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老妈急了站起来拉着我:“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我们去重庆干啥子嘛?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啊!” “去探底。” 我看着两个六神无主的女人,语气沉稳: “我们一起去重庆。到了那边,先不要提钱的事,也不要露怯。既然他们能给刘阿姨打视频,说明他们还在等我们的反应。我们到了重庆,顺着他们的电话把见面的地点探出来,摸清楚对方到底是几个小混混在虚张声势,还是真正的黑产窝点。见到了人,摸清了底细,才知道该拿多少钱谈,或者该找什么途径破局。盲目给钱,那是给狼喂肉。” 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干脆利落。 在此刻慌乱的情境下,一个男人拿出的主心骨,比几百句无用的安慰管用得多。 刘阿姨虽然不太明白里面的逻辑,但听我讲得头头是道,眼里的绝望终于减轻了些许。 “好……王想,阿姨听你的。你说怎么弄就怎么弄。” “刘阿姨,先把你家里的存折和银行卡带上,但不要取现,放在最贴身的口袋里。”我吩咐道,“旅行袋拿上,换身衣服。” “要得,我现在就换。”刘阿姨手忙脚乱地去找衣服。 老妈在一旁看着我,刚才的慌乱不知不觉间也没了。 她拍着我的肩膀,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 收拾完刘阿姨的行李,我们娘俩又回了趟自家的屋子。 我动作很快,从衣柜里找出几件衣服,把充电宝身份证塞进一个双肩包里。 拉开抽屉,我扫了一眼里面的银行卡。 想了想,我从里抽出了两张借记卡一并塞进去,卡里总共有二十来万的流动资金。 这笔钱是底牌,不到生死关头绝不能露白。 老妈换上了那件天丝长裙,外面罩了一件外套,脚下穿着健步鞋。 走到玄关处,老妈看了眼家里,叹了口气关掉了客厅的灯。 “走吧。” 我们三个人走出单元楼时,外面的雨正下得凶。 雨幕像是瀑布一样从天上倾泻下来,路上白茫茫的一片。 我在路口拦下一辆出租车。 “去哪搭?”司机问。 “达州火车站,走高速搞快点。”我拉开车门把两个女人推进后座,自己坐进了副驾。 车轮碾过雨水冲进了暴雨笼罩的丘陵。 …… 从宣汉到达州火车站用了近一个小时。 雨渐渐小了些,但夜空依旧黑得像墨汁。 达州站前积了很深的雨水,来往的旅客都打着伞低头疾走。 这个点去重庆的动车早已停运,只有半夜路过的绿皮车。 我拿着我们的身份证,在窗口买了凌晨一点半开往重庆北站的车票。 候车厅躺满了打盹的打工人和背着蛇皮袋的山民。 我们三个人挑了一处连座坐下。 从宣汉出来的一路上,刘阿姨几乎一句话都没说。 她只是看着玻璃外面漆黑的雨夜,眼泪不断从眼角掉下来。 这是对未知命运的恐惧,也是一个母亲面对自己骨肉即将面临生死攸关的无助。 平日里雷厉风行,爱跟刘阿姨拌嘴争胜的老妈,此刻也收敛了锋芒。 她没有再说一句责怪陈翔不争气的话,也没有提刘阿姨当年偷汉子的事。 她从包里掏出带来的保温杯,倒了杯热水递到刘阿姨嘴边。 “刘姐,喝口热水。肚里有口热气,人才能撑得住。”老妈此刻很温柔,带着邻间最朴素的温暖。 刘阿姨就着老妈的手,抿了一口水后眼泪掉得更急。 她把头慢慢靠在老妈的肩膀上。 “萍妹子……我心里头慌得很……”刘阿姨声调发飘。 老妈用另一只手在刘阿姨后背上拍着,就像当年拍着生病的我一样。 “莫慌。这么多年的老街坊了,我跟王想都在这里。”老妈看着候车大厅,“陈翔是个命大的娃儿。王想脑子活络,见过大世面,他既然讲了有办法,咱们就跟着他往前走。只要人还在,这道坎总能迈过去。” 