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轨的灯火】(23-29)作者:妈我就看一眼

送交者: 红魔留名 [☆★★★红魔7号★★★☆] 于 2026-10-19 20:53 已读1802次 3赞 大字阅读 繁体
【错轨的灯火】(23-29)

作者:妈我就看一眼

字数:46245

  第二十三章

  也不知是熬到几点,灵魂好似被排山倒海的疲累拖拽了下去。等我再次睁开眼时,天已经大亮。

  而且我是被尿意憋醒的,下身因为晨勃硬得有点疼。

  我迷迷糊糊地想要翻个身,却发现整个人沉得厉害。

  原先横在我和老妈中间的那件军大衣,不知道在后半夜怎么就被蹬了开去,一大半掉到了床沿下。没有了大衣这条楚河汉界,木床上就剩下一床合盖的大棉被。

  而在棉被下,我的右手正明晃晃地摊开着,手指此时陷在一坨软滑的熟肉里。

  手掌下赫然是老妈的乳房。

  她又变回了侧卧的姿势背对着我。可那一团浩瀚的熟乳因为侧躺的影响,大半坨奶肉直接枕在了我的手上。

  软,烫,肥,手心能感受到那团肉里面随着睡息传出的心跳。

  更要命的是,我的大腿往前弯着,膝盖儿就靠在她的腿弯,胯下那根昂首挺胸的东西,就这么顶在老妈屁股正当中。

  我的睡意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大气不敢喘一声。

  就在我试图把手从那要命的乳肉下抽出来的刹那,老妈的身子忽然动了一下。

  老妈深吸了一口气,带了点干咳。接着,她的身子往我这靠了靠,这一靠,那大肉臀反而更撞到了我的晨勃肉棒上。

  鸡巴就这直接硌在老妈屁股肉里。

  老妈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呼吸一滞。

  她没有马上翻过身,也没有说话。但那原本呼吸的节奏骤然断了。

  过了个五六秒钟,她才慢慢回过头。

  清晨的老妈头发凌乱,眼角还夹着点眼屎,眼圈发黑,脸色苍白之余还挂着未退尽的潮红。她那双瞪惯了我的丹凤眼,此刻好似受惊的母鹿,对上了我的眼睛。

  四目相对。

  尴尬将我们俩淹没,连瓦缝进来的风都吹不掉这突如其来的窒息感。

  我的手还卡在她胸下,下头那根凶器还顶在她的屁股。

  “醒了啊,妈……”我话都说不利索,赶紧借着翻身的契机,顺理成章地把手从她大乳底下抽了回来,然后整个人像条泥鳅一样往床外退了几十公分,弯着腰,不动声色地拿被子盖住此刻暴跳如雷的家伙。

  老妈没应我。

  她撑着有些酸痛的腰,慢慢从床上坐了起来。身上那件背心虽然在后半夜被她扯下来遮了回去,但领口早就被折腾得变了形,歪歪斜斜挂在肩上,白花花的胸随着她坐起来而晃了两下。

  她低着头,过了好半晌,老妈才转过脸,目光躲闪着看着我,声音有点哑:

  “幺儿……昨晚上……你记不记得自个儿做啥子梦了?”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有点压抑。

  老妈在试探我。她想用侥幸向我确认昨晚那场近乎乱伦的荒唐,到底是不是一场梦。

  我看着老妈眼底那抹羞耻,心里好似被扎了一下。我太了解老妈了,如果我现在露出一丝一毫清醒的破绽,眼前这个把我拉扯大的女人,真有可能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我揉了揉眼睛,故意扯了个大大的哈欠,抓着后脑也坐了起来,做出一副宿醉后头痛欲裂的懵懂样:

  “做梦?妈,啥子梦嘛……哎哟,这木床太硬了,睡得我骨头都痛了。”我皱着眉头,揉着太阳穴,嘴里嘟囔,“好像……隐隐约约梦见还在上海那个出租房里,林夏好像拉着箱子要走……对了...我好像在梦里跟人打架还是嚎丧来着?记不清了,头疼得…很。妈,我昨晚是不是说胡话吵着你了?”

  老妈盯着我,好像要在我脸上找到什么蛛丝马迹,像是在审犯人,又像是在寻找救赎。

  我坦坦荡荡地迎着老妈目光,眼里只有刚睡醒的迷茫和一点对失业失恋的烦躁。

  终于,老妈肩膀一松,表情恢复自然。

  像是悬在脖子上的刀终于被拿开,她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抬手抹了一把冷汗,重新恢复那种惯常掩饰慌乱的蛮横:

  “哪个管你吵不吵!都已经二十四岁的人了,梦里头哭爹喊娘的,跟个没断奶的猪崽子没两样,也不嫌臊得慌!”

  “那不是被逼狠了嘛……”我嘴里嘟囔着,顺手掀开被子,打算穿衣服下床。

  然而,天已经完全亮了。

  晨光泼在床上,将被子下的秘密照得无所遁形。

  就在我和老妈昨晚睡觉的床单上,几块干涸的斑痕赫然出现在眼前。

  深浅不一的斑,小巴掌那么大的一滩,四周泛着一圈浅黄的水渍,中间则是干透之后的死褶。

  这一刹那仿佛还能闻到石楠花和老妈淫液风干后的馊腥。

  正是昨晚我射在她手里的精液,还有她下面那肉穴泛滥成灾的淫水。

  我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眼皮一跳,神经绷紧,但我没敢停下动作,视线从那块干涸的斑痕上滑了过去,嘴里若无其事地抱怨:

  “妈,这鬼天气,屋里这电炉子烧了一夜跟没烧一样。”

  我装作没看到,手脚麻利地去够裤子。

  可坐在里面的老妈,目光随着我掀起被子,不可避免地落在了那块斑上。

  老妈像是被雷劈中,嘴唇微微哆嗦起来,刚褪下去的红晕重新漫上,艳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她自然认得那是什么东西。

  老妈毕竟不是不谙世事的黄花大闺女,那块白斑是怎么来的,昨晚又是怎么从手心里放凉变硬的,她比谁都清楚。

  老妈慌乱地扯起被子,像是要掩盖凶杀现场,盖在了床单上。

  “转过去!”

  老妈忽然喝了一句,带着掩盖不住的慌乱。

  我刚抓起衣服,被她这一吼震得一停,回头看着她:“啊?”

  “啊啥子啊!叫你转过去,面朝墙!”老妈一手抓着胸前的背心,一手在床头那一堆昨晚换下来的衣物里翻找,慌得不知道往哪搁,“二十四岁的大男人了,杵在床上跟个木桩子一样!老娘要穿衣裳,你往哪搭看?转过去!”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昨晚突破了禁忌的关系,还是看着平日里雷厉风行的老妈此刻像个小媳妇一样阵脚大乱,我被压抑了很久的小心思,竟然奇迹般地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我没有像以前那样顺从地低着头听老妈训斥,而是嘴角噙着点带痞气的笑。

  “妈,有必要这样防贼一样吗?”我没动,反而故意身子歪了歪,光明正大地扫过她那片波涛汹涌,“小时候在老街老木楼里,夏天我不天天光着屁股在天井里洗澡,你拿大澡盆帮我洗到七岁。你自个儿昨晚临睡前还说,不管我多大,长到八十岁也是你肚皮里掉下来的肉?”

  老妈被我这番油嘴滑舌呛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在她的记忆里,自从初一分床之后,我这个儿子在她面前永远是闷闷的,拘谨且唯唯诺诺的,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来。她哪见过我这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放你娘的狗臭屁!”老妈急了,川渝女人的泼辣劲儿被羞恼激了出来,抓起床头一个枕头就砸在我肩上,“你七岁还是二十四?毛都长齐了,能跟小时候一样?再不转过去,你看老娘拿不拿擀面杖打你!”

  “行行行,转过去转过去,真当谁稀罕看似的。”

  我笑着告饶,然后慢悠悠转了过去。

  接着身后传来了窸窸窣窣的换衣声。

  听到背心被换下,接着是排扣摩擦的声音。

  老妈在穿胸罩。

  然而,身后的动作似乎是卡住了。

  先是老妈有些烦躁地抱怨着,接着是胡乱拉扯的咯吱声。

  “背时的……这什么玩意儿……”老妈咒骂着。

  “咋了嘛,妈?”我背对着墙问。

  “莫管闲事!闭嘴!”老妈还在跟身后的扣子较劲。

  可大冬天的早上太冷了,光着膀子在空气里多晾一会都是受罪。

  可那排扣子偏偏像是在跟她作对,越急就越套不上,最后听到咔哒一声,似乎是排钩直接别死在了花边里了。

  “哎呀……这死东西……”老妈急得直跺脚,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助。

  我叹了口气,也不管老妈同不同意,直接转过身来:“行了我来帮你弄嘛,大清早的冻感冒了,初八还咋开门卖包子?”

  “你别....!”

  老妈刚想惊呼着抱胸,可整个人已经完全暴露在我眼前了。

  老妈就那么光溜溜地坐着,上身未着寸缕。因为着急,两只藕臂别在后背,乳房死命向前挺着。

  这一下挺身则把那对庞然大物毫无保留地推到了我面前。

  好像两只大得超乎人类常理的木瓜。

  没有了昨晚手机屏幕的微光滤镜,在透亮的清晨下,眼前的景象更具备一种摧枯拉朽的真实肉感。

  这两个大木瓜纯粹由白腻的脂肪与厚实的乳腺堆出来的肉缝,垂挂在胸前,单个体积大得连两只手都合拢不住。

  因为受了凉,白嫩的表皮上激起了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两圈灰褐色的大乳晕缩成两团深色的肉圈儿,中心那两颗饱满的乳房头,硬邦邦地直打颤。

  而老妈手上忙活着的那件黑色大号胸罩,半挂在她的肋骨下头,后面的六排金属扣完全斜着卡死在布带里,两根肩带勒进她肉嘟嘟的肩膀上,隐隐已经勒出两道红印。

  老妈见我已经转过来了,整张脸腾地烧成了猪肝色,羞得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被子里,两只手胡乱想要去挡胸口的春光。可那对大奶实在太大了,直愣愣垂挂在胸前,宛如庙里两口倒扣的铜钟。她那两只小手覆上去哪遮得严实?大片肉浪在手掌的四周外漫,反倒衬得那轮廓愈发惹眼。

  “看啥子看!转过去啊!”她咬着牙,恼羞成怒地低吼。

  “行了妈,你越扯越死,冻坏了身子回头外婆又该念叨了。”

  我收起了脸上的嬉笑,神色坦然地跪坐到她身后。

  凑近的一刹那,老妈身上那股雪花膏香气扑面而来。后背虽然有些劳碌留下的肉褶,但却白得亮眼,脊沟深凹进去,两侧堆着温润的脂肉。

  我伸出手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她老妈因紧张而发烫的后背。

  老妈的身子陡然颤了一下,嘴抿得紧,定在那一动不敢动。

  “这排扣绞死在布边里了,你刚才太用力了。”我捏住那枚变形的铁钩,一边小心翼翼地往外拨,一边故意扯开话题缓解这份快要爆炸的尴尬。

  我的目光从她的肩膀往下落。从我这个居高临下的角度,能很清楚看到胸罩前罩杯里那空荡荡的半截,因为扣子卡在背后,前头两个肉弹根本没装进罩杯里,反而大半个垂在黑色的布边外头,像两个熟透了的大沙田柚。

  从前头垂下来的厚肉晃荡着,我想起在后山老烘烟房里的场景。那时候叶老汉把桂花嫂按在草垛上快活,我们在阁楼干草堆上趴着,下头的浪叫和浑话传上来。桂花嫂在下头被顶得哼哼唧唧,交代出除夕那天在后院边洗菜,逼着老妈问出来的尺寸是J罩杯,还讲J都兜不住,八成早长成了K,像两块大石磨。叶老汉发着疯,喊着要把老妈这俏寡妇按在案板上弄一回。

  那时候老妈在阁楼上气得发抖,压着我的脸不让看,还把我的腿掐得生疼,后面还警告我把后山的事烂在肚子里。

  才隔了两天,这两只让叶老汉眼珠发红的大家当,就这么光溜溜挂在我的手底下。

  我自己都觉得奇怪。放在昨天晚上前,我在老妈跟前连大气都不敢喘,多瞄一眼领口都怕遭雷劈,整天像个规矩木讷的孝子。

  昨晚上在这张雕花木床上,我把该干的不该干的也给干了。

  我含过她的乳头,拿手抠过了她熟穴,还把吃饭家伙都插到了那穴口门坎里了。

  而老妈选择自己把这丑事遮了过去,甚至大晚上还帮我提了裤子。

  纲常伦理早叫昨晚那场荒唐冲垮,既然最见不得人的事都已经亮了相,我本分里那老实本分的外壳也就落了下来。

  眼前的老妈再凶悍,昨晚也是被我弄得浪叫过,看着她冻得发抖的背影,我心里没有了害怕,两只手放得更开,嘴也敢大着胆子说话了....

  ...

  “妈,你这身.....当到底多大啊?”我装作漫不经心地随口一问,手里慢条斯理地解着扣子。

  老妈耳根子发红,反手就想给我胳膊来一下,却因为姿势受限没打着,只能恶狠狠地啐道:“瓜娃子!嘴巴抹开塞露了?哪有当儿子的盯着自个儿老娘问这种下流话的!”

  “这哪算下流话嘛,纯学术讨论。”我笑了笑,把扣子终于从里解了出来,嘴里半真半假地调侃,“之前在上海,林夏那女人也拉着我逛商场买过内衣,买个C杯就到处跟小姐妹显摆,说自个儿胸大难买衣服……我当时就纳闷,C杯算个啥啊?今天仔细一看,妈,你这....起码得甩她四五条街吧?”

  听到“林夏”的名字,老妈脸色变了变。她啐了一口,嘴撇得老高,话里话外全是对林夏的各种瞧不上:

  “瓜娃子,你拿老娘跟外头女人比?!脑壳叫门夹了!别个人风一吹就倒的麻秆架子,中看不中用!”

  老妈骂得干脆,但耳朵上的红没退下去,继续骂着:

  “你当老娘稀罕长成这副样?生你那阵子奶水旺得吓人,天天涨得发硬,衣裳就没得干爽过!你小时候生下来像根蔫豆芽,全靠你老娘一口一口把你喂成如今的大个子。后来断了奶,前头这大坨肉根本缩不回去,天天在铺子挑蒸笼,夏天捂得全是痱子,肩膀后背叫它扯得生疼!走在老街上生怕其他人在后头嚼舌根,恨不得拿布带子把它勒平!你倒好,二十四岁的人了,还拿外头那些干瘪丫头跟自个儿亲娘论起长短来了,不知羞耻!”

  我听着这话想着她在老街受了半辈子的闲话,这些多出来的身量都是当年养活我的苦差。

  我把胸罩的后排带拉到最宽处,低下头去辨认缝在内洗得发白的标签。

  “妈,你这后头标签上印的啥……”我凑近了些,眯着眼假装费劲地念,“这写着85……后头那个字母磨脱线了,是D还是E?”

  “看个屁!扣上就行了!”老妈反手拍在我的膝盖上,脖颈也红成一片。

  “别动别动,马上好。”我按住她的肩膀,嘴角噙着笑,一字一顿地念出来,“我看E杯都悬。林夏那件C杯才两排扣,你这后头一、二、三、四……足足六排扣,平时得买特大号了吧?”

  “数你个先人板板!你个背时娃儿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老妈被我数得整个人都要冒烟了,浑身的皮肉红得像煮熟的龙虾,咬牙切齿地低吼,“扣上!赶紧给老娘扣上!冻死老娘了!”

  “咔哒,咔哒。”

  我不再逗她,麻利地将金属搭扣依次扣在外侧的格扣里。

  随着老妈后背收紧,前面那件黑色的厚布罩杯终于被拉了起来。

  然而,尴尬的事情又再次发生了。

  因为刚才折腾的时间太长,加上老妈这对大乳实在是夸张,扣上之后,两团丰满无比的乳肉根本没有老老实实呆在罩杯里头,反而大部分被挤在了罩杯两边和钢圈外头。大片腻歪的肉从腋下和乳沟漫溢出来,像装得太满的软水袋直朝两旁滑脱,把好端端一件特大号文胸撑得变了形,下半部分的钢圈直接浮在半空,根本兜不住这等凶猛的肉量。

  老妈两手伸到前头去掏去拽。可后头的六排扣已经箍死在肋骨上,她两只手冻得发僵,使不上劲,手忙脚乱往外一扯,坚硬的钢圈边反倒把胳膊窝底下溢出来的肉夹了一下。

  “嘶……”

  这一下显然夹得钻心,老妈疼得手一松,整个人缩了缩,两手抖着不敢再使蛮劲。

  “你看嘛,越急越夹肉!”我叹了口气。

  “我自己来……”老妈咬着嘴皮,还想抬手去抠。

  “莫乱抠了,等哈把皮都掐破了!”我没等她再推,膝盖往前挪了半步,身子直接贴在了她身侧,“吸气!莫挺着!”

