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走快点,把包抱好。”老妈把纸袋换到左手,右手搭在我手臂上,说话声只有我们两个人听得见,“一千多块钱,就换了三件小布头,老娘活到这个岁数,就没干过这么烧包的事。心口跳得咚咚响,走,赶紧回宾馆去,路边随便买两个锅盔垫垫肚子就算完事。” “回什么宾馆,大白天缩在屋里做什么。”我带着她往扶手电梯口走,“下二楼。” 老妈脚一停,眉毛又挑起来:“下二楼做啥子嘛?二楼全是大商场卖衣的,一件比一件贵,你钱多得烧手了安?” “就是去买衣。”我没由着她后拽,直接带她上了电梯,“新店在农机站路口那么显眼的地盘,早中晚三顿都有单位和学校的人进出。等到时新店开了张,你天天穿着洗发白的开衫和灰裤往收银前面一站,别个进门还以为是后厨打杂的大婶。好歹是大馆子的老板娘,身上没一套拿得出手的行头,怎么镇得住台面?” 老妈侧过头瞪我:“老板娘就不是人啦?老娘靠力气吃饭,又不偷不抢,谁敢笑话我土气!再讲了,那柜子里挂的衣都是给小年轻穿的,花里胡哨,我穿出去怕是要让人笑掉大牙。” “城里四五十岁的女人穿得比你年轻多了。”我不由分说, “刚才换了里面的,正好把外面的也换一套。现在天马上就暖和了,挑一套春夏交替能穿的长裙或者套裙,透气大方,干活穿不了,平时出去接待客人穿正好。” 说话间电梯到了二楼。 这一层专做中高档时装专柜。 老妈走在过道上,管不住地往橱窗里瞟,还在小声埋怨:“乱花钱……手里就两个钱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 我领着她进了一家装潢朴素的成衣店。 架子上挂的衣服款式规矩,没有亮片也没有碎花,多是纯色面料。 导购员迎上来,也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看了看我们:“买衣服啊?给这位大姐看?” 老妈听见叫她大姐,缓和了一点,但还是习惯性推辞:“随便望望,妹儿,我们不一定买。” 我直接走到陈列架前。 架子上挂着一条墨绿的天丝混纺收腰长裙。 面料带一点光泽,质地垂顺,领口是小西装翻领七分袖,裙摆长及小腿肚,下沿开了一道不算高的暗叉。 这个颜色稳重,正好衬老妈冷白皮肤,而且裙身没有多余的花哨装饰,穿起来既有体面又不至于轻浮。 最要紧的是这颜色跟她里面刚换上的文胸是一个色调。 我取下衣服:“这件拿个M码给她试试。” 导购员走过来看了看老妈的身架,点点头:“小伙子眼光毒。这件是今年春季的新款,天丝透气性好,天热一点穿也不闷。这位大姐骨架窄,穿直筒的容易显臃肿,这种摆裙更显腰身。我去后面库房拿一下。” 老妈凑过来翻开领口看了看标牌。 看清上面的吊牌价格写着880,老妈瞬间瞪圆眼,又准备来掐我的胳膊:“王想!八百多!一条裙子要八百多块钱!抢钱嗦!买两匹上好的布料自己找裁缝做,三十块钱工钱就搞定了!不试不试,赶紧给我放回去!” “你找裁缝做能做出这种版型?”我把裙子接过来,“刚才三件内衣一千多都买了,还差这一套外衣?去试衣间套上看看,不合身就不买,试一下又不收钱。” 导购员拿着裙子出来,也笑着劝:“大姐,试试嘛,试衣服哪有收钱的道理。儿子孝顺,长得高大帅气,还晓得带妈妈来买好衣裳,您就放宽心进去套一下,不合适咱们再挑。” 老妈抓着裙子在面料上摸了摸,小声地说:“你们这些开店的,嘴巴一个比一个能说……先讲好哈,不合身我绝对不买。” “行,进去试。”我指了指试衣间。 导购员把老妈领了进去。 老妈刚进去不到两分钟,专柜门口突然传来一阵争吵。 一个挎着名牌包的女人推着婴儿车冲进来,手里拿着一件上衣,大喊道:“你们店长呢?!叫你们店长出来!昨天在你们这买的真丝衬衫,回去一过水全缩水了,抽丝抽成这样,你们卖的是假货吧?!今天必须给我退钱,退一赔三!” 柜台里唯一的导购员脸色一变,赶紧快步迎上去:“女士您先别急,我们这是专柜正品,真丝面料洗涤说明上标明了只能干洗不能水洗……” “我不管!我花一千多买的衣服,穿一次就废了,你们不给退我就去消协告你们!” 女人闹得越来越大,孩子在推车里被吵得哇哇大哭。导购员被堵在收银台前急得满头大汗,又是倒水又是拿质检报告根本抽不开身,店里乱成一团。 正闹着,听到试衣间那响了两声轻叩。 然后看到布帘被拉开了一条缝,露出老妈通红的半张脸。 老妈语气急促又发虚,穿过吵闹声朝我招手:“幺儿!王想!你过来一下……快点!” 我站起身走过去,站在帘子外问:“妈,怎么了?穿好了?” “穿好个屁!”老妈带着喘,急得跺脚,“卡住了!后头拉链卡在屁股上了!快叫那个服务员来帮我扯一下!” 我回头看了一眼收银台。 那女顾客正在柜台不依不饶,导购员拿着电话正在给商场主管汇报,两边吵得不可开交,根本没人管这边。 “导购被顾客缠住了,过不来。”我对着帘缝说。 “那咋个办嘛?!”老妈急得嗓音发尖,“我两只手背在后面使不上劲,裙子扯不上去,又褪不下来,卡在肉上了,勒得疼死!你快去把她叫过来啊!” “人家在吵架退货,哪有工夫过来。”我看了看四周,试衣间这一块根本没有别人,便伸手搭在门帘边,“妈,我进来帮你拉一下。” “你进来搞啥子?!”老妈吓得一把拽住帘子,脸涨得像猪肝,“男女有别,你个瓜娃子昏了头嗦!老娘在里面换衣裳,你钻进来像啥子样子!” “我是你亲儿子,你身上哪块肉我没见过。再说了,你衣服全套在身上,又没光着。”我没听她的推脱,直接用手拨开门帘,侧身挤了进去,反手将布帘拉上。 狭小的更衣室里热气腾腾。 试衣间不过两平米大,正面是一面落地大穿衣镜,角落摆着一张小木凳。 老妈背对着我,面朝着镜子站在中间。 她身上的风衣和毛衣已经脱下来搭在凳子上,上面穿着那件新买的墨绿蕾丝文胸。 经过刚才店员的调整,身前那对沉重大乳团被深罩兜得满满当当。大穿衣镜里照得真切,两团熟肉被文胸向上托起,饱满肥厚,大半圈雪白的生肉从墨绿薄纱上方挤漫出来,两边肉浪往中间聚,正当中挤成了一条深陷狭长的肉缝,那颗墨玉水滴坠子就埋在肉沟里头,随着她的喘气晃悠。后背加宽的五排扣扣进脊梁两侧的肉里,原本被旧内衣压红的印痕被遮在里面,整片玉背在暖光灯下展现出油润的白。 而那条裙子,此刻正尴尬地卡在她的下半身。 裙摆提到了大腿中间,领口套在脖子上,但背后那条隐形拉链,正卡在骨盆最宽的地方。 老妈是典型的四川女人,骨盆生得宽大无比。 再加上生过我,她的骨盆早已横向展开,宽阔厚重两片屁股更是肉量大得很。 平素套在宽松的棉裤里,走起路来只能看出左右颠动。如今换上了修身裁剪的面料,整条裙子的腰臀比对不上她这具劳动妇女的小骨架。 那条隐形拉链的滑头,直接陷进了她右边臀峰最高处的肉里。 拉链的铁齿咬住了内衬的布料,又被底下厚重的大肉顶得鼓囊囊的,上下不得。 裙腰箍在臀肉上方,把那肥大的肉坨往中间和下面推,卡出两团白花的肉,从没有合拢的拉链开口处扑棱棱地漫出来。 老妈两只手别在后腰上,因为用力过度,肩膀和后颈浮出一层白毛汗,上气不接下气的。 “你看啥子看!”从穿衣镜里看到我站在她身后,老妈羞得红透了,瞪着镜子里的我,身子想扭又不敢扭,“还不快点动手!两边扯紧一点,从牙子里面抠出来,勒得老娘骨头都要裂开了!” 我摁住心头的躁意,在她身后半蹲下身。 试衣间本就小,我这一蹲下,老妈身上的香味直往我鼻子里灌。 这屁股离得太近了。 眼前横陈着的,是两片大得异乎寻常的油丰臀肉。 老妈的皮肤其实算不上特别娇嫩,却胜在厚实丰满。 因劳作磨出来的厚肉,没有小姑娘那种虚浮松软,反带着扎实的韧劲,从后腰笔直向下铺开,到了最宽的地方几乎要把整条裙子的缝线给撑裂。 墨绿色的高档面料,在两团肉峰的撑顶下绷得发亮,表面泛着紧绷带来的光泽。 中央那道深陷的臀沟,把内衬布夹在两瓣肉之间,拉链的金属滑头就卡在沟沿上,齿牙咬住了一角的布条。 “你摸哪搭嘛!” 我的手刚碰到拉链旁边的裙布,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她臀肉上方露出来的一截肉。 老妈两手下意识撑在面前的试衣镜上,面红耳赤地从镜子里瞪我:“叫你弄拉链!手别乱碰!毛手毛脚的像啥子样子!” “我没乱碰。”我屏住呼吸,“妈,是你的屁股太大了,肉都堆在拉链口子上,滑头被肉吃住了,我不按着肉,根本抠不出来啊。” 老妈被我这直白得近乎下流的话堵得面红耳赤,哆嗦了两下,羞耻得把头埋得低低的,从嘴里挤出咒骂:“瓜娃子……老娘生你养你,身子走样还不是为了拉扯你……少废话,搞快点!” 我不再搭腔,手掌按在她臀部两边。 入手滚烫滑腻,表面裹着厚厚一层妇人独有的油膘,掌心压下去陷出一道深坑,掌缘能感受到那团肉块的弹力和惊人的容量。 我用掌根抵住她右臀外侧的肉,先是用力往外推,露出被咬死的拉链齿牙。 右手两指捏住那个小巧的滑头,从卡死的缝一点点往外扯。 “嘶……痛!”老妈倒吸凉气,手指在镜面上抓出湿漉漉的指印,浑身发抖,“轻点扯!咬着肉了!” “马上就好,忍一下。” 我加了一把劲,指甲抠进铁齿与内衬间,用尽巧劲猛地一掰。 被咬住的天丝布条终于被我硬从拉链齿里拔了出来。 “出来了。”我说。 老妈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两肩塌下来,手扶着镜子直喘:“快……快帮我把裙子褪下来,不穿了!这破衣裳根本不是给人穿的,紧得要命,老娘差点交代在这里了!” “料子没坏,拉链也是好的啊。”我站直身子,两手抓住裙子后腰两边的料子,“好不容易弄顺了,脱什么脱。导购拿的是正码,是你自己不会穿。裙子套上去的时候,腰得先提上来,拉链要一边收腹一边往上拉。” “收啥子腹嘛,老娘肚子上干活揉出来的横肉,哪收得进去!”老妈扭着脖子抱怨。 “站直,深吸气。”我站在她背后,不容置疑地说。 老妈从镜子里看着我的身影,眼神晃了几下,终究没有再硬顶。 她老老实实挺起腰,手继续保持撑在镜面上,胸前那对被墨绿文胸兜住的大木瓜猛然向前耸起,接着大吸一口气。 这一吸气,原本堆在腰间的肥肉被拉平,后腰凹陷出两只小腰窝。 趁着这个当口,我扣住裙腰两侧用力一提。 原本卡在胯骨下方的裙摆,顺畅地滑过了大腿最粗的部位,然后盖上在两片宽展厚硕的臀峰。 接着我捏住拉链的尾巴,另一只手拉着滑头,顺着老妈笔直的背脊沟,一路稳稳拉了上去。 拉链滑过两瓣丰肉的最顶端,滑过深陷的后腰窝,再顺着内衣后排扣一直拉到了后脖下的小翻领处。 啪嗒一声领口暗扣扣合。 整条裙子严丝合缝地穿在了老妈的身上。 刚才的狼狈顷刻烟消云散。 穿衣镜里,原本那个小县城包子铺老板娘消失不见了。 天丝材质的垂坠感极好,墨绿的色调深邃雅致,衬得老妈原本就白净的面庞更显富贵相。 七分袖遮住了大臂上的小拜拜肉,露出两截白皙的小臂。 西装小翻领在胸前开出一道小V领,恰到好处地露出了里面墨绿蕾丝边缘的那抹白腻,以及正中央悬挂的那颗小墨玉吊坠。 最惊艳的是下半身。 原本被我们母子俩折腾得够呛的骨盆和大屁股,在A字大摆裙的遮掩下,不仅没有显出臃肿,反而将整条裙子的臀线条撑得饱满立体。 腰线收得极细胯骨蛮横展开,裙摆顺着臀肉自然下垂,遮住了大腿,只露出一段小腿。 镜子里的女人,身姿丰腴仪态端庄,既有四十多岁妇人熟透了的风韵,又带着大城市老板娘独有的气场。 老妈扶着镜子,整个人呆住了。 她眨巴着眼睛,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从惊愕慢慢变成了不敢置信。 “这……这是我?”老妈喃喃自语像在做梦。 “不是你是哪个。”我站在她一旁,看着镜子里的母子俩,“我就讲了,这身衣裳就是给你量身定做的。