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房东】(148-153) 作者:尿尿呲大哥 字数:35430 第一百四十八章 两张桌子
礼拜四晚上,陶佳过来的时候手里还带着线头。
她在打包那边坐了一天,工装袖子上沾了一层白灰,指甲缝里也是。她进门先在门口的地垫上蹭了两下鞋,才进来坐。她先把工牌摘下来,放在茶几上,摆正。
「第一天怎么样。」我问。
「哥,我今天这一天,比我上个月一个月还长。」她说。
她说今天早上八点到那边的时候,人家已经在开工了。她的位置上站着两个四十来岁的女的,一个抬头看了她一眼,问她是不是赵班长说的那个新人。她说是。那人「哦」了一声,就没再说话。
「我那排机器换人了。」她说,「从我跟前过去的人,一半跟我点头,一半不点。」
她的新活是贴标、装箱,坐着干,一天八个钟头。她的位置在打包那头的最里侧,靠着两块玻璃隔断——玻璃那边就是她原来那条线。
「隔着一层玻璃,能看见,听不见。」她说,「我看得见我原来那台机器,看得见我们组那帮人。她们过来搬箱子,从我身后过,有的叫我一声,有的不叫。」
「谁不叫。」
「也不是不叫。」她说,「是不看我。她们以前见了我喊我小陶。今天有两个喊我陶师傅。」
她嘴上说着这一句,眼睛看着茶几上那个工牌。
「赵班长倒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她说你以前那条线我知道,你干活不挑。我说我不挑。她说那你在这儿就稳住。」
中午她在食堂排队,打完了菜,端着盘子转过身来,原来跟她一块儿吃饭的那几个已经坐满了。她端着盘子从头走到尾,最后坐在最边上一张桌子上。
「我一个人吃的。」她说,「我在这厂里三年,头一回一个人吃中午饭。」
「她们是故意躲你。」
「有没有故意的我不管。」她说,「人家有人家的想法。这事换了我,我也得想想。」
下午她去了一趟洗手间。那排四个位置,她进去的时候外头两个女的正说话,说的是厂里的事,说着说着绕到了她身上。
「她们没说我的名字。」她说,「她们说的是,就是那个,你说她哪来的照片。我在里头没出声,等她们走了我才出来。我出来的时候一个都没看见。」
她把手在裤子上贴了一下。
「我不怕她们说。」她说,「我就是有点闷。我今天一整天说的正经话,加起来五句半。」
我没接这句。我给她倒了一杯水,她捧着,没喝。她说那边活轻,就是少了四十块津贴,她算了一下,一个月少四十,一年少四百八。
「四百八能干什么。」
「够我报两次名。」她说,「我今天才知道,我在这个厂里就这么点分量。」
我没接这句话。我给她倒了一杯水,她捧着,没喝。
一整天里,我在楼下看见的比这更直接。上午十点多我下楼买菜,单元门口摆开了两张桌子。
折叠桌,红布一铺,桌上一本登记册、一个印泥盒、两支笔,一个装文件的塑料筐。两个人坐在桌子后头:一个女的戴眼镜,负责念名字;另一个男的负责把表格递过去,指给人看在哪一行签。
桌前一溜站着七八个人,队不长,可一个接一个没断过。有人签完站在旁边不走,背着手看后面的人签;一个大爷签完把手心在裤子上按了按擦,印泥沾红了半只手。
那个男的一张一张递表,递的时候会拿笔尖指着签字那一处,说一句「签这儿,按这儿」。念名字的是那个戴眼镜的女的,她念的都是不带姓的叫法——「三单元的老张家」「五单元西边那家」,念完就翻册子找那一页。
她手里那支笔一直在动,谁签完她就用笔尖在那行字前头挑一下,挑完往下一页翻。她那本册子不厚,可翻到我们院这一页的时候,红勾已经勾了一半。
有个女邻居在队伍里问她男人:「他给的这个数到底算不算高?」她男人说:「你别问我,你问人家签了的。」
我从边上过的时候,那个戴眼镜的女的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去翻册子。
「六楼的吧。」她说。她的口气跟聊天一样。
「是。」
「你们六楼那三户。」她说,「什么时候方便都行。我们在这儿等。」
她把一张表递过来,递到一半又收回去,改把册子翻给我看——那一页上是咱们这个院的名单,前头一半打了勾。