  我伸手直接从她左右两边环抱了过去。

  “你……”老妈吸了一口冷气。

  但我的双手已经直接按了上去。

  我这双手毕竟是一双成年男人的大手,带着昨晚未歇的燥热与年轻气血的热量。我手张开到最大,然后去托住了从罩杯外沿漫出来的那两团软滑的乳房偏乳处。

  入手一刻的沉重让人心惊肉跳。

  这肉就是纯粹的,没有人造修饰的天然脂肪,温烂到了极点,在我的托举下温顺地凹了回去。

  我微微加把劲,手掌底部抵着她肋骨两侧溢出来的油膘,然后将那两滩大肥肉大股大股地往胸罩里塞。

  手自然也就不可避免地抓压过老妈丰满的乳盘,虽然隔着胸罩的布,但那颗已经冻得邦硬的乳头,还是尴尬地顶在我的虎口,我每塞一下,都在手心上带出一阵酥麻的战栗。

  她别开脸,看着墙上泛黄的旧报纸,下巴绷着,任由我的手在她胸前推塞。

  她既没有像以往那样打我,也没有再骂一句。

  屋里静得尴尬,我一边操作着,只能硬着头皮找话茬:

  “妈,勒不勒嘛?”

  老妈把脸偏得远远的,从鼻子里呼出一口白气:

  “平时在铺子里……不都勒这么紧,干活才不碍事。少废话,塞进去没得嘛?”

  “差不多了。你这件后头的松紧带都起毛球了,等回了县里,抽空去百货大楼买两件新的嘛,省得每次扣个扣子都跟打仗一样。”

  “扯啥子扯,钱多了烧的嗦?”老妈声音不大,却透着硬撑的横劲,“天天在灶台跟前油熏火燎的,好衣裳穿两天就糟蹋了,有那个闲钱不如留着给你在新城交首付。”

  话赶着话扯了两句,手底下的钢圈总算贴上了肋骨,前头两团大家当顺顺当当塞进了黑奶罩里。

  “好了。”

  我收回手,感觉手心残留着浓郁的奶香。

  两个乳房终于被规矩束缚进了奶罩里,这一刻胸前一片巍峨壮观。

  老妈也没像小姑娘那样缩着装哑巴。手一松开,她回手就拍了我胳膊一巴掌,借着骂人:

  “行了行了塞两下就得了,还摸上瘾了嗦!转过去穿你的衣裳,二十四岁的大男人,裤头挂着,也不嫌害臊!”

  嘴上骂得干脆,两只手动作却快得很。

  她抓起衣服往身上套,一边说:

  “大清早屋里冷得像冰窖,光着膀子说话不嫌牙酸!吃了饭外头一堆事,你外公要把那两麻袋干红薯片也全给我们带上,昨天后山背回来的笋干还得重新拿绳捆死扣。小颖那丫头回了老家,初八铺子卷帘门一拉开,从和面到出屉全剩咱们娘俩,不把这些山货打理齐整,下午哪赶得上回县里的班车!”

  我背过身去拿外裤套在腿上,嘴里回了一句:“刚才卡死了,我不帮你弄,你冻到晌午也穿不上。”

  老妈脑袋衣服里钻出来,头发乱糟糟搭在额前,瞪了我一眼:

  “你还有脸居功!老娘那是手冻木了才让你搭把手,你倒顺杆往上爬,嘴皮子耍得一套一套的!在上海学了这一年,嘴巴油泡泡的,拿自个儿老娘开涮,皮子长紧了是不是!”

  她手底下不停,利索地抓过外头那件棉袄套上,拉链拉得一路响。

  正说话间,外头传来外公那口大嗓门:

  “幺妹儿!想儿!日头都照上瓦片了,还不起床?!”

  “灶膛里的热水都滚了两道了!吃完饭还有几麻袋山货要捆,今天下午回县城的班车挤得很,再磨蹭连车屁股都摸不着!搞快收拾起出来喝红薯稀饭!”

  老妈把棉袄扯顺,冲着门外吼回去,中气十足:

  “哎!晓得了爸!早醒了,换衣裳呢!催啥子催嘛,大清早嗓门比高音喇叭还响!”

  吼完外头,她转过脸来,眼下那点别扭早被外公这一嗓子冲散得干净,恢复了平日里的精神气儿。

  她穿好鞋子,抓起梳子在头上胡乱梳了两下,顺手在我的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还愣着干啥?还不搞快提裤子!等哈出去要是让你外公看你这副蔫巴样,少不得又要唠叨半天!”

  老妈弄好拉开房门,外头的风呼呼灌进房里来。

  她在门边停了下来,回头用眼刮了我一下:

  “背时讨债鬼,手脚放快点!”

  门关上了。

  第二十四章

  堂屋八仙桌上早就摆开了阵势。两只瓷碗盛着稀饭,中间是一碟老咸菜,还有半盆昨晚剩下的炖土鸡。

  外公坐在桌边抽烟,烟斗在桌腿上磕得响:“搞快点!吃了饭还有两大口袋干货要扛,今天镇上逢场,去县里的班车指不定挤成啥样子!”

  “催啥子嘛,大清早倒粗得很。”

  老妈的声音从灶房门口传来。她已经系上了围裙,袖管挽在手上,手里端着个海碗,盛着新烫的野蕨菜。

  她面上半点看不出方才在房间里被我摆弄过的难堪,神色平整得很,走到桌前把碗一墩,转脸冲我横了一眼:

  “洗脸水在后头锅里头热着,各人去舀!二十四岁的人了,还要老娘把毛巾递到你手里头嗦?”

  我摸了摸鼻子,应了一声,顺着堂屋小门去了后头。

  拿冷水就着温水在盆里胡乱抹了把脸,水泼在脸上,把残存的燥意都激了下去。等我擦干手走回堂屋,门外竹篱笆院子那头忽然响起搭扣声。

  “哟!大爷,起得恁个早啊!”

  一道脆生生的女人腔调穿过晨雾飘了进来。

  我端着碗刚坐下,眼皮不由得跳了一下。

  走在前头的是桂花嫂。

  她今天换了一身很惹眼的桃红外袄,领口镶着一圈白色兔毛,下头穿一条紧身黑裤子,脚上踩着崭新的短靴。

  走起路来,腰杆子拧得活络,跟前天在后山被叶老汉按在草垛上哭爹喊娘的狼狈样判若两人。

  最惹眼的是她那张脸,皮肤白里透着油润的艳红,眉眼舒展,眼睛水汪汪的,嘴上挂着媚媚的笑意。

  叶斌跟在她身后。

  那小子今天没戴他那副形影不离的耳机,手插在兜里,眼圈虽然青黑一片,但走路不再像前几天那样溜着墙根低头缩肩。

  他跟在桂花嫂后头,尽盯着他亲妈那截在桃红大袄下摇摆的腰身,脚步又急又密,甚至桂花嫂在门边让了一下,他整个人就顺势靠在了桂花嫂的肩上,连撤都不带撤一下的。

  走在最后的叶老汉叼着烟嘴,背着手,老脸上的皱纹笑成了裂开的核桃。

  “桂花啊,大清早的怎么过来了?”外公放下烟袋,招呼了一声。

  “听说幺妹姐今天下午要赶班车回县里,我跟叶斌过来帮着搭把手!”桂花嫂人还没跨过门槛,话头先进来,“后头那两大袋子笋干和干红薯片沉得很,明轩大爷年纪大了腰吃不住劲,想儿一个人哪能搬得动?叫我家叶斌帮着扛到村口大路上去!”

  老妈正拿着筷子分咸菜,听见动静,手底下一顿都没顿。

  她抬起头来,脸上堆着平时客人进店时的笑意,声音不大不小,既没像昨天早上那样冷脸甩脸子,也没见着半分后山听墙根的虚浮:

  “桂花妹子起得早。这点小事哪用得着劳动叶斌?王想他那大个头,力气多得很,让他多挑两担消消膘!”

  老妈这副滴水不漏的做派,把站在对面的桂花嫂给堵得愣了一下。

  我刨着稀饭,眼睛扫过桂花嫂那张容光焕发的脸,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前天在后山烘烟房的草垛里,桂花嫂被叶老汉拿房契和赌账逼得嚎啕大哭,指天发誓说要是爬了亲儿子的床就一头撞死。

  可眼下瞅着她那眉眼梢子挂着的春意,还有叶斌那副寸步不离的黏糊,之前晚上那三声咳嗽之后,屋里头那床被窝到底是怎么滚开的,简直昭然若揭。

  叶斌这小子,显然是在他亲娘身上把全身的货都交代干净了。

  而桂花嫂呢?原本是被逼上梁山,如今尝到了年轻后生不知轻重的开垦,身子骨被喂透,反倒生出了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餍足与放荡。

  我舀着红薯块,一口气堵在胸口。

  要是昨晚在木床上,我那根肉棒真真切切插进了老妈那肉穴,要是我的龟头没有借着淫水溜出来,而是整根插进了她守了十六年的……

  那今天早晨这间屋子里,坐在八仙桌前喝稀饭的我们,和站在门槛边上的他们,又有哪一星半点的区别?

  也是一个刚刚被儿子破了身的母亲,和一个刚尝了亲娘滋味的儿子。

  两对母子,同在一个院坝里,隔着一道竹篱笆,各自在夜里干着人神共愤的勾当。

  这念头一冒出来,顿时渗出一层冷汗。

  “幺儿,看啥子喃?稀饭都要漏到鼻孔里头去了!”老妈夹了一筷子炖得稀烂的鸡肉,啪的一声甩在我的碗里,打断了我脑子里那见不得人的心思,“吃你的饭!等哈把外公地里的两袋红薯片搬出来,绳子扎不紧,路上散了口子老娘揭你的皮!”

  “知道了,妈。”我赶紧收敛心神,大口扒拉着稀饭。

  桂花嫂进了堂屋,眼神在老妈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我的肩膀上,抿嘴笑道:“哟,幺妹姐,对想儿还是这么凶啊。我看想儿周正得很嘛,哪像我家叶斌,整天话没几句,昨晚喝了两杯包谷烧,倒晓得心疼起老娘来了,半夜非要给我倒洗脚水,把我都弄得不好意思了。”

  桂花嫂说这话的时候,拿眼角偷偷瞟着身边的叶斌,那抹笑意味深长。

  叶斌站在她身后,手从兜里掏出来,很自然地搭在桂花嫂的大袄后摆上,摸了两把布料:“妈,外头冷,你往灶膛跟前站一点。”

  这一声“妈”喊出来,带着很是怪异的黏糊与占有欲,听得我汗毛立起。

  老妈盛稀饭的手稳稳当当,连眼都没眨一下,舀了一勺热汤倒进碗里,淡淡地回了一句:

  “儿子大了懂事是好事。不过这山里的规矩多,长辈是长辈,小辈是小辈,名分乱不得。做儿子的晓得孝顺,那是好事。”

  老妈这话打着机锋,字字句句像钢针一样。

  桂花嫂脸上的笑微微僵了下,闪过一丝慌乱,但随即被她用帕子揩嘴的动作给抹平了:“那是那是,幺妹姐在县里头开店见识多,说话一套一套的。不过咱们山里人家,关起门来各过各的,只要自家人舒坦,管那些闲人放啥子臭屁!”

  “桂花,少在那嚼舌根了!”叶老汉咳了一声,走上前冲外公说,“明轩哥,既然孩子们今天要回城,咱也别闲着了。后山搬回来的笋干放在哪搭?老骨头还能动,帮你们把麻袋抬出来捆牢实!”

  外公放下空碗,站起身来:“在后头堆着呢!老弟来得正好,那麻绳粗得很,我手上有老茧勒不住,咱哥俩搭伙拉死结!”

  两个老头子一前一后去了后厦。

  堂屋里就剩下我和老妈,还有站在桌边的桂花母子。

  气氛一时间有些发闷。

  老妈解开腰上的围裙,折叠好放在长凳上,整了整身上的毛线衣。

  那件毛线衣是紧身款式,刚刚在里面刚被我合力塞进胸罩里的两团大乳,此刻被毛线勒得高高耸立,在胸前撑出两道夸张的弧面,把底下的腰肢衬得细。

  桂花嫂的目光在老妈胸口那两座山丘上扫过,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酸味和艳羡。

  那天在后山烘烟房里,叶老汉就是念叨着老妈这对J罩杯甚至K罩杯的大奶,失心疯一样折腾她。

  “幺妹姐,”桂花嫂凑上前两步,脸上带着惯有的嬉皮笑脸打趣道,“看你眼眶底下有点发青,昨晚认床没睡踏实啊?大冬天的,一个人睡那么大张床,到底是冷清了些嘛。这女人啊,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垫被窝,日子长了硬是熬人得很。”

  老妈正弯腰去拿门后的麻绳,闻言直起身子,面上恼色未露,顺手拍了拍麻绳上的草灰,似笑非笑地挡了回去:

  “天生劳碌命嘛,天一亮脑子里就盘算着铺子开张和面进肉的事,哪比得上妹子你这么有福气,成天清闲舒坦。老娘这辈子一个人过惯了,心里头没鬼,睡哪搭都踏实,用不着那些乱七八糟的瞎折腾。”

  桂花嫂被说得嘴角抽了抽,只当老妈还是过去那副守节不化,嫌她嘴碎不正经的老脾气,讪讪地不敢再接荤话,只得转头看向我:

  “想儿,这次回县城,铺子里还缺人不?小颖那丫头听你妈讲被她老汉叫去广东打工了,要是铺子忙不过来,让我家叶斌去县里给你帮两天忙嘛!他在屋里闲着也是闲着,让他跟着你去见见世面。”

  “不用了,桂花姨。”我咽下一口稀饭,擦了擦嘴,站起身来。一八一的身高往桌前一站,直接将旁边的叶斌罩在阴影下,“县城小地方,没啥大世面。铺子里的活计我和我妈两个人应付得过来,就不麻烦叶斌了。”

  叶斌听到我的话,抬头看了我一眼。那双曾经只会躲闪的眼睛里,此刻带着戾气,还有莫名的敌意。他喉结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被桂花嫂在后腰上悄悄拉了一把。

  “也是也是,亲母子俩搭伙最齐心。”桂花嫂讪讪地笑了笑,“那我们帮着去后头搬麻袋!”

  吃完饭,院子里便开始忙活起来。

  前天从后山挑下来的两袋笋干,加上外公特意给装的红薯片,整整四只大麻袋堆在天井边上。

  叶斌确实像变了个人,为了在桂花嫂跟前显摆力气,不等我伸手,他一个人抱起一袋红薯片,闷着头就往前院搬。

  那麻袋足有七八十斤,他走得跌跌撞撞,泥水甩了一裤腿。

  “斌娃子,慢点嘛!莫闪了腰!”桂花嫂跟在他屁股后头,手里攥着手帕,碎步小跑着追上去,抬手就替叶斌擦额头上的虚汗,嘴里心疼得直念叨,“看你这娃儿,逞啥子能嘛,叫你想哥跟你一起抬嘛!”

  叶斌把麻袋放在地上,冲桂花嫂咧开嘴笑,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讨好:“妈,我不累。我力气大得很,往后家里的大活路我都包了,用不着外人!”

  桂花嫂听了这话,泛出一丝红晕,在叶斌臂膀上拍了一下,语气娇嗔得像个小媳妇:“就你嘴甜!等回了屋,妈给你蒸腊肉吃!”

  叶斌那副卖弄力气的模样,活脱脱像一只刚在母兽跟前完成了交配急于宣示主权的公兽。而桂花嫂那半推半就的宠溺,更是把纲常踩得粉碎。

  “想儿!拿绳子过来!”外公在跟前喊道。

  我收起目光,上前把麻绳递给外公和叶老汉。

  老妈走过来,蹲在麻袋旁,利索地扯着麻绳打结。她干活一向利索,手指翻飞,绑死结的时候,身体稍稍前倾。

  叶老汉蹲在对面绑绳子,那双发黄的三角眼在老妈的领口里瞟,不停地吞口水。

  老妈两手扯紧粗麻绳,打了个结,冲对面的叶老汉说了句:

  “叶叔,对角那边帮我踩一下,我把口子收死。路上颠,免得散了。”

  叶老汉干咳了一声,抬脚踩住袋子角:“好,捆紧点好。”

  “行了。”老妈拍了拍手站起身,冲我招手,“幺儿,把扁担拿过来比划哈分量。”

  收拾停当,太阳已经爬到了正南。

  外婆把满满刚炸好的面果子,塞进我的怀里然后拉着老妈的手:“幺妹儿,回了县城,多注意身体。铺子里的钱挣不完,别把自个儿累垮了。”

  “晓得了妈,初八开门迎客,忙完正月我就抽空再回来看你们。”老妈拍着外婆的手背,声音软了下来。

  外公扛着扁担走过来:“走嘛!我送你们去村口大路上!”

  “外公,我来挑!”我抢步上前,接过外公手里的扁担。

  两只箩筐里各塞满了各种东西,少说也有一百多斤。我顶住扁担,两腿扎稳,扁担稳稳扛在了肩头。

  “好小子!身架子到底是长成了!”外公赞了一声,欣慰地摸了把胡子。

  老妈则提着两个大袋子,走在我身旁。

  桂花嫂和叶斌一直把我们送到院门口的竹篱笆边上。

  “幺妹姐,想儿,路上慢点啊!”桂花嫂倚在木柴垛旁,冲我们挥着手,身体几乎都靠在叶斌身上。

  走出老宅没多远,老妈忽然放慢了步伐。

  她看了看我的肩膀,问了一句:

  “沉不沉?挑不动就歇哈,别死撑着。”

  “不沉,稳得很。”我当然也不想在老妈面前丢了脸回道。

  路上的雪水已经化得差不多了,老妈走在前,从我这看过去,底下那肉臀随着走动,在风里紧凑地绷起又放松。

  昨晚发生的一切,就像一场没有痕迹的幻梦。

  可我知道,它没有散。

  它像是一颗埋在泥土的种子,借着点荒唐的雨水,正在发根发芽。

  一路走到村口的大路牙子上。

  “行了,就在这儿等嘛。你三叔的三轮车等哈就过来了,直接送你们去镇上客运站。”外公揉了揉发酸的膝盖,嘱咐道。

  不到一刻钟,一辆农用三轮车停在跟前,开车的正是村头的三叔。

  三叔熄了火,跳下车帮着搬行李:“哎呀,明轩叔,幺妹儿!回城啦?快上车,今天后头空得很!”