刘阿姨发出呜咽,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我坐在刘阿姨的另一边,看着身旁互相依靠的两个女人。 小县城里的人际关系有时很奇妙。 先前她们还在电影院里尴尬对峙,背负着见不得光的秘密, 今天面对着外面世界的倾轧和黑势力的威胁,两个以前互相看不惯对方的女人,现在抱在了一起互相取暖。 这就是真实的生活。 无论藏着多少不堪,无论有多少裂痕,在生死之间的时候,人性的善良还是会自然而然地抚平一切。 我看向窗外的铁轨。 冰冷的路轨在雨水洗刷下反着幽光,一直延伸进黑不见底的南方。 …… 凌晨一点半火车进站。 我们跟随人流走进了车厢。 车里坐满了人,连过道上都铺着纸板睡着民工。 我们的座位恰好是连座,靠窗的位置让给刘阿姨坐了,老妈坐在中间。 列车哐当一下缓缓驶出了达州站。 车厢里的灯昏暗发黄。 除了偶尔传来的咳嗽打鼾声,车厢就陷入了一种死气沉沉的压抑。 一路无话。 老妈一直抓着刘阿姨的手,两个女人的肩挨着肩,闭着眼随着火车颠簸。 刘阿姨哭累了,偶尔迷糊过去几分钟,但很快又被噩梦惊醒,随后继续瞪着充血的眼睛看着窗外的黑夜,眼泪无声地淌。 老妈便醒过来,替她整理了下衣服,又在她手上摸了摸。 我靠在椅背上也没有睡意。 我在脑里反复推演着到了重庆之后的各种可能。 这不是拍电影,没有孤胆英雄单刀赴会的浪漫。 在现代法治社会所谓的黑恶势力,大部分是挂靠在财务公司下的灰产团伙。 他们敢把陈翔打伤拘禁,说明他们求财心切,且行事没有底线。 硬碰硬绝对是死路一条。 必须先见到陈翔,确认伤情,然后搞清楚欠条的真实效力,看看到底是纯粹的敲诈勒索还是有真的流水往来。 只有步步为营,才能把人从那里救出来。 …… 东方破晓,黑夜被晨光撕开。 连绵的大山逐渐退去,出现在眼帘是依山而建的高楼,横跨在江面上的桥梁,以及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高架轻轨。 “旅客朋友们,列车前方到达本次列车的终点站,重庆北站……” 车里的人开始骚动起来,大家纷纷站起身取行李。 刘阿姨忽然坐直了,抓着包的手因为用力过度而不断发抖。 老妈睁开熬红的双眼,揉了揉自己的面,站起身帮着我从行李架上取下背包。 “到了。”老妈说。 走出站的那一刻,重庆夏末的热接踵而至。 不同于宣汉纯粹的燥热,这里的空气混着嘉陵江的水汽,像一块湿毛巾捂在脸上,着实让人有些透不过气。 早晨六点半的重庆北站,人潮涌动,像极了一片喧嚣的海洋。 我们在站口旁边的一处花坛边站着。 刘阿姨站在高楼的阴影下,看着四周高楼大厦,显得她渺小又惶惶不安。 她很少走出大巴山,面对这座盘根错节的魔幻山城,她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楚。 “王想……现在……现在往哪走嘛?”刘阿姨抓着我的袖子。 老妈也看着我。 “找个地方吃口早饭先。”我说。 “还吃早饭?!”刘阿姨急得跺脚,“陈翔在他们手里多呆一分钟就多遭一分钟的罪啊!” “不吃早饭你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等会儿真见到人,你当场晕过去谁来管你?”我把背包甩在肩上,不容置疑地说,“而且现在不到七点,放高利贷的那些人,这个点根本还没睡醒。你现在催他们,除了挨一顿骂,什么有用的信息都套不出来。” 老妈拉了拉刘阿姨:“听王想的。走,去前面吃碗面。” 我们在广场旁边的一家小面馆里坐下。 给刘阿姨和老妈各要了一碗牛肉面。 面端上来,刘阿姨拿着筷子,手抖得挑不起面条,只喝了两口面汤就放下了。 老妈强撑着吃了几口,把碗里的牛肉挑出来夹进刘阿姨的碗里:“吃两坨肉,垫一垫。” 我则大口把面条吃完,又去旁边的便利店买了包利群。 吃完早饭,走出面馆时间指向了七点四十五。 太阳已经穿透了江面的薄雾,光线开始变得炽热。 我领着她们穿过斑马线,来到了广场枢纽旁的一处引桥下。 