锁骨往下,摸到乳房上。

  那一对奶子软得不像话,分量沉,掌托上去,肉从指缝里挤出来。奶头本来是软的,缩在颜色浅的乳晕里,被掌根一蹭,慢慢硬起来,顶在掌心里。

  柳如烟整个人僵住,肩往上抬了一下,喉咙里走出一声短气。

  「哥儿。你手重,重得我骨头都知道了。」

  萧衍把手掌松了半分,指头还搁在上头,没有挪开。

  「别轻。」柳如烟的手按在他手背上,没有推开,只按着,「就这么按着,按到我说停。我说不出停,今夜就停在这儿;说不出口,就当作应了。」

  「按到天亮也不要紧。我这一年,天亮都是一个人坐着。」

  腰往外推了一点,推出一个极小的弧度,那个弧度自己又收了回去。

  把内衫往上推。衣料从腰上刮过去,堆到胸口,被两只奶子撑住,堆不住,滑下来一截。

  灯在案上,光斜着照。那一对奶子就那么露在光里,白,沉,被方才压过的地方还留着指痕,慢慢地淡下去。乳晕不大,边上那圈褶子细,灯一照,看得见每一道。奶头立在顶上,颜色浅,被风一激,收得更紧。

  柳如烟抬手要遮,遮到一半被拿开,按在扶手上。

  「别遮。这屋里就一豆灯,遮了,我就只剩一双手可以看。」

  「一年了。这一年我连自己都不看。夜里洗身子,都是熄了灯洗的。」

  萧衍低下头,把一边奶头含进去。柳如烟整条脊背弓起来,弓到一半又软下去,那只手从扶手上滑下来,落在后颈上,指尖按进头发里。

  「别咬。那儿皮薄,咬出印子,明日穿衣裳都疼。」

  他没有咬,只用嘴唇含着,含到那一点自己立起来。牙关还是蹭到了,蹭得极轻,心口跟着往上一跳。

  舌头绕着奶头转,转到后来,两个奶头都挺得发硬,颜色比方才深,湿得发亮。柳如烟的胸口起伏得快,喘的声也乱,一声长一声短,压不住,就从鼻子漏出来。腿并得极紧,膝盖互相抵着,微微发抖。

  「坐下。这椅子矮,坐下去了背靠着,嫂子就不用自己撑着。」

  「站不住。腿一软,整个人往下坠。」

  萧衍把手伸到腋下,说重量都给我。

  圈椅的坐面窄,坐下去,后背抵着椅背,头往后仰,颈子那根筋绷出来。面前的衣料被推到腰上,裙子还系着,系得死,打了两个结。

  「你自己解。这两个结是你自己系的,解也该你自己解,我动手,就成了我扒你的衣裳。」

  「解不开。这结系了一天,系得死死的,指甲都抠不进去。」手在腰后头摸着,摸了两回,又停下,「抖得厉害,两个结看成三个。」

  手伸到腰后去摸结。隔着裙子按了一会儿,摸到底下那处,隔着两层布也摸得出来潮气,热得渗人。

  柳如烟的手把萧衍的手按住了。

  「等一下。等我说一句话,说完这一句,我就不拦了。」

  「说。」

  「我要是点了这个头,往后我在这府里,就再没有一个是清白的了。我这一年挣的那点体面,一夜就烧干净。」柳如烟把脸转回来,眼睛里有水光,也有别的,说不清,「我要的不是今夜。今夜谁都能给,给了明日就没有了。」

  手在腕子上收紧,指甲掐住,掐得那片皮发白。屋里那口气一次比一次浅。

  「我要的是明日。明日一早,你还在,还肯坐在这张椅子上,还肯叫我一声。」

  萧衍没有答,把手抽出来,按到自己胸口上。

  「刀在这儿。嫂子什么时候想划,什么时候就来取。我这个人只有一条命,命在东跨院,名字在府里的册子上,别的什么都没有。」

  那块皮上被按了很久,按得极平,掌心贴着,像在听什么。然后手收回去,腰后第一个结解开了。

  第二个结解到一半,停了。

  「再往下,我明日就活不成了。这府里的规矩我清楚,男子的错叫风流,女人的错叫丑事,风流能翻篇,丑事一辈子翻不过去。」

  「明日的事,明日再说。今晚这一夜,是我和嫂子的,府里的规矩管不到我这间屋里来。」

  「你说得轻。你说一句话,我要拿一辈子去还。」

  「我说得重。」萧衍俯下去,把额抵在额上,很近,「嫂子是这府里唯一问我手冷不冷的人。我就为这一句,也不会叫嫂子明日活不成。」

  柳如烟看着他,眼里那点水聚起来,落到睫毛上,没有掉。第二个结解开了。

  裙子顺着腿滑下去,滑到膝上,堆在那儿。腰上还缠着一条细带,是系内裙的,绕了两圈,系得很紧,勒出一道浅印。那道印落在一段极白的皮上,白得发青,被勒的地方泛红。萧衍把那条带子勾过来,往外一扯,结开了。带子松了,腰上那道印慢慢回血,红着。

  内裙被撩起来的时候,柳如烟的两只手一起下来按住了。

  「等一等。」

  「嫂子自己解开的那两个结,不是给我看的。」手一松,内裙就被推到了腰上。

  两条腿并得很紧,膝盖抵着膝盖,中间一点缝都没有。大腿内侧那片皮比别处软,也比别处白,能看见底下细青的管子,一路往上走,走到根部就看不见了。腿根的肉被挤压着微微往外鼓,鼓出来的那一圈上有一层薄汗,灯一照,亮。