  把东西都搬上车斗后,老妈拉着外公的手说了几句体己话,便跟着爬上了车斗。

  我也跟着上去,坐在那堆麻袋旁边。

  “外公,回去吧!外头风大!”我冲着路边的外公挥手。

  外公站在老黄角树下,抽着烟,身影越来越小。

  青石坎的大山,终于消失在了身后。

  ……

  镇里客运站比来的那天还要混乱。

  返县民工,探亲的家眷,背着大包小包的山民把小小一个院子挤得水泄不通。

  我护着箩筐站在过道口,老妈拿着两张刚买好的车票,挤出人群走过来。

  她额上沁了汗,用袖子抹了一把:“车票买到了,一点半的班车,走北门进县里。赶紧把东西扛到检票口去,排后头等哈车顶上的铁架子放不下!”

  进站检票的时候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客运大巴是一辆金龙客车,车下面行李舱早就被塞得满满当当。

  售票员大喊:“大件全往顶上递!手脚搞快点!”

  我脱掉外套扔给老妈,只穿着秋衣扛起麻袋,踩着铁梯子往车顶上送。

  老妈站在车下,帮我托着麻袋底,嘴里不停地指挥:“稳倒点!慢点放!那是老笋干,别让铁钩子把袋子挂烂了!”

  等把山货都绑在行李架后,我已经累得呼哧带喘。

  上了车,车厢里早就坐得人满为患。

  我和老妈的座位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两人座。

  我让老妈坐在里头靠窗的位置,自己坐在靠过道的外侧。

  刚一落座,身子跟散了架似的,大腿酸得直抖。

  老妈从布包里掏出外婆给塞的面果子,捏了一块塞进我嘴里。

  “累趴下了哇?叫你逞能,硬是要各人一个人全扛上去。”老妈数落着,话里话外却软得不像话。

  面果子炸得焦脆,在嘴里化开,甜津津的。

  我嚼着面果子,靠在椅背上:“没事,年轻力壮的,出点汗透亮。”

  大巴车缓缓驶出了客运站,驶上了通往宣汉的路。

  车厢里暖气开得不足,车里的人大多疲惫不堪,车子开出不到半小时,鼾声和小孩的哭闹便此起彼伏地闹腾起来。

  老妈大概也是真累了。

  从昨晚在被窝里被我折腾了大半宿,到早上又忙前忙后的。

  老妈的脑袋靠在车窗玻璃上已经睡着了。

  山路的急弯多,车身突然向左一偏。

  老妈晃了晃,头从玻璃上滑下来,顺理成章地歪靠在了我的肩上。

  她的身体很软,身上的热气丝丝缕缕渗进我的肩膀上。

  我没有挪,而是把坐姿调正,让老妈枕得更舒服。

  偏过头能看到老妈熟睡时的样子。

  没有了泼辣,没有了昨晚里逼到绝境的恐慌,洗尽铅华的她,眉眼间只有岁月静好。

  我把手轻轻搭在她的手背上。

  窗外的山景飞快倒退,大巴山的巍峨苍茫逐渐被抛在身后,前溪河那熟悉的黄水流在山脚下若隐若现。

  宣汉县城那片灰白相间的楼群,终于一点点从雾气里探出头来。

  ……

  下午四点过半,终于到了。

  刚一下车,县里的嘈杂和烟火气扑面袭来。

  我把那几袋山货卸下来,又吆了一辆三轮车,把东西搬了上去。

  老妈拍了拍身上的落灰,对着三轮车师傅说:“师傅,去老街农行集资楼!慢点开哈,后头有玻璃罐子!”

  “得勒!萍妹子回城啦!”开三轮的也是老街的熟人,笑嘻嘻地应了一声。

  三轮穿过石板路,穿过了挂满红灯笼的老街。

  天天汤包的卷帘门闭着,上面贴着红纸写着的“初八开市,恭贺新禧”。

  隔壁的五金店和杂货铺已经有几家开了半扇门,街坊邻居在门口洗菜倒水,瞧见车斗里的老妈,纷纷打招呼:

  “叶老板,从老家回来啦?”

  “带了这么些山货啊!初八准时开张不?”

  老妈坐在车斗前面,大声笑着回应:“开!初八早上准时起锅!到时候来捧场哈!”

  看着老妈这副神采奕奕的模样,坐在后头的麻袋上的我,忍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

  回到家楼下,已经是傍晚时分。

  我扛起干货,两步并作一步往三楼爬。

  老妈跟在我后头,手里拎着装满蜂蜜罐子的袋子,还在习惯性地数落:

  “慢点走!踩得楼梯咚咚响,等哈你刘阿姨又要开门抱怨了!”

  打开家门,屋里光线有些暗,我把东西卸在玄关处,又下楼把剩下的东西也扛了上来。

  屋里很暖和,家具摆放整齐,茶几上还放着年前没吃完的瓜子,阳台挂着的衣服已经干了,在风里摇摆。

  这里是宣汉,是老街,是我们母子相依为命生活了十几年的家。

  老妈脱掉外套,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大杯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随后看着满头大汗的我。

  “还愣着干啥子?”老妈把水杯一搁,手叉在腰上,好看的丹凤眼一挑,眼底藏着笑意,恢复了往日霸道的气势:

  “把麻袋解开,笋干全倒在阳台的篾席上摊开透气!”

  我抹了把汗水,看着眼前这个丰满的女人,大声应了一句:

  “得嘞,这就去弄!”

  第二十五章

  我扛着笋干进了阳台,阳台上那块篾席还是去年夏天晾干菜留下的,上面一层灰。

  我把篾席抖开,扯开麻绳,干笋哗啦啦倒了一席子,满是柴火熏过的味道,在阳台里漫开。

  老妈在换拖鞋,一边脱着围巾,一边对着阳台喊:“摊匀净点!莫堆成个坟包包,底下透不到风要捂烂的!后头那袋红薯片先莫动,等我找两只大塑料桶装起来,受了潮下锅炸不脆!”

  “晓得了,催命一样。”我把那堆干笋推开铺匀。

  对门刘阿姨家的大门就在这当口开了,紧接着是高跟鞋踩在地上的声响,由远及近。

  “哎哟,萍妹子!听见楼道里咚咚响,就晓得是你们娘俩回城了!”

  刘阿姨从门外探进来,大过年的,她身上是件大红色的紧身低领针织衫,外面还穿了件黑呢子大衣,下身一条短裙,踩着细高跟。

  她手里抓着一把车厘子,还没进门,身上的香水味已经飘了进来。

  老妈站在客厅见刘阿姨进来,脸上换上了客套笑:

  “刘姐啊,刚从乡下老家赶回来,带了些土货,楼梯踩得响了点,没吵着你吧?”

  “吵啥子嘛,楼道里冷清了好几天,就盼着你们回来添点人气呢!”刘阿姨走进来,眼睛在玄关处堆着的红薯片上扫了一圈,“哎哟,这笋子干真齐整,老家带回来的就是比菜市场那些拿硫磺熏过的好。王想也在啊?快来,阿姨刚洗的车厘子,成都市面上三十好几一斤呢,甜得很,抓两把吃!”

  我从阳台探出身子,手上还沾着灰渣,冲她笑了笑:“刘阿姨,手脏,你们吃嘛。”

  “这娃儿,回了趟乡下还见外了。”刘阿姨把车厘子倒进茶几上的玻璃盘子里,往沙发上一坐,二郎腿翘起来。

  她四下看了看,叹了口气:“哎,你们是娘俩热热闹闹回来了,我这屋头,今天早上刚把陈翔送上大巴车,心里空落落的,难受得要命。”

  老妈拉了张塑料凳在对面坐下,手里捡着花生:“陈翔回学校了?这才初六呢,大学开学没得这么早吧?”

  “哪是学校开学嘛!”刘阿姨撇了撇嘴,话语带着三分埋怨七分显摆,“大二了,讲是要跟几个同学在成都搞啥子大学生创业,提早回学校租办公室呢。大清早六点过就把我从被窝里拖起来,非要我给他煎荷包蛋,走的时候行李箱塞得满满当当,连我给他买的两件新大衣都带走了。”

  老妈听着,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年轻娃儿有冲劲是好事,呆在屋里啃老才让人脑壳疼。”

  “冲劲是有,就是粘人得很!”刘阿姨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嗓门,那对被针织衫裹着的奶随着动作往前倾。她念叨起来,“临出门前,站在门背后换鞋子,硬是抱着我的腰不撒手,哼哼唧唧的讲舍不得走,说成都那边的饭菜没得我做的那口滋味,闻不到我身上的味儿夜里头睡不踏实。你说这二十岁的大小伙子了,在外头看着人高马大的,到了老娘跟前,还跟个没断奶的狗崽子一样,肉麻死个人了!”

  我站在阳台门框边上,听着这话,牙齿磨了磨。

  年二十九那天下午,我在门外贴春联,透过门缝里看见穿衣镜前那一幕,陈翔的手伸进刘阿姨毛衣里揉奶,刘阿姨昂着脖子哼哼。

  此刻她坐在我们家沙发上,当着老妈的面,嘴里把那事粉饰成母子情深,听得人肚子里泛堵。

  老妈剥花生的手停了一下。

  她在刘阿姨脸上打了个转,没接这个话茬,淡淡地笑了笑:“独生子嘛,从小娇生惯养,离不开娘也是常情。等往后在外头谈了女朋友,娶了媳妇,你看他还粘不粘你?到那时候,巴不得你离得越远越好。”

  “他敢!”刘阿姨一拍大腿,“陈翔那脾气我清楚得很,他在成都谈了两个月那个同系的小姑娘,年前就叫他给分了!他回屋跟我讲,外头那些小丫头片子任性得很,又要哄又要买包,身上连二两肉都莫得,抱起都嫌硌手,哪有自家人知冷知热?他说了,往后找老婆,非得按着我这个样子的找,不然他宁肯单着!”

  老妈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没接这话。

  刘阿姨大概也觉出味儿来了,目光转到我身上:“对了,萍妹子,王想在上海那个事情……后面咋个说嘛?年后还出不出去闯了?”

  老妈抬起头,脸上的客套没了:“不去了。上海那么远,水土不服,吃那些外卖地沟油把胃都吃坏了。就在宣汉,老娘守着天天汤包这么多年,少不了他一口吃的。出了正月带他去新城看房子,交了首付,在县里头安安稳稳成个家,比啥子都强。”

  “留在县里好啊!”刘阿姨一拍巴掌,“大城市房价比天还高!王想长得这么端正,个子又高,又是正牌本科生,回了咱们宣汉那就是香饽饽!萍妹子我跟你讲,这相亲的事情你得抓紧抓紧,年后好姑娘多得很,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不急这一天两天的,刚回城,铺子里初八还要开门呢。”老妈站起身,“刘姐,你坐起哈,我得把那几大袋笋干归置进厨房,等哈天黑了看不见。”

  “行行行,你忙你忙,我也回去把陈翔换下来的脏床单洗了。”刘阿姨站起来,在茶几上拍了拍,“王想,多吃点车厘子哈,不够阿姨屋里头还有!”

  客厅里香水味还没散,老妈站在玄关处,把茶几上刘阿姨吃剩下的果核扫进垃圾桶,嘴里啐了一句:“一股子怪气,成天在屋头念叨自个儿儿子,也不嫌臊得慌。”

  我把阳台的门拉上,没吭声。

  这天晚上,一切如常,老妈在自己的房间睡,我回了自己的小卧室。

  躺在干爽的床上,没有了漏风的瓦缝,也没有了雕花木床下挨着的热气,我看着天花板,耳朵里静得很。

  这一夜我没怎么翻身,只是天快亮的时候,脑子里又晃过老妈身上那大片白肉,醒来的时候,裤子里面又是一片湿黏。

  ……

  正月初八开门大吉。

  小颖走了之后,铺子里少了一个人,活全压在我们娘俩头上。

  早上不到五点,老妈就把我喊醒了。到了店里,两个大蒸炉已经烧得滚沸,白气外冒,把门头那张招牌熏得湿漉漉的。

  “幺儿!剁肉馅顺着纹理走,莫乱砍!”老妈手里掐着面剂子,包子在她手里几秒钟捏好一个,手法娴熟,“等哈六点钟一过,跑早班的,环卫工全都要来,头三笼给我盯死火候,莫蒸塌了皮!”

  “晓得了。”我手里的两背菜刀在砧板上剁得勤,两胳膊都有点发酸。

  六点整,老街各家卷帘门陆续拉上去。

  初八开市,图吉利来吃包子的人排成长队。

  “老板娘,六个酱肉包,两碗稀饭打包!”

  “小伙子,来十个鲜肉的,装快点!”

  我站在柜台前收银,老妈在里面忙活,忙得没空歇脚。

  铺子里热气升腾,老妈身上的薄毛衣被汗打湿了,胸前那两团肉随着她起屉晃悠。

  狭窄的案板过道错身时,我的胳膊不可避免地蹭过她腰,我们都没说话,手里的动作谁也没停。

  一连干了几天,铺子里天天都这样。

  从青石坎带回来的老笋干洗净切碎,拌进肉馅里,味道很浓,成了铺子里的招牌,好多老主顾专挑笋肉包买。几天下来,带回来的笋干就下去了半袋。

  到了正月十三,中小学正式开学了。

  街上人流恢复了平常的样子,早高峰过了已经九点半。

  老妈把热水倒进门外水沟,扶着腰走回店里,在收银台后面的高凳上坐下。

  “累得够呛,脚底板站得发胀。”老妈揉着小腿。

  我正拿拖把在地上拖油污,兜里的手机震了起来。

  掏出来一看,是前两天在网上联系的一家物流园仓管,对方在微信上让先把身份证和照片发过去初审,过了再通知去面试。

  “妈,我手机摄像头摔花了,拍出来全是裂纹,你手机借我拍一下身份证,我给人家发过去。”

  老妈头也没抬,从围兜里摸出那台掉漆的手机,随手扔在柜台上:“拿去拍,莫把相册里那些收据给我删了,那都是面粉厂的账。”

  “晓得。”

  我拿过手机解开锁。

  老妈的手机没设密码,我点进微信,本来打算拍了照就发给自己。点开列表,排在最上头的不是面粉厂老王,也不是卖肉的张麻子。

  在第二行,头像是个穿白大褂挂着听诊器的男人,备注写着:

  “李医生(情感疏导)”

  最新一条消息是昨晚十一点多发过来的:

  【李医生】:大姐,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重塑心理支点需要时间,平时在精神上多鼓励多引导……

  我心里一紧,不由自主就停住了。

  我站在柜台木挡后面,侧着身挡住老妈可以看到的范围,往上一滑把聊天记录翻开。

  记录是昨晚才聊的,老妈打字显然不快,竭力用普通话一字一句敲出来:

  【老妈】:医生,网上看到你们这个咨询,问几句要不要钱?

  【李医生】:大姐您好,基础咨询是免费的。请问是您本人有什么困扰,还是家里人需要疏导?

  【老妈】:不是我,是我家儿子,我就想打听一下,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要是感情上受了大挫折,会不会一直走不出来,憋出毛病来?

  【李医生】:可以具体讲讲,孩子遇到什么事了?

  【老妈】:他在外面读完大学留在上海做事,过年前突然被公司给裁了,处了两年多的对象也跟着吹了……前段时间回来老家了。他跟那个姑娘感情深得很,两个人处了那么久,说散就散了。他从小好强面子薄,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也不愿和我多说,我看着他像是丢了魂一样,心里悬得很。

  【李医生】:失业加上失恋,这种双重打击对一个成年人来说,确实容易造成巨大的心理落差。他平时在家里有什么具体的反常反应吗?

  【老妈】:白天在店里帮我忙前忙后的,看着跟没事人一样。而且打从前几天起,他性子突然有点变了。他从小性子闷,以前三棍子打不出个响屁,现在冷不丁变得油腔滑调的,话比平时多了不少,有时候还嬉皮笑脸跟我开些没大没小的玩笑。……医生,你说他现在白天是不是故意在我面前强颜欢笑。装没得事啊?他这样嬉皮笑脸,又像藏着委屈,会不会真把精神给憋坏了啊?