在老街天天穿灰布裤子,谁晓得咱们叶老板的身材这么好。” 老妈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听见我调侃,脸皮又是一烫,但眉梢的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住:“死娃儿,油腔滑调……老娘都老成豆腐渣了,还身材好……” 虽是这么说,她却忍不住对着镜子前转了个圈,欣赏着裙摆在脚踝边荡开的样子,嘴高高扬起。 “妈,行了,合身得很,出去结账。”我帮她把凳子上的衣服收进袋子。 老妈理了理领口,拉开了更衣室的门帘。 帘外的大厅里,那场退货的风波刚刚平息。 女顾客被商场保安和经理劝到了服务台,导购员正擦着眼泪收拾凌乱的柜台。 听见试衣间的动静,导购员连忙抬起头,满脸歉意地迎上来:“实在对不起啊大姐!刚才那个顾客实在太难缠了,我一个人脱不开身,没能顾得上帮您……哎呀!” 导购员的话说到一半,就突然刹住了车。 她站在两米开外,上上下下打量着走出来的母亲,眼亮得惊人:“我的天呐!大姐……不,大妹子!这裙子穿在您身上也太好看了吧?!” 导购员快步上前,围着老妈转了一圈,啧啧赞叹:“刚才挂在架子上看着素气,没想到您这身架一撑起来,整个人气质全变了!这腰身收得,这胸口衬得,简直像换了个人!走在大街上,哪个敢相信您儿子都二十多岁了?看着就像三十出头的小少妇呢!” 老妈被这一通夸赞弄得有些不好意思,用带着川普应着:“妹儿,你们城里人就是嘴甜。刚才后头拉链卡了一下,我儿子帮我扯顺了。” 导购员一听,满脸愧疚地连连鞠躬:“哎哟,真是对不住!都是我工作没做好,让您二位受委屈了!这样,今天为了给大姐赔个不是,我用我的员工折扣权限,这件裙子原价八百八,我直接按七折六百一给您结算!” 一听说能便宜两百多块钱,老妈的眼睛立刻亮了:“能便宜那么多啊?” “能!绝对能!”导购员说着,快步走到收银台底下,翻出一只小纸盒递过来,“另外,这是我们专柜搭配春季裙装送的高档薄透丝袜,丝光防勾丝的,平时单卖要六十八一双,今天我自掏腰包送给大姐,配您这条墨绿长裙穿,最显腿细了!” 老妈接过来一看,里面赫然是一双薄如蝉翼隐隐透肉的黑丝。 老妈脸色微微一变,像拿了块烫手山芋似的,连忙推脱:“妹儿,折扣我收下,这袜子你拿回去!黑黑的还透着肉,这都是二十岁小姑娘穿的,我一个老太婆,穿这个上街,不好意思嘛!” “妈,人家送的你推辞什么。”我直接从老妈手里把那盒黑丝拿过来,一起装进袋里,“县里那些银行主任和局长太太,开春穿套裙哪有光着腿的?都是穿这种薄丝袜,既挡风又体面。人家送你的心意,收着就是。” 导购员也跟着笑:“就是啊大姐,这叫法式风情,配这套裙子最显贵气了。您儿子思想多开阔,您就听儿子的!” 老妈见推不掉,又听说县里的官太太也这么穿,这才抿了抿嘴,没再坚持,念叨了一句:“你们年轻人名堂真多……” 付完款,老妈本想换回原来的衣服,我拦住了她:“换嘛换,身上穿的风衣套在外面就行了,回宾馆再脱,也免得把新裙子压出褶。” 导购员把老妈脱下来的衣服折好,装进袋里恭恭敬敬递过来。 走出成衣店时,老妈一手挽着我,一手提着两个高档袋子。 身上风衣敞开着怀,露出里面墨绿天丝裙和高耸的胸脯,整个人走在商场过道上,连路过的男女都忍不住侧目看她两眼。 第三十一章 从商场大门走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开始黑了。 春熙路步行街的霓虹灯逐渐亮了起来,闪烁着五彩斑斓的光影,街口的人流比下午还要多,空气里弥漫着成都夜晚的喧嚣躁动。 冷风一吹,老妈把风衣拢了些问我:“幺儿,天都黑了,咱回酒店歇着吧?走了一下午,脚板都走痛了。” “走了一下午,肚子早空了。”我看了看时间,刚好六点半,“妈,走,我带去吃正宗的成都老火锅。” “火锅?!”老妈连连摆手,“不吃不吃!县里又不是没得火锅,那东西油大得很,锅底一开几十块上百块,就几盘冻肉片片,贵得要死!街边随便找家抄手馆子,一碗抄手管饱!” “老街那些红油火锅很多是香精辣椒精勾兑的,能跟成都的比?”我没理她的抗拒,勾着她的手就往旁边的一条老巷子里拐,“我昨天网上就订好位了,百年老店,铜锅牛油,定金都交了,不去钱也不退。” 一听定金不退,老妈立刻歇了火:“败家娃儿……整天就晓得先斩后奏!” 巷子不深,拐进去走了一百多米,醇厚的牛油香气便扑了过来。 店名叫陈记老铜锅,没有富丽堂皇的装潢,只有老式的青砖瓦。 餐厅里人声鼎沸,十几口大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烟,划拳声谈笑声交织在一起,好不热闹。 服务员把我们引到一张小方桌前。 “两位是吧?传统红汤九宫格,微辣还是中辣?”伙计提着茶壶上来倒茶。 “中辣。”我接过菜单,拿笔在上面飞快地勾选,“鲜毛肚一份,极品鹅肠一份,鲜切吊龙牛肉一份,千层肚一份,贡菜,干竹笋,酥肉各一份,再来两瓶冰豆奶。” 老妈坐在长木凳上,屁股还没坐热,眼珠在菜单上的价格一路往下看,手又开始在桌子底扯我的裤腿:“王想!毛肚六十八一份?!鹅肠五十八?!那牛肚子里装的东西,在咱们宣汉菜市场十块钱能买一大网兜!你点那么多肉,吃得完吗?划掉两盘!” “划什么划,难得来一趟。”我把菜单递给伙计,“搞快点,肚子饿了。” “好嘞!锅底马上来!”伙计收单跑开。 不一会一口双耳老铜锅被端了上来,底下燃着火。 牛油在锅里慢慢融化,辣椒段花椒和老姜大蒜在油汤里烧开。不到五分钟,火锅沸腾起来,香味扑鼻而来。 两碗调料碟摆在面前,一大罐香油,旁边是佐料。 “先倒香油,多放点蒜泥,降温解辣还护胃。”我把油罐递给老妈。 老妈倒了小半罐香油,学着我的样子舀了两勺蒜泥,看着眼前滚沸的红汤,眼神新奇。 她是开包子铺的,天天伺候别人吃喝,起早贪黑蒸包子舀稀饭。 但在这些岁月里,她自己真正坐进像样餐馆里,被人伺候着吃一顿的次数,屈指可数。 菜品很快流水一样端了上来。 “七上八下,毛肚烫八秒就能吃,老了就嚼不动了。” 我夹起一片黑毛肚,放进锅里,上下提拉了七八下。 然后把毛肚夹进老妈的碟里:“尝尝,看脆不脆。” 老妈看着碗里红艳艳的肉片,咽了咽口水,夹起来在碟里滚了下送进嘴里。 老妈咀嚼的动作停了停,凤眼亮了起来:“哎呀……硬是脆!一点都不绵!” “好吃吧?” “好吃是好吃,就是太麻了,辣得嘴皮跳。”老妈吐着舌头吸气。 我开了一瓶冰豆奶,插上吸管递到她手边:“妈,喝口豆奶压一压。” “大城市的火锅,底料熬得硬是扎实。”老妈喝着豆奶忍不住感慨,“我们在老街吃的那些串串香,锅底全是清汤上面浮一层红油辣子,吃两口就烧心。这牛油厚实,是香得很。” “那是自然,他们家这一口锅底光是牛油就用了三斤。”我把鲜切牛肉和鹅肠下进锅里,给她夹菜,“新店那边,我已经让陈工头帮咱们打听了,后厨留出来的那个单间,除了做包子蒸菜,晚市咱们也可以支几口大铜锅,专门做砂锅牛肉和泥鳅火锅。迎宾大道那边靠着实验小学和中医院,晚上下班出来打牙祭的人多得很。” 提起新店的营生,老妈格外认真:“能行不哦?老街那边咱们做包子做了这么多年,街坊邻居都认咱们天天汤包的招牌。换到迎宾大道那么大个场子,要是晚市做不起来,光靠早上的稀饭包子,哪能撑得起那么大开销?” “怎么撑不起?”我嚼着牛肉,语气笃定,“老街的铺子那是受了地方的限制。客人只能提着塑料袋边走边吃,那能做多少营业额?新店足足一百七十平,摆上十来张四方桌,早市咱们上大蒸柜,除了招牌汤包,再上小笼蒸饺油条豆浆。中午直接上快餐台,十个热菜两个汤,十二块钱自选管饱,边上医院的护士和农机站的职工全得过来吃。到了晚上,咱们炖罐和砂锅一摆,小酒一喝,一天进出的流水顶你在老街干一个礼拜。” 老妈定定地看着我。 锅里腾起的热气熏在她脸上,把她那张本就白净的皮肤蒸得通红。 她看着我条理清晰地比划着店里的规划,看着我眉眼间那种在上海历练出来的从容果断,眼神里有些恍惚,又带着说不出的骄傲与酸楚。 “幺儿真的长大了……” 老妈放下筷子,轻声叹了口气,眼眶在热气里微微发红:“你从上海刚回来那阵子,见你整天闷在屋里不吭声,人瘦得跟根竹竿一样,老娘夜里愁得很呐。总觉得你在外头受了大委屈,魂儿都丢了。我托你刘阿姨给拉线相亲,生怕你憋出啥心病来……现在看你这副心气,老娘这颗悬着的心,总算是落回肚子里了。” 我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看着母亲的细纹,看着她在火光映照下那张温情的面庞,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妈,在上海那点事早已过去了。”我夹起一筷子竹笋,放进她的油碟里,“失业失恋算个屁。你儿子没那么脆弱。回宣汉帮着你把新店开起来,把日子过敞亮,比在上海给人当牛做马强得多。” 老妈吸了吸鼻子,泛起欣慰的笑,习惯性地在我手背上拍:“哪个说你当牛做马了!我儿子好歹是正经大学毕业的本科生!在大城市学了真本事回来的!今天这顿饭吃得踏实,新店就按你说的办!天塌下来,老娘的大蒸笼给你顶着!” “快吃,鹅肠老了就咬不动了。” “吃!今天老娘也放开了吃!” 老妈不再念叨贵,挽起裙袖,大口大口吃着菜。 额头上的汗珠一颗颗冒出来,她扯过纸巾胡乱擦一把,笑得两道凤眼弯成了月牙。 这顿火锅吃了整整快两个小时。 结账的时候,老妈虽然还是咂了咂嘴“省城物价硬是高”,但坦然多了。 走出火锅店,外头的夜风吹过来,把身上的火锅味吹散了不少。 街道两旁的路灯洒下光晕。 肚子里填满了热腾腾的热汤,浑身上下暖洋洋的,连脚底的步子都变得轻快起来。 我们没有打车,并肩沿着蜀都大道的人行道,慢悠悠地往酒店方向走。 夜深了些,街上的车流少了不少。 老妈走在我的身旁,手紧紧挽着我的手,半拉身子软软地倚靠着我。 新买的长裙在夜风里轻轻摆动,裙摆扫在我的小腿上。 “幺儿。”老妈忽然轻声开口。 “嗯?怎么了?” “今天……买这些东西,花了大两千块钱吧?”老妈头微微垂着,看着脚下被路灯拉得长长的两道影子。 “两千出头。”我如实回答。 老妈沉默了片刻,搂着我的手紧了紧,把脸颊往我肩膀上轻轻贴了贴,软得像水:“长这么大,老娘还是头一回享自个儿儿子的福。以前总觉得,天底下就只有老娘护着你,替你遮风挡雨的份。今天站在那穿衣镜前头,你帮我拉拉链那一哈……老娘突然觉得,我这儿子,真成大人了,成能撑起门户的大男人了。” 夜风吹拂着她耳鬓散落的一缕发丝。 我侧身看着老妈。 她的身架依然虽小但丰满,在这个春天的夜晚,在成都璀璨的街灯下,她不再是那个在老街破旧厨房里歇斯底里跟生活肉搏的市井寡妇。 她是一个被儿子妥帖照料着,焕发出女人光彩的母亲。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被她挽着的胳膊收紧了些,将她的身子往我怀里带了带。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我们回到了酒店。 推开房门,房间里自动亮起了壁灯。 老妈反手关上门,舒了一口气,把手里的纸袋往桌上一扔,便踢掉脚上的鞋,整个人倒坐在 床上。 “哎哟……老娘这双脚板,可算是找着着落了!”老妈揉着酸胀的脚踝,发出满足的叹息。 她抬起头环顾了一圈双人间,眼底深处浮动着多年未曾有过的宁静。 窗外的成都夜色如水,车流穿梭不息。 房间里很暖,走了一整天的疲惫伴随着肚子里温热渐渐散开,这一趟成都之行的第一天,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落了地。 ... 洗完澡出来,卫生间的玻璃门上聚着白汽。 走了一下午路,身上的汗被热水冲了个干净,但肩膀累得沉全身都酸爽。 老妈坐在床边,手里握着杯白开,两只脚泡在塑料小盆里。 “水温合适不?”我拿毛巾擦着头发问她。 “合适,热烘烘的,泡起舒坦。”老妈喝了口水,脚趾在水里搓动,“今天是走脱了力。老街从东头走到西头也没得多远,这成都的大商场,一层楼转下来比下地干活还费脚。” “谁叫你平时除了店里就是家,多走两步权当锻炼了。”我在另一张床上坐下,随手按熄了床头的大灯,只留下一盏壁灯。 “天天站十几个钟头,老娘还缺锻炼啊?”老妈啐了一句,把脚从水里拿出来,拿毛巾擦干。 等她收拾完出来,看得出老妈已经犯困了。 折腾了一整天,买衣服逛商场吃火锅,老妈一天都在兴奋的状态,到了这会安稳下来,疲惫感便翻了上来。 她掀开被角钻进床,屋里很静。 我躺在自己床上,闻到的只有宾馆被褥上淡淡的消毒水味。 先前在试衣间里那些杂乱的躁火,神奇的在这一刻没有再冒头。 看着旁边床上的老妈,心里只有踏踏实实的温和。 老妈翻了个身,面朝我这边,被子拉到下巴下。 “幺儿,睡了没得?” “没呢,你睡你的。” “明天……明天还去哪搭嘛?”老妈的话都已经带上浓浓的睡意。 “明天带你去文殊院吃甜水面,再去老街区转转,下午去锦江边上坐坐。” “听你的……反正是你带路……别乱花钱就行了……” 老妈说完最后半句,呼吸声便悠长下来。我也熄灯闭眼,伴着老妈的鼻息,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第三十二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手机闹钟刚震了两下,我就打开了眼。 隔壁床的被子已经被叠得整齐。 老妈早就醒了,正站在窗户边上,把窗帘拉开探头往街面上瞧。 “醒了啊?”老妈听见动静回过头来,“赶紧爬起来洗脸,老娘六点过就醒了,看你睡得沉没叫你。省城的人起得真早,你看楼底下,扫地的,骑自行车的都起来了。” “出来耍又不用赶着开火,起那么早做什么。”我掀开被子坐起来。 “劳碌命,睡不落觉。”老妈拍了拍裤腿,“搞快点,下楼吃早饭。昨晚那个前台讲了,房费里包了两份早饭,在二楼,不吃白不吃。” 在卫生间洗漱完毕我们一起下了二楼。 酒店的早餐厅不算大,老妈手里拿着盘子,跟在我后面,一双眼睛在各个保温锅前打量。 “这馒头不行。”老妈用夹子夹起一个馒头看了一眼,小声对我嘀咕,“面没揉透,气孔粗得很,纯粹是用泡打粉发起来的,吃进肚子里就是虚沫子。还有这小笼包,皮太厚,褶子捏得跟狗啃的一样,放在我们那卖,两块钱一屉都没得人要。” “人家是连锁商务酒店,又不是专业早点铺。”我夹了两个茶叶蛋放进她碗里,“尝尝这个油条和煮鸡蛋,再盛碗白粥。” “白粥有啥好喝的,清水寡淡。”老妈把盘子递过来,“你去帮我端碗热豆浆,莫放糖哈,太甜了齁喉咙。” 找了张桌子坐下,老妈剥着鸡蛋在算账:“这一间屋两百多块钱,还管两个人吃早饭,算下来倒也不算太亏。你多吃两根油条,那个牛肉酱也舀两勺,把房钱捞回来点。” “行了妈,吃你的吧,撑坏了肚子看你怎么走路。” 老妈咬了一口鸡蛋,喝着豆浆,眼神往旁边几桌客人身上瞄。 旁边坐的大多是来成都出差的上班族,穿着西装衬衫,脚下搁着公文包,嘴里嚼着面包拿着手机发语音。 老妈听不大懂,但看着人家那副行头,眼神里还是带着几分敬畏。 吃过早饭回到房间,稍微整理了一下随身物品,我们便轻装出门。 上午第一站是文殊院。 从东城根街出来,转地铁一号线,坐了两站便到了文殊坊。 从地铁口一出来,迎面就是一片川西明清民居建筑群,沿街的店铺挂着各色木质招牌,好似能闻到一股沉水香和檀木的气味。 穿过牌坊往前走,红墙在道旁延伸开来,上面用白灰工整写着“庄严国土,利乐有情”八个大字。高大的银杏树遮住了半边天,老枝在瓦檐上伸展。 红墙下到处是拿着手机拍照的游客。 老妈走到红墙边,仰起头打量着高大的照壁和飞檐。 “这庙子修得是齐整。”老妈说,“比咱们后山的真佛山香火旺多了,你看那大铁炉子,啧啧。” “这是成都最灵验的古寺,几百年历史了。”我领着她从山门走进去,“进屋不用买票,门口有免费的清香,取三支进去拜拜。” 老妈依言在香案前请了三支香,在烛火上点燃,擎着香退开,变得庄严肃穆起来。 她走到香炉前,躬身拜了三拜,嘴里念念有词。 不用听我也晓得她在碎念什么,无非是保佑我平平安安,保佑新店开张大吉招财进宝。 把香插进香灰里,老妈退回到我身边。 “给佛祖磕头,心要诚。”老妈拉了拉我,“走,去大殿前头再作两个揖。” 绕过天王殿和大雄宝殿,后院是一座大茶园。 周围遍植参天古木,茶客们围坐在一起喝盖碗茶摆龙门阵,鸟叫声在树冠里此起彼伏,格外宁静安闲。 出了文殊院后门,便是一条小吃街。 街边一家老字号甜水面铺前排着长龙。 “老板,来两碗甜水面,一碗凉粉!”我找了张外摆的小木桌。 老妈坐在条凳上,看着伙计熟练地调味。 粗如筷子的小麦面条捞进青花瓷碗里,浇上一大勺复制酱油,再搭上一点蒜泥红油辣子,最后洒上一小把酥脆的花生碎。 面条端上桌,酱香味扑鼻。 “这面咋个这么粗嘛?”老妈拿起筷子拌了拌,“看着跟手指头一样大,咬得动不哦?” “拌匀了吃,甜辣味的。” 老妈夹起一根粗面送进嘴里,面条劲道扎实,牙齿咬下去带着韧性,咸甜麻辣在舌面上依次铺开,蒜香浓郁,回味里还有熟芝麻和花生的焦香。 老妈嚼了几口,挑起眼:“咦,这味道怪得很,甜津津的,又麻又辣,面筋道得很,是有一手。” “跟县里的红油面不一样吧?” “不一样,咱们的面靠红油臊子提味,这边的面放了熟酱油,吃起来厚。”老妈边吃边琢磨,“回了宣汉,咱们新店也可以琢磨着弄这种酱汁,小娃娃和女娃子肯定爱吃。” 吃完面,老妈又瞧见街对面的宫廷桃酥店排着几十号人。 她拉着我去排了二十多分钟的队,买了三斤核桃酥和两块椒盐酥,抱在怀里:“拿回去给你刘阿姨带一包,新店开张还要借她家的三轮车使唤。剩下两包留着店里工人来干活的时候当茶点。” “妈,出来耍一趟,你咋装着店里那点事。”我接过纸包帮她提着。 “不操心咋个办嘛?房租合同都签了,开弓没有回头箭,一天睁眼都是开销。” 从文殊院出来,坐地铁转去市中心,沿着锦江一路向东,到了望平街一带。 这一片是成都近年高人气的潮流街区。 一边是锦江的绿道和河水,另一边是翻修过后的红砖老楼,沿街开满了设计风格前卫的咖啡馆,酒馆,古着买手店和花艺。 街上全是年轻男女,穿着宽大的西装外套喇叭裤,染着各色头发,三五成群端着咖啡在树荫下拍照。 老妈走在这样的街巷里,就显得有点另类。 老妈两手捏着布包,眼睛在那些前卫的招牌上转来转去,写满了困惑。 “幺儿,你看那个铺子,卖咖啡的?”老妈碰了碰我,指着一家灰泥水泥风的小店,“里头连个桌椅都没得,就摆几个生锈的铁皮桶和木箱,墙都脱落了也不刷一下,怎么还有那么多人端着纸杯坐在马路牙子上喝?这在咱们那儿,纯粹就是没修好的烂尾房嘛。” “这叫工业风,年轻人就喜欢这种调调,越破越觉得有设计感。”我随口解释。 “神经兮兮的……有大沙发不坐,非要去坐水泥台子……”老妈摇着头。 正往前走着,老妈突然停下了步子,目光投向江边的一排遮阳伞下。 顺着她的方向望过去,露天咖啡座边坐着两个年轻男人。 两人靠得很近,几乎快抱在一起。 左边那个身形瘦小,染着金色短发,耳垂上挂着亮闪闪的银环,正拿着一把木梳,仔仔细细帮右边那个穿白卫衣的男生理了理刘海。两人边梳边对视着笑,那眼里的黏稠劲儿,任谁看都绝非普通朋友。 老妈看了足足十几秒,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伤风败俗……”老妈咽了口唾沫,扯紧了我的胳膊往前拖,脚步又大又急,“两个大男人,光天化日之下搂搂抱抱摸来摸去,成何体统嘛!成都这地方,咋个尽是些这种怪胎!” “成都是这样的,别个过自个儿的日子,又不碍着你,少管闲事。”我任由她拉着走。 “老娘才懒得管他们!”老妈脚步越走越快,嘴里却止不住数落,“我就讲昨天在公园里看着就不对劲,妖里怪气的。男人就该有个男人的样子,堂堂正正娶妻生子顶立门户,搞这些不男不女的名堂,祖宗牌位都要让他们气翻掉!” 我没再接话,领着她走到江边的小广场上,找了张石凳坐下休息。 “走了半天,口干了没?我去前面买两瓶水。”我把装桃酥的纸袋放在石凳上。 “买矿泉水就行,莫买那些花花绿绿的甜水,两块钱一瓶的纯净水最解渴。”老妈叮嘱道。 “知道了。” 我转身穿过马路走向街对面的便利店。 便利店里结账的人不少,排了五六分钟才买好矿泉水。 拿着水走回江边小广场时,远远地我看见石凳旁围了两个人。 除了坐着的老妈,旁边还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那人约莫二十四五岁,个头中等,身型很瘦,穿着一件黑色的修身皮夹克,底下是条破洞微喇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尖头皮靴。 头发染成亚麻色,脸上还化着妆,眼线描得精致,耳朵上挂着一串十字架吊坠。 他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没有坐只是斜倚在石凳旁边的梧桐树干上,正倾着身子,满脸堆笑地跟老妈搭话。 老妈脸色发白,两只手紧抓布包,身子贴在石凳的另一头,一言不发,眼神警惕地看向对方,像是在防备什么洪水猛兽。 我快步上前去。 “怎么了?”我走到石凳前,把矿泉水递给老妈,目光转向那个年轻男人。 见我走过来,年轻男人的目光立即从老妈身上挪到了我脸上。 他眼神放肆,毫无避讳地从我的脸一路向下扫,打量过我的肩膀,最后在我的腿上转了一圈,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帅哥,可算回来了。”年轻男人直起身子,带着刻意的轻柔腔,“刚才看你把阿姨一个人留在这儿,我还以为你走远了呢。” “有事?”我神色冷淡,不自觉地挡在老妈身前。 “没事就不能打个招呼吗?”年轻男人笑了笑,把手里的咖啡换了一只手握,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我是前面那家独立买手店的视觉陈列师,刚才在路边看到你走过去,身形线条太正了。现在像你这种肩宽背厚的男生可太抢手了。加个微信呗?改天有空一起出来喝一杯,认识认识新朋友。”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的暗示完全不加掩饰的。 在上海那家快消品公司跑业务的时候,这圈子的人我见过不少,策划和买手行业里,多的是这种取向特殊的人。 我没有接名片,神情平淡:“不方便,我陪我妈呢。” 男人碰了个软钉子,没有丝毫尴尬,转头看了眼面色铁青的老妈,掩着嘴笑了一声:“阿姨好福气呀,儿子长得这么高大帅气。帅哥,不用这么戒备嘛,大好春光,交个朋友而已。不过看你这身板,在圈子里怕是抢手得很吧?还是说……你喜欢低调的?” 这话一落,老妈整个人像被点着了,情绪好似一下冲上来。 “我说不方便,听不懂人话?”我皱起眉,身高带来的压迫感骤然下来,“借过,我们要走了。” 男人见我动了气势,挑了挑眉毛,耸了耸肩收回了名片:“行行行,脾气还挺烈,有性格。打扰了哈。” 他说完晃晃悠悠地朝着咖啡馆走去,背影十分轻浮摇曳。 年轻男人走远了。 江边的风吹过来,带着锦江的一点点微腥的水汽。 老妈还是坐在石凳上。 “妈,喝水。”我拧开矿泉水盖子递过去。 老妈没有接水慢慢看向我,向来锐利的凤眼里,此刻布满了血丝,瞳孔在震动着,死盯着我。 “幺儿……”老妈的声音听起来很沙哑,“那……那是个啥子东西?他刚才跟你讲的……是啥子意思?!” “没啥意思,街上推销衣服的。”我把水递给了她,神色自若,“这种商业街上到处是拉人办会员卡买衣服的托儿,不用理他。” “你莫蒙老娘!” 老妈虽然尽力在压制,但都能听到话音在发颤:“推销衣裳的能长成那副鬼样子?!抹口红描眼线,说话跟个太监一样!他刚才看你的眼神……老娘活了快五十年,哪个女人看男人的眼神老娘看不明白?!他那眼神……他分明是……分明是冲着你来的!” “还有,他刚才说啥子圈子?啥子抢手?王想,你给老娘讲老实话,你在上海那几年……到底在跟些啥子人打交道?!” 老妈带着恐慌一口气说了这么多。 昨天在人民公园看到那两个举止亲密的男子时,她只是觉得荒谬。可刚那个男人近在咫尺的调情,已经是完全刷新她的世界观了。 从过年到现在,我去相亲六七次了,全都是不了了之。 二十四岁大小伙子对漂亮的护士,幼师连正眼都不瞧一下,网上那个假医生讲的“受了感情重创”,“心理异于常人”…… 这些原本零碎的细节,在这一刻仿佛被串联了起来。 老妈的眼神里面不仅有惊怒,更多的是一种大厦将倾般的无助。 “妈,你想哪搭去了。”我迎上她的目光,没有闪躲,只是觉得有点好笑,“我在上海是正经做食品快消营销的,天天跟超市采购和便利店老板打交道。大城市里什么怪人都有,特别是这种步行街,同性恋多得很,见怪不怪。刚才那人脑子有病,把我当成他们那一类人了,被我两句话怼走了,你跟着瞎紧张什么?” “真的?”老妈试图从我脸上找出点破绽。 “比真金还真。”我拉住她的胳膊,“走吧,江边风大,吹久了脑壳痛。新店地坪漆还要晾好几天呢,这趟出来就是让你歇踏实的。今天逛得差不多了,咱先回酒店歇脚,后面还有大把地方慢慢看呢。” 她没接回酒店的话茬,边往前走边扭过头来拿余光斜着我,嘴抿一条线:“王想,你莫把老娘当聋子!刚才那个男的,老娘就坐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啥子叫在圈子里抢手得很?啥子又叫喜欢低调的?!那男的看你的眼神,分明就是冲着你这个人来的!” “妈,你那是被他那副打扮吓着了,自己吓自己。”我拎着文殊院买的纸袋,放慢脚步配合她的步子,“省城这些步行街多得很,有些小年轻就喜欢把自己捯饬得奇形怪状,见多了就不稀奇了。” “稀奇个锤子!那分明就是妖里怪气!大男人没得个男人样子,抹口红描眼线算哪门子正经人?老街要是哪个敢这么穿,出门不被唾沫星子淹死才怪!王想,你给老娘交个底,你在上海跑业务那一年,身边打交道的莫非也是些这号怪胎?” “妈,你想哪搭去了。”我忍不住失笑,揽了下她的肩,“上海那种大地方,我干的是快消品,天天打交道的是各大超市的大爷大妈,还有便利店老板。谁有闲心跟这些人混?天天扛货跑市场累得跟狗一样,我连睡觉的时间都不够。” “那刚才那男的,为啥子两眼直勾勾盯着你?还说啥子抢手不抢手低调不低调的……”老妈嘴上不依不饶,语气虽然还是冲,但刚撞破荒唐事的警惕,到底被我这几句话冲淡了些。 “人家看我个子高,想拉我去当那种试穿衣服的模特,都是推销的套路,专门蒙外地人的。”我信口胡诌,拉着她拐出锦江边的绿道,“真要是被他们缠上,一张会员卡就要好几千,我不走得快点,你那点包子钱都不够让人家套走的。” 一听说要套几千块钱,老妈的注意力顿时被转移不少。她警惕地朝身后望了一眼,说道:“天杀的城里精怪,坑蒙拐骗的名堂一套一套的……幸好你走得快,四五千块钱老娘能买几千斤面粉了!” 顺着沿江的路往回走,街边的小吃店逐渐变多了起来。 走过一家卖锅魁的小摊前,铁板上正滋啦滋啦煎着牛肉锅魁,焦黄油润。 “饿了没?给你买个红糖的还是牛肉的垫垫肚子?”我指着摊子问。 老妈看了眼摇了摇头:“油大得很,吃了烧心。” 随后我们找了家不起眼的小面馆,要了两碗面。 面端上来,老妈拿筷子把肉臊子拌开,尝了一口,舌头在嘴里咂摸着:“面倒是劲道,就是酱油放厚了点,不够鲜。回了家,咱们新店要是卖面条,臊子得加点鲜笋碎,吃起来才脆生。” “你啊,走到哪都忘不了新店那点营生。”我笑着看她。 “不操心咋办嘛?这么大的馆子,每天醒来就是钱。”老妈把碗里的葱花挑了挑,看着我,“吃完早点回,走了一整天,脚后跟都打起水泡了。” “行,听你的。” 从小面馆出来,穿过林荫道,下午四点半左右回到了酒店。 推开房门房间里安安静静,老妈脱下外衣后走到床边坐下,弯腰揉了揉脚踝,她揉了几下,手搭在膝盖上,望着窗外的街景忽然有些走神。 “妈,我先去冲个热水澡,身上都是汗。”我从行李箱里翻出换洗衣服。 老妈摸过遥控器打开电视,把音量调得很低:“去嘛,排气扇开了再洗。” 我进了洗手间,拉上门,热水从花洒喷涌而出,水汽很快在隔断上结了层白雾。水滑下来,冲散了跑了大半天的酸胀。 我抹开脸上的水,打了洗发水揉出泡沫,还在计划着明天的路线。 既然都来玩了,那么明天一早还可以带老妈去杜甫草堂转转,再去武侯祠顺便在锦里买点特产带回去…… 洗头冲澡的间隙,外头隐隐听到两下手机震动,我以为又是那些没退干净的工作群在瞎扯,手下没停,把身上的泡沫冲干净。 关掉水擦干头发后我走了出来。 此时电视正放着一档无聊的家庭调解节目。 老妈还坐在她那张床的床边上,坐的板正,面朝着电视的坐姿跟我进去洗澡前几乎一模一样。 “妈,我洗完了,里面水热得很,你要不要也去冲个澡?”我擦着头发问老妈。 老妈头没动眼睛就这么看着电视,声音发干轻轻地应了声:“等会儿洗。” 老妈不对劲! 我把毛巾挂在架子上走到床头柜旁拿手机。 拿手机的时候,我这才注意到,进洗手间前,我习惯性地把手机立在靠近自己床头的水杯旁,可现在,手机横放在台面上,位置靠着老妈枕头的那一边。 我的锁屏界面没有设隐藏,上方赫然排着三条微信消息预览,发件人是原先上海策划部的同事【上海快消林哲】: 【想哥,朋友圈看到你在成都呢?太巧了吧,我也来这边出差了!】 【成都可是天府之国啊,懂的都懂[坏笑],街上好看的男孩子是不是巨多?】 【之前在上海大家就纳闷,在公司整整一年,从没见你提过哪个姑娘,连下班联谊你都推得一干二净,成天就往健身房扎。大家之前私底下都在押注你到底是不是直的。这次难得来成都,别再憋着装正经了,我认识几个本地做独立设计的同行弟弟,长得特别干净乖巧,晚上九眼桥喝一杯?介绍给你认识认识?】 三行黑字,清清楚楚地闪烁在手机萤幕上。 “好看的男孩子是不是巨多……” “整整一年,从没见你提过哪个姑娘……成天就往健身房扎……” “私底下都在押注你到底是不是直的……几个同行弟弟长得特别干净乖巧……介绍给你认识……” 我看着这些字,只觉得手心里猛然沁出汗。 第三十三章 刚才在洗手间洗澡,手机在桌上连着震动,屏幕肯定是亮过。再说床头柜就在她枕头边,离得那么近,只要老妈转脸看过去,上面的字定能看得清清楚楚。 林哲在上海公司里就嘴碎,平时在群里开没大没小的玩笑惯了。我在上海过得不是太如意,加上林夏爱面子,我从不带她参加公司聚餐,大家只知道我常去健身房,周末不爱联谊,林哲便总爱拿这事开没边际的玩笑。 可老妈哪里懂得年轻人之间这些玩笑话?她就是小县城里的普通妇人。 可能在老妈看来,写在微信上的话,就是朋友认定的事实了。 相亲时我对那些护士幼师百般推脱,年前回县里时的颓丧模样,在青石坎外公老宅的床上被噩梦折磨的胡言乱语……在她脑子里,似乎串成了另一副模样。 老妈坐在一旁脸板着,手不知所措揉着,既没有歇斯底里,又没大呼小叫。 我握着手机,心里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办是好。 我想开口解释,可话堵着,也没法接。难道对老妈讲林哲是在胡扯?讲我不喜欢男的,真正让我发疯失控的其实是她自己?但是哪一句挑明了,都会让我们母子俩陷入万劫不复。 我解开手机给林哲回了过去: 【滚蛋。】 【我陪我妈在成都旅游,少在这儿胡扯八道,没事改你的方案去。】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电视光落在老妈脸上,似乎余光看到我放了手机,到底没开口质问。 “妈,文殊院买的桃酥还脆着,要不要掰半块?”我走到茶几旁,尽量把语气跟往常一样。 老妈没看茶几,硬邦邦地回了我一句:“不吃,没胃口。” “那歇着吧。今晚咱多睡会儿,明天可以起晚了再去杜甫草堂,后天再去武侯祠,顺便买点特产。”说着我钻进了自己的床里。 老妈就这么坐在那儿,过了好一会儿,才开腔:“……晓得了。” 听不出老妈现在是什么心情,但是能感觉到有心事在压着。 我们没再多搭话,老妈有些坐不住,在屋里没事找事做,也没提洗澡的事,起身拿烧水壶进洗手间冲洗两遍,接满水烧开倒进杯里晾凉。茶几上那桃酥和椒盐酥被她拿过去,重新用塑料袋包扎好,只念叨着带回县里送邻居。 电视放完六点半新闻,接着演地方台的电视剧。 我靠在床头翻手机看明天去草堂的路线,老妈坐着看电视,两人都不大开口。中间她去洗手间洗了两个苹果,递给我一个自己慢慢啃了半个,剩下的搁在桌边。 快十点的时候电视剧演完,老妈拿塑料盆接了盆热水端出来,坐着泡脚按揉脚踝。 擦干脚把水倒掉,她抓过遥控器关了电视,然后关了灯直接躺进被里,整个人面朝里蜷着。 屋里彻底黑了下来,我和老妈的两张床隔着不到一米。 她在被窝里翻了几次身,先是侧着过了几分钟又平躺过来,接着又翻向外侧,显然是没有什么睡意。 不知过了多久,老妈被窝里隐约散着点手机光。老妈打字慢,在被子里摸索了一阵才熄了屏幕。 而突然我枕边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拿出手机点开副卡的小号,对话框跳出新消息,发信人正是老妈的莲花头像。 我原本以为,这个随手设下的小号大概再也不会被翻出来了。 谁能料到这趟来成都,望平街上那妖里怪气的男人,再加上刚才宾馆床头柜上林哲那几条没轻没重的信息,直接把老妈好不容易消散的疑神疑鬼又复活了。 老妈此刻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终究还是把这素未谋面的白大褂当成救星。 【老妈】:李医生,睡了没得?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 我紧张地握着手机,我侧过身对着老妈,手机正好是背着老妈。 【我】:还没有睡,正在整理白天的病例资料。大姐,这么晚找我,是家里有什么突发情况吗? 隔壁的白光闪了闪,老妈不习惯打拼音都是靠手写,过了差不多一分多钟,一串字才发过来: 【老妈】:李医生,我心头慌得很,今晚怕是睡不着了。我前段时间听你的话,给他在老家张罗相亲,前前后后看了六七个好姑娘,他一个都看不上,跟人家女孩聊不到两句就没话说了。我本来以为是他还念着上海那个前女友,放不下过去。 【我】:年轻人受过情伤,短时间内对相亲产生抵触是正常反应,这在心理学上很常见。 【老妈】:不是这个原因。医生,我这两天和他来成都旅游,现在遇上大事情了。 我盯着屏幕,大拇指就在按键上等她打字。 【老妈】:今天下午在这边的步行街上,突然跑过来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小伙子脸上化着妆,穿得不男不女的,当着我的面直接找我儿子搭话,说什么圈子里的人,还想拉他去喝酒认识新朋友。