「别人家都签了。」她说,「你们六楼不着急,慢慢来。」
她说完就低下头继续念名字,一点没催的意思。那个男的也没看我,正弯着腰给一个老太太指签名的地方。
我站在边上看了十分钟。那个名单册就摊在桌上,摊着的那一页能看见一半的红勾。
签的人里有几个我认得:二单元底下那个开小卖部的老周,四单元那对夫妻,还有从前的一个邻居,那个姓王的,他签完抬头看见我,点了一下头,又转回去跟人说话。
我从他们跟前站过去的时候,听见那个戴眼镜的女的念了一句:「二单元西边,已签。」
王姓那个邻居签完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六楼那位。」
「嗯。」
「你签没签?」
「没签。」
「我也不想签。」他说,「我儿子让我再等等。他说这个价不是最后一口。」
「那你等等。」
「等也有等的坏处。」他说,「我昨天听人说,前头签的比后头签的多拿两百一平。我拖了半个月,等于白丢两万。」
他掏烟给我递了一根,我接了。他点着以后又说了一句。
「你那一层三户,你一个人扛得住。我就一间。」他说,「我不是不想扛,我扛不起。」
老秦没在队里。我在人堆里找了找,花坛那边没人。
我回屋的时候十一点多。
我把三样东西摊在桌上:那张公告(我拍了照、抄过一行)、收租本、还有一张纸——那张纸是之前那个姓吴的留下的,上面四行字,最后一个电话号码。
我坐下来算。
公告上写着公示期七日,起算的日子我记得清楚——那天我在人堆里站了十来分钟。七日过了,程序就往下走:先是签,签完是交房,交房有期限。楼下那一户前天搬走了,第二轮跟着就有人签。我这一层三户的租约还在我抽屉里,602主卧签一年,604主卧签一年,604次卧到年底。合同在我手里,谁也推不动我——可这是我的筹码,不是我的路。我又算另一头:这一层三户,每套八十平上下,整层二百四十出头。前头那家给过两万六,后来加到两万六千二。要是按这个数算,二百四十平,六百二十多万。这个数放在这一片,是老楼里最高的那一档。我拿笔在纸上写了两行。第一行是他们最后给的价;第二行是我这一年收租的钱。写完我把笔搁下——租一年多少钱我算得出来,可租十年也追不上那两行之间的差。我又想起小王那句话:他们不急。他们不急,是因为这个片区里剩下的人家不多了;我不急,是因为我手里还有三份合同。可这两样东西不是一回事——他们不急,是等着收;我不急,是等着熬。
守住和不守住,不是一回事;卖得早和卖得晚,也不是一回事。我做事只有一条规矩:一码归一码。房子是我自己一砖一瓦住出来的,不是谁赏的。今天我心里冒出两个字,是我头一回把它们摆在一块儿想——高点。我不守到最后,我要卖在高点上。收租本翻开是这个月的页。上面三行名字:602主卧,林晚,3000;604主卧,叶柔,3000;604次卧,陶佳,2600。这三行名字我都认得,谁的字、谁的钱、谁什么时候交的,我闭着眼睛能说出来。这三行要是划掉,这个本子就剩一页纸。这个念头出来的时候,我把烟摸出来,抽了一根。抽完我把那张纸重新折起来,压回收租本底下。我又把手机翻到小王的号,手指头停在那一页上停了半分钟,没按下去。夜里八点多,陶佳又来敲门。
她这回带着手机。
「哥,你看这个。」她说。屏幕上是微信,一个头像,备注是「小琴 南边」——她以前的工友,两年前去了南方。小琴发来的是一张招聘的截图:一个电子厂招技术组,包住,两班倒,包吃一餐;底下几行字她拿指头划给我看——技术员,要求有中级电工证,工资到手九千,满勤再加两百。
「这个数是到手的。」她说,「她说那边扣完五险一金就是这么多。」
她自己算过一遍:她在这边到手七千五,房租两千六,水电摊两百,吃饭三百,家里一千,一个月剩三千三。过去那边包住、包一顿饭,房租那一笔直接省下来,她说她一个月能剩六千多。