这里背着阳光,头顶是水泥梁柱,周围没有闲杂人员。 我掐灭手里的烟头,看向刘阿姨。 “刘阿姨,手机拿出来。” 刘阿姨如梦初醒,从包的夹层里掏出了手机。 手机上干干净净,没未接来电也没有新消息。 “他们是用陈翔的手机打的视频,还是用他们自己的电话打的?”我问。 “用陈翔的手机打的视频,打完视频之后,又换了一个座机号码打过来催款。”刘阿姨翻开通话记录,指着最上面那条未接,“就是这个023开头的号码。” 我看了一眼那个八位数的座机号。 是个固定电话。 说明对方很可能在一个固定的窝点办公,而不是流动打游击的散兵游勇。 “打过去。”我看着刘阿姨。 刘阿姨吸了一口凉气,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抖得按不下去:“我……我打过去讲啥子嘛?王想,我怕他们听见我声音又要骂人……” 老妈用手按在刘阿姨的手上:“莫怕,先吸口气。王想在旁边盯着呢。” 刘阿姨咬牙闭上眼睛,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嘟……” 每响一声,刘阿姨的肩就跟着抽一下。 响到快结束的时候,电话被接通了。 听筒里立刻传来一阵嘈杂的背景音。 有麻将机洗牌声,还有在放着摇滚,还有几个男人叫骂声。 接着一个操着重庆口音的男人说话: “喂?!哪个?!” 刘阿姨下意识把手机贴着嘴,带着哭腔: “喂……大哥!是我!我是陈翔的妈妈!” 电话那边的杂音似乎稍微小了点,接着一阵不屑的嗤笑。 “哟,陈翔他妈啊。”男人的声音懒洋洋的,“怎么着,一大早打电话过来,是把那一百万凑齐了?钱到账了没有啊?” “大哥……求求你们莫打陈翔了……”刘阿姨语无伦次,“我们在宣汉是穷苦人家,一百万我真的砸锅卖铁也拿不出来啊……我现在已经到重庆了!我和亲戚都到了!大哥,你们人在哪搭?我们当面坐下来谈,见面把话说清楚,行不行嘛?!”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秒。 紧接那个男人的声音陡然提高,语气里充满了阴狠和警惕: “到重庆了?!你动作挺快嘛老太婆!” 男人冷笑了一声,语气瞬间变得暴戾: “见面?你他妈当老子是哈儿啊?!谁知道你带没带雷子(警察)过来?!老子告诉你,陈翔偷了我们公司的账目,卷了八十万款去赌博,白纸黑字按了手印的!明天晚上见不到钱,老子就砍了他的手脚丢进嘉陵江!” 刘阿姨吓得快要昏厥,对着手机尖叫:“我没带警察!我真的没带警察!我就带了亲戚过来谈事情!求求你让我见陈翔一面……” “见你妈个头!”男人粗暴地打断了她,森冷地说道,“少他妈跟老子耍花招!老子管你带了谁,老子只认钱!你要是敢报警,或者敢找人打听,老子先剁陈翔两根手指头给你寄到宣汉去!听懂没有?!” 电话那头突然听到陈翔隐隐约约的哀嚎。 刘阿姨崩溃了,腿一软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握着手机只会重复一句话:“莫打他……求求你们莫打他……” 老妈在旁边急得跺脚,想要去抢手机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场面就要失控了。 对方占据了主动权,正准备借着这通电话击碎刘阿姨的心理防线。 就在这时,我没有犹豫,伸出手一把从刘阿姨的手中夺过了手机。 我把手机拿开,避开刘阿姨的哭声,按下了免提键,直接放在自己的耳边。 男人还在得意洋洋地叫骂:“哭!接着哭!哭能哭出一百万来?老子数三个数,你要是……” “到此为止。” 我的声音没有愤怒没有慌,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稳重,带着自信从容的穿透力。 电话那的叫骂突兀地停了。 那个男人声音变得多疑起来: “你他妈又是哪个?” 