  【李医生】:大姐,不排除有这种可能性。从我们接诊过的类似情况来看,他目前很有可能是出现了一定程度的躁狂防御倾向。

  【李医生】:简单来说,年轻人受了巨大的挫败屈辱之后,自尊心受损,潜意识里想通过反常的亢奋,开玩笑或者表现得不在乎,来掩盖内心的空虚自卑,甚至是在向身边人证明自己没被打倒。

  【李医生】:这本质上是一种心理防御。但白天如果一直装轻松,情绪找不到真实出口,长此以往,心理支点一旦失衡,确实容易陷入严重的撕裂感。

  我看到这里,心里暗自骂道,这帮网上所谓的情感医生,套路其实深得很。他们最擅长的就是把一些模棱两可的反应,套上什么躁狂防御,心理支点断裂这类高深的词,故意把后果往严重了说。目的无非就是制造焦虑,先把做家长的吓得六神无主,后头才好顺理成章地卖几百上千块的家庭辅导课或者深度疗愈包。

  这个李医生摆明就在放长线钓大鱼,故意把我的情况往严重了引。

  可偏偏是这种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推销套路,在老妈这里成了无坚不摧的晴天霹雳。老妈是个只认死理的县城小妇人,哪里懂什么这些高大上的词?她只知道医生说的每句话都在印证她的担忧。

  屏幕上老妈的消息隔了几秒就急匆匆地跳了出来:

  【老妈】:那要怎么做才能帮他走出来啊?要不要开点安神的药给他吃?

  【李医生】:先不要吃药,心理上的郁结关键在于慢慢疏解。不过大姐,除了精神上的打击,你作为一个母亲,从生理角度也得留意这个年纪男孩子的身体规律。

  【老妈】:身体规律?什么意思嘛?

  【李医生】:二十四岁正是男人身体机能最强盛的时期。他跟女朋友相处了两年多,在身心上原本有一套规律的交流和排解方式。现在突然全断了,精神上遭受重创,生理上的正常代谢也跟着被掐断。这就像一根两头受压的弹簧,心理郁结和身体需求积压在一起,夜里自然就更容易焦躁、发梦、出虚汗。

  停了大概几分钟,老妈似乎对后段话感到很陌生,又有些摸不着头脑:

  【老妈】:医生,你说的失恋难受我懂,可身体机能怎么个断法?我不是很懂,这跟走不走出失恋有啥关系嘛?

  那位李医生似乎在斟酌更直白通俗的词句:

  【李医生】:大姐,作为医生,有些话我直说可能有点难为情,但既然是为了解决问题,我也得说明白。

  【李医生】:二十四岁的小伙子血气方刚,谈了两年对象,正常的生理需求性冲动,平时肯定都是规律发生的。现在突然分开了,这个年纪的年轻人激素水平很高,性需求憋得太久无处发泄,加上心里又受了气,搅和在一起,精神上就会更偏执,更容易抓着过去的感情放不下。

  能看出老妈极其局促,过了好一会儿才发过去一段字,满是做当妈的尴尬困惑:

  【老妈】:……医生,这个事情……我一个当妈的,平时哪会往这上头琢磨嘛。你的意思是,他心里放不下那个女的,身子里头……也憋着那方面的火?这事情真有这么大影响啊?

  【李医生】:身心本来就是一体的。很多时候年轻人走不出一段感情,既有精神上的执念,也有需求被剥夺后的烦躁。精力一直憋在体内得不到正常疏通,神经就会持续紧绷,人就会越来越古怪。

  【老妈】:那该怎么办嘛?总不能任由他这么憋着吧?

  【李医生】:关键在于“精神转移”和“重新建立健康纽带”。

  【老妈】:怎么转移?

  【李医生】:最根本的办法,就是帮他开启一段新的感情生活。不要总在他面前提过去的伤心事,加重他的失败感。如果有知根知底的姑娘,可以给他引荐引荐,让他去接触接触。哪怕只是正经吃个饭聊聊天,只要能把他的注意力拉回到现实里,有了新的向往,心里的死结慢慢就解开了。

  【老妈】:去相亲真能管用啊?

  【李医生】:对于年轻人来说,一段充满希望的新关系,是抚平旧伤最有效的解药。

  【老妈】:好的,谢谢医生,你讲了这么多我心里明白些了。

  老妈到底是个本分的妇道人家,关于青石坎被窝里的那些事只字未提,只当作我梦里而憋出来的烦躁。

  在老妈认知里,根本没有违背常理的想法。她只是被我失恋的后果吓住了,又好像信了医生的分析,以为自己的儿子是因为心里受了伤才发生了这些种种。

  柜台外面,老妈正在揉着小腿。

  原来那天晚上她帮我提裤子,在车上也闭口不提,回到家后却在网上找医生求助,因为她以为我深陷在失恋的泥潭里爬不出来。

  看着这白大褂的头像,我脑筋一动。

  网上的陌生人靠不住,聊多了容易扯出麻烦。而且老妈平日里强硬惯了,唯独在这个医生面前,把内心的想法说了出来。

  如果把这个号换成我自己的,往后不仅能了解她心里的想法,万一真遇到什么坎,这个号说不定还能派上用场。

  我没再犹豫。

  我从上海回来时,手机里还插着一张原先工作的副卡,一直没销户。

  老妈这时候站起身:“幺儿,拍好没得?磨蹭啥子嘛,快点!”

  “马上好,反光,重拍一张。”我头也没抬,手下动作飞快。

  把李医生的头像保存到手机,复制了他的昵称。接着,我把这个号从老妈的微信里删掉,清空了聊天框。

  然后我用副卡快速注册了一个微信号,换上刚存好的头像,把名字也改成了“李医生(情感疏导)”。

  用老妈的微信添加了好友。

  做完这套动作,前后不到几分钟。

  “妈,拍好了,给你搁柜台上。”我把手机放在柜台上,抓起旁边的扫帚。

  老妈擦了手走过来,把手机揣进围裙兜里,看也没看手机:“回头人家要是喊你去面试,莫穿你那条起球的裤子,邋遢得很。”

  “知道了。”我低头扫着地上的碎菜叶。

  等老妈提着桶走出铺子去后巷倒水,我迅速摸出手机点开小号。

  学着那个医生的口吻,语气要平不能急。我敲了一行字发过去:

  【李医生(情感疏导)】:大姐,刚才网络有点延迟。关于你儿子的情况,平时做母亲的多留意他的情绪就行,相亲的事也不要太强硬,找知根知底的熟人顺口提一提,别给他太大压力。

  发完就把手机揣回兜里。

  过了几分钟,老妈倒完水进门冲手。

  围裙兜里的手机响了一下。

  老妈擦干手,掏出手机看了看,细眉慢慢舒展开,接着用手写笔划一下一下地戳着。

  【老妈】:好的医生。我平时性子急,怕跟他说不到两句就吵起来。只要能让他好起来,我慢慢来。

  看着屏幕上的字,我打了回去:

  【李医生(情感疏导)】:嗯,顺其自然。他如果愿意在家里帮忙做事,就多肯定他,让他觉得自己有用,心态慢慢就顺了。

  老妈很快回了过来:

  【老妈】:晓得了,谢谢你啊医生。

  ...

  临近傍晚,天天汤包也准备打烊。

  平时收了摊,老妈总是急匆匆往菜市场奔,回了家就扎进厨房,几乎不和街坊邻居闲扯。

  可今天下午,刚把铺子的卷帘门拉到一半,对门刘阿姨提着菜篮子踩着高跟鞋从街口走过来,老妈破天荒地主动放下了手里的火钩。

  “刘姐,打麻将回来啦?”老妈站在门槛上,脸上堆着少见的笑。

  刘阿姨停下步子朝铺子里瞧:“哟,萍妹子今天收摊这么早啊?今天手气背,在茶馆输了五十块钱,正窝火呢。”

  老妈拍了拍身上的面粉,从蒸笼里拿了两个白面馒头装进塑料袋递过去:“输两块钱算啥子嘛,消消气,今天的老面馒头松软得很,拿回去热热垫肚子。”

  刘阿姨有些意外地接过来,脸上的粉底随着笑纹拢在一块:“哎呀,萍妹子你今天这么客气!这怎么好意思嘛。”

  老妈往前凑到刘阿姨跟前,带着少有的软和:

  “刘姐,前两天在屋头你提那个事情……我这两天琢磨了琢磨。王想这娃儿在外面漂了一年,心气受了挫,确实该找个人收收心了。你平时人面广,打牌认识的人多,要是手头上有啥子老实本分的姑娘,给咱们家王想操操心搭个线嘛。”

  刘阿姨一听顿时眼睛亮了起来,拍着胸脯:“哎呀!萍妹子你早该转过这个弯来了!男大当婚,哪能由着他闲晃荡!你放心,包在我身上!我常年在一起打长牌的一个老姐妹,她小姑子的女儿就在咱们县中医院上班,是个护士!今年二十三,个头一米六出头,生得白白净净,家教好得很,父母都在粮站退休的,知根知底得很!”

  “护士啊?护士好,会照顾人。”老妈连连点头,眼神里满是急切,“刘姐,那你帮着问问看,人家嫌不嫌弃我家王想现在没个铁饭碗?”

  “嫌弃啥子嘛!王想那身板,那一米八的大个头,又是正牌本科生,站在那儿就周正!开春了你在新城给他把首付一付,哪个姑娘看了不眼热?”刘阿姨嘴快得很,“我现在就回去打电话问!要是行,赶明儿就让他们见一面!”

  “要得要得,刘姐你费心了哈。改天铺子里灌的新香肠干透了,我给你提两斤过去!”

  “客气啥子嘛,对门邻居的!”

  刘阿姨提着馒头喜滋滋地走了。

  老妈站在铺子门前,看着刘阿姨走远的背影,手在围裙上搓了搓长出了一口气。

  那副样子,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回过头来看见我正看着她,老妈的热络立刻收了回去,换上刻板:“看啥子看!卷帘门拉下来,回屋煮饭!”

  “哦。”我听话得扣上地锁。

  晚饭吃得很闷。

  老妈炒了一盘回锅肉,炖了一盆酸菜土豆汤。

  母子俩坐在桌两边,电视放着新闻,谁也没说话。

  老妈在碟子里拨弄了几下,吃了两口饭,又看了看我,似乎在掂量怎么开口。

  我扒拉着米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过了好一会儿,老妈把筷子搭在碗边,轻咳了一声:“幺儿。”

  “嗯?咋了妈?”我抬起头。

  老妈没有像平时那样直愣愣地训我,还有些躲闪,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那个……下午对门你刘阿姨过来了一趟,讲她认得一个在县中医院当护士的姑娘。二十三岁,父母都是粮站退下来的本分人,姑娘家教好,长得也秀气……”

  她又顿了一下,迅速扫了一下我的表情,很缓地说道:

  “我想着……你最近闲着也是闲着,明天下午铺子里忙完了,你换上那件衬衫西裤,去老街口那个茶楼,跟人家坐倒喝杯茶,见个面嘛。就当多认得个朋友,聊得来就聊两句,聊不来……聊不来就算了,不强求你。”

  老妈此时说话的样子,变得不像她。在这一刻,面对我这个受了情伤的儿子,她小心得像在捧着一块要碎掉的瓷器。

  老妈为了能让我舒坦一点,去求了她平日里最看不惯的刘阿姨。

  心中堵得有些发酸。

  我扒了一大口饭,冲她点了点头:

  “行,妈,听你的。明天下午我去见见。”

  老妈带着掩饰不住的轻松。她抓起筷子,夹了满满一筷子回锅肉放进我的碗里:

  “快吃快吃,多夹两坨肉!明天的茶钱老娘给你报销,柜台抽两百块钱揣倒,莫小家子气!”

  “晓得了。”我吃着肉,没再说话。

  晚饭后,老妈没催我去洗碗,自己收拾了碗筷进了厨房。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点开微信小号。

  小号里安安静静。

  隔着这假的医生身份,我和老妈之间的那点隔阂,似乎悄悄多出了一条看不见的线。

  第二十六章

  老街口的聚茗轩二楼,临着街道。

  下午两点半,阳光不烈。我穿着之前去市里面试穿过的那身行头,坐在散座上。伙计提着长嘴铜壶过来,往桌上的瓷盖碗里冲水。

  其实我根本不想来。

  昨天看完老妈那些聊天记录,把那医生替换成自己的小号时,我想的更多的还只是别让她让人骗了。

  我也想过坦白,当时有一瞬间想直接对她说:妈,我没得什么心病,失业失恋虽然憋屈,但还不至于让我疯魔。前几天夜里木床上,我也不是把谁当成了前女友在发梦,我那就是本能,是冲着老妈你去的。

  我不能说,她也不能听。

  既然老妈真信了医生那些鬼话,我也只能顺着她演。她觉得我失恋受了委屈,非得找个姑娘谈恋爱才能缓解,那我就听她的,只要老妈开心就好。

  至于相亲成不成,我根本不在乎。顺其自然吧,谁知道后头还会碰上什么事。

  茶喝了半碗,楼梯口上来个短头发姑娘,个头不高,穿件米白羽绒服。她在楼梯口张望,目光落到我身上,打量了一下才朝这边走。刘阿姨没吹牛,皮肤确实白,就是人干瘪了点,但瞧着本分。

  “王想?”她问。

  “是我。”我站起身,“唐倩是吧?请坐。”

  我帮她把对面的椅子拉开。

  她坐下来看我。

  在我们这小县城里,二十来岁的相亲市场向来单调。要么是早早挺起啤酒肚的体制内小干事,要么是初中毕业的精神小伙。

  而我个子高,长相随我妈,虽说混得不咋样,但这身皮囊收拾干净了坐在这儿,瞧着倒也像模像样。

  “喝点什么?这儿的花茶味道还行。”我把茶单推过去。

  “我也喝花茶就行,下午还要回科室换班,不能喝太浓的。”她说。

  我招手让伙计添了碗茶。

  她把茶碗端起来吹了两口,抬眼看着我:

  “听刘阿姨跟我小姑讲,你在上海读的书?”

  她说话带着点宣汉口音,咬字很规矩,语气波澜不惊。

  “对,在上海读的书,年前刚回县里。”我说。

  “大城市挺好的。”她抿了一口茶,“我表姐也在上海,在浦东那边做财务,听说那边节奏很快,到处都是高楼,生活很丰富。”

  “节奏是快,房租也贵,天天挤地铁,早晚高峰像人肉罐头。”我笑了笑,“其实呆久了也就那么回事,除了睡觉的地方不一样,大城市的繁华跟普通人没什么关系。”

  她笑了笑,把包搁在旁边椅子上:

  “那后面打算怎么弄呢?留在县城考编制,还是去达州市里看看?我听我妈讲,现在县教育局和民政局好像有面向应届往届生的合同岗,虽然不是正式编,但后面有机会转正。我爸在粮站退下来之前,有些老同事还在局里能说上话。”

  小县城相亲的核心,往往在几句话后就会直奔主题。至于大城市相亲时常讨论的那些关于理想梦想,在这里是不存在的。

  我没有照着老妈教我说那些套路吹嘘,也没有编什么宏图大志,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年前我在上海被裁员就回来了。前两天应聘了个仓管,结果没下文,现在天天在我妈的包子铺里帮忙。”

  唐倩听完,笑容一下子淡了。

  “在店里帮忙?就是老街转角那个‘天天汤包’?”

  “对,天天汤包。”我说。

  “那……后面呢?总不可能一直卖包子吧?你读了个本科,留在县城卖早点,是不是有点……”她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眼神已经替她表达完了。

  在县城的鄙视链里,体制内第一,哪怕是个没有编制的临时工,说出去也体面。其次是银行电信烟草,再次是在外地打工的大白领。而起早贪黑的个体户,哪怕一个月能挣个把万块,在媒人嘴里也只能算是个做小买卖的,上不得台面。

  更何况,我甚至连个体户都算不上,我只是在老妈包子铺里帮工的失业青年。

  “暂时没想那么多。”我坦然地看着她,“店里就我妈一个人,我不帮忙她一个人支应不下来。至于以后是考公还是做别的,看机会吧。”

  唐倩低头拨弄了一下茶盖。

  “挺孝顺的。”她说。

  这句话一出来,我就知道这场相亲已经结束了。

  在成年人的语境里,当对方开始夸你老实本分或者孝顺的时候,潜台词就是:你已经没有别的拿得出手的资本了。

  唐倩也不再追问我在上海的生活,她开始看手机,手机亮了又灭掉。再之后我们聊天的内容就变成了天气,医院工作和老街那些市政工程去了,都是些客套话。

  我倒也没觉得失落,反而舒了口气。

  坐了大概半个小时,唐倩看了眼腕上手表。

  “王想,不好意思啊,待会我们科室还有个交接班会,护士长点名挺严的,我得先过去了。”她站起身,把外套拉链拉上。

  “好,工作要紧。”我也跟着站起来。

  “今天谢谢你的茶。”她客气地笑了笑,笑容得体但疏远。

  “客气了,路上慢点。”

  看着唐倩走下楼梯的身影消失在街口,我正准备抻个懒腰离开,突然扫过一旁的屏风夹角。

  在那道屏风后面,坐着一个人,是老妈。

  她就那么坐在阴影里,两只眼睛拼命瞄着我坐的那张桌子。

  也不知道她在那儿坐了多久。

  老妈被我发现后,闪过一丝被抓包的局促,手在裤子上搓了下,但这种尴尬只维持了极短。

  她起身大步朝我走过来。

  “看啥子看!”老妈板着脸,嗓不大,但中气很足,“没见过自个儿亲娘嗦!”

  我有些哭笑不得,刚退下去的疲惫一下就冲散了。

  “妈,你搞啥子名堂嘛?”我站在过道上看着她,“你不是在铺子里忙活吗?怎么跑这儿来蹲着了?”