  「腿松开。松到我这只手能放进去,就够了。」

  「不松。一松开,我就什么都拦不住了。」

  「嫂子的腿在抖。抖成这样,拦不拦得住,嫂子自己心里清楚。」

  萧衍把手按在膝头上,往两边分。起先按不动,膝头崩着劲儿,僵得像两块木头。掌根往下压,膝头绷了一阵,松开,往外分了半寸,停一停,又半寸。分开的地方还留着一点热,是刚从一个姿势里松开来的。

  腿间那一片露出来。阴毛不多,稀,浅,是修剪过的样子,边沿整整齐齐。底下的阴户鼓着,被灯照着,颜色比嘴上那点唇色深。两片花唇合在一起,合得不严,上头的缝口已经开了一线,缝口上有一点亮。

  柳如烟把脸偏到一边,偏得很用力,颈子上那根筋拉到发白。

  「别看了。这地方没人看过,连我自己都不看,你怎么就能这么看。」

  「看。」萧衍把手覆上去,只是覆着,没有动,「这院里这一年,谁看过。」

  柳如烟的肩缩了一下。

  「没有。一个人都没有。」

  「那就让人看。看过了,这样东西就不算白搁了一年。」

  掌底下的整片一颤。热从底下透上来,透到掌心里。指头顺着那道缝往下走,走到最下头,花核那一小截软得像化了的蜡,一按就陷。柳如烟的腰往上弹了一下,弹起来半寸,又跌回去。

  「你别按那儿。那儿一按,我这一年攒的什么都要散了。」

  「麻。」手抓上萧衍的手腕,抓得死紧,「麻得从脚底往上来。不好,哥儿,那儿不能按,你按得再重些,我就要出声了。」

  指腹压在花核上,绕着圈揉。从轻到重,从慢到快。每揉一回,花穴口就涌出一层淫水来,把指腹洇湿。

  柳如烟的喘声一下断了,断得很突然,胸口憋着,憋了两三息,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一声极短的气音,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

  「松开手。你松开手,我这口气就顺过来了。」

  「不松。嫂子这口气断得好,断了才像是活人。」

  指甲陷进去了,陷进腕子里,陷出几个月牙。

  花核越揉越硬,硬成一小粒。淫水从花唇缝里渗出来,顺着臀缝往下走,走到椅面上,积成一小片。

  「哥儿。里面空得很。」声音压得很低,句子断成几截,「从里头往外空,空得发慌。这一年我一直空着,空到我都当它是个死物了。」

  指头往下移,移到穴口上。穴口极小,被淫水浸得滑,指腹一抵就打滑。再抵,稍稍陷进去一点,被一圈肉紧紧箍住。柳如烟整个人往上缩了一下。

  「疼。不是那种疼,是被人撑开了的疼。」

  「疼就慢。慢到嫂子说进,我才进。」

  「不是疼。」声音从椅背里出来,抖得不成句,「是怪。这地方不该有东西进来的,进来了,就从怪里生出别的来。怪得我想哭。」

  指节往里推,推得极慢。花穴里头又热又窄,肉褶叠着裹上来,裹到指根都伸不直。推到最深,摸到花心那一块,软,比别处软。

  「这儿。就是这一处,我一按,嫂子整条腿都绷起来了。」

  「别碰那儿。那儿碰不得,一碰我就不是我了。」

  柳如烟没有说完,膝盖忽然并了一下,并到一半又自己分开了。

  指头抽出来,抽得慢,出来的时候带出一缕淫水,连着指尖,断了,落在腿上。再进去,两根指头,进得深些,分开,把穴口撑开了一点。撑开的地方露出来里头,粉,是那种没被碰过的粉,肉上一层细褶,褶子里都是水,灯一照,亮得黏。

  柳如烟自己低头看了一眼,看见的那一刻,整个人抖了一下,抬手把眼睛盖住了。

  「不看,就不算。看不见的,就当没发生。」

  「算。明日一早起来,这屋里除了你我,还有一样东西在,就是这些水。嫂子看不看,它都在。」

  萧衍把那只手从眼睛上拿下来。

  「嫂子自己看。看清楚了,往后想起来的时候,就不必再猜。」

  「我不看。看了这一眼,我这辈子夜里就闭上不眼了。」

  「看。看一眼能花多大功夫,嫂子连账都能核三本,这一眼还能看不下去。」

  手被拿开,眼睛睁着,看着底下那处,被两根指头撑着,一开一合。看了一会儿,眼里那层水就下来了,顺着太阳穴往下走,走进头发里。

  「我怎么会这样。我读过的书里头,没有一句说到这个。」

  「人都这样。书是人写的,写书的人也要脸。」

  「我不是人。我是世子妃。世子妃不该是这样,世子妃该端端正正坐着,端端正正过一辈子。」

  「世子妃也是人。端端正正坐到最后,坐出病来的也有。」

  「我不是。」声音低下去,低得快要听不见,「这一年没叫人碰过,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我以为我这个人早就不算人了,算一件摆在屋里的东西,落了灰就擦一擦,别的什么也不指望。」

  萧衍把手抽出来。抽出来那一下,花穴口还张着,一时合不上,一开一合地缩。

  他站起来,把衣带解了。衣裳落到地上,一根肉棒从裤腰里弹出来,颜色比身上别的皮深,柱身上绷着青筋,龟头露在外头,圆,胀,顶上一个眼儿。

  柳如烟转过脸,看了一眼,又转开。转开之后,眼珠又慢慢地滑回来。

  「这么大。画上看的时候不觉着,真的摆到跟前,才知道画上那一笔是轻的。」

  「不大。嫂子看惯了,就不觉着了。」

  「我娘给我看过画。」柳如烟忽然说,说得很轻,眼睛还落在那上头,「出嫁前一晚压在我枕下,压得平平整整,第二天早上收走的时候什么也没说。画上画得跟真的一样,就是不写怎么弄,画上那个人好像天生就会。」