「我算的都是最少的。」她说,「她说那边加班多,加满了能上一万出头。我不指望加班,我就按九千算。」「她有中级证,我也有。」她说,「我今天下午在洗手间里给她打了个电话,打了八分钟。」「你问她什么。」「我问了三点。」她说,「我问那边什么时候能进,她说随时,她那个组缺一个人已经缺了半个月;我问要什么材料,她说证、身份证、体检表;我问住的地方,她说厂里有宿舍,四个人一间,住厂里不用花钱。」她把手机收回去,攥在手里。「哥,我算过了。」她说,「这个月二十八我走。还有二十来天,够我把这边的事办完。」「你打算怎么跟组长辞?」「我提前三天跟他说,写张纸递上去。」她说,「我不吵架,也不求他。我把手头的活交清楚,该交接的交接,走的时候我打个招呼。我在这厂里干满三年,我走的时候要干干净净地走。」「你那些东西怎么运?」「两个纸箱,一个行李箱。」她说,「我这两年攒的东西不多。旧衣服我不带,书我带走,那张折叠椅我说了搁你这儿。」「你想好了?」「我想好了。」她说,「我不是赌气走的。我今天坐在打包那边八个钟头,我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我留在这儿,我的名字已经定死了——就是那个他的把柄去要章的人。我在车间里干活干得再好,明年评先进也没我的份。」「那你妈那边你怎么说?」「我还没跟她说。」她说,「等她那边定了工资我再跟她说。我要是现在跟她说,她得问我辞没辞、押没押、有没有人欺负我。她问一句我能答,问三句我就答不上来了。」「你那间屋的事我给你说清楚。」我说,「押金两千六全退,房租按天算,你想哪天走,提前三天跟我说一句就行。屋里那些东西你自己收拾,你要是有不想带走的,搁我这儿,什么时候要什么时候来拿。」「那把椅子呢?」她说,「那是我自己买的折叠椅,二十八块。」「你带走。」我笑着说。「太沉了。」她说,「搁你这儿吧,你要是嫌它丑就扔了。」「我不扔。」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看了有十几秒。「哥,那本书我想带走。」她说,「那是我跟你借的,我还没看完,我拿走看完,考完了我给你寄回来。」「你拿走就完了,不用寄。」「寄。」她说,「借的东西得还。」她说完这句,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我。「哥,我想请你帮个忙。」「你说。」「你帮我跟这一层的人说一句。」她说,「我走之前想请她们吃一顿饭。」「你想请谁。」
「叶柔姐,晓萌。」她一样一样数,「602那位要是回来了,也请她。要是她没回来,就下次。」
「你自己呢?」
「我什么?」
「你不请你自己。」
她愣了一下,跟着笑了一下。
「我不用请。」她说,「我坐你们旁边就行。」
她把日子也报出来了:这个月二十号前后的一个晚上,她要挑叶柔休班那天,她说叶柔休礼拜二。地方她说楼下那家小馆子就行,四五个人一张桌,菜别点贵了。
「钱我出。」她说,「我算过,一桌两百多块,我请得起。」
「桌我去订。」我说,「你把日子定下来跟我说一声。」
「哥。」
「嗯。」
「我今天跟你说完这些,心里空了一块。」她说,「那间屋我住了半年多,我一想到月底里面就空了,我晚上睡不着。」
「两个纸箱,一个行李箱。」她说,「我东西不多。旧衣服我不带,书我带走,那张折叠椅我说了搁你这儿。」
「我给你留意着。」我说,「你那间屋退了以后,我不急着租出去。等你哪天回来,还有地方住,实在不行,来我房间,咱俩挤挤。」
她噗呲一声笑,看着我,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把工牌从茶几上拿起来,装进兜里。
「哥。」她说,「那我回屋了。」
「回去睡吧。」
「哥。」
「嗯。」
「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都得搬几次。」
「我搬过两回。」我说,「头一回是我妈没了那年,第二回是接下这两间屋。」
「我都搬过三回了。」她说,「这一回是第四回。」
她回屋以后,我把收租本翻回那一页,看了三行名字看了一会儿,把本子合上。
月底。这两个字我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月,是这一层里第二个人要走。头一个是韩蕾,第二个是她。