  “老娘乐意!老娘脚长在自个儿身上,爱上哪搭喝茶就上哪搭喝茶,这茶馆你开的嗦?”老妈走到我跟前,眼睛往楼梯口斜了斜,确认唐倩已经走远了,才收回目光仰头瞪我。

  她身上围裙虽然摘了,但袖口处还沾着一小块面疙瘩。

  “生意不做了?”我问。

  “早卖空了!”老妈横了我一眼,带着几分得意,“你前脚刚走,上回那个包工头,开着车带了几个工人过来,说是工地今天赶工期,把蒸箱里剩下的包子全包圆了,连后头那些早上剩下的稀饭都盛了个底朝天!收了摊老娘闲着也是闲着,干脆出来走动走动。”

  她说得理直气壮,但耳根后那一抹红出卖了她。从老街铺子走到这个茶馆,穿过两条巷子就到。她分明是前脚看我出了门,后脚就心神不宁,草草收了摊跑过来暗中盯梢。

  “听见多少?”我看着她。

  老妈脖子一硬:“全听见了!老娘耳朵又不聋!”

  我叹了口气,把手插进兜里:“听见了就听见了嘛。人家没看上我,嫌我是个在老街帮妈揉面的无业游民。刘阿姨这媒拉得不灵光,你可以回去跟她交差了。”

  我说这话的时候,平淡得就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本以为老妈会像往常那样骂我没出息,骂我嘴笨不会哄女孩,又或者抱怨我白瞎了一身好衣裳。

  可老妈没有。

  她只是替我把歪掉的领子扯了扯。

  “嫌弃个屁。”

  老妈低声骂了一句,眼眶有点发紧,但嘴依然硬着:

  “一个在医院当护士的小丫头,眼界倒还挺高。”

  老妈啐了一口,嘴里找补着:

  “人是看着文静,就是个头小了点,身上干干瘪瘪的没二两肉,走起路来飘忽忽的,瞧着弱不禁风。真要过日子,天天在医院三班倒,哪有精神顾家里?她瞧不上你,老娘还觉得她太娇气了呢!”

  她顺手又拍了拍我肩膀,一边小声念叨:

  “编制编制,县城里就认那几个死工资,一个月三四千块钱能顶个啥?我儿子好歹在大城市读的书,见过大世面,人又长得多帅,她懂个啥子嘛。成不成无所谓,咱们还不稀罕呢。”

  说到这儿,老妈停下手看着我。

  阳光照在她眼角的细纹上,那双凤眼里,没有了凶悍,只有沉甸甸的偏袒。

  “幺儿,咱不气馁哈。”

  老妈的声音软得让我有些不习惯:

  “成不成都不打紧。在这老街上,在宣汉这块地,不管别个怎么看你,在老娘眼里,你永远是最好的。谁也比不上你。”

  我站在那儿,心里一时间堵得慌。

  她什么都不知道,只当我是受了委屈,一门心思想要拉我一把。

  “妈,我没气馁。”我吸了口气,嘴弯了弯,“我好得很。”

  “好得很就给老娘挺起胸口走!”老妈在我的背上重重拍了一掌,“走,回家!晚上老娘给你整干豆角炖肉!”

  “茶钱结了没得?”我问。

  “结个屁,我进来就点了一碗五块钱的苦荞!”老妈白了我一眼,大摇大摆地往楼梯口走。

  刚走出茶楼没几十步,对街拐角就传来一阵高跟鞋踢踏声。

  走过来的是刘阿姨,她今天换了一件墨绿色的羊绒大衣,没系扣子,里面依然是那件低领毛衣,脖子上围着一条花哨的丝巾。下身穿着一条黑色弹力一步裙,裙摆遮到膝盖上方,肉色丝袜裹着两条肉嘟嘟的小腿,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装着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菜。

  “哎哟!萍妹子!王想!”

  刘阿姨大老远就熟络地喊了起来,隔着半条街就朝我们挥手。

  老妈脸上的表情顿了一下,随即挤出一副若无其事的笑脸迎了上去。

  “刘姐,又去菜市场啦?”老妈笑着打招呼。

  “可不是嘛!去晚了就抢不到那几块中排了,今晚打算炖个藕汤。”刘阿姨走过来,身上的香水味在冷风里散开。

  她眼睛在我和老妈身上打转,带着打探挂着笑:

  “怎么样怎么样?刚才在聚茗轩见着了吧?小唐那姑娘是不是长得秀气?我刚才从菜市场回来,路过县中医院后门,正好瞧见她回科室,走得急匆匆的,我也没好意思上去细问。你们聊得咋样嘛?对上眼没得?”

  刘阿姨问得很急,往前凑着,想看热闹的心思都写在脸上。

  搁在以往,要是老妈被她这么打听隐私,保准两句话就呛回去,要么就冷脸敷衍过去。她一向看不惯刘阿姨身上那股做作。

  可今天,老妈没有一丝恼意,大方地挽住了刘阿姨的胳膊。

  这一挽,把刘阿姨弄得愣了一下。

  “刘姐,你费心了哈。”老妈的声音热络得很,“见是见着了,坐倒喝了快一个钟头的茶呢!小唐那女娃儿长得确实秀气,说话细声细气的,知书达理得很,家教一看就扎实。”

  刘阿姨脸上的笑纹深了些,拍了拍大腿:“我就讲嘛!我老姐妹的小姑子,那家风还能差?那王想的意思呢?”

  “他倒觉得姑娘挺好。”老妈撒着谎,回头看了我一眼,示意我别多嘴,接着对刘阿姨叹气,“不过两个娃儿坐下来一摆龙门阵,才晓得性子不大对路。王想在上海跑惯了,心思还野,嘴巴又直,人家小唐在医院天天跟病人打交道,图的是个稳当。小唐讲她后面还要准备考什么护师,天天要值夜班背书,怕是没得时间谈朋友。我看两个娃儿都年轻,聊得客气归客气,但心气儿没往一处使。刘姐,这事儿不强求,随缘嘛,对不对?”

  老妈这番话讲得周全,既夸了对方姑娘的家教,又把没成的原因归结于年轻人志向不同,半点没漏我被嫌弃的底,更全了刘阿姨做媒的面。

  刘阿姨听得连连点头:

  “哎呀,萍妹子你说得在理!现在的年轻女娃,心气高得很,手里捧个铁饭碗就以为端上了金饭碗。我那老姐妹前两天还跟我讲,小唐她妈挑剔得很,嫌东嫌西的。没成就没成嘛,强扭的瓜不甜!赶明儿姐手里要是有了在机关单位坐办公室的稳当姑娘,再给咱们王想张罗!”

  “要得要得,全靠刘姐多操心了。”老妈拉着刘阿姨的手拍了拍,“走嘛,站在这风口上冷得很,一起回屋!”

  “走走走,正好搭个伴!”

  两个平日里在楼道里较劲,互相看不顺眼的妇人,因为一场没办成的相亲,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

  女人之间的关系奇特得很。特别是到了四十多岁,还各自都拉扯着儿子的妇人,一旦把话题扯到儿女的婚事、菜市场的斤两、家里那点柴米油盐上,那些防备便被一种当娘特有的抱团替代了。

  她们并排走在前面,把老街并不宽敞的石板路占了小半。

  我落后一步,走在她们后头。

  冷风顺着石板路往裤管钻,前面两个女人的背影,却散发着热腾腾的温度。

  下午三点过半的光景,天色阴沉的发青,照得人影子极淡,也把前面两具成熟的身姿勾勒得曼妙。

  女人到了四十岁以上的年纪,生过养过,腰胯早叫肉给撑开了,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小姑娘身上根本长不出这种丰腴。

  刘阿姨走在左边。

  她脚子落下去总带着扭动的晃悠劲儿,她的胯骨其实不算宽,但胜在那条黑色弹力一步裙绷得紧,把屁股两边的肉往中间靠,勾出鸭梨般的形状。随着步伐,两瓣被丝袜和裙布包住的臀肉左右晃动,一步裙随着步子直往上蹿,露出膝弯后面两团泛着光的肉窝。

  刘阿姨很懂得怎么展现自己的身材,大衣开敞着,腰身故意往里收,试图把身上的曲线秀出来。

  但在她一旁,老妈的身段却有着另一种蛮横的声势。

  她穿的是再寻常不过的灰棉裤,走起路来不摇不晃,脊背挺得直,每一步踩在石板上都稳稳当当。偏偏就是这种不做作的步调,把那汪熟透了的肉浪都给颠了出来。

  老妈下盘生得非常阔。腰线收得齐楚,到了后腰窝底下却陡然横开两片暴烈的弧度,把那条宽裕的棉裤生生绷出了光溜溜的缎面质感。

  裤子后档的缝早已吃不住力,陷进中央那道深不见底的褶里,左右两团沉坠的丰腴随着步伐起伏,坠下去时沉得发腻,收回来时又带着股咬人的弹劲,像两汪封在布袋里随时要漫出来的稠膏。

  像是被光阴催熟漫溢出母性荤腥的体态,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感。

  灰色布料在两腿交叠间细细摩挲,宽展的跨骨仿佛有了横遮青石巷口之势。走在后面看过去,视线根本绕不开那片跌宕的厚腻,刘阿姨身侧那点刻意挤弄的窄翘,在这团沉重的肉欲轮廓跟前,顿时被衬得像几片干瘪的残叶。

  老妈手里还拎着布袋,肩膀微耸,领口边漫出一截雪白后颈,在微凉的白光里散发着膏腴般的润光。

  “哎,萍妹子,你看西门菜市场老李家那个肉摊,今天五花肉降了两块钱呢。”刘阿姨偏头跟老妈搭话,“他家灌的川味香肠麻辣味够重,我前天去扯了五斤,陈翔带去成都上学,昨天打电话来讲香得很。”

  “老李家的肉现在不行了,注了水的。”老妈语气很淡,脚底下步伐不停,后臀一直保持有节奏地晃着,“你看那瘦肉发白,下锅一煸就出水。要买肉还是得去桥头张麻子那里,他是自个儿收乡下的粮食猪杀的,油厚,板油熬出来白白的。王想从小嘴刁,只吃得惯张麻子那里的夹心肉。”

  “张麻子那儿贵五毛钱一斤呢!”

  “五毛钱算啥子嘛,吃进肚子里的是正经东西就行。”

  两个女人的对话在风里散开。

  此刻整条老街还活络着。修自行车的在檐坎下敲铁圈,杂货铺门口的大喇叭循环放着清仓处理的干嚎。

  路过自家店铺门口,老妈慢了慢步伐,往里扫了一眼,手下意识伸进兜里摸了下钥匙。

  我落后两步跟着,老妈身上的油盐葱花味被风直往后头带。

  脑子里突然就晃过先前木床上的一幕。

  晨光里,老妈坐在床上,胸前的大木瓜在寒风里直打颤,我的手,陷在软烂的熟肉里,掌心下是她的心跳。

  那些干涸的石楠花腥气和老妈熟穴里的汁水,仿佛还留在我的心上。

  那是我的母亲。

  生我养我,在宣汉替我撑起一片天的老妈。

  此时此刻,我走在她身后,看着她为了替我挽回自尊而在刘阿姨面前曲意逢迎,看着她那具用奶水把我喂大,如今在岁月里熟透的身子,小腹异样升起一股的躁意。

  前面的刘阿姨停下步子,回过身来看我:

  “王想啊,走那么慢干啥子嘛?大小伙子一个,连两个老太婆都撵不上啊?”

  老妈也跟着停了下来看我。

  她微微喘着气,两道细眉挑着,满是关切:

  “腿脚生锈了嗦?叫你多吃两块肉,走两步路跟个病秧子一样!搞快点,上楼开门煮饭!”

  “来了。”

  我定了定神,应了一声,快走两步跟了上去。

  到了家门口,刘阿姨摸出钥匙开锁,冲老妈摆手:“萍妹子,那我进屋做饭了哈!改天再聊!”

  “行,刘姐你慢点。”老妈应着。

  屋里此时黑漆漆的,老妈进门后,冲我招了招手:

  “进屋,把门带上。”

  ……

  第二十七章

  过了二月,宣汉天没那么冷了。

  自打那天撞见刘阿姨,她跑我们家跑得更勤了。

  隔三岔五就见她推门进来,有时手里抓把折耳根,有时兜里揣两个大白梨,一进屋就往沙发上一坐,把各色姑娘夸得天花乱坠。

  老妈自然是满口答应。她心里全信了网上那假医生的鬼话,一门心思张罗着相亲,想让我谈个朋友收收心。

  大半个月里,我陆续去见了六七个姑娘。

  有百货大楼站柜台卖衣服的,脸上浓妆艳抹,有城关幼儿园当保育员的,说话轻声细气,手里总是拿着张印花纸巾,还有在建材市场开瓷砖店的亲侄女,开一辆小奔驰,进门就把车钥匙拍在茶几上。

  我身高样子都挑不出毛病,加上刘阿姨到处吹我家底子厚实,什么开春就去新城买大房子,几个姑娘见完面都乐意跟我往下搭话。

  有时在茶楼坐了一会儿,她们会主动拿手机扫了我的微信,夜里时不时发消息问吃晚饭没有,周末要不要去滨河路骑车。

  但我看着微信的那些对话,心里起不来波澜。

  我坐在茶楼里看着她们,看那些涂着口红的嘴唇开开合合,听她们聊单位里的八卦。

  归根结底她们还是太年轻了,缺了味道。

  缺了那种在柴米油盐里沉浸多年的肉味。

  每当对面小姑娘冲我笑,我想到的只有老妈那对大乳瓜,还有老妈在街灯下一步三晃的肥臀。

  跟那被光阴催熟的厚肉比起来,眼前这些姑娘淡得像白开水。

  我提不起劲儿。

  微信上的话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过了两天便不再言语。姑娘们察觉出我的冷淡,面子挂不住,转头找刘阿姨抱怨,相亲便一场接一场不了了之。

  老妈从最开始的满怀期待,到后来每次收摊后坐在收银前叹气。

  “你到底想找个啥子模样的仙女嘛?”老妈把面杖一撂,“人家小袁在幼儿园当老师,性子那么温顺,你嫌别个话少,瓷砖店那个小邓家底那么厚,你又讲跟人家摆不到一块去!王想,你脑壳里到底装的啥子东西?挑肥拣拣,二十四岁的人了,真当自个儿是皇太子选妃嗦!”

  我挠了挠头回道:

  “没感觉就是没感觉嘛,硬凑在一块,往后日子过得憋屈。”

  “感觉能当饭吃啊?日子是搭伙过出来的!”

  老妈数落归数落,可是见我现在每天手脚勤快地帮着店里生意,早前被医生吓出来的后怕也就慢慢淡了。

  到了下旬,见我实在不上心,她便跟对门刘阿姨打了招呼,把相亲的事暂时搁了下来。

  二月底的一个傍晚,铺子打烊早。

  春雨正下着,老街的水沟里淌着雨水。

  老妈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铁钩上,从柜台底下掏出一个饼干盒子。

  她坐在木凳上,把铁盒里的东西倒在台面上。

  里头只有几本翻烂了边的存折,还有几张用橡皮筋捆得整整齐齐的存单。

  老妈把老花镜在鼻梁上,指头沾了点唾沫,一页一页翻看那些存折上的数字。

  我站在旁边看着那些存折上的户名,写着“叶萍”。

  “幺儿,你过来。”老妈头也没抬,手指在计算器上按了几下。

  老妈抬起头,两鬓垂下几缕被蒸汽熏湿的头发:“下周二,新城那个半山名邸开始认筹。我托了粮站退休的李叔叔,他女婿在那楼盘里当主管,能给咱们留个一百零五平米的三居室,户型方正,阳台朝南能望见后山的大公园。”

  她拍了下那叠存单,像是卸下一桩心事的释然:

  “我算了算,定期加上活期,手里能动弹的现钱有二十八万五。首付三成刚好够。周二铺子歇半天,到时跟我去把定金交了,房子写你的名字。”

  我紧紧握着手里的抹布,这二十八万五千块钱,我比谁都清楚是怎么来的。

  是老妈一屉屉的包子一碗碗的稀饭,是老妈多少年来每天凌晨摸黑起床,一分一分攒出来的。

  她把这钱攒得密实,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换新的,却只是为了给我换一个体面的窝。

  “妈,其实我不急着买房。”我说。

  “哪能不急?!”老妈眼睛一瞪,把存折拢在一起拍进铁盒子里,“年纪轻轻的,没得个窝哪个姑娘愿意跟你?在宣汉这地儿,买了间电梯房,你走在街上腰杆子都硬气几分!这事听老娘的,没得商量。”

  铁皮盒扣严实,像是敲定了这件事。

  我没再吭声。

  周一一早,天蒙蒙亮。

  老街上浮着层薄雾,修河堤那包工头照例打来电话,工地赶在雨季来临之前打好基础,上百号工人吃早饭,订了百来两百个包子。

  “王想,老规矩,七点半前送到河坝工棚哈!工人们等着下力气呢!”包工头在电话那头大声喊着。

  “好勒,准时送到。”

  我和老妈忙活了许久,几只保温大泡沫箱子,码在那辆三轮车斗里。

  “路上骑慢点,转弯减速,那豆浆烫得很,莫洒了!”老妈站在店门前,冲我嚷。

  “晓得了。”

  我跨上三轮车,拧动把手,朝着城东的方向驶去。

  送完工地的早点,往回走的时候,正好是早上八点半。

  宣汉新城与老城之间有一条迎宾大道。大道一边是通往县委新址和实验小学的马路,另一边是农机站和粮食局的一片临街老产业。

  三轮车沿着大道慢悠悠骑着,在一个十字路口对角,我停下了车。

  面前是一个很大的门面。

  原本挂着的金叶农机五金博览中心的大招牌拆掉了一半,露出里墙。

  两扇落地玻璃窗,正对着迎宾大道和实验小学接送通道的路口,门前有一片能停七八辆小汽车的水泥空地。

  大门上贴着一张纸,用毛笔字写着:门面低价转让,面积170平,可餐饮。

  我把车停在路牙子边,走到玻璃门前往里瞧。

  屋子里头敞亮,地面铺的是耐磨地砖,层高大概三米八,后面原本是农机修配车间,留着一根直通楼顶的天井排烟管道,铁皮管道完好无损,水电也是早年农机局特批的大功率电表。

  这一大片地,早市的人流几乎是扎堆一起的。

  我的第一反应,还是老街铺子里那一套起屉装袋,让人带了就走的卖法,可继续往里头一扫,这个念头立马就被打消了。

  在这个位置,如果只做外带包子,太可惜了。

  可要是做成一家明档厨房,带些方桌的早中晚中式快餐,那就完全不一样。

  比如早上做包子早餐;中午做点自选蒸菜等等;下午连着晚市做点米线和炖罐。

  这里背靠两所学校,斜对面又是县妇幼保健院,沿街还都是些新小区,方圆一公里内,没有一家能好好坐下来吃口热饭的餐馆。

  我站在玻璃窗外,在玻璃面上敲了敲,心跳得很快。

  在上海那家快消品公司跑了一年线下营销,为了推货进连锁,我天天蹲在人家便利店和快餐店里磨采购。见多了那些店怎么摆货吸人,怎么搞陈列。

  当时只当是给别人卖命,这会儿往这大厅一看,那些跑业务看熟的招数,一下子全门清了。

  “王想,你在这儿看啥子稀奇?”