  萧衍笑了一声。柳如烟抬眼。

  「你还笑。我这话说得这么笨,你还笑。」

  「笑嫂子这句话。娶了嫂子的人听了这话,该把这话记一辈子。」

  手心里开始动。起初只是试着握,后来掌根贴着柱身慢慢地往上推,推到龟头,掌心在那圆头上转一圈,再往下。推了几回,手心里全是黏。

  「我自己来。你把手放开,让我自己摸着来一回,我要知道这东西到底是什么样。」

  「你会。方才那几下,不像头一回摸这东西的人。」

  「不会。」柳如烟把手收回去,扶住圈椅的扶手,「我一个字都不会,书上不写,画上不画。你来,你说怎么来,我就怎么来。」

  「怎么来。嫂子躺着不行,这椅子太窄,跪着也不行,腿已经软了。就这么坐着,背靠着,把腿抬起来搁到扶手上。」

  「抬到扶手上。那样子太不像话,坐下来整张脸都露在灯底下。」

  「灯底下才看得清。嫂子这张脸,我看了半个月,还没看够。」

  萧衍把两条腿又分开些,扶着肉棒,龟头抵在穴口上磨。磨了两回,那两片花唇就自己开开合合,跟着龟头走。淫水被磨得一塌糊涂,顺着柱身往下淌,淌到根上,滴在椅面上。

  「慢。慢着点。方才那两根指头就够我受的,这一根比指头粗出一倍。」

  「说了慢。慢到嫂子自己往下坐。」

  「你说话不算。你上一回也说了慢,说得比谁都好听。」

  「现在算。这一回我要是不慢,嫂子就把我推下去。」

  顶开的时候,柳如烟的嘴张开,没有出声。眼睛睁得很大,眼白里那点红丝被水光衬得发亮。那口气在胸口停着,一直没出来,直到龟头挤进去一半,才从喉咙里炸出来,炸成一声短促的抽气。

  「疼。这一回是真的疼,像是里头有一样东西被撑破了。」

  「没裂。这样的地方不会裂,它软,软的东西只会撑开。」

  「裂了。听得见响。」手往下按,要他先出去,重新来过一回,这一回还没准备好。萧衍没有出。手又推他,说这样按着不动,比动还难受。

  萧衍俯下去,把脸贴到颊边。花唇正把肉棒箍着,箍得极紧,穴口被撑成薄薄一圈,颜色都白了,边上翻着一点红。前头进去了半根,还有半根在外头。

  看了一眼,柳如烟把脸仰起来,仰到椅背上,喉咙一动。

  「都进来。你要是弄,就一口气弄完,别在我这儿一寸一寸地磨,磨得我心都乱了。」

  「方才还叫我出去,这一眼的功夫就改了主意。」

  萧衍往里送。送得慢,进半寸停一停,每一寸都被花穴绞住,绞得柱身发胀。柳如烟的腰跟着往上拱,拱得整个人从椅面上抬起来半寸,又落回去。进到根,两个人都停住。

  屋里只剩喘。喘在夜里显得极响。

  柳如烟的腿架在扶手上,两只脚悬着,脚趾蜷成一团,脚背上那几根筋都绷出来。小腿不粗,被灯照着,能看见一道极细的汗毛。

  「你动一下。就动一下,让我知道是个什么滋味。」

  「动一下,嫂子要先应一件事。」

  「什么事。你这时候提条件,比拿刀架在我脖子上还狠。」

  「今夜之后,嫂子不许再关这扇门。这门关着,我下回还得站在外头等一句山楂,等到腿都站麻。」

  柳如烟没有说话,腰先动了,往上抬了半寸,又落下。

  「不关。往后这门我不关,你几时来几时推。」

  「你动。你动起来,我才好把这话咽下去。」

  萧衍动了。第一下抽出去,抽到只剩龟头卡在穴口上,再送回来。送得深,撞上去,柳如烟整个人被撞得往上一窜,椅背咯的一声。

  「轻些。这一下撞得我眼前都白了。」

  萧衍应了一声,放轻了。到后来就不轻了,一撞比一撞深,一撞比一撞狠。椅子在砖地上磨,磨出很小的响,响里夹着水声。

  柳如烟起初还咬着下唇,咬得唇上留下一排白印。牙关一松,声音就漏出来,先是一声,之后便连起来,断断续续,压不回去。

  「哥儿。哥儿你慢一慢,这样下去我撑不到天亮。」

  「慢不下来。嫂子这里头绞得紧,我退一步就被吸回来一步。」

  「你慢一慢。我不行了,真的不行了,底下麻得像不是我的了。」

  「底下麻。麻里还带着酸,酸得从腰一直往上走。像有什么东西在身子里头攒着,攒得满满的,要泼出来。」

  「那就泼。嫂子往前走一步,我在前头接着。」

  萧衍把腰沉下去,压得更深。柳如烟的膝盖不知不觉架不住,从扶手上滑下来,滑到腰侧,两条腿就那么挂着,脚尖离地。这姿势入得更深,龟头顶到花心上。每顶一回,腰就抽一下,抽完了整个人软一层。