我在这层楼住了三年,收租收了三年,一间屋一间屋地看着人进来、又看着人出去。这几天里,第一次有人跟我说,走之前想请这一层的人吃一顿。第一百四十九章 一桌
礼拜六上午九点多,我去车站接林晚。
她那趟高铁九点五十到。我在停车场等了二十来分钟,站在出站口那根柱子边上,看见她拖着箱子从人堆里出来的时候,抬手跟她招了一下。
她瘦了一点,嗓子还是哑的。她走过来第一句话是问我:车停哪儿。
「你嗓子怎么了。」我说。
「讲多了。」她说,「最后一场我讲了两个半钟头,底下人问了四十多分钟。」
上车她把副驾的座往后放了半寸,安全带拉上,把箱子放在后座。
「这一趟四场。」她说,「头两场在一个城市,后两场分两个城市。最后一场讲完,主办的人请我吃饭,我没去,我赶车去了。」
「怎么不去?」
「我坐不住。」她说,「我在台上站着,底下几十个人看着我,我一天下来,回到房间就想躺平,谁跟我说话我都烦。」
她在车里把那四个城市说了一遍,说得很平,一条一条往下排;说到最后一站的时候她抿着嘴笑了一下。
「有个人当场问我,你们公司这两年裁过人没有。」她说,「我第一场被问的时候,脸是热的。最后一场我答得挺顺。」
「那你当时怎么说的?」
「我说这个问题我不能代表公司回答。」她说,「我说完他就不问了。他其实不是要答案,他是要看我紧不紧张。」
「你紧张了吗?」
「第一场紧张。」她说,「第一场我站在台上,底下几十个人,我讲到第二十分钟的时候,忽然听见自己的声音——哑的,还有一点抖。我就停了两秒,喝口水,接着讲。」
「停两秒不耽误?」
「不耽误。」她说,「底下人以为我在理思路。」她把窗户开了半条缝,风一进来,林晚脖子上那点味道就散了——她换了洗发水。
「这一趟我瘦了三斤。」她说,「我回来在洗手间称了一下。我那头一件工作服松了一格。」
「你自己找的。」我说。
「你这话跟没说一样。」她说,「我今天在车上想了两个钟头,想的是同一件事——我干这一摊干得下来。干得下来我就干。」
车进小区的时候她说了一句。「你那盆花浇得怎么样?」
「活得好好的。」
「我去看一眼。」
她上楼先看那盆花。她蹲在阳台门口,两只手摸了摸土面,又搬了一下盆,看托盘里有没有积水。看完她站起来,什么也没说,把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后。
「它这半个月长了两片新叶。」她说,「你浇得比我勤。」
「隔三四天半杯。」
「我知道你会照做。」她说,「我下礼拜要去公司报到,培训那摊正式交给我。」
「你跑得过来吗?」
「跑得过来。」她说,「我这一趟出去半个月,回来才知道我能跑。以前我以为我离不开那间办公室。」十一点多晓萌回来了。她背着那个帆布包,手里一袋栗子,进门第一句话问今天吃什么。下午两点多,陶佳下楼去了小馆子一趟。她今天穿着那件白衬衫,头发扎得紧,一根碎发都没有。她在馆子里待了十几分钟,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定金收据。
「定金两百。」她说,「老板娘说五个人四百八的标准,吃完再结。」
「你自己去的。」
「我自己去。」她说,「我说我请,我就得自己张罗。」三点多,叶柔端着一个玻璃盆下来,盆里是她拌的凉菜:木耳、黄瓜、花生米,上头浇了一勺她自己炸的辣椒油。盆上头还盖着一块干净的湿布,她说这样不带灰。
「你自己拌的。」
「我们科里聚餐都是我拌。」她说,「我们科有个规矩,谁带的菜谁负责,我带的菜从来没人拉肚子。」
「你拿什么洗的木耳。」
「开水泡了三遍。」她说,「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在家做饭,菜叶子我都要过三遍水。不是我矫情,我是在科里看多了。」六点钟,五个人到了楼下那家小馆子。
老板娘给我们留的是靠里那张圆桌,一张桌五个人坐得松快。菜是陶佳点的,她拿着菜单一样一样报:一个红烧排骨、一个清蒸鱼、一个豆腐、两个青菜、一个汤,报完把菜单合上。
我坐在那儿,眼睛不敢多停。