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 【老妈】:更吓人的是刚才在宾馆,我儿子去洗澡,手机放在桌子上震了一下,我也不是故意偷看的,发现是他朋友发微信过来,问他成都男孩子是不是特别多,还说以前公司的人以前都在背后猜他是不是不喜欢女的,今晚还要给他介绍一些年轻小伙子认识…… 【老妈】:李医生,你跟我讲句实话,我儿子他……他是不是根本就不喜欢女人?他是那种……同性恋吗? 我都能隐约听到老妈有些发粗的呼吸。 望平街的搭讪加上林哲的烂玩笑,把老妈逼到了胡同里。对她这种妇人来说,最怕的就是家里断了香火儿子走上歪门邪道。 我定了定神,快速输入: 【我】:大姐,你先稳住情绪,不要慌。很多家长在面对类似现象时,容易把孤立的事件拼凑在一起,产生一些过分的联想。 【老妈】:我哪能不慌啊!我们家就他这一根独苗!他父亲走得早,我一个人辛辛苦苦把他养大,供他念完大学。他要是真成了那种人,以后怎么做人?香火都断了,我死了到了底下哪有脸去见他爸爸。 【我】:我理解你的焦急。但我们要讲科学事实。第一,街头陌生人的搭讪,完全可能是对方主观上的盲目试探,大城市的商圈里这类人很活跃,像你儿子如果长得不差的话往往容易成为目标,这只能说明你儿子的外形引人注意,不能证明他的性取向。 【我】:第二,职场男性在私下开玩笑通常没有底线,有些同事喜欢互相调侃取向问题,甚至故意用出格的话开玩笑,这在当下年轻人的聊天非常普遍,口头上的调侃也不能作为事实依据。 老妈的消息立刻追了过来,字里行间充斥着不甘心: 【老妈】:可是他相亲为什么一个都看不上?人家在医院当护士的姑娘长得白白净净,家底也好,他就说人家身上没肉。幼儿园的老师他也推脱,做生意的姑娘他也说聊不来。他要是真的喜欢女人,二十四岁的大小伙子,血气方刚的,怎么可能连多看人家姑娘一眼的心思都没有? 看完这句话,一个念头突然像火星一样突然猛地窜了起来。 我原本冒充这个医生,只是想摸清老妈平时心里在琢磨什么,顺便帮她把把关避免她被骗,可看着她此刻无助的追问,我不可遏制地渗出了汗。 如果……如果我借着这个医生的嘴,把男女间最隐秘的生理反应,包装成正大光明的“临床验证”呢? 在老家,名分和人伦重如泰山,老妈守寡多年,连穿件紧一点的衣服都要怕闲话。 仔细想来,正月在老宅木床上帮她塞胸罩,再到昨天在商场试衣间里帮她扣拉链,这些擦枪走火的触碰,都是靠着突发的巧合偷来的。 如果不出天大的变故,我们娘俩这辈子能走到的最深处,大概也就到此为止了。 等回了县里,新店热火朝天开起来,她迟早还会催着我相亲成家,那些我埋在心里见不得光的念想,早晚会被柴米油盐磨得干净。平时在铺子里但凡没有由头多碰她一下,换来的绝对只有擀面杖伺候。 可要是就着这次的由头,把这番话借“权威医生”的嘴说出来,性质可能就会变了。 在她看来,这不是伤风败俗,而是一个当母亲的为了把唯一的孩子拉回正路而不得不咬碎牙吞进肚里的“牺牲”。她不会觉得这是乱了伦常的污秽,只会觉得这是在救儿子的命。 只要这个由头立得稳,那道横在我们母子之间平日里碰都不能碰的深渊,就会被她自己亲手撕开一道裂缝,或者说不用我主动去逾矩,她为了求一个安心自己都会硬着头皮迎上来。 这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可这也是现在唯一能打破她观念,让我们娘俩可以往前再迈一步的好方法。 我深吸了一口气,按捺住翻涌的渴望快速打字,顺着老妈的话一字一句往更深处引: 【我】:大姐,性取向不是靠猜的,更不是靠相亲成不成来判断的。一个人如果真正属于同性恋群体,有一个最核心也是最绝对的生理特征。 【老妈】:什么生理特征? 【我】:身体的原始反射!人类的生理本能是无法伪装的,一个真正的同性恋,在面对女性的身体,或者说是暴露出来的隐私时,神经中枢是麻木的,他的身体不会产生任何回避性冲动的反应。甚至在很多严重案例里,接触女性身体会让同性恋感到本能的反感。 【老妈】:反感? 【我】:对。反过来讲,如果一个男人对女性的身形有最基本的生理反应,哪怕只有一次,哪怕是下意识的,不可控的冲动,就足以证明他的异性恋生理机制是健全的。他之所以不去相亲,纯粹是心理层面的抗拒或者眼光挑剔,跟同性恋没有一点关系。 发完这几条,隔壁床的老妈安静了些。被窝里的手机光定在原处,许久没有动静。 老妈似乎想起了正月那晚在老宅的木床上的那些事,那可是她亲手碰过的东西,当时一些混乱的梦话她没深想,可如今被“李医生”这么条分缕析地一讲,所有压箱底的记忆不断回顾。 老妈在心虚在求证,更在对比。那些见不得人的荒唐细节,她当然也不可能对一个外人明说,可那想要抓住救命稻草的迫切,又逼得她忍不住想探个究竟。 过了好一阵,才慢吞吞跳出几行字,措辞含糊试探,又有点难以启齿的掩饰: 【老妈】:李医生……那要是……我是说如果哈,以前无意中碰上过,或者他做噩梦迷迷糊糊的时候,身体好像……好像确实有过的男人冲动,这种算不算数啊? 隔了几十秒,她像是怕我这个医生多想,又赶紧欲盖弥彰地补了一条: 【老妈】:主要是平时清醒的时候,在家里哪能看得出来啊。他天天穿着衣服,我又不可能成天去盯着他的下身看。 看着老妈的这句话,我算是有了数。 但这时候不能顺杆往上爬,表现得太急切反而容易露出马脚。我索性以退为进,故意借着医生的口吻应着她的话假意宽慰,这样反而能把老妈的焦虑逼到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 【我】:只要发生过,就绝对算数。人在睡梦里的身体冲动,是身体最原始的反应,脑子根本管不住。既然有过这种动静,就足够证明你儿子的身子一点毛病都没有。大姐,你大可把心放宽,没必要出来旅游还整天胡思乱想,回了家顺其自然就行。 【老妈】:可是我这心里悬着一把刀啊!医生,如果不弄清楚,我回了老家整夜整夜睡不着觉。你能不能教教我,到底该怎么确定他到底是不是正常的?找个姑娘去试他?可我们现在在外地,老家那些姑娘又不在身边,他要是继续装糊涂,我该怎么办? 看着这急火攻心的字,我微微一动看来火候差不多到了,我沉下心来慢慢打出收网的引子: 【我】:大姐,你真想要一个答案? 【老妈】:李医生,我想!我现在心闷得发慌!只要能确定我儿子是个正常的男人,哪怕他三十岁再结婚我都认了。 【我】:好,既然你问到这里,其实有个最应急的方法,在平时相处里就能看出来。不过在讲之前,我得先问问你自身的情况。 【老妈】:了解我?了解我做什么? 【我】:你是他目前身边唯一的女性参照物。首先你们母子之间的相处模式如何?平时关系亲近吗? 【老妈】:亲近啊,他是我一个人拉扯大的,小时候很黏我。虽说前些年去外头上大学有些生分了,但这次回来天天在家里帮我干活,有时还主动给我按肩膀按腿。 【我】:好。其次,大姐,你本人的体态情况大致如何?不要觉得难为情,这关系到视觉刺激的有效性。在生理机制上必须依赖于成熟且具备典型女性特征的身材。如果自身过于消瘦,或者上了年纪体征退化,外部刺激就会不足,这种观察法就没有意义。 一口气发完这段话,我们的房间陷入死一般的静。 我捏着手机能感觉到老妈那边的紧绷感。以老妈那守旧的性子,如今隔着手机被陌生男人突然盘问起自己的身材,短时间对她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足足过了四五分钟,隔壁床的老妈我才确认是还醒着的。然后她那边的光暗下去又亮起,看得出老妈犹豫着好几次想关掉对话。 但另一边,“儿子可能是同性恋”,“要绝后”的恐惧像刀子在割她肉。在这般情绪下,做母亲的焦虑终究还是压过了那羞耻心,好半天才艰难地挤过来几行。 【老妈】:李医生,我都四十多岁的人了,这个实在有些不好意思开口……我年轻做姑娘的时候就比较丰满,后来怀了孕生了他喂奶,会比以前更显一点。我不太懂医学上的这些讲究,不知道这算不算你说的这种情况…… 【我】:这就足够了。大姐,男性的本能反应是由视觉和嗅觉直接触发的,它不经过道德逻辑的大过滤。也就是说,在没有防备的突发情境下,只要是一个具备强烈女性特征的肉体出现在眼前,正常异性恋男人的中枢都会出现很短的停滞回避,呼吸变化或者最直接的生理反应。 【老妈】:你的意思是……? 【我】:如果你真的迫切想知道答案,今明两天在特定环境下,你可以自己尝试做一个假意的测试。 【老妈】:怎么测试? 【我】:不要刻意,也不要夸张。比如在洗漱或者换衣服的间隙,借口拉链卡住后背发酸需要涂药,或者衣扣解开,自然地流露出一部分女性的身体部位,比如颈部下方的曲线背部,或者腰的线条。在这个过程中,你不要看他的眼睛,只用余光去观察他的喉结和眼神的躲闪程度,以及他身体的反应。 【我】:如果他是一个同性恋,面对女性的长相与曲线,眼神会是坦然涣散甚至带着敷衍的,呼吸不会有任何变化。但如果他是正常的男人,在近距离面对丰满的女性特征时,哪怕对方是母亲,他的潜意识和雄性激素也会在一瞬间产生冲撞,表现出一些慌乱局促,身体僵硬,又或者避之不及。 老妈像是被这番惊世骇俗的话给震惊了。要她在儿子面前拿身子做测试,无疑是巨大的冲击。 隔了许久,她才发过来一句: 【老妈】:医生……这……这合适吗?我是他亲妈啊!这要是传出去,成何体统嘛! 【我】:大姐,你想岔了。这不是让你做违背人伦的事,就是借着日常生活里的一点小细节,当娘的顺便看一眼他的反应。这跟小时候给你儿子喂奶洗澡是一个道理,心里没那些脏心思,就没任何逾矩的地方。你只是为了求个心安,把这块心病放下来。当然做不做全看你自己,要是觉得心里过不去这个坎,那就当没提过,以后慢慢观察。 打完这最后一段话,我补了句收尾: 【我】:时间不早了,大姐,早点休息吧。想清楚了再决定,不要有心理负担。 发完最后这些把手机塞回了枕头下。 手机一灭屋里重归死黑。 此时老妈没睡着,我也没睡着。死静的屋子里只有彼此的呼吸,谁在装睡谁心里有鬼,根本不用眼睛看就能一清二楚。 没过多久,老妈掀开被子下了地,摸黑走到茶几旁端起水杯,一口气灌了凉水。折返回来路过我床边时,她朝我这边睃了一眼,嘴里很小声咕哝了句“作孽”。 重新爬回床上,老妈开始翻来覆去的,就像是烙起了煎饼。 看着她被逼到了这个份上,我知道差不多了,而且也不能再任由老妈一个人胡思乱想,得把这台戏顺理成章地推进下去。 我索性也不装了,猛地翻了个身,动作弄得很大,坐起来一把抓起床头的矿泉水仰头大口灌了起来。 放下水瓶,我抹了一把嘴角扭头看去隔壁床,带着被折腾得没了睡意的不耐烦: “妈,大半夜的,你在被窝头翻来覆去转啥子嘛?搞得别个也闭不上眼。” 老妈被我冷不丁开口戳得一僵,背对着我透着掩不了的干涩: “要你管!老娘认生床,睡不着不行啊?外面的大马路上车子跑个不停,吵得脑壳发胀!” “认生床?昨晚上在床上睡得死死的是哪个嘛。”我顺势把手机摸出来按亮,扫了眼时间,“都快十二点了,你今晚要是失眠了,明天路上又该念叨腿疼脚酸。” 老妈这才慢慢翻过身来。看着我手里屏幕,她像是找到了反咬一口的借口,借此拔高嗓门强撑着数落: “你还有脸讲老娘!大半夜的不睡觉,一直在玩手机,里面有金条嗦?!老娘刚才起夜就瞧见你被窝头冒光!天天抱倒那个破机器,在上海没玩够,回了宾馆还看!” “看点新闻嘛,难得出来一趟。”我看着她,“妈,你心里头是不是揣着啥子事?从下午在江边喝茶开始,整个人就神神叨叨的。吃东西的时候也无精打采的,这会儿又在床上烙煎饼,到底咋个了嘛?” 老妈坐起,背靠着床头软包。屋里黑着,只有窗帘漏进点路灯横在她胸前。 她看着我,眼下那抹疑云和纠结几乎要溢出。 “没得事!老娘能有啥子事嘛!”