我目光穿过川流不息的车流,继续说道: “就到此为止吧。” 我重复了一遍,平静地接着说: “戏演够了,别对着一个快五十岁的长辈耍威风。我是陈翔的亲戚,他的这笔账从现在开始我来跟你算。” “口气不小嘛。敢跑到重庆来充大头?老子不管你手里有几个钱,陈翔卷走的是我们公司的钱,八十万本金二十万利息和违约金一百万整。少一分钱,你明天见到的就只能是装在麻袋里的零件。” “少拿死人吓唬活人。”我靠在水泥墩上,“放高利贷做灰产,求的是财不是背命案。真把人弄死了,八十万打水漂,警察还要端你们的窝点,这笔账三岁小娃儿都会算。真要是不想要钱,你昨天就不会留着陈翔的命打视频。”男人又冷笑了一声:“有种。小子,你叫什么名字?”“王想。”我回话,“陈翔的表哥。他在宣汉的亲戚里,只有我能拿出这笔钱。我手里握着两家餐饮店的资金,我不点头陈翔他妈去卖血也凑不出个两万块。”男人在电话里吐了口痰:“算你是个明白人。但老子把丑话说在前面,我们只认钱,不认亲戚。既然到了重庆,就照规矩办。要是敢带雷子来,后果绝对不是你们几个山里人能承担得起的。对了,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井口老刀,在沙区混了十几年,真动起手来,连皮带骨给你们嚼烂。”“地方在哪。”我说。 “沙坪坝井口,沿江那条老国道拐进去,红岩建材厂旧库房。”男人说,“给你一个小时。九点钟不到,老子先剁他一根小指头泡酒。”电话直接被挂断了。 刘阿姨腿发软,此刻她的神经已经接近了崩溃。 老妈走上去将她拉起来扶着她。 “幺儿,真要去?”老妈看着我,“建材厂旧库房……一听就不是啥子好地方。” “不去陈翔就真没命了。”我收起刘阿姨的手机,掏出自己的手机点开网银。 卡里原本留着二十万应急的钱。 但是这笔钱不能全带在身上。 黑道收钱没有信用可言,一旦让他们发现身上揣着这么多钱,这群人只会当场抢走随后继续把欠条翻倍。 我把钱转走后卡里只留下两万整。 “卡里只有两万块了。”我把银行卡抽出来,放在口袋里,“这是定钱,也是投石问路的石子。到了那边,不论看到啥子,你们两个都莫要慌,莫要跟着哭天抹泪,听我的口令行事。” 刘阿姨抹干泪水,连连点头:“王想,阿姨全听你的……你说往哪走就往哪走……” 我走到马路牙边拦下一辆车。 “去沙坪坝井口,红岩建材厂旧址。”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听到地名愣了一下,从后视镜里打量了我们几眼:“去井口老厂区?那边早拆迁了,到处都是烂尾厂房和废料堆,连个饭馆都没得,你们去那边做啥子?” “走亲戚,顺便看个旧货场地。”我从烟盒里抽出一根利群递过去。 司机接了烟别在耳朵上,没再多问,踩下油门冲上了高架。 重庆早高峰的车流堵在黄花园大桥上,出租车走走停停。 窗外是嘉陵江,两岸的高楼像石碑一样立在江边。 四十分钟后,车子下了主干道,拐进了一条坑洼不平的路。 两边的行道种满了枯黄的桉树,路面上积着红砖粉尘。 穿过一片旧败宿舍区,一扇大铁门出现在路的尽头。 门上的招牌掉了半边,依稀还能认出“红岩”两个字。 “前面进不去了,路面到处是烂钢筋,容易扎胎。”司机把车停在外面的荒草旁,按下了计价器。 我掏出钱付了车费下车。 铁门虚掩着,门框边上坐着两个光膀的小伙,嚼着槟榔,脖子上挂着褪色的银链,手里拎着两根螺纹钢磨成的撬棍。 瞧见我们三个人走过来,那两个小伙吐掉槟榔,站起身来挡在铁门当中。 “站倒!干啥子的?”左边那个剃着寸头的小伙打量着我们。 “王想。”我迎着他的目光走上前,“给你老大送钱的。” 寸头小伙上下扫了我一眼,又伸长脖子看了看我后面的老妈和刘阿姨,冲着门里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 “搜身!”寸头小伙走上前,手里的撬棍在水泥地上拍了下。 