林晚坐在我右手边。她今天头发刚洗过,吹得半干,脖子那一条线从耳后一直落到锁骨;她说话先给结论再给理由,笑的时候嘴角先动,眼睛不动。她那种好看不出声;她不说话的时候,那张脸比说话的时候耐看。叶柔坐在她对面。她今天没穿护士服,一件米色的毛衣,头发扎着,耳朵后头落了一缕。她那种好看是活的:眼睛亮,声音大,笑起来整张脸都在动;她说话的时候会伸手指人,指到谁谁就得接她的话。
她这两年在科里熬出来的那点白,是那种不出门晒不着太阳的白;她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昨天戴过表的地方。晓萌挨着我左手边坐。她那件校服外套洗得发白,袖口一圈淡淡的墨迹;她脸上一层学生气,皮肤白,吃东西的时候腮帮子鼓一下;她笑起来眼睛先弯,弯完才出声。她那种好看是嫩的——刚下来的那种东西,碰一下就动。陶佳坐在桌子靠里的那一边。她今天穿了那件白衬衫,手放在桌沿上,指头上有几处小口子,是干活磨的;她脸上没有别的颜色,眉毛是生的,嘴唇也没抹东西。她那种好看是硬的——你不看第二眼,看不出她好看;你看了第二眼,你就不敢随便跟她说话。
这四个人,都和我睡过。这句话我不敢在脸上露一个字。她们坐在一张桌子上,谁都不提,谁也不看谁:叶柔把那盆凉菜往我这边推了一下,晓萌给我夹了一筷子鱼,林晚把茶壶转到我手边,陶佳给我倒了半杯酒,倒完把瓶子放到她自己那边。她们做得都自然。这一桌饭菜端上来的时候,我看着这四个人一起动筷子,忽然想了一件事:这一张桌上,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四个人各自的那点事。我给自己定了个规矩:谁说话我看谁,说完就把眼睛收回来,看桌上的菜。今天这顿饭我话少。席上差一点出岔子。
晓萌给我夹鱼的时候,一块鱼肉从她筷子上滑下来,落在我手背上,连着一点汤。她「哎呀」了一声,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隔着我手背按住擦了两下,擦完还把我的手捏了一下。
「你别动。」她说。
她说这话的口气很自然,像家里孩子给大人擦手。
桌上另外三个人的筷子都停了一下。
叶柔先开的口。她说你这孩子还挺会伺候人。林晚没说话,把汤碗往我这边推了推。陶佳低头吃她自己的饭,一口一口的,没抬眼。
我把手抽回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跟他们说了一句菜不错。
那一下不到半分钟,我背上出了汗。我还看了桌上的杯子。五个人的杯子摆在一个圈里,四个方向;给谁添水我都想过一遍:先林晚,再叶柔,再晓萌,最后陶佳。我添水的顺序不能固定,固定的顺序他们会看出来。今天这顿饭我话少,可这顿饭我心里说的话比谁都多。第一句话是叶柔说的。她喝了两口酒,脸就红了,自己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我也跟你们说个大话。」她说,「我这个月排门诊。」「什么门诊?」晓萌问。「我们医院的门诊。」她说,「我跟护士长排了两年,前天她跟我说了,下个月一号开始我上门诊,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不用上大夜了。」「大夜是什么。」「半夜两点起来查房那种。」叶柔说,「你现在不懂。以后你就知道了。」她嘴角翘了一下,笑完给晓萌夹了一块排骨。第二个话题是林晚问出来的。她问晓萌这次考试怎么样,晓萌说考得还行,可实习的事还没定,班里四十个人抢六个名额。叶柔放下筷子。
「这事我替你问过了。」她说。