  身后传来一道烟腔很重的嗓音。

  我回过头,看见包工头叼着一支烟,手里夹着个皮包,正从他的皮卡车上下来。

  “陈叔。”我指了指玻璃门上的转让纸,“这家店怎么关门了?”

  “嗨,你讲这地方啊!”陈工头走过来,把烟头掐灭,“原先开农机配件的老板,跑到市里搞民间借贷翻了船,过完年就跑路去新疆了。这门面本来就不是他的私产,是县农机局下属物资公司的公家门面,挂在财政局的资产清算账头上呢。”

  “公家的产业?”我心里动了一下。

  “对啊,公家单位的底子。”陈工头笑了笑,“咋个,你对这店面有想法?想开馆子啊?”

  我没瞒着他,坦诚道:“陈叔,我跟我妈在老街那小铺子太挤了,就不到二十平米,客人都只能提着塑料袋站在路边吃。要是能换到这儿,地方敞亮,能摆十来张桌子,边上又是学校和医院,早午晚三顿都能做起来。”

  陈工头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低声道:“王想,你要是真想要,这事叔能给你办妥。”

  “怎么讲?”

  “管这片门面招租的人叫老周,跟我是在后山一块长大的铁哥们,上个月还在我那工程里入了点干股。”陈工头压低了声音,“这地方要是走外头社会中介转让,光是转让费和进场费,私底下没得个十来万拿不下来。但现在房子空了两个月,上头查闲置率,这老周正愁没得正经的租客来填坑。我带你去找他,转让费那块咱直接当旧设备折旧抹掉,象征性给物资站交两万块钱场地整理费,租金我按老单位职工内退的标准给你咬死,签五年长约,每年租金只准递增三个点!”

  两万块进场费,五年长约,年租四万二。

  在宣汉迎宾大道这种好路口,这几乎就是公家半卖半送的骨折价。

  “陈叔,这真能行?”我看着他的眼睛。

  “叔还能诓你?你小子会来事,脑瓜子灵光,你妈蒸的包子又实诚,这几个月我工地上百号兄弟天天吃得安逸!”陈工头大手一挥,“你妈一个女人拉扯铺子不容易,你又有这份心气,叔能帮一把就帮一把!你回屋跟你妈合计好,手里只要能倒腾出小十万块钱把合同签了,把灶台砌起来,这事叔今天下午就能带你进物资站盖章!”

  我骑着三轮车回老街的时候,手握着车把,心里全是亢奋。

  老店的三年租约刚好下个月底到期,房东老太婆前天还来敲打,下月续签要涨两百块租金,老妈还要吞着气给人家塞包子。

  要是把手里攒下的血汗钱全砸在新城买房上,背起房贷,我们娘俩还得在老街这小作坊里当牛做马。

  停好车,老妈正弯腰在水槽边刷面盆。

  “妈。”我进门,反手把卷帘门拉到底。

  老妈抹着手转身:“大白天拉门做啥子?后厨还发着面呢,等哈放学的娃娃要来买馒头。”

  “妈,下周二新城的房子先不看了。”

  老妈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你说啥子?!定金条子都递进去了!”她瞪圆了眼,扬手要往我脑门拍,“王想,你脑子进水了安?!相亲挑三拣四就算了,买房是正经事,你又发啥子癫!”

  我跨步上前,抓住她的手。

  老妈身子一紧,挣了两下没挣开:“动手动脚搞啥子名堂!二十四岁的人了,放开!”

  “你先跟我走一趟,看一眼。看完了你还要买房,明早我就去交定金,往后绝不废话。”

  老妈盯着我。

  从上海回来后,我眼里总是灰扑扑的,这会儿定定看牢她,眼珠子黑亮。

  老妈脸上的恼怒散了,眼神晃了晃:“去哪搭嘛……一天到晚鬼迷日眼的。”

  “妈,换鞋,脱围裙,跟我走。”

  ……

  十分钟后,三轮车停在迎宾大道。

  门卫大爷收了我两根烟,拿钥匙卸了铁锁,推开两扇玻璃门。

  屋里一阵荒废了好久的闷尘味。

  老妈走进大厅,仰头望望顶棚,又看看落地窗,拘束得直拽衣角。

  “这……这有多大啊?”

  “整整一百七十平。”

  “这么大个地盘,得大老板开大酒楼才填得满嘛……”老妈小声念叨,“幺儿,带我看这做啥子,咱平头百姓沾不上边。”

  “沾得上。”

  我拉着她到水泥柱旁:“这里连着排污主管道,砌个明档玻璃案台,外头摆保温槽,里头搁三台压面机电蒸柜。到时候客人排队隔着玻璃看得清清楚楚肉馅有多新鲜。”

  我又带她进后厨:“后头六十平,能隔出面点间洗消间和大冷库。像外公那些干竹笋红薯粉,送来的猪肉,直接锁进冷库,不用再堆在客厅发霉。”

  我指着大玻璃窗:“大厅摆十来张四方桌,坐几十号人。早市做实验小学和中医院的包子,中午做小碗蒸菜自选,晚市接砂锅。周边单位全在这,这铺子一个月进出的流水,抵得上老街干一年!”

  我放下脚步盯着老妈。

  老妈愣在柱子旁,定定看着我。

  阳光落在我身上,她仰着头,眼眶里倒映着我的模样。

  “幺儿……”老妈声音有些哑,“你真想整这个?”

  “想。”我看着她,“在上海搞营销跑了这么久,我天天钻那些快餐铺子。店里怎么排客流怎么引门面怎么整才招人进,正好落在这空屋子里给派上了用场。老街的天天汤包是你的心血,可在那小窝棚里,你揉断腰也就是个早点摊摊!买了新房,你还得继续起早揉面,我一个月挣几千块还房贷,你都快四十六了,腰腿还能站几年?!”

  这话说得老妈眼圈泛红。

  她偏过头抬起袖子在眼角抹了一把。

  “二十八万五……那是留着给你娶媳妇的家底……全投进去,万一亏了……”

  “陈工头全给咱摸透了。”我打断她,“两万块进场费平账,按退养职工标准签五年,一年租金四万二,半年一付装修加设备,八万块能落地!”

  我拉紧她的手,放缓声调:“妈,手里的钱借我搏一把。亏了,我回青石坎刨地养你老,赚了,我们在县城买大平层,让你只在家收账,再不沾冷水油烟!”

  老妈两手攥紧围裙角,她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大厅,又看回我的脸。

  “哪个要你刨地养老……”老妈眼角带泪,扑哧笑出声,习惯性一巴掌拍在我胳膊上,“二十四年了,今天总算吐出几句带把的话!”

  她挺起胸前两团肉吊瓜,熟悉的泼辣冒了出来:“干了!下周二的新房不看了!老娘存单全取给你!老店下月到期,那老抠门还要加钱,老娘早受够了!拾掇利索直接搬过来!”

  她咧开嘴,露出两颗虎牙:“放手去弄!天塌下来,有老娘的大蒸笼顶着!”

  ……

  下午两点,包工头的皮卡停在农机物资站。

  见到了老周,他正愁空置房压手,见天天汤包愿意签五年长约,没多费半句口舌。

  在办公室里,老妈手抖着从包里掏出现钱,两万进场费,半年租金还有一万押金,整整五万一。

  点钞机刷刷响,老妈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扣着裤缝。

  我在承租人那栏签下王想,把笔递过去。

  “妈,按手印。”

  老妈抿紧嘴,大拇指在红泥盒里按了下去,重重戳在名字旁边。

  出了物资站,外头天放晴了。

  柏油路上反着白光,两把黄铜大钥匙揣在兜里,重重的。

  老妈挽着我的胳膊,半拉身子倚过来,丰润的腰轴子随着步子一下下碰在我腿上。

  “这就……办成了?”

  “办成了。”我握了握兜里的钥匙,“明早我就去订不锈钢台子,半月内把后厨盘顺。”

  老妈长长吐了口闷气,头发让春风吹散了几缕,眼角带着多年没见过的活泛神气。

  走到老街拐口,天天汤包的卷帘门还半掩着。

  老妈扯了扯我的胳膊:“回屋淘米!”

  “好。”

  ....

  ....

  第二十八章

  合同签下来之后的头两三天过得琐碎且磨人。

  门面钥匙虽然已经揣在兜里,但公家交接手续繁琐,周站长那边还要走清点移交的公文。

  我和老妈白天依旧照常营业,老妈站在灶台前舀包子,不再像以往那样扣扣搜搜数着葱花斤两,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老店的三年租约月底就要交割,退租的准备得提前做。

  每天下午早早收了摊,我们娘俩就开始清理老店那些用了很久的家什。

  老妈是个惜物如命的小农妇人,连烂了底的搪瓷盆豁了口的大碗都舍不得扔,非要仔细裹好装进编织袋。

  我则拿着卷尺,一天往迎宾大道跑三趟。

  等到周站长那边把资产移交单盖完红章,老街的铺子才算正式迎来了告别的日子。

  这一天,天天汤包的卷帘门只拉上去一半,门板正当中贴上了一张老妈特意买来的大红宣纸,上面由我工整写着告示:本店因扩大经营,即日起暂停营业,新店迁至迎宾大道农机站旁,开业时间另行通知,感谢街坊多年照顾。

  这告示贴出来没一会,老街立刻炸开了锅。

  那些习惯了早起买早点的大爷大妈聚在门前问东问西,附近街坊也纷纷探头过来看稀奇。

  老妈站在店门口,笑得两道细眉挑得老高,手里抓着一大包果糖,见着熟脸就抓一把塞过去。

  “老刘,往后新店宽敞得很,里头摆实木方桌,不用蹲路边啃包子咯!”

  “张大姐,离这儿不远,转个弯迎宾大道就到!到时候开张头三天,包子稀饭全打折,一定要来捧场哈!”

  多年起早贪黑熬在小作坊里,今天总算能在街坊四邻面前挺起胸膛扬眉吐气一回,老妈脸上的光彩比过年穿新衣还要亮堂。

  停了火,搬迁的动作就更快了。

  我和老妈雇了熟人,前前后后拉了六七趟。

  原先尖酸刻薄的房东老太原本还打算在下个月续约时坐地起价涨两百块租金,见我们娘俩真把铺子腾空了交钥匙,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倚在门边吐着酸水嘟囔,老妈连正眼都没瞧一下,爽快地结清了水电费,昂着头把钥匙搁在桌上甩手就走。

  敲敲打打的动静随即轰轰烈烈铺开了。

  陈工头确实讲江湖义气,不仅帮我们拿下了公家长约,还直接从自己的工地上抽调了几个泥瓦匠和一个焊工过来搭手。

  有了陈工头的引荐,后厨设备的采买顺遂得超出预料。

  我和老妈跑了两趟达州市里的二手批发市场,挑中了几台大蒸柜压面机,一套自选快餐台,连带着大厅里的四方桌凳也给定下了。

  付了定金,跟老板签了字据,约好只要这边的地坪漆一刷完,那边的车立马就能送货进场。

  至于店里招工的事,在如今的宣汉根本算不上难处。

  老妈原本还犯嘀咕。

  我跟她算了笔账,宣汉闲在家里的大婶小媳妇多得很,只要贴出招工,开出两千二一个月的工钱,包吃两顿,第二天来应聘的人能把店踏破。

  招人这种事,等设备进场调试的那几天,就能全部凑齐。

  硬装用了大半个月,等最后一道地坪漆滚涂完毕,工人们收工撤了场,整个宽敞通透的大厅便进入了风干的阶段。

  大门上了两道锁,油漆味在里头散上七八天才能进人。

  天天汤包老店的门拉着,新店又在通风晾干,老妈继正月初六从青石坎回城之后,冷不丁迎来了她开店十六年来最长的一次空闲长假。

  头两天,老妈还习惯性地一大早就从床上翻身坐起,缓了半天才想起来老店已经关了,新店还在通风,自己今天不用起来忙活。

  没了灶台前那些重活压着,白天的时间忽然变得漫长得折磨人。

  老妈闲得浑身不自在,成天在家里转圈圈。

  到了第三天傍晚,外面飘着毛毛细雨。

  老妈又开始蹲在卫生间门口前搓洗床单。

  水声响着,碎头发耷拉在额头前,嘴里不自觉地长吁短叹。

  我靠在门框边,看着她这副劳碌惯了停不下来的背影。

  自打我老汉在工地上出事后,老妈为了把我拉扯大,就像一头套上磨盘的牲口,在这个县城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这么多年里,她几乎没出过达州市这片大山,没坐过高铁,连成都长成个什么模样,都只停留在电视新闻和对门刘阿姨那张爱显摆的嘴里。

  前溪河的水流淌了几百上千年,老妈的青春也在这狭窄的街巷里被烟熏火燎耗得快要见了底。

  我从兜里摸出一根利群,没点,只是在指间转了转,对着老妈说,“妈,别搓了,洗衣机摆在那儿是当摆设的嗦?”

  老妈头没抬,手底在肥皂沫里使劲搓着:“你懂个铲铲,被单丢进洗衣机里搅不干净,领口这些死角还得靠手揉!再说了,闲在屋头也没事干,不动动老娘手脚都要生锈了。”

  我蹲下身,一把按住她满是肥皂沫的手。

  突然被我这么按住,她下意识想往回抽手,丹凤眼往上一挑瞪着我:“搞啥子名堂嘛?一手的水,等哈抹你一身肥皂泡!”

  我没松手,“妈,新店地坪漆干透至少还要一个礼拜,设备进场安装调试又得两三天。店里没开张,人员不着急招,这前后起码有七八天的空当。”我看着她的眼睛,“别在屋头闷着了,收拾两件衣裳,明天我们去趟成都走走。”

  老妈像是没听清我的话,眨了眨眼睛,过了两三秒才失笑出声:“成都?!幺儿你脑壳又被门夹了嗦?平白无故跑去成都干啥子嘛!大几百里路,坐车来回车票都要好几百块钱!新店那头刚刚撒出去大几万块,存折里剩下的钱还得留着给新店垫底买油盐肉料,哪来的闲钱去成都穷折腾!”

  “钱的事不用你操心,我手里还剩了点底子,够花。”我松开她的手,站起身看着她,“吗,你从嫁给我老汉,到后来我老汉走了你开包子铺,这辈子出过几回远门?天天嘴上听刘阿姨吹嘘陈翔在成都读大学多风光,太古里春熙路多气派,你自个儿就没想过去看一眼?”

  老妈张了张嘴,原本要脱口而出的数落突然卡在了嗓子眼里。

  水光映在老妈那张有些发干的面庞上,眼神有些恍惚地往旁边飘了飘,低声嘟囔着,那种习惯性的蛮横明显发了虚:

  “看啥子看嘛……大城市不都那样,到处是水泥楼房,车水马龙的,挤死个人……你刘阿姨成天挂在嘴上那是她爱显摆,老娘稀罕看那些嗦……”

  “去不去由你,反正是去散心。”我没由着她嘴硬找台阶,直接截断了她的话,“这几天你在屋里转磨磨,转得我都头晕。新店开了张,往后是一百七十平米的大馆子,早午晚连轴转,到时候你想歇一天都抽不开身。就这几天空档,再不去,你这辈子怕是就真被圈死在宣汉老街上了。”

  她坐在矮凳上眼神动了动。

  半晌,老妈抬头眼眶周围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红,嘴角却又忍不住往上挑了一下:

  “你个败家玩意儿……赚了两个铜板就晓得烧包。大城市物价高得很,到了那头住店吃饭样样都要钱,去两天就得回,听到没得?”