另一个小伙走过来,在我的腰间和裤兜里粗暴地拍找了一圈,摸出那盒利群和打火机,直接扔在了门边上。 接着他又去看老妈和刘阿姨的包,把里面的衣服倒在引擎盖上翻查。 折腾了两分钟,确认没有录音和武器,寸头小伙拉开铁门。 “进去!最里面那栋二层小红楼!” 厂区里面长满了齐腰的野草,残垣断壁到处都是,脚下到处是碎石和玻璃渣子。 老妈扶着刘阿姨,拐过两排坍塌的机修车间,一栋红色的两层办公旧楼出现在眼前。 一楼的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 刚进门,看到大厅空旷得很,当中摆着一张破皮沙发,旁边围着三四张塑料凳。 在最里面的承重柱上,一个光着上身的身影正被麻绳捆在那里。 正是陈翔。 他人被反剪着手绑在柱子上,裤子被撕破了好几道口子,身上布满了青紫的脚印和皮带抽出来的红印。 嘴裂开着,鼻血结了血痂,右眼肿得像个核桃半睁不闭着。 陈翔听见脚步声,费力地把脑袋从胸前抬起来。 当他看见站在门口的刘阿姨时,肿胀的眼皮跳了两下,喉咙里发出像濒死一样的呜咽:“妈……” “陈翔!我的儿啊!”刘阿姨当场绷不住了,腿一蹬就要往里扑。 我一把抓住刘阿姨,硬是把她拉回了身后。 “站好。”我看着刘阿姨,沉声道,“人还在,手脚都长在身上,死不了。” 陈翔虽然浑身是伤,但看起来都是些皮外伤。 对方确实留了分寸,没有真下死手。 沙发上这时候坐起一个人来。 一个不到四十岁的壮实汉子,剃着平头,右边嘴角连到下巴有道刀疤,上身穿着件丝绸衬衫,敞着怀,露出胸口上纹着的一只下山虎,手里又把玩着刀子,显然眼前这位就是正主——老刀。 第五十九章 沙发后面还站着三个二十来岁的打手,手里抓着棒球棍和钢管,眼神凶悍。 “王想是吧?”老刀停下手里的刀,抬眼看着我,“胆子不小,真敢一个人带着两个老娘们儿摸到井口来。” “刀哥发了话,我既然答应了算账,就没有不过来的道理。”我松开刘阿姨的手,走到对面两米远的地方站定。 老刀把弹簧刀扔在桌上,伸出右手摊开:“既然来了,钱呢?一百万,现金还是转账?”我摸进裤口袋,掏出那张刚转完钱的借记卡随手一甩。 卡片划过一道弧落在了那张桌上。 “密码XXXXXX。”我说。 老刀看着卡,嘴角的那道刀疤扯了下。 他摆摆头,身后一个打手立刻走上前,抓起银行卡后掏出一个POS机刷了一下,按了几下查询键。 打手看着POS机脸色变了。 他凑到老刀耳边,耳语了一句:“刀哥,里面就两万块钱。”空气在刹那间冷了下来。 老刀坐在沙发上,眼神从平淡慢慢变成了阴沉。 他站起身,大概一米七五的个头,肩极宽像一头被戏弄的熊。 他抬起脚一把将面前的桌子踹开。 “两万?!”老刀走到我面前,指着我的鼻子,“小杂种,你拿两万块钱来平一百万的账?你他妈当老子是要饭的乞丐,还是脑壳被门板夹烂了?!” 后面的三个打手同时往前靠近一步,。 陈翔吓得在柱子上拼命挣扎,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惨叫。 刘阿姨腿又一软,又要往地上跪,被老妈一把拽住。 面对老刀逼近的面孔和喷出来的烟臭,我连眼都没眨一下。 “刀哥,别急着发火。”我站得笔直,平视着他的眼,“两万块是定钱,也是今天带陈翔走的门票。” “门票?你做梦呢?!”老刀冷笑连连。 “陈翔偷了你们的钱,在外面欠了窟窿,这笔账我们认。”我说话很有条理,“但他留在这里,除了多吃你们两口剩饭,每天还要被你们打,产生不了一分钱的效益。今天我把两万块留下,人我先带回宣汉。剩下的钱,我们按月分期付清,或者给我三个月时间,我在宣汉把门面抵押给银行,一次性把窟窿填平。”这是我来之前打定的主意。 先把人从这个虎穴里弄出去,回到了自己的地盘,再通过法律途径或者找人重新谈。 此情此景,只要人质脱离了控制,这种非法的高利贷根本不受法律保护,主动权就会回到我们手里。 然而,我低估了这群混迹黑色地带的老油条。 