  裙子堆在腰上,衣裳推到胸口,头发全散了,散在肩上背上,被汗黏住,一绺一绺。额上也有汗,汗流进眼角,眼睛闭着,睫毛湿成一撮。

  「哥儿。我的头发,你替我看看,是不是全散了。」

  「散了。散了一肩,还有一绺搭在椅背上,跟着晃。」

  「我从来没有这样过。我这头发每日早起梳一遍,梳得一根都不许乱,我娘说,女人的头发是她的脸面。」

  「从今往后可以。在我这屋里,嫂子把头发散开,散到天亮也没人管。」

  「我从来没有在别人跟前,头发这样散着。连我娘都没见过我这样。」

  「那就从今日起,让我见。头一回见了,往后就惯了。」

  灯芯烧出一截长灰,弯着,没落。

  椅子挪了半个手指的距离,挪到案边,椅背抵着案沿,退不了。柳如烟的背贴着椅背,肩胛骨在皮下滑动,动的时候顶出两个尖。水声响起来,起初极轻,被两个人压着,后来就压不住了。肉棒抽出去的时候带出一圈薄薄的花唇肉,肉是粉的,翻开又卷回去;送回来的时候那一圈被顶得往里陷,陷进去,穴口上的淫水被挤成一小圈白沫,黏在根上。

  「别出声。这院墙薄,廊下有人走动,一声就传出去。」

  「我出不了声。我一直在忍,忍得牙都咬酸了。」

  「出不了还出。方才那一声,比灯芯爆的响还大。」

  「你堵我。你要我别出声,你就用嘴堵我。」

  萧衍低下头,把嘴含住。舌头进去的时候,那口气还没吐完,被堵在两个人中间,含含糊糊地走了半声。吻到后来,舌头会动了,动得怯,动一下就缩回去。再动,就不缩了。放开的时候,两人嘴间拉出一线,断了,落在下颌上。

  「哥儿。我从前以为这事就是两个人躺着,忍一忍就过去了。我娘给我看画,画上两个人看着干干净净的,衣裳叠在一边,脸上都是笑。我不知道底下会流这么多水,也不知道会有这样的响。」

  「嫂子流的。嫂子自己的身子,比我懂得多。」

  「我知道是我流的。所以才说不知道。这身子跟了我十六年,我竟不知道它还会这样。」

  萧衍把腰一沉,抵着花心磨。磨得慢,只在小半寸里来回。柳如烟的下唇咬不住了,咬着,咬着,牙松了,一声就出来了。这一声拖得长,拖到一半戛然断掉,人整个绷起来,绷得脊背离了椅背。

  「那儿。你方才那一下,抵着那儿了。那儿和别处不一样,别处是麻,那儿是一下子什么都没有了,空了。」

  「空了好。空了才装得下。」

  「我不知道。你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读了那么多书,一句也用不上,那些书里没有一个字是写这个的。」

  「那就别用。书扔到一边去,今夜只用手,只用眼睛。」

  「不用不行。哥儿,我要说一句。这一句不说,我这一夜都过不去。」

  「说。嫂子说,我听着,一个字都不漏。」

  「我起先以为,我是在还债。我还以为这一夜是我拿身子还你半个月跑腿的债,还完了,两清。」

  萧衍停下。

  「什么债。我几时跟嫂子要过债。」

  「这一年,我在这院里坐着,一天一天,把名声坐得干干净净。我也以为我这辈子就是干干净净的,干净到死。」柳如烟喘着,胸口起伏得厉害,「可方才你说,我是你的人。我听见那句话,花穴里就出水了。我还没想明白,身子先应了。我这个人,坏得比我以为的早。这债我还不清,我根本就没想清。」

  「不是坏。嫂子这是头一回照着自己的心意活,活了一回,怎么就叫坏了。」

  「你说不是就不是?我说是。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知道。这一年谁来敲过我的门,我都没开过。你来了三回,我自己把门关上,把酒端出来,把两个结解开。哥儿,这笔账我认。我认了,就不许你再跟我说那些宽心话,一句都不许。」

  「那我说什么。说好听的,嫂子嫌我哄;说实话,嫂子又嫌难听。」

  「你说实话。这府里人人都跟我说好听的,听得我耳朵都起了茧。我要听一句实话,哪怕这实话把我钉在地上。」

  「实话是,从前我要的不是今夜。我头一回来,是想看看这院里的人好不好拿。第二回来,是想借嫂子这张嘴。今日来,是两样都要。」

  柳如烟的眼睛停住。

  「我要的是嫂子这只手,替我在府里说一句话。这话我早就想说了,说了半个月,一直没说出口,因为说出来,嫂子就该拿扫帚赶我。」萧衍把腰往前送了半寸,送得很慢,「今夜之前,我算的是账。今夜之后,账和人都要。这话难听,嫂子听着。」

  屋里静了一息。只有水声,极轻。

  柳如烟抬起手,把手心覆在萧衍脸上。手心热的,带着汗。

  「难听。可我听着比方才那些话都踏实。那些话太软,软得我抓不住。这一句硬,硬得我能攥在手里。」

  「嫂子。那该怎么叫,叫出口的字,总得顺嫂子的耳。」

  「你别叫我嫂子。这两个字叫了一年,叫得我一听就矮半截。」

  「那叫什么。叫少夫人,那是叫给外人听的。」

  「叫我的名字。这三个字我嫁过来以后就没人叫过,府里人不敢叫,我爹娘也不叫了。」

  萧衍低下头,把两个字放在耳边。柳如烟听见了,眼睫一颤,眼睛就闭上了。

  「再叫一次。方才那一次我没听清,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

  「如烟。」

  「再叫。叫到我听清了为止。」

  「如烟。」

  柳如烟把萧衍搂住,搂得极紧。这一下搂得没有章法,力气大得不像深闺里养出来的人,像要把人按进自己的骨头里去。

  「你动。你快点动,我受不住了。再这样慢慢磨下去,我要自己开口求你了,我不想求人,我这辈子没求过人。」

  萧衍动得快了。椅子磨地的声响起来,一声接一声。案上一只杯被震倒,酒在案面上铺开,慢慢流到案边,滴答滴答往下掉。柳如烟的两只脚在他背后交叉着勾住,脚背绷得发直,脚趾蜷着又松开,松开又蜷。