晓萌一下抬起来看她。「我上礼拜去问我们科那个带教的老师傅。」叶柔说,「她说今年市医院那边是要人,她们科里带教的位置空着一个。可人家要两个条件:一个是学校那个名单上你得排在前头,一个是院里得有老师傅肯带你。」「肯带我的有吗?」「我那不是说要问嘛。」叶柔说,「我还没问完。你先别高兴,也别跟人说。」晓萌点头点得挺用力,耳朵根都红了。她端起杯子跟叶柔碰了一下,杯子碰得太使劲,水溅出来一点。我坐在旁边一句都没插。我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这孩子要是真进了市医院,那就是叶柔带出来的人。第三个话题是陶佳说的。她今天吃得不多,酒只喝了半杯。到后半场,她把杯子端起来,站起来一点,又坐下去,最后坐着把杯举起来。「我和大家说件事。」她说,「我月底走。」桌上静了两秒钟。「去哪儿?」林晚问。「南边。」陶佳说,「一个电子厂,技术组,包住,包一顿饭。」「什么时候走?」「这个月二十八。」她说,「我提前三天跟组长说。」她说完把杯里那半杯酒喝了,坐下来,两手叠在膝头。她一句原因都没解释,桌上也没有人问。「你东西多不多。」林晚又问。「两个纸箱,一个行李箱。」陶佳说,「家具都是房东的。」「你那些书带走吗?」「带走。」陶佳说,「那本《电工基础》是我跟房东借的,我看完给他寄回来。」林晚点了点头,从包里把一个小本子拿出来,在上头记了两笔——她这个动作在今天这张桌上没人看得出来,只有我知道她记的是什么。她记完把本子合上,抬眼看了看陶佳,没再说别的。她今天在桌上话不多,可每一句都是实的。吃到一半,老板娘过来添了一次水,跟我们说了一句「今天这桌姑娘真俊」。桌上四个人都笑了。我端着杯子跟着笑了一下,没接话。晓萌给我们讲她学校的事,说她这礼拜考试之前一夜没睡,背药理背到三点,第二天进考场的时候手都是凉的;叶柔听完说你这个不行,你这是熬夜熬出来的虚,回头我给你开两块钱的当归泡水。晓萌问她当归是什么,叶柔说你别问,你喝了就知道。叶柔还讲了一个她们科的段子。
她说前两天她们科收了个大爷,七十六,进来第三天,家属从他床底下掏出来一个塑料瓶,里面装着半瓶白酒。「我问他这是啥。」叶柔说,「他说是漱口水。」
「我说行,你漱一个给我看看。」她说,「他拿着瓶子闻了闻,说今天先不漱了。」
晓萌「噗」地把一口汤喷回碗里。林晚也笑了,低着头拿纸巾按了一下嘴。「第二天我查房。」叶柔说,「他跟我说,护士,我这个病是不是不能喝酒。我说对。他说那我什么时候能喝。我说你出了院自己拿主意。他想了想,说那我明天就出院。」
「后来出了吗?」晓萌问。
「出了。」叶柔说,「他儿子来接的。走的时候那瓶子还搁在床头柜上,我当着他们爷俩的面扔了。」
她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又补了一句。
「这个大爷还算好的。」她说,「我们科最横的那个能自己下床,还穿着拖鞋,我追他的时候跑得比他还急。」那顿饭吃到八点多。饭是陶佳结的:她先把定金收据拿出来,跟老板娘对了一遍,算完一百八十四的尾款,她从兜里掏钱,一张一张数出来,数完把小票按平,塞进兜里。她端起最后一杯站着说了两句。「我在这城里三年,」她说,「没人请过我吃饭,我也没请过人。今天这一顿是我请的,你们都吃了,我心里舒服。」五个人一起上楼。六层楼道那点灯一层一层亮。
叶柔走在前头,拎着那个空了的玻璃盆,到六楼直接进屋,门带得很轻——她明天白班。晓萌拎着剩下的半袋栗子,先去阳台上看了一眼那盆花,回来才进屋。林晚拖着箱子回602,进去就把箱子摊开,衣服一件一件往外拿。陶佳进她那间屋,我听见里头纸箱响了一下,是她在把东西翻出来又叠回去。
我回屋没开大灯,坐在沙发上听了一会儿。这一层里四扇门,一会儿这个屋里水声,一会儿那个屋里箱子响。九点半,我手机响了一下。
是林晚:今天你在桌上话很少。你少说话的时候我心里就有数。今天我早点睡,最近太累了。明天上午我下来冲咖啡。隔了两分钟,又一条,是叶柔:哥,今天这顿吃得高兴。你那件短袖我洗了,晾我家阳台了,明天给你放门口。你有衣服收的时候别说不要,我洗都洗了。再下一条是晓萌的:哥,叶柔姐说的那个事我记着了。我明天下午走,你别忘了给我煮两个鸡蛋。最后一条是陶佳:哥,我回屋了。今天这顿饭我记着。你要是哪天去南边,你找我。回林晚:明天上午你有空就下来。
回叶柔:衣服别洗了,我那不是好衣服。
回晓萌:鸡蛋煮两个,我记住了。
回陶佳:账记着。走之前有事说话。
回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十点多,楼道里有人敲门。是陶佳,她穿着家常那件T恤,头发已经散了。