  “晓得了。”我嘴角露出一抹笑意,“赶紧把床单拧干甩进脱水桶,洗完手回屋收拾行李。我现在手机上把票买了,明早先去达州坐动车,去晚了赶不上点。”

  老妈没再吭声,这回手底下的动作显然轻快了许多。

  晚上八点刚过,外头的春雨下得更加细密。

  客厅里只开了壁角的一盏小台灯,光线柔柔地铺在地板上。

  老妈房里的门敞开着,里头传出翻箱倒柜的动静。

  屋里的大床上摊开了一只半旧的拉杆箱,这箱子还是早年我上大学时用过的旧物。

  老妈正站在衣柜前,把压在最底下几个抽屉里的衣服一股脑抱了出来丢在床上。

  因着在屋里来回折腾找衣服,她身上出了不少汗,身上的衣服被热气熏软,贴在前胸上,将那妇人身架毫无遮拦地显露出来。

  腰窝深陷,胯骨横阔。

  单薄内衣下显然没有套厚实的胸罩,庞大的熟乳失了拘束向下垂挂着,随着她弯腰翻找在半空里沉闷地摇颠颤。

  领口被浩瀚的分量扯出一道大豁口,露出大片汗光的乳肉,那道不见底的乳沟在灯光下如同一片深陷的阴影。

  “幺儿,你过来瞅瞅。”

  老妈听见脚步声,直起腰转过身来,抬手擦了擦额角的细汗。

  她手里抖开两件衣服,“去成都,穿哪件不显土气嘛?”老妈把两件衣服在胸前比划着,语气里带着三十多岁小媳妇进城前特有的兴奋,“我听你刘阿姨讲,成都街上的女人时髦得很,五十岁的大妈都穿得花红柳绿踩皮鞋。老娘要是穿得太邋遢,走在你旁边,人家大商场里头站柜台的看低了你杂个办?”

  我看着她胸前那两件衣服。

  那件仿皮夹克太硬,大巴车上那一幕荒唐至今还隐隐发烫,而那件暗红羊毛衫虽然旧了点,但面料柔软,更衬她白净的脸。

  我站在床沿边,把她手里的皮夹克拿开扔在床尾:

  “穿毛衣就行,成都三月份比咱们山里暖和,带件轻便的外衣防早晚凉气就成。咱们是去逛街看风景,又不是去跟大老板谈买卖,搞那么扎眼做啥子。”

  “你懂个啥,这叫行头!”老妈嘴上反驳了一句,手底下却很听话地把那件红开衫平平整整叠好,码进拉杆箱的一侧。

  接着,她又从床头的暗格里掏出一个用手绢包着的小布包。

  老妈坐在床上,两腿微微叉开,熟稔地解开手绢。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叠百元大钞,她沾了点唾沫,就着光数了三十张票子出来。

  “出门在外,包包头总得揣点现钱防身。”老妈把那三千块钱塞进钱包里,又把剩下的钱重新拿手绢裹得严严实实,一边按着胸口一边念叨,“我怕成都小偷多得很,火车站汽车站那些地方最乱,等哈上了车,包包你给我抱在怀里头,莫光顾着玩手机!”

  “现在全是大巴和动车,哪有那么多扒手,你当还是二十年前啊。”

  “防人之心不可无!”老妈不理我,转过身继续在衣柜里扒拉。

  这一转身,她整个人趴伏在床边去够柜子最里的棉袜。

  棉布睡裤从这个前趴的势头拉得平滑,阔大的骨盆架子在床面上横着隆起。多年磨出来的油膘扎实得很,裤缝陷进两瓣肥肉交接的肉槽里。从我这头瞅过去,后腰下堆着的那两半厚实肥肉,恰似刚从大缸里起出来的两坨剂子,随着她够袜子的动静,慢腾腾地前后荡着。

  我站在离她不到一米的的地方,不由自主地陷在那道深沟上。

  青石坎木床上的荒唐,还有被窝里黏稠的春水与老妈滚烫的体温,像是暗流冷不丁在我的小腹下撞了一下。

  我赶紧别过头去,假装看窗外的夜雨。

  老妈从柜子里拿出几双袜子,一回头正好瞧见我站在原地发愣。

  “杵在旁边跟个木头桩子一样干啥子?”老妈把袜子丢进箱子,抬脚在我的小腿肚上轻轻踢了一下,带着惯常的使唤口吻,“去!去把你自个儿屋头的换洗内裤和长裤拿过来塞箱子里!老娘这箱子大得很,装咱们两个人的一块儿拖着走,免得你大包小包提着累赘!”

  “哦,这就去。”

  我转身快步回了自己的卧室。

  从衣柜里抓了两条换洗的内裤和两件常穿的衣服,走回老妈屋里时,她已经把拉杆箱理出了一大半空间。

  箱底铺着她换洗的衣物,最上面叠着一件黑色薄秋衣,秋衣下露出一小截红色的蕾丝花边,正是一件宽底围大号文胸。

  老妈见我把衣服扔在床上,她顺手接过去方方正正放在她衣服旁边。

  两套衣服挨在一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

  老妈把拉链拉上,她拍拍鼓囊囊的行李箱,吁出一口气。

  向来锐利的凤眼里,此刻在台灯下释放着柔和,眼角微弯着,嘴上挂着一抹遮掩不住的期盼。

  “多少年了……”

  老妈靠在床头上,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的:

  “老娘这辈子,总算能跟着自个儿儿子,正儿八经出一趟远门了。”

  我拉过箱子的拉杆立在门后,回过头看着坐在床上的母亲,应了一句:

  “妈,明早早点起,明天到了成都,带你吃大餐。”

  ...

  次日一早,我们就出了门。

  老妈换上了那件暗红羊毛开衫,扣子扣齐整,上面套了件米色风衣,敞着怀。

  脚下踩着擦过清油的皮鞋,头发梳成扁圆发髻,木簪子别稳当,耳根干净。

  到了县客运站,开往达州的班车座席满了大半。

  找到靠后的连座,我把箱子塞进椅下铁架,让老妈坐靠窗位置。

  车子出了车站后,老妈把布袋抱在腿上,手搭在包上,她看着窗外退开的荒草坡,眼睛眨得少。

  每次窗外掠过道旁的路牌,写着达州成都字样的地方,她眼眉就会抬一下。

  看着老妈的样子,我脑海浮起许多旧事。

  这次带她去成都,绝非一时兴起。

  凡是在小地方的四川人,骨子里都有个一件绕不开的情结,那就是进省城。

  对于川东小县城里,靠手艺靠力气过活的升斗小民来说,重庆虽说离得更近,可在老辈人的认知里,那叫码头工矿。唯独成都,才是揣着皇城根底蕴的省城。哪怕一辈子没出过县境,嘴里摆起龙门阵,也总要念叨几句春熙路和天府广场。

  老妈从没在我面前说过想去成都,但那些生活里的琐碎,都刻在眼里。

  读小学时候,也不记得几年级了,老街照相馆老板去成都进相纸,顺道带回几张在锦里和市区拍的彩照,洗印出来贴在橱窗上招揽生意。

  照片里是红灯笼大石板街和那尊伟人像,那天下午老妈去买豆腐,提着塑料袋路过橱窗,在玻璃前驻足站立。

  她就站在那里盯着照片看,直到照相馆老板出来打招呼,她才收回目光,嘴里好似说了句“成都的房子修得硬是齐整”,然后就快步离开。

  还有一年,店里来了几个货车司机,吃完结账,落下一听包装讲究的茉莉花空茶罐。

  茶叶早被喝空,罐身印着锦江宾馆和九眼桥的烫金。

  这么多年过去,抽屉里放过存折,放过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那个空铁罐始终压在证件底面,里面放着些顶针和棉线。

  她惯常讲:“大城市车多路杂,去一趟脱层皮,哪有自家灶台安生。”

  可每次对门刘阿姨在楼道里显摆,讲陈翔在成都,讲春熙路夜景,等刘阿姨把那些话显摆完了,她才重把菜盆墩在地上一言不发进屋。

  老妈不是不想去看看,是没时间去也不敢想。

  我老汉走得早,家里就我这一个独苗,心里盘算着生计的重担。儿子要念书,店里要交租,平时连买件新衣服都要算计再三,多坐一趟车就等同于把几天的辛苦花掉。

  就这样,她把自己锁在店里,日复一日地忙碌,把这些闲心思埋藏在心底。

  ...

  客车开到达州客运站,我们下车转了趟出租车,直奔达州火车站。

  取票机吐出两张票。

  老妈捏着车票,跟着我过了安检闸机。

  候车厅宽敞整洁,大屏幕上滚动着车次。十点四十分检票口亮起灯,开往成都东站的动车开始放行。

  走下站台,那列白色的动车组已经停在铁轨边。

  老妈打量着车窗,提好手里的布袋随我一起踏进车厢。

  找到座位后,我依然让老妈坐在靠窗位置。

  车门关闭平稳启动。没有多余的颠簸晃荡,列车悄然滑出站台。

  老妈上身坐得板正,暗红开衫贴着丰满身姿,两眼望着窗外退开的田野。

  列车飞驰平稳得连茶杯里的水面都没有荡开波纹。

  穿过丘陵,窗外换成了成片平整的农田,青瓦白墙的川西民居错落在竹林盘周围。

  “幺儿,”老妈指向车窗外面大片的平原,“那边立着几座白色水塔的地方,是到哪座县了?”

  “刚过遂宁,车速快,再有四十分钟就进成都界了。”我拧开保温杯递过去。

  老妈喝了口温水,靠向椅背:“以前听人讲川西坝子平整,路修得直,连个像样的坡坎都找不见。那时候总觉得是吹大话,如今看过来,倒真是一马平川。”

  “动车跑得快,两个小时就到了。”我把杯盖拧好放回网兜。

  老妈点点头,看着窗外飞掠的平原,两颊在车内暖风里透出舒展的神采。

  刚过十二点半,广播便播送到站通告:“旅客朋友们,列车前方到达本次列车的终点站,成都东站。”

  ...

  成都东站的地下枢纽很大,老妈仰头打量立柱上标注的线路图,虽是初次见到这般大的车站,神色依旧保持沉稳。

  我在东城根街订了一家临街的商务酒店。

  办理好入住拿到房卡,搭电梯上到四楼,房间收拾得利落,两张单人床隔着小床头柜并列摆着,窗户临着街,能俯瞰马路上交错的车流。

  老妈把袋子搁在椅子上,看了一圈卫生间和床铺,手在床垫上压了压:“这垫子还算结实,不软不塌,还不错。”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探头往街面望了望,回头对我讲:“放好东西就出去转转,好不容易来一趟,缩在屋里算啥名堂。天还早,先去哪搭?”

  “先去天府广场绕一圈,穿过去到人民公园喝茶,下午去春熙路。”我从箱子里取出外套换上。

  老妈在卫生间洗了把脸,重新挽好发髻扯平衣角:“走嘛!”

  出了酒店,成都的气温比我们山区温和得多。

  我们沿着蜀都大道往东步行,不多时就走进了天府广场。

  一片巨大的圆形开阔地,彩色地砖铺成太极图案,喷泉水柱喷高落散,北边立着展览馆,毛主席雕像屹立正中。

  广场上游人如织,拿着相机的外地客四处漫步。

  老妈走到石栏杆边,仰头看着那尊白色的高大雕像。

  当年在照相馆橱窗看过的模糊相片,真切地立在眼前。雕像底座的大理石清冷光泽,红旗浮雕鲜艳。

  老妈在石阶前站了很久。

  风吹动她的风衣,脸上为了生计奔波的戒备沉淀为肃穆的平静。

  “幺儿,”老妈低声开口,“给老娘拍一张。”

  我拿出手机退开几步。

  老妈立在雕像前,两手垂在风衣口袋两边,下巴微扬,嘴角浮起微笑。

  拍完照,老妈走过来看成片,眼角展出满意的纹路:“照得好,回了县里洗出来,买个框摆在客厅上。”

  ...

  第二十九章

  沿着广场西侧的步道走过去,便是人民公园。

  一进东门,参天的梧桐树和香樟树盖住天空,树荫下是一排排茶摊。

  鹤鸣茶社就在人工湖旁,几百张竹椅排在空地上座无虚席。

  跑堂伙计提着长嘴壶在人群间穿行,壶水倾倒准确冲进瓷盖碗,荡出浓浓的茉莉茶香。

  我找了一张靠湖边的竹桌,拉开椅子。

  “伙计,泡两碗三花。”

  “好嘞!马上来!”

  两套青花瓷盖碗,一盘葵花籽摆上桌面。

  老妈解开风衣纽扣,露出里面的开衫,揭开茶盖撇开浮沫。

  茉莉花香袅袅升起。

  “这茶摊比老街的聚茗轩大多了。”老妈尝了尝热茶,看着湖里的脚踏船,“十几个长铜壶一起添水,跟杂耍一样齐整。”

  茶摊周边摆龙门阵的老茶客极多。

  几个拿着小竹镊的采耳师傅弓着身子给茶客掏耳朵,马尾毛在竹棒尖端晃动,发出的轻响若隐若现。

  老妈一边嗑瓜子,一边瞧着师傅手里的工具:“这手艺真细,在耳朵里掏花样,不怕戳着耳膜?”

  “都是些几十年的老营生,手稳得很。”我抓起瓜子嗑着。

  正说话间,隔壁竹桌走来三个年轻男子。

  那三人二十出头模样,穿着窄脚九分裤,脚踝露在外面,上身套着浅粉的宽松卫衣。

  其中一个烫着卷发,手里拿着奶茶,说话细声细语,另一只手亲密地挽在同伴手臂上,两人贴坐在一起,互相递着纸巾嬉笑。

  老妈剥瓜子的动作停下,低声对我讲:“省城的花样硬是多,年轻娃儿生得比大姑娘还秀气。”

  我喝了口茶,随口接话:“成都包容得很,到处都是这种,见多了就不稀奇了。”

  她没像在家里那样啐骂,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脸上,在我身上和对桌两男人之间来回扫了两眼。

  我身板高大,肩宽背阔,面皮随了她的白净,眉眼生得端正硬朗。可老妈看着我,眼底却藏着一种说不出的打量。

  自从回来,我对相亲向来提不起兴致,刘阿姨前前后后张罗了六七个姑娘,我都当面敷衍了过去。这阵子在老妈跟前,我也确实没表露过对哪个年轻姑娘的念想。

  老妈打量了我半晌,又抿了一小口,身子往我这挪了挪,指了指湖边一个年轻姑娘:

  “幺儿,你看那个女娃儿,你喜不喜欢这种模样的女孩子?”

  我看了一眼就挪开,捏着茶盖刮浮沫:“瘦得跟根豆芽菜一样,风吹得倒,买菜都提不动把葱,过哪门子日子嘛。”

  老妈手里的茶碗悬着没放下,眼睛斜着我,“你个瓜娃子眼界高得很,这也不行那也不是,那你到底想找个啥模样的?”

  我看着她前襟撑起来的那抹波澜,往椅背上一靠:“反正要经看经用不娇气。这些小姑娘,看着就心烦。”

  老妈被我这句噎住了,没马上搭腔。

  她端起茶碗咕咚灌了两口,把碗搁在桌面上,擦了擦嘴角黏着的茶渣,闷声骂了一句:“一天到晚净扯些怪话,二十四岁的人了,没个正形。”

  喝过茶离开人民公园,我领着老妈沿着总府路走,拐进了春熙路。

  作为成都最繁华的地方,这里的喧腾远胜老街百倍。

  步行街两旁,巨大的曲面大屏挂在几十层高的大楼外,光影变换。

  IFS中心的上方,巨大的大熊猫正翘着屁股好似向上爬,下面的街口人头攒动。

  老妈瞅着那只趴在楼上的大熊猫,很是震撼。

  满街都是时髦男女。

  超短裙露肩衫,厚底老爹鞋在身旁擦过。

  老妈穿着暗红开衫和长风衣,一边走一边计算着这里一天得聚起多少人。

  走过步行街,我带着她进了一座购物广场。

  老妈看着脚下亮得照出人影的大理石地板,扯了扯我的袖管:“幺儿,进这种地方干啥子?这里头的东西贵得吓死人,一条裤子怕是要抵咱们铺子好几天的进项。”

  “来买身行头。”我没停下步子,拉着她的手直奔三楼。

  三楼主打中高端女装与内衣专门店。

  转过两间专柜,前面出现了一间装潢特殊的专门店。

  柔和的射灯打在米粉交织的店招上,橱窗里没有寻常内衣店薄如蝉翼的布片,展示架上整齐摆放的全是大尺码文胸。

  招牌上方嵌着艺术字:

  奶糖派---专做大罩杯

  老妈起初没留神,跟着我走到店门口才看清挂在玻璃里的那些内衣,又瞄见海报上“C至M杯”的字样。

  她脸上的血色直冲耳廓,一把抓紧我的小臂,硬是要把我往外拽,刻意压低声音骂道:

  “王想!你个瓜娃子吃错药了安?!这是啥子地方嘛!专门卖女人物件的店,你一个大小伙子大摇大摆往里面扎,让别个看到,你这张脸还要不要了?!”