老刀听完我的话,突然仰起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后面的几个打手也跟着发出轻蔑的嗤笑。 “带走?回宣汉?”老刀收住笑声,脸色瞬变得阴森恐怖,“你小子在老子面前装什么商业精英呢?你以为这是大公司做生意签合同啊?还分期付款?老子前脚放人,你后脚回了四川直接报警,老子去宣汉找空气收账去?!” 老刀上来揪住我的衣领,手臂上的青筋暴起:“老子告诉你,陈翔涉嫌非法侵占公司资产,他要是跑了,老子拿谁顶包?今天没有现钱,谁也别想从这扇大门走出去!” 两边的气氛剑拔弩张,只要有一颗火星就会引爆。 就在这当口,旁边一个黄毛打手的目光,忽然从我身上越了过去,落在了后面站着的老妈和刘阿姨身上。 老妈今天出门,穿的是那件天丝长裙,外面套着件防风外套。 刚才在厂区小路上走得急,外套的拉链滑开了一半,露出里面剪裁修身的长裙。 那惊人的身材在修身的裹束下,几乎要将奶子撑破,而她那夸张的胯更是将裙子撑得极为饱满。 加上这段时间养尊处优,不沾烟火,老妈的皮肤白得发光,面庞干干净净,没有小地方农妇的蜡黄,还透着大户人家的贵气。 至于刘阿姨,虽然头发散乱满脸泪痕,但平日里保养得勤快,身上那件短袖同样裹着沉甸甸的大奶子,透着成熟女人的风韵。 黄毛打手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在老妈身上打量了几个来回,尤其是在老妈那对大得夸张的胸上停留了很久,喉咙上下动了一下。 黄毛凑到老刀身边,眼睛还在老妈身上瞟,用着轻浮的重庆方言笑骂道: “刀哥,你快看后面那两个女的。那个穿裙子的……我的天,那前面装的是两个大水西瓜吧?怎么能大成那个样子!长得也白净,一点都不显老,这走在大街上,哪个看得出来是当妈的人?简直是极品半老徐娘,罕见得很!” 另一个拿钢管的打手也跟着笑嘻嘻地搭腔:“确实扎势!宣汉那山沟沟里还出这种尤物啊?旁边那个哭哭啼啼的也还可以,肉多得很。今天这趟买卖不亏嘛。” 下流的打量像苍蝇一样粘在母亲身上。 老妈的脸色铁青,下意识拉紧了外套的衣襟,把胸前的光景挡住,往后退了一步满是警惕。 刘阿姨更是吓得把头埋在老妈背后瑟瑟发抖。 我反手一把推开老刀抓着我衣领的手。 “把嘴巴放干净点。”我盯着老刀眼神冰冷。 老刀也扫了老妈一眼,眼里虽然没有那些小年轻的下流,但却浮现出一抹老谋深算的狠毒。 他混了这么多年江湖,什么女人没见过,他在乎的从来不是女人而是筹码。 “哟,看来这穿裙子的是你妈吧?”老刀拍了拍手上的灰,冷笑了一声,“王想,刚才老子还觉得你是个聪明人,现在看你也就是个愣头青。想走?门都没有!” 老刀退回沙发边坐下,双腿架在桌上,指了指敞开的大门: “既然你们全家都这么讲义气,大老远从宣汉跑过来团聚,那就谁也别走了。全都给老子扣在这里!明天晚上十二点,什么时候钱摆在这张桌上,你们四个什么时候一起滚蛋!要是钱不到账……男的砍了丢进嘉陵江,这两个半老徐娘嘛,老子给她们送到缅北的窑子里去接客抵债!” 话音落下,身后的铁门哐啷一响,门外的两个看守把铁门合上,从外面插上了铁栓。 屋里一暗,绝境降临。 刘阿姨当场软在地上,陈翔在柱子上呜咽大哭。 老妈站在原地,一只手护着刘阿姨目光看向我,虽然身子发紧,但她没有像刘阿姨那样哭闹。 我的脑子转得飞快。 如果四个人全被扣在这个废弃厂房里,所有人都成了砧板上的鱼肉,外面没人找钱,没人去办手续,这一百万永远变不出来,到最后只会迎来最坏的结局。 更要命的是,我绝不可能让老妈陷在这个魔窟里。 这帮屌人现在还讲点规矩,可一旦时间长了,面对老妈这等绝品外貌身材,那群年轻打手难保不会动起歹念。 真要发生那种事,比杀了我还要难受。 必须把老妈送出去。 但怎么送?老刀不是傻子,他绝不会轻易放走人质。 我看着老刀那双阴鸷的眼睛,突然摸到了一张底牌。 这群人绑架拘禁,求的从头到尾只有钱。