  「哥儿。哥儿。」

  「在。嫂子叫一声,我应一声。」

  「我要死了。这一回是真的,我觉着我要死在这把椅子上了。底下收起来了,收得像有只手攥着,攥着不放。」

  「那是要来了。嫂子这是头一回,来了自己会知道。」

  「我不要在这儿。这椅子太窄,灯太亮,我要是这样来了,明日连这把椅子都不敢坐。」

  「这把椅子明日嫂子还得坐。坐了就会想起来,想起来也比忘了好。」

  「不行。哥儿,这样不行,我这样不行。」柳如烟挣了一下,挣不开,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不知道会成什么样。我怕我叫出来,叫得这院里的人都听见。青丫头就住在厢房,她耳朵灵,半夜耗子跑过去她都听得见。」

  「院里没有。我进来的时候看过,她抱着一抱衣裳往前院去了,今夜在前院守灯,天亮才回。」

  柳如烟身子一顿。

  「你连这个都算过。进门之前,先算好了这院里有几个人、几时走。」

  「算过。我做事向来先把退路算好。」

  「你这个人。在这样的地方还算退路,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我这个人。旁的不会,只会算。可这一回算漏了一样,我算漏了嫂子会叫我名字。」

  柳如烟忽然笑起来,笑着笑着,声音就变了,变成一声极长的、破了的气音。腰往上顶,顶得整个人从椅子上抬起,抬到一半被一只手按回去。

  「不行了。哥儿,我不行了,你按着我,别让我掉下去。」

  「行。嫂子别怕,我按着。抓住扶手,别抓自己的手。」

  「你放开我,让我缓一缓,我这一回真的受不住。」

  「不放。这一回放了,嫂子要缓到明日。」

  花穴忽然绞起来,绞得极紧,绞得肉棒几乎抽不动。柳如烟整个人弓起来,弓得像一张拉到极点的弓,脚趾在背后绷成一只钩子,喉咙里那一声长长的、几乎听不见了。

  绞了三回。第二回最狠,狠得萧衍也得咬着牙停住。第三回慢下来,慢成一阵松散下来的抽动。

  抽完了,人整个塌下去,塌在椅子里,头往后仰,靠在椅背上,嘴半张着,喘。

  他没有退出来,还留在里头。人一动,那一处就跟着收一下。

  「哥儿。」声音哑了,眼睛不看他,看帐顶那一块黑影,「我嫁进王府一年,没有一个人说我是他的人。府里人叫我少夫人,叫我世子妃,叫我那个院里的,就没有一个人说过这样一句话。」

  那只手还按在腰上,按着没有动。

  「是我的人。这四个字,嫂子记着。往后我还会说,说到嫂子听惯了为止。」

  柳如烟闭了一下眼,胸口起伏了半回,才把那口气咽下去。

  喘了半晌,才把眼睁开,问,我刚才是不是叫了。萧衍说,叫了,叫得把灯芯都吹得歪了一下。柳如烟问,叫得有多大声,你别哄我。萧衍说不算大,比说话高些,比哭低些。柳如烟说,骗人,我自己的耳朵都听见了,隔着这屋子,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墙上撞回来。萧衍俯下去,把额抵在湿透的鬓角上,说不大,就是拖得长,长得像一根线,从这屋一直拖到院子里去。

  柳如烟把眼睛闭上,眼角的泪还没干,说我没脸了,这院里的丫头明日看我的眼神就不一样了。萧衍说脸在他这儿,嫂子那张脸今日交在他手里,他替嫂子收着,谁也不给看。

  柳如烟睁开眼看他,看了很久,忽然抬手,在他脸上打了一下。这一下不重,落在颊上,响。

  「这一下,是为方才那句实话。你把话说得那么难听,我要是不打你一下,这口气咽不下去。」

  「认。嫂子打得对,我这话本来就不该说得这么直。」

  「还有一下,是为明日。明日你要是敢不来,这一下就补在你脸上。你要是不来,我就提着这半坛酒,走到东跨院门口去打,打给全府的人看。」

  「明日还没到。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手没有再打下去,却按在他肩上,按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还没完,方才只顾自己,把他忘了。萧衍说没完,嫂子这一回完了,他还早。柳如烟说那怎么办,腿上没力气了,连抬都抬不起来。