「哥。」
「嗯。」
「我今天在桌上有一句话没说。」她说,「我走的原因我不说,那是我自己的事。可我走之前有件事要托你。」
「你说。」
「我走了以后,这层楼你多看着叶柔姐。」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看着大大咧咧的,其实不经事。」陶佳说,「我们俩住一个屋半年,她半夜回来,先把鞋摆在门口、把保温杯灌满,再进屋里躺着;她难受的时候不出声,就把窗帘拉上。我走了以后,这层楼就她一个人在这头了。」
「行,她的事我管。」我说,「这楼里住的都是我的人。」
「那就行。」她说,「我这就回去了,明天早班。」晚上,我等到十点半。
晓萌那间屋的灯灭了有一会儿了,门虚掩着,她一直这样,从来没锁过。我推门进去,脱了衣服,钻进被子里。
她没睡着,就是躺着。她翻过身来贴到我这边,一条腿搭在我腿上,脸埋进我肩窝,手搭在我腰上,几秒钟就不动了。
她身上是暖的。她那间屋比别的屋小,窗子朝西,白天晒了一整天,墙都是热的;被子底下那点温度一会儿就起来了,她软在我这边,手在我腰上挪了半寸,找着个舒服的位置就停住。
「哥。」她闷着声音说。
「嗯。」
「我今天吃的那个鱼,刺多。」
「你别吃那种。」
「我吃了两块。」她说,「我怕她们笑话我。」
我们俩裸着,什么也没做。她今天晚上不想,我今天晚上也不想。
这几年里,我搂着,睡得最舒服的是晓萌。
别人跟我睡,睡着都像在守着什么:手放得很规矩,翻身轻,睡着了也留着一份心;林晚睡着不出声,翻身的次数少得能数出来。只有晓萌是整个人贴上来的:她体温高,肉是软软弹弹的,呼吸匀,睡着的时候脸上什么都不守。
她睡着以后,我一只手压在她胸上,没动。这一个晚上,陶佳在那间屋里收拾东西,林晚在602摊开一箱子衣服,叶柔明天早上要去门诊报到。这一层里四扇门,谁也不知道我今天晚上躺在哪一扇门后头。
我也没打算让谁知道。
窗外那条街上车一辆一辆过去,走一辆,屋里亮一下。第一百五十章 高点
礼拜天上午九点多,林晚下来冲咖啡。
她今天穿的是家常那件棉衬衣,头发随手扎了一下,手里端着三只杯子——她这套家什本来只有两只,第三只她说昨天从她那边拿下来的。她说晓萌昨天跟她说了今天上午不走,多冲一杯。
晓萌已经在沙发上坐着了。她那袋栗子还剩半袋,倒在茶几上挑着吃,一只脚盘在椅子腿上。她看见林晚端着三只杯子进来,赶紧起身接过去两只。
林晚把三只杯子摆开,豆子倒出来闻了闻,说这袋开了封以后得尽快喝完;水烧到九十二度,三杯冲好,淡的那杯推给我,另外两杯一样浓。「我今天想请你帮我看一样东西。」我说。
「什么东西?」
我把抽屉拉开,把三样东西摆在茶几上:那张公告、那张姓吴的留下的纸、还有我那本收租本。
她把杯子放下,坐正了。她这个动作做得很自然,可我看得出来——她把这当一件事办了。
我这三年里跟人打过多少交道,收租、谈价、签合同,从来没请人替我看过一份纸。今天我把三样东西摆在茶几上,桌对面坐的是602那个租客。
「你说的时候别抬头看我。」她说,「你看着那几个数说。」
「抬头看你我会走神。」
「我会看出你心里那点东西。」她说,「我做HR的,能看出你心里那点东西,我就容易顺着你说。我要听真的。」「行,你先看那张纸。」我说。
她看那张纸看得很慢,四行字看了两遍,看到最底下那个电话号码的时候,她拿指头在那行上按了一下。
「你要卖?」她说。
我没马上答。这句话我自己心里想了三天,今天头一回说出口。说出来的时候我心里空了一下,像一件挂在墙上很久的东西被人摘下来了。
「我想卖。」我说,「但不是现在卖,也不是他们给多少我就多少。我要卖在高点上。」她点了一下头,眼睛没离开那张纸。
「你把知道的都给我说一遍。」她说,「你别挑着说,我要全部。」
我从头跟她说:这栋楼一共六层,一个单元,一层六户,我这一层三套是我的,每套八十平上下,整层二百四十出头。头一家公司来过两回,头一回给两万六,第二回给两万六千二,还写了这张纸,说人一个不赶、你们照住。后来换了一家,来的那个人更客气,一平再加两百,说十号以前是这个价,十号以后不是。