老妈顶了一句,偏过头去不看我的眼睛,“就是走累了,浑身骨头架子散了,腰杆酸得很。” “腰酸你不早讲。”我坐起身下床。“我给你揉两下。你回了家哪次不是我给你按好的。” 听到我要过来,老妈连连摆手,声音发尖了: “不用!你莫过来!二十四岁的大男人了,半夜三更光着膀子往老娘床上凑像啥子样子!滚回你自己床上去睡!” 我装作有些被刺伤的愣怔,扯了扯自己短袖和睡裤: “妈,我穿着长衣服长裤呢,哪个光膀子了?以前在家里,你洗完澡坐在沙发上,哪天晚上不是我给你推脊椎骨?到了成都,你怎么变得这么避嫌了?我是你儿子,又不是外头的男人,帮自己妈按个腰还成大逆不道了?” 一记闷锤正中老妈心坎。 老妈脸青一阵白一阵,被我的话噎得喘不上气。 她看着我坦荡的样子,想起刚才医生的一字一句。 “观察眼神的躲闪程度……” “呼吸不会有任何变化……” “生理本能是无法伪装的……” 终于老妈像是下了决心,话锋软了下来: “行嘛……那你过来按两下。今天走的路确实太多了,两边肩膀像灌了铅一样。” “这就对了嘛,硬撑着干啥子。” 第三十四章 “这就对了嘛,硬撑着干啥子。” 老妈已经趴好了,自洗漱过后她换了带过来的那套薄棉睡衣,里面自然没穿胸罩,空落落套着件单衣。她抓过枕头垫在肚子底下,两臂环抱着枕头边,头扭去靠窗的那边。 我走到她床前坐下。 “坐轻点嘛,这床板晃得人慌。”老妈埋着头,嘴贴在枕套边上讲。 “这床哪能比得上家里那大床舒服。”我把手搓了搓,抹去手掌里的潮汗,慢慢搭上老妈肩膀。 老妈的肩膀很窄,两块肩胛骨劳损发硬,摸上去干柴似的筋络。 我用拇指抵住她的颈椎边侧,开始使劲。 老妈脖子一缩:“使那么大死劲做啥子,你想把老娘的骨架拆了嗦?” “你自个儿讲的肩颈酸痛,肉都要结成了疙瘩,不下狠劲怎么推得开?早先叫你添置个揉面的机器,你偏舍不得那点工钱,一天自个儿一双手去跟死面疙瘩较劲,骨头不酸才怪。” 老妈前额贴在被面上,嘴里咕哝: “机器碾出来的面莫得魂灵,发酵的窝窝太粗,那些老主顾舌头刁得很,抿一口就晓得是机压的还是手揉的。老娘要是不舍得力气,凭啥子一个月挣那点辛苦钱供你念完大学。” 我一下下揉着她的后肩。老妈脖颈后散出一些温热,像是沐浴露洗过后的清爽。 老妈伏在枕上许久没换姿势。过了好一阵,她把脑袋偏过来,斜看着床头柜上的凉开水杯,拉家常似的开了腔: “幺儿。” “在呢,揉着呢。咋了嘛?”我双手交替下压。 “你在上海做那个啥子营销……平日里搭伙做事的,男的多还是女的多?” 我手底动作不停:“大体各占一半。坐办公室做文案的年轻姑娘多些,跑货架搬箱子的全是大老爷们。问这个做啥子?” “随便问问嘛,闲扯两句。”老妈吸了口气,“那……你平时在公司,跟男同事走得近,还是跟女同事走得近?” “那肯定跟男的走得近些嘛。”我假装平淡地应她,“下班约着打球蹲路边摊吃烤串,不都是几个汉子扎堆?女同事下了班忙着回去看电视剧,哪个愿意跟我们去大排档喝啤酒扯闲篇。” “哦……”老妈拉长了调,顿了顿又问,“那……那个林夏呢?你俩处了两年多,平日里到了周末,你就不带她去跟你的那些男同事聚一聚吃顿饭?” “她心高,嫌我那些跑业务的同事土气,不乐意去。”我手掌扣住她的背一压,“妈,深更半夜不闭眼,净翻这些陈年烂账做啥子?嫌肩膀还不够受罪嗦?” 老妈被我按得哼了一声,嘴里硬是不依不饶: “我关心哈我自个儿儿子的事情还不行啊?问两句就嫌老娘烦!” 她停下话,话语吐得轻: “幺儿,今天下午……在锦江边上,那个主动跑来找你搭讪的男的……” 我推碾着她的背骨回道: “妈,我一天到晚就是上班,逢年过节就回宣汉,我上哪去认得这里的人?你今晚到底咋个了,从傍晚那会儿就神神叨叨的。” 老妈趴在枕头上,一句话不说。 我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老妈想从我嘴里套些话,想证明“李医生”是在胡诌。可我回答得体,老妈越是探不出底,悬着的那颗心就越悬。 过了小半刻,老妈趴着挪了两下,两臂膀在枕头下换了个摆放的位置。 “幺儿,那你老实跟老娘讲,县里那些姑娘,你到底为啥子一个都瞧不上?” “没对上眼就是没对上眼嘛。”我按在她肩上,“过日子又不是去拉壮丁。” “拉啥子壮丁嘛!”老妈抬着后脑,“人家中医院的小唐,长得白白净净,脾气又好,屋头父母吃公粮,哪点配不上你?你非讲人家身上没长肉,还有那个开瓷砖店的小邓,家底那么厚实,开着车来相亲,你又讲跟人家扯不到一块去。你到底想寻个啥模样的?” “我想寻个能跟着一起起早贪黑出力的。”我回道,“新店马上就要开了,到处有的事忙,要是领回来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娶进门当尊菩萨供起来安?她受得住那个烟熏火燎?到头来还不是吵吵闹闹各奔东西。” 老妈嘴里反驳:“过日子总能慢慢教嘛,哪有刚进门就是熟手的。” “教不来。”我手往下移落在她的后腰上,“像小唐那种在医院上班的,成天三班倒。至于那个开车的更不用讲了,人家天天算的是大理石的大账目,瞧得起我们这一块两块的包子钱?硬凑在一块,各过各的心思,还不如不找。” 老妈听完埋在枕头里闷了半晌。 她找不出纰漏,可那团乱麻反倒越拧越死。在她想来,年轻后生到了这个岁数,瞧见漂亮的小姑娘,哪个心头不痒?哪个会像我这样,张口闭口面粉包子,把女人当成长工来算计? “哎哟……热死老娘了。” 她撑住床起来。 “这房里的空调吹得人冒虚汗,难受得很。” 老妈扯开睡衣的扣子,这件带来的棉睡衣本就穿旧了,衣领原本就开得很,三两下解开扣眼,衣服立刻垮下来。 老妈里面自然什么都没穿。 眼下一解开衣扣,整片胸颈直直敞开。两只由于没受束缚的大奶子,被自身拖拽着下落,大半白腻的脂肪从松垮的领口滑脱出来,横在肚子上方。 老妈转过脸,一双眼斜斜扬起,盯住我的手指。 “幺儿,这睡衣领口卡在脖子上,洗完澡身上出虚汗,背心骨那块又酸又痒,火辣辣地疼,你帮我瞅哈是不是磨破皮了?” 两个大奶子失去了奶罩的托举完全顺着重势下垂,她这么往前一趴一塌腰,裸露的后背全部就露了出来,连带着翻过来的衣领边沿漫出白白的一片。 我目不斜视看着墙壁。 我明白老妈的意图。 我在微信里教的那套试探路数,现下被她拿来照搬了。她借着看红印借口,故意把扣子解开,敞开背与奶子的白肉,就是为了捕捉我的神情动作,瞧瞧我是慌里慌张躲开,还是直勾勾盯着发痴,亦或是麻木不仁连瞧都不瞧一眼。 我断不能露了陷阱。 我耷拉着眼皮,一本正经地像揉面饼一样来回推搓。 “没破皮。”我连身都没俯下去,眼定在衣架挂钩上,“就是皮肤干,抓红了一道细杠子。过几天抹点蛤蜊油就散了。” 老妈侧额,两只眼不肯放过一点蛛丝马迹。 而我面色平淡如水井,双手规矩地在背上揉压,避开老妈敞开的诱惑。 老妈显然没达到她预想中的反应。 在她这妇农思维里,我一个小伙子骤然撞见这般阵仗,合该面红耳赤或是磕磕绊绊转开脸,可我就是神色泰然。 老妈有点发急了。 她继续趴着身又是一扭,故意把右边的臂膀朝外拉开一大截,大片睡衣滑落肩膀,整个人侧过来几分: “你当真看真切没得嘛?你坐得那么远,眼神又不上心,哪里晓得磨没磨破?我自个儿摸着都觉得刺痛得很,你凑近点仔细瞧瞧嘛!” 她甚至抬起手,在自个儿的下腰窝处胡乱划拉:“就是这一块,还有前头那一截,你仔细瞅,是不是捂出红疙瘩了?” 她这一翻弄,前襟算是彻底歪斜开。 没有衣服包裹的成熟肉体倾斜着,大片嫩白的肉浪直直摊开在床褥边,软绵绵堆成一坨。 沿着我坐着的位置瞧过去,塌陷的腰线连着宽大的胯大腿处的肉堆得又厚。 我暗暗咬了下舌尖,把眼睛定死在自己的手上。 “真没起疙瘩。”我手上得力不仅没减,反而加重一点掐在她那条发硬的腰筋上,“你成天就晓得疑神疑鬼。酒店干干净净的,哪来的疙瘩。别乱扭,这块死肉还没推顺溜呢。” 老妈挨了这重重一下,嘴控制不住一声痛呼。 她仰头对上我那张没有一丝杂色的脸,一脸解不开的惑意。 “王想。”老妈开了口,直接喊我的名字。 “咋了嘛?” “你刚才……真瞅见了没得?” “瞅见了啊。”我手上不停,一下下抹着肉缝,“两只眼睛看得很真切。除了抓出来的两道红杠杠,光洁得很,啥毛病莫得。” “你就只瞧见红杠杠了?”老妈几乎要喊起来,翻身坐起,两手抓住被角,眼睛一眨不眨看着我,“老娘把衣服扣子都解了,你眼皮子都不带跳一下的?!” “大半夜的,衣服扣子松了有啥稀奇嘛。”我打了个哈欠,装出一副困得睁不开眼的模样,“妈,你今晚到底是吃错了哪味药?抓着两颗纽扣问东问西。我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小时候吃你奶长大的,帮你揉个后背难不成还要写篇检讨交上去嗦?小时候你在天井帮我洗澡洗到七岁,那时候怎么不讲避嫌?” 老妈被我这一通抢白堵得哑口无言。 她颤了颤抓着被子。 在她看来,我既没偷瞧她的奶子,也没流露出一个正常男人该有的慌乱,甚至把“小时候吃奶长大”讲得坦坦荡荡。 她悬着的那两块秤砣,非但没落下一块还更是撞在了一起。 如果我不喜欢女人,刚才那片骇人的乳肉晃在面前,我怎么能做到眼皮都不眨? 可如果我喜欢女人,面对她这个体态丰腴的母亲无意间露出来的身子,我怎么可能连一点该有的避忌都没有,坦然得好似在揉块死面? 老妈眉眼里尽是焦虑不安。 “行了行了……” 老妈终于泄了气,带着深深的无力感: “按得差不多了,手劲大得跟铁棍一样,捏得老娘骨头架子都要散了。起开起开,滚回你自个儿床上去睡!” 她抓过敞开的衣领,手忙脚乱地把扣子扣严实,跟着一把拉开被子睡进去。 我接着起身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腕。 “水杯里晾着凉白开,半夜要是口干了自个儿拿。”我冲着被窝里那团隆起的身影交代了一句。 老妈背过身回我: “睡你的!” 这一夜过去,谁也没再说话.... 第三十五章 第二天起来,房间气氛有点怪异。 七点多钟,老妈洗漱过后换上了在商场买下的那套墨绿色天丝长裙。 柜上放着成衣店送的那只纸盒,老妈把盒子打开拿出里面的丝袜。 黑丝又轻又滑,老妈在上面摸了又抹,滑溜溜的没丁点粗糙,比她平日里穿的线袜软和得多。她把袜口拉开,对着穿衣镜比了比自己的小腿,却嘴硬地嘀咕: “薄得跟张烟纸一样,贴在腿上跟光着腿有啥子两样嘛?老娘走了一辈子,哪穿过这种招人闲话的物件。” 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系鞋带:“昨天店员都讲了,成都这里穿长裙的都这么配,遮掉腿上的瑕疵体面得很。送都送了,你塞在箱里也是放着发霉。” 老妈搓了搓袜筒,没停着数落人倒是坐在了床边上: “城里人一天到晚净整些花活!大几十块钱一双的洋袜,老娘要是撂在箱底不穿,白白便宜了收破烂的。等回去了,免得叫你刘阿姨那嘴笑话,讲老娘进省城买了好裙子连双像样袜子都配不齐整。我就套上试一回,等哈要是勒脚,脱下来剪了当抹布!” 她念叨得厉害手下却小心避开指甲,把墨绿天丝长裙的裙摆撩起来,推到大腿中间两膝夹住裙边。 老妈净身高只有一米六二,虽算不得高挑,骨架又生得窄,胳膊细小腿匀,脚踝也小巧。但老天爷生她的时候偏了心,胸前那副家当大得不讲道理,被那件新买的墨绿内衣托起来,坐着的时候前襟高高隆起,累赘的肉感把腰身反衬得很细。 接着见她没说话,直接把一只脚踩在床上,大拇指撑开袜口把细密的黑丝卷在手心,卷成一个小圆圈。 脚尖对着袜头滑进去,脚背弓起,脚趾在薄纱前面顶出一个黑圆包。 她提起带着黑丝往上提,越过脚跟沿着细小的脚踝慢慢提上来。 黑色的丝线开始罩在小腿,隐隐透出底下的白皮,变成一种带着灰暗的浅色。