  「不用腿。嫂子只管坐着,把力气都留着。」

  「那怎么。你不用腿,我总要出点力气,我总不能这样白白受着。」

  「嫂子转过去。把身子转过去,扶着椅背,我站在后头。」

  柳如烟愣了一下,耳根那片白上起了一层红,红得很快,一直铺到颈子。

  「你要我从后头,那个样子我看不见你的脸。我这辈子连背对着人坐着都没有过。」

  「为什么。嫂子怕的是一样什么东西。」

  「那个样子。我从来没那么对着人,那样子不像个人,像一样东西。」

  「从来没怎么。嫂子把话说完。」

  「从来没给人看过。背对着人,什么都被看见,看见了还看不见对面那张脸,就像把后背交出去了。」

  「今夜都看过了。前头看了,后头也一样,都是嫂子。」

  「方才看的是前头。前头是自己眼睛底下的事,看得见。后头是要跪的,跪下来,头低下去,那就真的是把命交到别人手里了。」

  「那就跪。跪下来,我把手放在嫂子肩上,嫂子就还知道我在后头。」

  柳如烟抬起头,看他,看了半晌,眼里那点水又聚起来。

  「哥儿。我跪了,就真的回不去了。前头那一回,我还能跟自己说是坐在椅子上没动。这一跪,就什么都说明白了。」

  「方才那一回,就已经回不去了。人回不去,是从心里回不去,不是从膝盖。」

  柳如烟没有再说话。

  柳如烟从椅子上下来,腿一软,膝盖直接磕在砖地上。磕得不轻,闷响一声。

  萧衍绕到后头去,把裙子从腰上完全褪下来。褪到膝盖,褪到脚踝,褪下去了。灯从案那边照过来,照着后背。

  后背全露出来。肩线极窄,脊沟一路往下,落到腰上,腰很细,细得能看见肋骨最后那一节的形。腰往下是臀,臀不宽,肉却实,跪着的时候往两边分开一点,臀沟很深,臀沟底下的后庭颜色比别处深一圈,缩着,被腿根挤得看不见。

  「别看。这样的地方,没人看,连我自己照镜子都不照这一面。」

  「看。这样的地方,我今日看一回,明日还要看,看到嫂子自己也不怕人看为止。」

  柳如烟把脸往椅面里埋得更深,肩背上细细地起了一层疙瘩。

  指头顺着臀沟往下走,走到下头,花唇已经湿了,湿得一塌糊涂,方才那一回的水还留着,从穴口往下淌,淌到花唇上,把整片都浸亮了。

  「方才的水,还在流。流得这么慢,一道一道往下走。」

  「别说了。你一说,我就觉着它在流。」

  「往下流。流到膝弯上了,亮亮的一道。」

  「哥儿。你再说一句,我就不起来了,我这一跪就跪在你跟前起不来了。」

  「那就别起来。跪着说话,我听着也清楚。」

  萧衍扶着自己,把龟头抵在后庭上。抵上去的时候,柳如烟整个人往前一窜,窜得额头撞在椅面上。

  「不是那儿。你抵错了,那儿不是该走的地方。」

  「是这儿。嫂子自己摸一摸,就这点地方,别处都进不去。」

  「不是。」手往后伸,抓住他的腕子,「哥儿,那儿不是生孩子的。那儿是走另一条路的,我娘说过,那儿碰了要生病,连一根指头都进不去。」

  萧衍把手覆上后腰,没有动。

  「不用它,只碰一碰,碰过就挪开。慢到你自己松了,我再往前走一分。」

  「你说慢,你从不慢。」

  「这一回慢。这一回我把手放在嫂子背上,嫂子一绷,我就停。」

  抵着,磨。磨了两回,后庭也只是收,收得比前头还紧,紧得连指头都进不去。

  「不成。真的不成,你摸一摸就知道,那儿把我自己都夹疼了。」

  「不成就不成。嫂子说不成,我就不碰了,谁还能在这事上强着谁。」

  萧衍没有再逼,把龟头往下挪,挪回花穴口上。穴口还开着,一送就进去了。柳如烟整个人松下来,松成一声极长的叹息。

  「你还是舍不得。方才说得那么凶,真到了地方,你自己先退回来了。」

  「舍不得。嫂子疼一声,我这边心里就凉一分,凉下来就硬不下去。」

  「方才说那一堆,是哄我。说了半天跪,跪了又不肯。」

  「不是哄。是问嫂子肯不肯。嫂子说一句肯,我就往那儿去;说不肯,我就回来。这一问,比做什么都要紧。」

  「我要说肯呢。我说肯,你明日还来不来。」

  「那下回。这一回嫂子累了,跪都跪不稳,下回挑个日子,我慢慢来。」

  柳如烟把脸转过来一点,眼角的红还没退。

  「你这个人,坏得比我以为的早。方才还当你是真舍不得。」

  「嫂子教得好。这些东西我原本不会。」

  「我教你什么了。我一个深闺女人,能教你什么。」

  「教我知道,读书人嘴里说出来的话,比我们这些粗人狠。嫂子方才那一句不肯,说得比什么都硬。」

  柳如烟笑了一声,笑声被撞散了。

  后头那一回,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跪着的时候,腰塌得低,臀往上抬,抬得脊沟一路引下去,引到那处。方才泄过一回,腿还软着,膝盖在砖上打着晃,晃得身子也晃。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抓着椅腿。萧衍掐着腰,掐得很实,指头陷进肉里。掐的地方泛白,松开,又红回来。

  「慢。你这一回进来得比方才深,我还没缓过来。」

  「慢着呢。进半寸,停一停,停到嫂子喘匀了再进。」

  「你每回说慢,都是这一句。说完了,下一句就没有慢的了。」

  进得不深,只在半截里来回。方才泄过一回,花穴里那层肉还紧着,紧得每一寸都磨得极清楚。抽出去一点,就被吸住;送回来,又被推开。柳如烟把额头抵在手背上,闷着。

  「这样磨。你这样磨,比方才那样撞还难受。像有一样东西一直在里头绕着,绕来绕去,就是不给个痛快。」

  「熬不住我就快些。」

  「熬不住。」手从椅腿上松开,往前伸,撑在地上,「可我要是叫了,你就停么。」

  「不停。嫂子叫,我也不停。」

  「那我就叫了。我叫了,你别当我是不要脸,我实在是熬不住。」

  叫得比方才还放,这一回是真的不管了。声音压在砖地上,撞回来,撞得人自己都吓了一跳,又笑,笑着叫,叫得断断续续。笑里有别的东西,那东西比方才的水还烫。

  「哥儿。我这个人,明日就死了。」

  「死不了。明日太阳照样从东边出来,嫂子照样起来梳头。」

  「我是说这个我。今日这个我,明日就死了。明日起来的那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明日起来的是柳如烟。名字没变,人就还是那个人,不过是多知道了一件事。」