  我脚下没退,看着她把羊毛衫撑得隆起饱满的胸脯,反抓住老妈的手把她往店面里带:

  “我自己的亲妈,我带你买两件合身的衣服,犯了哪门子王法?谁有闲工夫看你。进里面量尺寸,你身上的文胸上次后排扣都扣死了,你又天天喊肩膀酸,换身合规矩托得住的,干活才不遭罪。进去,别在门口拉拉扯扯,更丢人。”

  其实带老妈来这家店,绝不是刚才在商场里瞎逛临时起意。

  昨晚在屋里,老妈翻箱倒柜收拾行李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她身上穿的旧内衣。

  老妈经常趁着没人注意在肩膀上揉,天天念叨肩膀酸痛得厉害。

  在我们那小县城,女人哪懂得什么专业文胸。

  我虽然对老妈存着见不得光的念想,但这一趟带她进这家专门做大码的奶糖派,打心底真的是揣着一份孝心。

  自己身上好歹还剩了点在上海赚的钱,给辛劳了一辈子的老妈换几件舒坦的行头,哪怕多花点钱,也是该尽的本分。

  柜台后站着两个穿黑马甲的年轻店员。

  听见门口的拉扯,两个店员齐刷刷看过来。

  瞧见一个身高长相硬朗的小伙,抓着一个四十多岁体态丰腴的中年妇人走进来,店员明显带上了疑惑。

  奶糖派内衣店平时接待的都是些体型丰满的姑娘或者孕妇,偶尔有男的陪着来,也多是两口子,男人大多尴尬地缩在门外看手机,哪有拉着长辈这么大步流星往里闯的。

  稍年轻些的短发店员愣了愣,快步迎上来,在我和老妈身上转了转,有些拿不准称呼:“先生……女士,请问二位是……想看点什么?”

  “给我妈挑几件合身的内衣。”我站在展示架前,面色如常极其自然。

  “啊……妈妈?”

  短发店员张了张嘴,旁边的店长也跟着投过来诧异的目光。

  老妈被她们盯得面皮发烫,拘谨得不行,刚才训斥我那劲儿收敛干净。

  她赶紧用带着乡音的“川普”跟店员摆手解释:“哎呀,妹儿,你莫听他胡说八道!我们……我们就是路过,走累了进来望一眼,不买东西的,我们马上就出去!”

  老妈一边说着,一边在背后狠狠掐了我一把,示意我赶快走。

  “别望了,今天就是专程来买的。”我把老妈往前轻轻推了一下,对着店长开口,“我妈平时总说肩膀酸,我们那县里买不到大码的内衣,老是拿小号凑合。你们这儿不是专业做大杯的吗,先带我妈去量个尺寸,看看到底该穿多大的。”

  店长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眼光老到,听我这么一讲,脸上的疑惑瞬间散开,换上了一副客气亲和的笑容:

  “小伙子心细得很!阿姨,大胸女性要是穿错罩杯,肩膀和颈椎受力不均,确实容易犯肩周炎和后背酸痛。您儿子这是心疼您呢,您放宽心,量个尺码又不收钱,进来量一量嘛。”

  老妈被店长拉着手,脚还是有些拖泥带水。

  她顺着柜台扫过去,瞄到了摆在台上的一张价目牌。

  上面印着几款主推款的价格:399、459、529。

  老妈看清那价格,脚猛然一刹,眼睛瞪得像铜铃,刚下去的嗓又忍不住拔高了:“妹儿!你们这个……一件要卖四五百块钱?!”

  她急忙瞪着我,再次换回了宣汉话:“王想!你个败家玩意儿!四百多块钱一件小褂子,不买不买!回老街买两件换着穿是一样的事,赶紧跟老娘走!”

  “老街那些地摊货能穿吗?”我按住她的肩,没让她转身,“钱的事你不用管,在上海退租我还剩着了些钱底子,今天儿子有钱给你买单,你只管站好量尺寸,少废话。”

  店长在旁边忍不住抿捂嘴笑起来,然后拉住老妈的胳膊:“阿姨,您就享福吧!现在的孩子,有几个能惦记着亲妈穿内衣合适不合适的?有些姑娘的亲闺女都想不到这一层呢,您这儿子真是有孝心!”

  老妈被这顶享福的高帽扣下来,嘴上的肌肉都抽了一下,眼神闪烁,红着脸嘟囔道:“他就是成天大手大脚……存了几个钱就烧包得很……”

  话虽骂着,老妈的抗拒情绪立即减了不少。

  短发店员已经拿着软皮尺走到了试衣间门前,冲老妈招手:“阿姨,您跟我进测量室吧,咱们脱了外衣,在里面精准量一下上围和下围,几分钟就好。”

  老妈原地顿了顿,回头看了我一眼,带着几分小媳妇头回上花轿般的羞赧。

  “妈,去吧,我在这儿坐着等你。”我拉开休息区的一张圆凳坐了下来。

  老妈这才把手里的东西塞给我,跟着店员进了试衣间。

  随着试衣间的门帘拉上,店里只剩下舒缓的音乐。

  留在外面的店长给我倒了杯热茶递过来:“帅哥,听口音你们不是成都本地人吧?”

  “老家在达州。”我接过纸杯道了声谢,“我之前在上海做销售策划,年前才回老家帮店里忙。”

  “难怪呢,大城市呆过的年轻人见识多,思想也开明。”店长说,“不瞒你说,我们这店开了快两年,带着女朋友来挑大码内衣的见得多了,带自己妈来的,你还是第一个。刚才进门那阵子,我还以为是小两口闹别扭,没想到是母子。”

  我喝了口茶:“我妈性子强,天天起早贪黑,舍不得给自己添置好东西,肩膀早有了毛病。带她来成都散散心,顺便把受罪的毛病给解决了。”

  店长连连点头:“真是个好儿子。像阿姨这个岁数的长辈,骨架定型了,加上生养过,要是不穿侧比加高承托力强的文胸,一天下来骨头都要断。今天给她挑对款式,回去保准整个人都轻松不少。”

  我们正闲聊着,试衣间门帘突然哗啦一声被拉开了。

  短发店员从里面小跑出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惊叹,手里捏着写满数字的测量单,快步走到店长面前:“店长!你快来看看阿姨这个数据!”

  店长看了一眼单子:“量准了没有?”

  “量了三回,绝对准。”短发店员指着单子上的数字,“下胸围84,直立上胸围114,前倾上胸围118。底围不算大,围度差整整有三十多公分。”

  店长凑过去看单子。

  短发店员接着说:“她身上件旧的印着85J,但杯口浅,肩带压着很容易勒出青印子。”

  “难怪。”店长把单子放好,“85J早就装不下了。按照我们奶糖派的专业杯型,差了两个杯级,这是应该是85L。”

  “85L?”我握着纸杯问了一句。

  “对,85L。”店长神情认真,转头在柜台翻看库存本,“不瞒你讲,我们店开在春熙路商圈,全省大胸身形的客人基本上都在我们这买,但常规库存一般也就备到G杯或者H杯。做到L杯的,在我们整个西南片区的专柜里都是极少见的特大码,几个月都难得碰上一两位。”

  短发店员在一旁跟着点头:“好些客人要是到了这种罩杯,肉多半是下垂的很厉害,但阿姨的却完全没有。要是继续穿以前那种,不仅是背会受罪,连呼吸都会很辛苦。”

  正说着,老妈掀开帘子从更衣室走出来。她把风衣扣扣好,拉了拉衣领,面色绯红。

  听见店员把85L和极少见讲得直白,老妈抬脚在我鞋上踩了一下啐骂:“死娃儿!叫你莫要量,非要拉老娘来现世!念那么大声作啥子!让别个听见,老娘还要不要见人了?!”

  虽是埋怨,老妈站到穿衣镜前,听着店员讲这是极少见的罩杯,却没再提掉头走人的话。

  店长赶紧笑着迎上去,拉着老妈坐在沙发上:“阿姨!您这叫天生好福气,是多少女孩子求都求不来的底子!不仅不丢人,反倒让人羡慕得很!刚才我们店员跟我讲了,您挑对好文胸,往后穿衣服不但不显臃肿,腰线立马能显出来,看着年轻十岁都不止!”

  老妈被这一通夸赞弄得手足无措,脸上的热一时退不下去,但已经忍不住笑,嘴里还在死撑着用川普应付:“妹儿……你们城里人就是嘴巴甜,老太婆一个了,还讲啥子年轻不年轻……”

  我放下纸杯,站起身走到展示区,打断了老妈的难为情:“既然尺寸定准了,那就挑款式。店长,你们店里全罩杯好,还是半罩杯好?平时我妈干活走动多,得挑肩膀不勒最稳当的。”

  见我问得这么坦荡,店长眼里的赞许更浓了。

  她走到展示墙前,取下两款样品,摆在台面上:“小伙子问在点子上了。像阿姨这种85L的超大杯型,我们一般首推超薄全罩杯和4/4大包容款。你看这款叫‘微风大胸显小款’。它用的是双层高密透气纱,底围加宽到了五公分,后背是全包式五排扣,侧面加了双软胶骨,能把腋下的侧乳全部收进来。肩带有三公分宽,内衬带防滑减压垫,乳房的重量能分散到整个背部,干活的时候绝不会往下滑。”

  老妈忍不住探过头来,摸了摸那件米肤色的全罩杯面料。手摸上去,细腻柔软,比她身上那件扎肉的化纤不知舒服了多少倍。

  “这料子摸着倒是软乎……”老妈咕哝了一句。

  “那是自然,里面贴身的全是抑菌莫代尔棉。”店长见老妈动了心,立刻趁热打铁,又从旁边衣架上挑出另外两件,“阿姨,今天难得来一趟,咱们挑三件换着穿。第一件是这个米肤色的日常干活款,耐脏吸汗;第二件是这款墨黑色的经典大提花款,高贵大方,平时出门套风衣穿最显身段。”

  说到这里,店长的手往最里的一根衣架上伸过去,取下了一件设计极具冲击力的墨绿色蕾丝超薄款。

  这件文胸显然属于偏性感的系列。

  杯面上覆盖着大片精细的墨绿暗纹花枝蕾丝,边上镶嵌着深色法式小花边,最要命的是,罩杯上方有三分之一采用的是半透明的微透细纱,鸡心位开得低,正中缀着一颗小巧的水滴墨玉坠子。虽是大码结构,但剪裁大胆张扬,将饱满与风情融合得恰到好处。

  “第三件,我极力推荐阿姨试一下这件‘绿野仙踪’。”店长将墨绿色的蕾丝文胸抖开,展示在老妈面前,“这是我们家今年的走秀款,专为丰满女性设计的轻性感内衣。它虽然看着轻薄,但下沿内置了专利超轻软钢圈,托力丝毫不输全罩杯。阿姨皮肤白,这个墨绿色最压得住气场,穿上身最显富贵大方!”

  老妈一眼瞧见那半透明的蕾丝薄纱,浑身寒毛仿佛都要竖起来了,两只手在面前使劲摆,声音都变了:“哎呀呀!使不得使不得!妹儿你快拿开!这个穿上去跟没穿有啥子两样嘛!透得连里面肉都看得见!老不正经的人才穿这个,我都快五十岁的人了,穿这种花里胡哨的像啥子样子!”

  老妈说得大义凛然,却在收回去的瞬间,飞快地在这文胸上多看了两眼。

  女人爱美是天性,哪分什么乡下县城年龄大小。

  我站在一旁,把老妈眼里那一丝波动看得明白。

  “妈,这是穿在里面的贴身东西,外面风衣扣着,哪个能瞧见嘛。”我把那文胸拿过来,放在她手里,“人家店员都讲了,这颜色衬你皮肤白,城里女人四十几岁穿这个平常得很。反正试穿又不要钱,三件一起拿进去套套看,哪件合适咱们就定哪件。”

  “你懂个锤子……一天到晚就晓得乱出主意。”老妈手里拿着文胸,大拇指在暗纹边上抹了下,嘴里继续念叨,“一件就大几百块,老娘挑一件穿着舒服的就行了,买多了纯粹是烧包。”

  店长在旁笑着搭腔:“阿姨,您儿子讲得在理,试穿不收钱嘛。我进去帮您把背带调好,教您怎么穿才不窝着肉,您穿上感受下就晓得有多轻松了。”

  老妈叹了口气:“那就进去试试,讲好了哈,我就买一件。”

  “好嘞,听您的!”店长拉开门帘,陪着老妈重新进了更衣室。

  不多时,帘子后方传来窸窣声。

  老妈局促地连方言都飘出来:“妹儿……轻点扯……刚才那件旧文胸卡得紧……哎哟,后背勒出印子好难看,见笑了哈……”

  “阿姨,这有什么好见笑的,都是女人,我们天天见。”店长温和的声音随之响起,“您看,您之前的底围太小了,钢圈正好压在乳腺管上,勒得两边都是青印。吸气,对,先别弯腰……来,先把手臂穿进肩带里,上身往前倾四十五度,两只手伸进罩杯下沿,就着肋骨把两边的肉往中间和上面拨……对!就是这样拨!”

  紧接着试衣间里店员骤然拔高的吸气与惊叹声。

  “天呐!阿姨!您快直起腰来看看镜子!”

  短发店员那充满不可思议的声音连珠炮一样响起来:“这也太完美了吧?!天生的饱满圆底,罩杯完全被填满了,连一点空杯都没有!正好卡您胸下弧线上,一点都不压肉!您摸摸后背,五排扣一扣上,原本挤出来的肉都被收进去了,后背平平的,一点勒痕都看不见!”

  老妈有些慌乱又带着羞涩回应着:“哎呀……真……真的托起来了?妹儿,我怎么觉得胸口轻飘飘的,以前总觉得胸口坠得慌,现在好像有人手兜住了一样……”

  “那是因为这款是三维立体承托!受力点全在加宽底围和后背交叉带上,肩膀根本不用吃力!”店长话语里满是赞叹,简直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阿姨,您这身材绝了!四十多岁的人,皮肤还这么紧实,尤其是这个腰线,一托起来,腰的感觉就出来了!再把那件墨绿蕾丝款套上试试,那件穿上身肯定更惊艳!”

  “还要试那件啊……怪羞人的……”老妈软了下来,话里推脱彻底变成了半推半就的娇嗔。

  坐在试衣间外的圆凳上,我手里拿着一次性纸杯,杯里热茶早已凉透。

  听着里面接连不断的惊叹,还有老妈那带着微喘的轻呼,我不自觉地涌起一股躁动,喉咙涩得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帘子后面的画面。

  褪去外衣的妇人,光裸着背,在店员的手把手拨弄下,将两座熟瓜归收进轻薄的蕾丝罩里。

  那对用奶水把我喂养长大的乳肉,此时正被墨绿的蕾丝与半透明细纱包裹,玉坠搭在不见底的深沟中,荡漾跳动。

  我好似能想象出老妈看着镜子时,脸上那种既羞耻难当又暗自心荡神驰的潮红样。

  我恨不得长了一双透视眼,能穿透那帘子,看一眼她此刻的熟美姿态。

  但理智终究拉住了我。

  这里是春熙路,我是一个来尽孝的儿子。真要不管不顾掀帘子进去,那刚刚的伪装便会当场粉碎。

  我强行压住横冲直撞的欲火,强迫自己摆出一副平和的坐姿。

  试衣间的门帘被挑开。

  店长手里拿着空衣架走出来,面带笑意对我说道:“帅哥,三套都试了一遍,尺寸合适得很,托着效果都好,尤其是阿姨身上正穿着的那套,穿上身人看着精神利落。”

  老妈跟在后面走了出来。

  她已经穿戴整齐,严实地遮住了内里的光景。

  虽说看不到里面的花色,但胸前原本的松垮被里面那件文胸给托起来。

  风衣前襟被撑得饱满,整个人站姿挺拔,肩膀自然舒展开来。

  老妈快步走到我跟前,有些不自在地小声念叨:“行了行了,量也量了,试也试了,就买身上穿着这件,赶紧走。”

  店长在旁笑着接话:“阿姨刚才在更衣室照镜子直夸舒服,后背不勒了,肩膀也轻快。另外两件日常款尺寸也是刚刚好,换着穿正合适。”

  “一件就够了,换啥子换嘛,几百块钱一件呢。”老妈摆着手催我,“幺儿,赶紧结账去。”

  我没多废话,掏出手机走到收银台前,点开付款码:“店长,这三件全要了。另外两件打包好,身上穿的这件不用脱了。”

  店员开单扫码。

  老妈见我真要全买,快步走过来想拦我:“王想!你疯了啊?!买一件换着穿就行了,一口气买三件,一千多块钱就这么扔出去了?!不行不行,退两件,留一件最便宜的!”

  “买都买了,退啥子退。”我拉住她的手腕,看着她,

  “都熬了那么多年,受了那么多年罪,买三件舒坦衣服穿穿怎么了?我们新店马上就要开张,往后你就是大馆子的老板娘,身上穿的用的,不能马虎。”老妈嘴动了动,抓着我手也慢慢松了下来。

  “败家娃儿……就晓得乱花钱给老娘灌迷魂汤……”老妈吸了吸鼻子,嘴里啐着却挂着掩饰不住的欣慰。

  收银机响了一声,一千多块钱扣款成功。

  店员将两只精美礼盒装进袋,递到老妈手里。

  我指着被店员收在柜台角落的那件旧文胸。

  “你好,麻烦一下。”我指着那件文胸,“那件旧的不用装了,直接帮我扔进垃圾桶里。”

  “王想!你个败家子……”老妈伸手想去拿,“拿回去洗干净还能垫鞋底……”

  “扔了。”我按住她的手,将袋子递给她,“以后我们家不会缺那两块碎布钱,旧东西该扔就扔,以后全穿新的。”店员笑着点头,麻利地将那件文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老妈看着垃圾桶,没再吭声。

  然后她提着袋子,随我走出了奶糖派。走在商场上,老妈步子轻快,原本微驼的背算是彻底舒展了。虽然没再说话,但她那只空出来的手,却不自觉地挽住了我的小臂,挽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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