他们不是杀人犯,他们怕事情闹大,更怕收不回账。 我吸上一口气,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老刀的面前。 “刀哥,做个交易。”我淡定地说道。 老刀斜着眼看我:“你现在连自身都难保,还有资格跟我谈交易?” “有。”我指了指身后的老妈,“让她走。” 老刀好像听到小孩一样,哈哈大笑:“凭什么?放她回去报信?” “凭她是唯一的提款人。” 我条理清晰地把现实摆在老刀面前,击中要害: “刀哥,我留在宣汉那两家店,营业执照和法人都是我妈的名字。我们在农商行做的那笔一百万贴息贷款,银行的预留印鉴和取款权限也在我妈手里。你把她关在这里,谁去银行柜台签字?靠陈翔他妈吗?!” 老刀叼着烟的嘴停了下,没有反驳。 我指了指自己:“我留下来当人质。陈翔是我表弟,他妈是我姨,我们三个押在这栋小楼里。我是实际管两家店运转的掌柜,我留在你手里,值不值这一百万?你扣着一个快五十岁的中年妇女有什么用?她要是高血压犯了死在你这里,你不仅一分钱拿不到,还要背上一条人命官司!” 老刀的眉头皱了起来,打火机在手心转了两圈。 他在权衡。 做灰产的人,最怕的就是手里出人命。 扣着人打一顿吓唬吓唬没事,可扣着个中年妇女,万一吓出心肌梗死,性质立刻变成绑架致死,公安万一督办下来谁也逃不掉。 而且我讲得是实话,要调动大额资金,必须有人在外面跑银行。 “小子,你拿你自个儿换你妈?”老刀眯起眼睛打量着我。 “对。我当人质,换她回宣汉筹钱。”我看着老妈,“只要她安全回到宣汉,明后两天,钱会分批汇到你们指定的账户。我人在这儿押着,你们怕什么?” 老刀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他吐掉嘴里的烟头,在鞋底上踩灭,指了指大门: “行。老子做的是求财的买卖,不为难老娘们儿。让她滚蛋!” 老妈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一把抓住我的手:“幺儿!不行!老娘不走!把你一个人留在这狼窝里,他们要是打你怎么办?!” 老妈的力气很大,抓得我胳膊发疼。 她看着我眼睛里没有泪,只有做母亲的倔强。 我双手按在老妈的肩上。 时隔两个多月,在生死关头,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着老妈的脸。 她眼角已经不少皱纹了,鬓边有几根白发,但那双丹凤眼里,此刻倒映着我的模样。 “妈,听话。”我看着她的眼,语气严肃带着笃定,“你留在这里除了让我多分心,起不到任何作用。你回去,店里每天流水不能断,那是我们的底气。你回去找陈工头,找银行,把钱准备好。” 我握了握她的肩膀:“相信我。你儿子在上海经历过风浪,在宣汉能把两家店做起来。今天这事,我一定能解决。你回宣汉,等我的电话。” 老妈定定地看着我。 在这个阴暗潮湿的厂房里,在几个手持钢管的打手环视下,她就这么看着自己的儿子。 老妈的眼圈红了,但她还是没有掉一滴泪。 她知道我长大了,不再是那个需要她脱了衣用奶子安抚的男孩,而是一个能独自面对恶人把母亲护在身后的顶天立地的男人。 老妈坚定地点了点头:“好。老娘回宣汉筹钱。王想,你给老娘记好了,老老实实呆着,少跟他们逞能。老娘在宣汉等你回家吃红烧肉。” “嗯。”我点头。 老刀挥了挥手,旁边的黄毛打手走过去,拉开了铁门插销。 老妈最后看了我一眼,然后大步走出了厂房。 她走得很稳脊挺得直,径直穿过了荒草丛生的厂区,消失在阳光里。 “人走了,该把你们身上的家当掏干净了。”旁边的黄毛打手走上前,就要来搜我的兜抢我的手机。 我一把挡开黄毛的手。 “电话不能收。”我看着老刀。 黄毛当场就要抡起钢管:“操你妈的,落到我们手里还敢提条件?!” “住手!”老刀喝了一声,盯着我,“王想,你他妈别得寸进尺。