  「柳如烟是谁。这三个字叫了十六年,今日才听见有人这么叫我,叫得我都不认得自己了。」

  「是我的人。这四个字比那三个字要紧,嫂子记这个。」

  柳如烟又笑,笑到一半,笑不出来了。腰被掐着往后一带,带得整个人往后坐,坐到底,坐得整张脸都白了。

  「哥儿,不行。这样太深,深得我喘不上气。方才那一回是坐着,这一回是从后头,全进去了。」

  「深了才知道里头有多少地方。嫂子缓一缓。」

  「顶到里头去了。你别动,就这么搁着,让我喘口气。」

  萧衍没有动。两个人连着,跪在砖地上,谁都出一身的汗。外头风小了,窗纸不动了。

  喘了半晌,柳如烟才开口,声音有点哑。

  「我方才听人说过,这种事,女人是受罪的。府里的婆子说女人头一回是过鬼门关,过得去的算命大,过不去的,一辈子落病。她们说的时候,我坐在上头,想的是我这辈子大概过不了这一关,这辈子要在这院里烂掉,烂得连一块碑都没有。」

  「现在。现在还觉得是过鬼门关。」

  「现在我过了。原来也就这样。疼是疼,可疼里头有别的东西,那些婆子一个字都没提。」

  「也就这样。嫂子这话说得,像吃了一道菜,说不过如此。」

  「你听着不高兴。」

  「我出了这么大力气,嫂子说也就这样。」

  「那你说一句好听的。说我好看,就这三个字。」

  「好看。从额角看到下巴,一处也不肯漏。」

  「敷衍。你方才看我那地方的时候,眼睛都不带转的。」

  「没有。看一辈子也看不够。」

  「没有就好。你动罢,这一回你动完了,我们就得收拾屋子。案上的酒要擦,地上的印子要抹,那两个丫头回来之前,这屋里要收拾得跟没做过一样。」

  萧衍动得重了些。重到最后,柳如烟整个人往下塌,塌得支撑不住,一只手撑不住了,只能把脸侧贴在砖上,任人进。叫也不叫了,喘也不成调,牙咬着地上的一块布。

  他要出来的时候,一只手往后伸,抓住他的胯。

  「别出去。你就留在里头,留到它自己软下去。」

  「会怀。真怀上了,这府里就瞒不住。」

  「怀就怀。我这条命,本来也不值几个钱。」

  「嫂子。这话不能这么说,你肚子里要是有了,那是要拿命去填的事。」

  「我知道我在说什么。」声音从牙缝里出来,抖得厉害,「我这院里一年没人来。我要是怀了,这府里就有一场大戏看。我要看那一场戏,看这府里上上下下,怎么把我这个干干净净的世子妃,从头到脚重新说一遍。」

  「这不是闹着玩的。这一场戏唱起来,先倒的是嫂子。」

  「我没闹。」抓得更紧,「我一辈子规规矩矩,规规矩矩到别的女人在我背后笑我,说我屋里连一个男人都留不住,说我这院子是座冷庙。今日我不规矩了。你弄进来,我担着。」

  萧衍没有退,抵到最里头,抵着花心,把那一股全灌进去。柳如烟整个人绷起来,绷到极处,发出一声长长的低叫,叫到最后没了声音,只剩一口气在喉咙里。好半晌,那口气才散。散了,人也软了,软得整片贴在砖上,起不来。

  谁也没立刻动。

  灯烧得只剩一线,屋里一半黑着。窗缝那边透进来一点灰白,天要亮了。

  柳如烟侧躺在砖地上,裙子褪在脚边,衣裳推到腋下,头发铺了一地。腰上、臀上都有指印,红的,慢慢转成青。

  「扶我起来。我这腿是别人的了,抬一下都不听使唤。」

  萧衍把人从地上抱起来。抱起来的时候整个人还在抖,抖得像冷。放到榻上,扯了被子过来,盖到肩。

  柳如烟说膝盖上全是砖印,砖缝里的灰,明日一洗就看得出来。萧衍说洗的时候用热水,水里搁一撮盐,印子散得快。又指他脚上,说也有血。萧衍低头看了看,说不碍事,做粗活的人,脚上常年带伤。

  柳如烟把被子往上拉,拉得只剩半张脸在外头,眼睛看着帐顶,说天亮了,窗纸都白起来了。萧衍说还没亮透,鸡还没叫,那是东边的天色先起。榻上的人把被子往下拉了一点,说你该走了,再坐下去,青丫头从前院回来,一推门就撞上。

  萧衍没有动,说再坐一会儿,坐到那扇门响,他再起身。

  「不能坐。」柳如烟的声音很平,平得有点不自然,「天亮之前,青丫头从前院回来,先到廊下。你先走,走东边那道小门。出了月洞门往左,绕荷池后头,那里有一丛竹子,竹子里头有个口子,通到园墙外头的小径。」