小腿上的肉被裹得整整齐齐,多余的赘肉都寻不见。 提过了膝盖,老妈手下的动作放缓了下来。 似乎昨晚在床上的那些试探又浮上了心头。我当时按后背那一副心无杂念的样子,还有微信里“李医生”讲的话。 她原本只是正常地去穿袜,这会儿心思一转,手挪到大腿那的时候故意放得很慢。 为了把袜口往大腿肉上拔,她把腿抬得更高了些,膝盖撇开,裙摆叫她借势扯到了大腿靠根部的地方,露出靠近腿根的软肉。她双手抓着弹力袜边,装作袜口发紧扯不上来的样子,手指反复扯拉抚平,身子也故意朝着我坐的椅子移过来一点。 她垂着眼,眼睛却从睫毛底下悄悄往我脸上撇,想抓我有没有在看。 我坐在三步开外的椅子上,手里还扯着鞋带,眼正落在她高抬着的腿上。黑色的弹力袜口牢牢卡在大腿最多肉的部位,黑白分明太吸人眼球了。 老妈提着袜腰掀开眼皮直直碰上我的目光。 她原本带着探究,冷不丁真被我撞个正着,当娘的羞耻难堪一下子起来,脸红到了耳根。 我立刻把头低下去,看着脚下的鞋飞快地绑好了鞋带。 老妈把裙摆往下一抹,盖住了大腿,骂了一句掩饰慌张: “看啥子看嘛!没见过女人穿袜子啊?!贼眉鼠眼的,快去卫生间洗你的水杯!” “鞋带打结了,哪个看你了嘛。”我站起身,拿起水杯快步走去卫生间。 等洗完水杯出来,老妈已经穿戴好换好了风衣,扣子规规矩矩扣到最上面一颗。 带点矮跟的皮鞋踩在地上,裙摆在走动间一分一合,露出一小截黑丝裹着的细腿,显得整个人格外洋气。 ... 下楼吃完早饭,我领着老妈坐地铁去杜甫草堂。 草堂里到处是竹林和小溪,土墙上生着青苔。游人很多,都在茅草屋前面排队拍照。 老妈跟在我后面慢吞吞地走,她仰头看着茅草扎的屋顶,看了好大一会儿才说了一句:“原来大诗人的屋顶也是拿干草盖的,跟青石坎的猪圈顶棚没啥子两样。” 从草堂出来,又转道去了武侯祠。红墙夹道里满是穿着汉服照相的小姑娘,老妈走着,眼睛老往别处看。 走过刘备墓旁边的竹林,她停下来打量了我好几回欲言又止,手在口袋里掏来掏去。 我知道她还想着昨晚那事,还在琢磨李医生(我)说的胡话,可她抿着嘴硬是一句也没问出口。每逢有长得好看的姑娘从我们身旁擦过,老妈总要飞速瞄我一眼,想看下我有没有偷瞄别人。 我早有防备,神色如常,只看着前路,连多余的动作都不给老妈。 老妈瞧在眼里,眉心疙瘩就拧得越紧。 中午在锦里的小摊上随便吃了东西,老妈要不就嫌碗里的红油给得少,要不就说酱油放得发苦,勉强吃了半碗便撂下了筷子。 下午在古街上逛,她也没了此前的兴致,走走停停不到四点就催着我回去歇脚。 晚饭是在酒店楼下馆子随便喝了碗稀饭,吃过饭回房间,老妈便嚷嚷说要躺下,翻来覆去又烙了一宿煎饼。 ... 第三十六章 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我们来成都的第四天早晨。 老妈把拉杆箱拉上拉链立在门后,拎着装特产的口袋:“动作麻利点,退了房赶紧去车站。回达州的动车十点半开,去晚了赶不上趟。” 我背上包接过她手里的拉杆箱,拉开房门:“走嘛。” 乘电梯下到一楼大堂办好退房退了押金。 走出酒店大门,我拦下一辆出租车,把拉杆箱放进后箱。 “妈,今天先不回达州。”我拉开后排车门。 老妈突然扯住我的外套眼瞪得溜圆: “你说啥子?!不回达州?!票是订在今天上午十点半的,退票要扣手续费!身份证还在你包里揣着,你发哪门子疯?!” 她慌忙去翻自己的口袋,两片唇直打颤: “是不是车票叫你搞脱了?!还是你身份证落在大堂前台了?!你个败家子,老娘一大早催你动作快点,你到底把票丢哪搭了嘛?!” “票没丢,昨晚我就在手机上改签了,一分钱手续费都没扣。”我把她的布袋接过来,半扶半推把她往车门里送,“今天咱们去青城山。” 老妈被我推进车座,身子像弹簧一样往外挣,脚死命抵着车门框不肯往里进,喊着嗓在街边喊起来: “改签?!退了房不回达州,跑去青城山干啥子嘛?!你脑壳被驴踢了安!房都退了,押金拿了,大清早不往车站走,跑去山里头喂蚊子?!大几百里路,车钱饭钱住店钱,哪样不是大把大把撒现钱!新店还在晾着,周站长那边水表电表还没对齐整,早点回去把台子盘顺才是正事!你是不是在外头叫别个灌了迷魂汤?!还是叫人骗进啥子传销窝子了?!” 出租车司机拉起手刹,从后视镜里看着我们:“小兄弟,走不走嘛?路口不能长停,交警在拍照呢。” “走,师傅,去犀浦快铁站。”我使劲把老妈往里座按,自己跟着跨进车反手把门带上。 老妈坐在后座,手在大腿拍得啪啪直响,整个人朝前趴着,恨不得从中间的挡板钻到前面去: “犀浦?!犀浦又是哪搭嘛?!师傅你莫听他的,调头去成都东站!我们是要回达州的!” 司机踩着油门笑着:“大姐,去犀浦是坐快铁去都江堰青城山嘛。你儿子带你出去耍,孝顺你呢,你急赤白脸的干啥子。” “孝顺个铲铲!他这是要气死老娘!”老妈呼哧呼哧着,眼瞪着看我,连珠炮一样数落,“青城山!那是有钱闲人跑去烧包的地方!大老远坐车跑山里头,多耽搁两天,那边房租天天在跑,你在这边大把撒钱,你当老娘攒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安?!王想,你今天不给老娘讲个一二三出来,下了车老娘各人坐大巴回宣汉,看哪个管你!” “新店没得个礼拜根本干不透,回去也是蹲在门口闻油漆味。”我掏出保温杯递过去看着老妈,“青城山离成都几十公里,动车半个小时就到。那边的温泉很有名,你天天喊后背发酸脚疼,带你去后山泡下热汤解解乏。等回了宣汉大馆子连轴转,到时候你想出来走动,连天工都抽不开。” 老妈听着,嘴张合几下,抓着提袋把手双眼发直。 她看着外面掠过去的绿化树,脸上惊怒慢慢被一种手足无措的茫然冲淡。 她是习惯了每天算计柴米油盐,习惯了天不亮就洗面盆,突然被我从既定的轨道中拉出来,推向一个未知的地界,就像人踩在云上,踩半天最后也落不到实处。 “泡温泉……那是闲人干的事,泡一池子热水各人在家烧锅滚水倒进木盆里洗洗是一样的道理,就你天天主意多……自作主张,连个招呼都不打……” 虽然不断嚷嚷,但出租车开上了大道,老妈靠在椅背上,也就没再坚持要回达州。 到了犀浦站,换乘城际动车。列车在竹林间穿行,半小时后车窗外的地平线逐渐被连绵青翠的山峦取代。 出站时是上午十点。 我们沿着景区外面的石路走,沿街到处是青砖挑檐的川西小院,挂着各色草药青城泡菜和腊肉的幌子,比春熙路的繁杂多了不少山野气。 老妈走在石路上,眼睛落在路边摊位摆着的野山猕猴桃上。 路过一家卖豆干的老作坊,柴火灶上升着白雾,大铁锅里煨着一块块白豆干,酱汁颜色深浓。 老妈站在竹篱笆边上看人家翻锅,看了好一会儿念念有词:“这卤水熬得有年头,八角和三奈下得重。幺儿,你看他们那个漏勺,网眼细得很,捞出来的渣子都能滤干净了。等我们店开张,咱们中午那顿快餐自选台,也可以上一道五香卤豆干,成本低下饭得很。” “妈,出门散心,你怎么全想着店里。”我笑着把她拉开,走到旁边的小摊前买了两个刚烤出来的叶儿粑,撕开洗干净的良姜叶给了一个过去。 老妈接过来咬了一口,软糯黏牙,里面的碎肉和芽菜馅咸鲜流油。 “味儿正。”老妈嚼着肉,两凤眼笑得眯起来,“糯米面掺了粘米,没那么黏嗓子,比菜市场口子上那家强。” 中午在建福宫旁边的农家院里坐下,点了一盆瓦罐煨出来的土鸡山笋汤,炒了一盘鲜苦笋。 老妈喝了碗热汤,人终于算是松泛下来。 吃过午饭,沿着宫墙外面的幽径散步,树影在石路上交错。老妈手里拿着我给她买的山木拐杖,虽然脚走得顺,却舍不得放下,拄在地上点着石板。 她迈过几级石阶,轻轻撩了下长裙的下摆,裙摆扬起时,底下那截裹着黑丝的细腿显露无遗,匀称紧致,在暗绿天丝面料的衬托下,显出一种少见的秀美。 再往上看,风衣前襟被她那对大得夸张的乳沟撑得高,细胳膊细腿配着这一身本钱,走在林间小道上,直引得路过的几个茶客偏头打量。 “当年你老汉还在的时候,讲过有一年跟着工程队去都江堰修闸门,路过青城山,在山门前照了张黑白相片,寄回老家。”老妈驻足看着山道深处的大殿飞檐,语调清平,“那张相片后来搬家不知道夹在哪本旧书里弄丢了。相片里他也是穿着件工装,笑得排牙全露出来。一晃眼,这么多年就过去了。” “丢了就丢了,今天在这儿重拍。”我拿出手机,退后几步。 老妈站在石阶旁,抚平了长裙的下摆,双手握着木拐杖含着笑意。 按下快门,相片里的妇人面色红润,上身丰硕沉稳,下身裙摆间隐约露出黑丝的脚踝,眉眼间早没了老街油烟熏出来的疲态。 第三十七章 下午三点多,我们搭了一辆面包车前往青城山后山。 后山的路弯弯绕绕,道路两旁是高耸的翠竹。车子在盘山路上开了半小时,最后停在半山腰的一处山谷里。 酒店依山而建黑瓦白墙,院落错落在青竹林子后面,门前立着一块长了绿苔的石碑。 大堂里铺着青地砖摆着大茶台,燃着淡淡的草木熏香。 走到服务台前,前台服务员穿着旗袍,接过我的身份证办理入住。 服务员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抬头看着我们:“先生,不好意思,您之前在网上预订的那间独立私汤双床房,因为上一批客人的水管阀门出了故障,工程部正在抢修,今晚恐怕无法入住。” 老妈一听立刻凑上前:“阀门坏了?那换一间两个床的嘛,你们这么大个店,难道就一间屋子?” 服务员神情抱歉:“阿姨,实在对不起,今天是周末,后山的游客特别多,标间的双床房已经全部住满了。目前有两种解决办法:一种是为您免费协调到我们同房型的私汤大床房,里面带一个独立的室外温泉汤池。另一种是为您升级到独栋家庭套房,也是双床,但因为属于院落套房,需要补足八百块钱的房型差价。” “八百?!”老妈顿时扬了起来,“添八百块钱就为了多一张床?!你们这床是金子打的还是银子铸的嘛!不升不升,抢钱一样!” 服务员有些尴尬地陪着笑:“阿姨,大床房里面的床有两米宽,空间很大,被褥也是高档羽绒的,住两个人非常宽松,而且私汤院子就在露台外面,风景最好的。” “大床房就大床房!”老妈当机立断,扭头看我,“幺儿,听到没得?就住大床房!多掏八百块纯粹是烧包,咱娘俩睡一张床又不是没睡过,在成都一人睡一张,中间空那么大,还更生分得很。就开大床房!” 服务员看着我,我只得点头:“行,就大床房吧。” 办好房卡,服务员领着我们穿过一道长长的木质回廊。 房间在回廊尽头的一处单门小院。推开门进去,地上铺着原木地板,迎面是一张宽大的矮床,被褥蓬松洁白。 房间后面连着一个独立的小露台,用青竹篱笆围着,露台中砌着一个两米见方的灰石汤池,池子里正注着冒着热气的温泉水,白雾蒸腾,温度穿过玻璃门散进室内。 老妈换上拖鞋,坐在床边把黑丝袜慢慢褪了下来,叠好塞进提包里。 她用手压了压床垫:“这垫子软和,地方也宽敞,八百块钱省下来还能干点别的,算账得精细点。” 她走到露台玻璃前,看着那个石头池子,脸上浮出新奇:“这就是温泉啊?水冒得跟煮饺子一样,底下也没见着烧柴火的灶膛,真是稀奇。” “地底下的地热泉水,引上来的。”我把箱子靠墙放好,“妈,你先坐着看会儿电视,或者在床上靠着歇会儿。我出去一下,刚才在前台听说山门那边有卖当地特产的竹叶青茶叶,我去买二两带回去给外公。” “去嘛去嘛,快去快回,莫走远了哈。”老妈打开电视,靠在床头脱掉了外套。 买茶不过是个幌子。 从出发前我就计划好了这件事。 今天不是一个普通的日子。农历三月十八,红色的标记已经提醒了一整天。 这是老妈四十六岁的生日。 她自己从来不过生日,自从老汉死在工地上,老妈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放在了店里和我的身上。