留着手机,老子怎么知道你不会偷偷报警?” “刀哥,你是个老江湖,你动脑子想想我为什么要报警?” 我把早已想透的死穴亮在了他面前: “陈翔身上背的是什么事?他涉嫌非法侵占公款,涉嫌赌博洗钱!白纸黑字按了手印的!我一旦报警,警察顺藤摸瓜端了你们的窝点,第一个被戴上手铐判刑的是陈翔!我们老王家和老陈家在宣汉还要不要脸?我花了这么大代价赶到重庆,为的就是保住陈翔,保住他的清白!我报警,不仅断了我表弟的活路,也断了你们收钱的指望,两败俱伤的事情,我是生意人,我会干这种蠢事?” 老刀的眼神动了动。 我掏出自己的手机,在手里扬了扬:“我拿着电话,是为了指挥我妈去筹钱。宣汉两家店每天的货款调度,哪一笔不要我确认?银行贷款的进度,哪一项不要我电话沟通?你把我的手机收了,我和我妈断了联系,她回去一抹黑,上哪去弄钱汇给你们?到时候过了明晚十二点,见不到钱,你们真打算剁了陈翔的手去坐牢?!”此话一出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老刀是个只要钱的混混,他最怕的就是断了资金链。 他思索片刻,冲黄毛摆了摆手:“把陈翔他妈的手机收了。王想的手机留着。黄毛,你就在门口盯着,只要发现他拨打110或者发求救短信,立刻把手机砸碎,挑断他的脚筋!” “要得,刀哥!”黄毛走上去夺过刘阿姨的手机,塞进了自己的袋子里。 老刀从沙发上站起身,指了指二楼转角的一个房间:“把他们三个弄进去,锁死!老子去睡个回笼觉!” 打手们走上前,解开了绑在陈翔身上的麻绳。 陈翔腿也软,刚一松绑就瘫在地上。 我和刘阿姨一左一右,架着陈翔,被两个持钢管的打手推搡着走上了二楼。 二楼拐角原本应该建材厂的财务室。 里面只有一张床,窗户上焊着大拇指粗的铁栏杆,连只鸽子都钻不出去。 我们三个人被推了进去,随机铁门一关。 透过门上方那个不到巴掌大的孔,能看见黄毛正拉开一把凳坐在门外。 屋里光线晦暗。 陈翔瘫在地上,抱着刘阿姨的腿开始嚎啕大哭。 “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呜呜呜……他们打我,拿电棍打我……我以为那些搞网赌的钱好赚,我想带你过好日子……呜呜呜……” 刘阿姨坐在地上,搂着鼻青脸肿的儿子,眼泪流着一下下摸着陈翔凌乱的头发,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没有理会这对母子的悲戚。 我走到窗前,拉了拉铁栏杆。 栏杆焊死在墙里,锈迹斑斑但十分结实,徒手根本撼动不了分毫。 往下看,窗户距离地面有将近五米高,贸然跳下去非死即残。 门外有看守,窗户是绝路。 这真是名副其实的牢笼。 我转身背靠在墙上,从裤里掏出了那台至关重要的手机。 信号栏只有微弱的两格。 我切换到静音模式,点开微信找到了置顶的老妈的头像。 我的手指快速跳动,打出了一行字: 【妈,已经出了厂区没有?上了大路拦正规出租车回重庆北站,莫坐黑车。到了车站给我发个微信。】 发完之后,目光在房间里打量了一圈。老刀这帮人求财有底线,但耐性只有两天。 把命运寄托在筹钱赎人上,是最下等的赌博。 必须在明天晚上十二点来临前,找到一条能把我们三个人带出去的路。
请标记您是否认为本帖内容由AI生成?
喜欢红魔留名朋友的这个帖子的话,👍 请点这里投票,"赞" 助支持!
内容由网友自行发布分享,如果违规或侵权,请与我们联系,核实后会第一时间删除。
User-generated content only. If any content violates your rights, please contact us for removal.
若发现本帖涉嫌未成年,人兽等违禁内容,请点击举报
楼主本月热帖推荐:
>>>查看更多帖主社区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