  萧衍看着榻上的人。

  「你连这个都想过。这条路,得走过多少回才记得这么熟。」

  「这院里住了一年。哪块砖松,哪堵墙矮,那道小门几时开几时关,比府里任何一个人都清楚。」

  「想这一年,想的是这些。别人在这院里想的是日子怎么过,嫂子想的是怎么走。」

  「想的是要是有一天我要走,从哪里走。」柳如烟睁开眼,眼里什么都没有了,冷静得像换了个人,「今日没走成,倒把这些用在你身上。这也算是用上了,总算没白记一年。」

  萧衍站起来,穿衣裳。衣裳皱得厉害,扯了两把,扯不平。

  柳如烟看着他穿,看到一半,忽然说那半袋山楂他带回去,搁在这屋里,青丫头看见了要问打哪儿来的。

  「给嫂子熬水。山楂熬水,酸的里头搁点糖,是开胃的。」

  「我不吃酸的。从小就不吃,一吃牙就倒。」

  「那就留着看。看一回,就想起这一夜是谁送来的。」

  柳如烟笑了一下,笑得极淡,说好,留着看,这一屋里能留的东西不多,这半袋山楂倒是能留。

  萧衍走到帘边,回头。榻上的人已经翻过去,背朝着帘子。被子盖到肩,肩上有几处红痕,被帐顶垂下的影子遮住了一半。

  「哥儿。你还在帘子那儿站着么,我背过身就看不见了。」

  「嗯。我站到你睡熟再走。」

  「明日的山楂水。」声音闷在枕里,「你熬。」

  「我熬。熬好了叫青丫头来取,取的时候我一句话都不多说。」

  帘子挑起来又落下。

  外头天是灰的,荷池上浮着一层薄雾。萧衍照着方才听来的话走,出东边小门,绕荷池后头,走到那丛竹子边上,才发觉自己脚踝上有一道血,是方才被砖棱刮的,早干了。

  回到东跨院,母亲在灶前坐着。

  灶上的火压得很低,一锅水在冒气。母亲没有看他,只把一只碗推到桌子那头。碗里是热水,水里搁了两片姜。

  「喝了。这一身凉气,不喝姜水,明日就要咳。」

  萧衍端起来,一口喝完。姜辣,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

  母亲这才抬眼,说你这衣裳,领口的扣子掉了一颗,掉在哪儿了,你自己知道么。萧衍低头看。扣子掉了,领口敞着一角。母亲站起来,走到他跟前,抬手把他的领子翻过来看那个空着的扣眼,看了一会儿。

  「掉的这颗我替你补上。补不了的,你自己担着。」

  说完这句,人就回灶前去了,蹲下去拨火。萧衍站在屋里,外头的天亮起来,把窗纸照成灰白。锅里那点水开始响。

  那一日他没去听雪院。差事交完了,再没有名目。

  第三日,青丫头来了一趟,说少夫人叫他去一趟,账上有一笔对不上。萧衍去了。

  正屋的帘子挽在一边,窗子开着,屋里的味散了。柳如烟坐在窗下,穿一件干净的青衫,头发挽起来,插了一根银簪。案上摆着一本册子,册子边上搁着一只小碟,碟里是几颗剩的山楂。

  萧衍问哪一笔对不上。柳如烟把册子推过来,指头点在一行字上,说这一笔,数目是双份的,一个三写成了两个三,前后差了一倍。萧衍低头看,那一行的数目写重了,说,我抄错了,抄的时候手快,墨还没干就添了一笔。

  「抄错了。」柳如烟把册子合上,搁到一边,抬头看他,「哥儿,我今日请你来,不是说账。这账是我自己写错的,一笔就能改。」

  「说什么。嫂子这屋里坐了三天,想说的话想来不少。」

  「说那夜的事。那夜我什么都做了,什么都说了。我说过的那些话,今日我不收回,也不打算再提。我只要哥儿给我一句准话。」

  「什么准话。嫂子先说个明白,我才知道我这一句该怎么说。」

  「这院里,往后你说的话,算不算数。」

  萧衍没有立刻答。柳如烟看着他的眼睛,也不催。

  「算。说出口的都算。」

  「算到什么时候。人心变得快,我不要你算这一月这一季。」

  「算到我死。这话重,可我说得出,就担得住。」

  柳如烟的睫毛动了一下。

  「这话重。重得我都不敢接。你才十四,说这样的话,将来是要吃亏的。」

  「我知道重。我说话向来先掂过分量,掂过了才出口。」

  「我记着了。」册子拿起来,抱在怀里,抱得像抱一件别的东西,「哥儿,我这院里从今日起,门是不关的。可门不关,不等于谁都能进来。你进来,我不问为什么。别人进来,我照旧撵出去。这话我说在前头,也是给你一句准话。」

  「好。有这样的门,我就不必下回还提着半袋山楂在廊下站着。」

  「还有一句。」柳如烟低头看着册子,声音低下去,「那夜你说,你要的是我这只手,替你在府里说一句话。这话我听着难受,可我信。一个把话说得那么难听的人,不会骗我。好听的话我听得多了,一句都没落在地上,你这一句难听的,倒落地了。」

  萧衍叫了一声嫂子。

  「这两个字我叫惯了,一时改不过来。容我慢慢换。」

  「你别再叫我嫂子了。这两个字在府里叫,是叫给旁人听的,我认。可这屋里没有旁人。」

  「在府里。在府里我照旧叫,叫得比谁都规矩。」

  「在府里叫。」柳如烟抬起眼来,「没人的时候,叫名字。」

  萧衍点了一下头。

  柳如烟把碟子往他这边推了推,说山楂你带走,说好的,你熬。熬好了叫青丫头来取,取的时候你多说一句也无妨,只说一句够不够甜。

  萧衍拿起碟子,碟底有点黏。走到帘边,身后又传来一句,说得很轻,像自言自语。

  「哥儿,山楂水要放糖。太酸了,我喝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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