在她心里只有我的生日才算日子,每逢那一天,无论那时手头多紧,灶台上总会有一碗卧着两个荷包蛋的挂面。 至于她自己,日复一日忙碌,连哪一年迈进了四十岁的门槛,她自己都记不大清楚。 我穿过竹林小道,在青城山镇上的商业街找到了一家提前联系好的烘焙坊。 取到了预定好的蛋糕。 白色的盒子上系着红丝带,里面铺满了新鲜的草莓和黄桃,上面插着一根红色的数字蜡烛:46。 提着蛋糕回到酒店,夜幕已经笼罩了山谷。 山里的气温降了下来,竹林在风里摇晃衬得小院安静舒适。 走到房门前,深吸了一口气刷卡进门。 屋里的主灯关着,只留着玄关处的壁灯,电视上正播着一档四川话的方言节目。 老妈正盘腿在床垫上,身上换回了那件睡衣,头发随意挽在脑后,手里正拿着那个装核桃酥的塑料袋,一块块检查有没有碎。 听见我开门老妈头也没抬地念叨:“跑哪搭去了嘛,买个茶叶去了一个钟头,我还以为你叫山里的猴子抓走了……咦?你手里提的啥子东西?” 老妈抬起脸看着我手捧进来的盒子。 我腾出一只手把房门锁好,将蛋糕盒子端端正正放在床前的小桌子上。 “能是啥子,蛋糕。”我拉过坐垫,在桌子对面坐下。 老妈眼睛睁大,从床慢慢挪下来,然后用手摸着盒上的红色丝带:“蛋糕?你买这玩意儿干啥子嘛!大半夜的不年不节,买这甜腻腻的东西做啥子?” 我拆开丝带,轻轻揭开白色的纸盖。 一个圆整精巧的鲜奶蛋糕露了出来。雪白的奶油上面点缀着水果粒,中间用果酱工整地写着一行字:祝老妈生日快乐。 旁边立着那根红色的数字蜡烛“46”。 老妈原本还要数落我的话,在看清那行字和那个红色数字的当下卡在了嗓子眼里了。 她好似定在地垫上,眼睛眨巴了两下,看着蛋糕中间的字,又看了看我,脸色发愣懵着,像是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 “生日快乐?哪个过生日嘛……”老妈喃喃自语了一句。 “还能是哪个。”我拿出打火机,火苗冒出来,“妈,你自己算算,今天农历几月几号了?” 老妈有些茫然地说:“今天……今天不是农历三月十八……” 说到这里,她的手落在蛋糕盒边上,眼眶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三月十八……”老妈念叨了一遍,有些恍惚,“今天……是我的生日?” “你自个儿的生日,忘得干干净净。”我把蜡烛点燃,火苗在我们之间跳跃,照亮了老妈白净的面庞,“一九七四年农历三月十八,生在青石坎老宅。今年二零一九年,整整四十六岁了,叶老板。” 老妈看着那跳动的火苗,半天没说出话来。 眼泪在她眼眶里打转,一颗颗蓄成了泪珠。 “妈,哭啥子嘛,过生日是高兴事。”我从纸盒边上取出一包塑料餐叉,抽出纸巾递过去,“吹蜡烛,许个愿。” 老妈吸着鼻子,用手背抹了一把,把眼泪蹭掉,又是忍不住骂了一句:“你个背时娃儿……好端端的搞这些名堂做啥子……老娘一把年纪了,半截身子都快埋进黄土里了,过啥子生日嘛。天天在灶台跟前打转,一张脸叫油烟熏得黄,笑起来全是皱纹,丑死个人,点个蜡烛照得明晃的,传出去叫老街那些婆娘笑掉大牙。” “丑啥子丑,四十六岁的大馆子老板娘,精神得很。” “妈,在上海那一年,我混得像条狗,被公司扫出门,林夏又卷了行李就走。回宣汉那天从出站口出来,看见你连衣都没换,站在出站口的老榕树下,骂我杵在那儿当电线杆子,我才觉得真正踩在泥巴地上,心里头踏实了。” 那天从宣汉出站口出来,站前广场上坑坑洼洼,停满了拉客的出租车摩托。 我拖着行李箱有些懵,正不知往哪走,就听见老妈在人堆里一声脆吼,骂我眼睛长在头顶上,老娘这么大个活人看不见。 骂完一把拍开我的手,拎起几十斤沉的行李箱,健步如飞,直接扛上了那辆老旧的三轮车。那一刻,在上海被繁华磨得千疮百孔的心,才算真正回到了家。 老妈吸着鼻子,望着蛋糕那快要燃尽的蜡烛。火苗被外面吹进来的细风撩拨着,斜斜地偏向一边,烛泪顺着蜡身滑下,一滴滴坠在“生日快乐”四个字上,把奶油烫出几个凹坑。 我接着讲: “妈你在老街吃了多少白眼,受了多少罪,我心里清楚。你总讲自己是个粗手粗脚的卖包婆,省吃俭用攒下来给我买房成家。可你也是个女人,四十六岁又不是七老八十,往后的好日子多得很。新店马上就要盘整齐活,往后老王家有我顶着,你不用再一个人跟面盆较死劲了。” “呜……” 老妈一把捂住了自己的脸。 那是把重担卸下来后的脱力,也是在这个她拉扯了一辈子的儿子跟前,终于不用再把自己缩成一只刺猬。 过了好一阵,满屋子回荡的抽噎才渐渐没了。 老妈吸着发红的鼻子,抬起衣袖在眼眶周围恶狠狠地揉了两下。 她看着我,熬得发红的丹凤里还挂着亮晶晶的泪泡,却突然破涕为笑,扬起巴掌在我脑门上不轻不重地推搡了一下: “二十四岁的大男人了……嘴巴跟抹了猪油一样滑溜……就晓得拿这些好听话哄老娘掉眼泪……这蛋糕贵得很吧?上头还铺了那么多鲜果子……” “不贵,一百来块钱,你儿子掏得起。”我把盛着蛋糕的托盘往前推,“妈,快点,蜡烛都要烧到底了,蜡油化进奶油里就吃不得了,赶紧吹。” 老妈吸口气,看着那跳跃的烛火,然后伸出手,将散在耳廓的头发掖回耳根后,双手郑重其事地合十在胸前,睫毛扑棱了两下缓缓合拢。 橙黄的暖光在她脸上铺开,将她那张原本就白细的脸照得近乎透明,鼻尖上细密的汗珠和残留的泪痕在火光里闪烁不定。 在这一瞬间,叶萍不再是宣汉那个张牙舞爪催缴面钱的老板娘,而像是一个被岁月遗落在山腰上的安静温软的普通妇女。 然而刚闭上眼不过三四秒钟,老妈那两道柳叶细眉猛一挑,眼睛唰地掀开: “幺儿,你也闭上眼睛许一个!” 我猝不及防愣了一下:“妈,今天是你满四十六岁,寿星公许愿菩萨才肯侧耳听,我跟着瞎凑啥子热闹嘛。” “哪个讲没得用!”老妈下巴一昂,蛮劲头立刻又翻了起来,“你是老娘肚皮里掉出来的一坨肉,老娘身上掉的血和骨头,生辰分你一半那是天经地义合情合理!闭眼!快点给我闭上,莫触了霉头!” 看着她那副瞪着杏眼绝不退让的霸道,我心一紧,只得顺从地点头:“好好好,闭眼,我闭上还不行嘛。” 我学着她的样子,双手合拢闭上眼睛。 外面篱笆那个巨大的石头汤池还在哗啦啦地吐着地底上来的水,咕嘟咕嘟的翻滚混合着白雾,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来,在我们脚边上绕来绕去。 在眼底一团深邃的漆黑里,我按捺住心跳一笔一划地在心里计划。 第一个愿望:愿老妈身骨硬朗,肩颈腰腿那些揉面落下的劳损慢慢好全,多活几十年享清福。愿那双手不用再伸进零下几度的水里洗碗淘菜,愿她夜里躺在床上不再因为骨头酸痛而辗转难眠。 第二个愿望:愿那间新馆子顺顺当当开业大吉,早点把进项盘大,让老妈能体体面面趾高气扬地坐在收银台后当老板娘,彻底告别烂油烂烟。 至于第三个…… 胸腔深处那深埋的暗火,不合时宜地翻卷起来。 记忆如走马灯疯狂闪回地,是在成都酒店床上,老妈为了试探我,故意一把扯开睡衣纽扣时露出来的浩瀚,是那两团由于脱去束缚而顺着重力的瘫软,随呼吸颤颤巍巍的熟透脂膏,还有过年老宅床上,散发着棉絮味与女人体液气味的深井。 那是一道背德的足以叫天打雷劈的裂缝。 第三个愿望:很简单,我就是想和老妈更进一步。 “呼...!” 一股带着甜腻奶香的微风骤然扫过我的脸。 我睁开眼。 老妈已经鼓着两腮将那支蜡烛吹熄灭了。 一缕白细烟袅袅飘起,在屋内撕扯成细丝,房间内顷刻间暗淡下来,只剩那一盏壁灯将我们的影子拉得更长,交叠投在白墙上。 老妈吁了口气,两道狭长的眼弯成了两枚月牙,眼角的鱼尾纹舒展开,整张脸泛着开心的红晕。 “妈,许了啥子愿?”我切下一块蛋糕送到老妈面前。 老妈迫不及待地用塑料叉挑了一抹奶油送进嘴里,嘴唇上沾了一点白沫:“神仙菩萨面前许的心愿,哪能随便拿出来讲?讲破了嘴皮子就不灵验了。” “跟我还有啥子好藏头露尾的,说来听听嘛。”我拿叉子在蛋糕上挑起一块黄桃,塞进嘴里嚼着,酸甜可口。 老妈斜眼瞥了瞥我,眼里的防备被甜意泡得荡然无存,神采温和得像一汪被晒透的春水: “也没得啥子见不得人的勾当。老娘今年就许了两个。头一个,保佑咱们的新馆子开张大吉,顺风顺水天天坐满。” 她吞下嘴里那口奶油,突然伸出手一把握住了我手背。 “这第二个嘛,保佑我儿子王想无病无灾,在外头摔的那一跤就当是被狗咬了一口彻底翻篇。早点在县城寻个老实本分的姑娘成家立业,给老娘抱个大胖孙子。只要你往后的日子过得平顺安稳,老娘这辈子就是累死了,也算没白熬。” 这番话说得没遮没掩。 这个女人心里装天装地,装她死去的男人,装着店铺,装我这个没出息的儿子,却没有把自己装进去。 “肯定能成。”我托住老妈的小手,拇指摩挲着。 老妈咧开嘴笑了,抽出一张纸擦了擦嘴,随后在我的眉眼间骨碌碌地转了两圈,闪烁着近乎狡黠的光彩: “该你了!刚才逼着你闭眼,你许了几个愿?都许了些啥子,快点给老娘老老实实交代清楚,莫耍滑头!” 我避开她那双洞若观火的眼,握着叉子在蛋糕底划来划去:“我……我许了三个。” “三个?你娃儿胃口倒是不小!”老妈扬起小手拍在我的大腿上,“快讲!头一个许的啥子名堂?” “头一个是许你长命百岁,无灾无痛,往后腰不酸腿不痛,天天翘着二郎腿坐在店里收银台里光管数钱,闲了就去茶馆打圈麻将。” 老妈啐了一口唾沫,却止不住嘴巴往耳朵根裂骂道:“算你娃儿良心还没让狗啃了。那第二个喃?快放!” “第二个,保佑新店一年挣个百八十万,在县城给你买套带大平层的大洋房,出入天天打出租。” 老妈笑得两排白牙都露了出来,堆满层叠的喜纹:“净会画这些不着边际的大油饼哄老娘开心!行了行了,那第三个喃?第三个许的啥子要紧事?” 问到这一句,她整个人往我这里靠,丰硕高耸的胸随着动作往我这一压,薄棉睡衣被撑得鼓鼓囊囊,带着恨不得把底细全刨出来的试探: “是不是许愿今年给老娘领个齐整媳妇进门?是哪家的姑娘?是不是前头相亲,你其实瞧上了哪个,当时抹不开面子,不好意思跟我挑明?” 我把叉子往空盘上一扔,端起水喝一大口,冰水灌下去,短暂压制了胸口蹿腾的邪火: “第三个不能讲。” 老妈登时倒竖眉毛起来: “啥子叫不能讲?!老娘肚里的底细都翻出来给你看了,你在老娘跟前还装神弄鬼藏头露尾?快讲!是不是在外头欠了高利贷烂账不敢讲?还是惹了啥子祸事?!” “真不能讲。”我避开她的手,“老辈人都讲过了,有些愿望一旦从嘴里吐出来,见了风就不灵验了。前头两个是关于你和馆子的,那是光明正大的事,菩萨听得见。这第三个,关乎我自个儿后半辈子的大事,讲出来就破了法。” 老妈被我这副油盐不进样子弄得抓心挠肝,领口随着她的喘息抖动,露出由于刚哭过而泛粉的丰腴胸乳。 她双手叉腰狠狠瞪着我,鼻息粗重: “王想,你皮长紧了想挨抽是不是?在老娘跟前你还能藏着啥见不得人的勾当?不讲明白,今晚你觉都莫想睡踏实!” “不讲就是不讲。反正往后日子长得很,真到了灵验的那一天,你自然就晓得是咋回事了。” 老妈就这么盯着我看了半晌,见我眼里深不见底一丝慌乱也无,终究是无可奈何地泄了气, 接着抬起手在我的鼻子前虚点了几下: “你个讨债鬼!现在长大了翅膀硬了,肚肠子里的心思比泥鳅还要滑!行,不讲拉倒,等回了宣汉,看老娘腾出手来怎么收拾你!” 虽然依旧骂骂咧咧,但先前横亘在我们母子之间的猜疑,倒是在这一通真假莫辨的撕扯中被冲刷得干净。 蛋糕被我俩就着水吃了大半,剩下没吃完的都放进了小冰箱里。 时间就这样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九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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