我又说了公示期、说我楼下那一户前天搬走了、说这几天小区门口摆摊收签约、一半人家签了。
她听完,把那张纸翻过去看背面,看完放回原处。
「你现在脑子里有三个数。」她说,「一个是你心里那个价,一个是他们给的价,一个是这片儿的行价。这三个数你要是不分开,你谈的时候就会被他们绕。」
「你怎么懂这个?」
「我不是懂房子。」她说,「我懂人性。我在公司六年,见过太多人把这三个数搅成一团。」
她站起来去拿了她的本子,回来在茶几上摊开,画了四行。她写字不快,写完抬起来念给我听。
「第一条,你自己先去摸底。」她说,「拿房本去问一家评估,问清楚这一片现在到底值多少。别问小王。小王的行情是从别人嘴里来的,他要的是把你这单做出去。」
「第二条,两家比价。」她说,「别只跟一家谈。你手上有一层楼,一层楼不是一袋米,谁都想吃下来,你就让他们两家都张嘴。」
「第三条,谈的时候你别谈卖不卖。」她说,「你只谈两件事:什么时候,按什么价。卖不卖这三个字,留到最后一天再说。你要是一开头就说我卖,你后面就没价可谈了。」
她给我举了个例。她说她们公司去年裁过一批人,头一批谈的都是自己跑来问一句我是不是要走了的那种,这种人最后拿走的钱最少;坐着不动的,反倒是她一个个上门去请人签,签得还贵。
「你这件事一样。」她说,「你先开口,你就便宜了。」
「第四条是我自己加的。」她说,「你签之前,先把这一层的人打招呼。你要卖,可以;他们得比外面的人早半个月知道。这一条是做人,不是做生意。」她拿我的收租本举了个例:这个本子上三个名字,604那间是租的、602那间是租的、603那间是借住的。她说你要是签完合同才跟她们说,你就是把她们卖了一次;你要是先说,她们里头有人要走、有人要留,你自己心里也有底。
我看着这四行字,心里有一件事落下来了。
前几天我自己在屋里算了两夜,算的都是钱。今天这四行字里有三行是途径,最后一行是人。
「还有一句。」她说。
「你说。」
「你哪天想卖,你告诉我。你要是不卖,你也告诉我。」
她说完这句,把笔帽盖上。
「这两句话不一个意思?」
「一个意思。」她说,「我下礼拜要去公司报到,同一时间我得决定几件事——几件跟我自己有关的事。我得先知道你这边是什么样,我才知道我该往哪儿站。」
我没说话。她这句说得挺平,可我听得懂:她把自己的事押在我这张桌子上。晓萌今天下午回学校,上午没什么事,就留在我这儿挑栗子吃。她坐在沙发另一头,那袋栗子放在膝盖上,剥出来的壳丢在一个小纸盒里。
林晚后来又给我算了两笔账。她拿我的收租本翻了两页,看着我这一年收的租,又看着那张纸上那个价,把两个数写在纸上给我看。
「你守着这个楼,一年收这些。」她说,「你要是卖了,这一笔钱你放银行,一年的利息比你收租多。你算过这个没有。」
「我算过。」
「那你为什么还犹豫?」
「我犹豫的不是钱。」我说,「我犹豫的是我卖了以后,这一层这些人往哪儿去。」
「这一条我已经给你写上了。」她说,「你签之前先跟她们打招呼。她们不是不能走,她们是要有功夫找地方。」这中间晓萌给林晚续过一次水。她端着水壶过来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续完又退回到那个角上。她那袋栗子剥了一半就搁下了,壳也没再往盒子里丢。她一句话都插不上。她嘴唇动了两回,一回想说要不要问中介,一回想说我同学家也卖过房,都没说出来。等林晚把本子合上,晓萌才开口。「林姐姐。」她说。「嗯?」「你太厉害了。」这一句说出口的时候,人是往前倾的,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脸都是亮的。林晚笑了。她说我不厉害,我就是天天干这个。「你干这个跟干别的都一样。」晓萌说,「你说那四句,我一句都想不到。」「你以后就能想到。」林晚说,「你现在十九岁,我十九岁的时候连房租都不会算。」晓萌嘿嘿笑了两声,笑完看了我一眼。她那一眼里的意思是给林晚的,不是给我的。十一点多我给小王打了电话。「哥。」他那边挺吵,肯定在店里,「什么事。」「问你个行情。」我说,「这一片这半个月,给到多少。」那边静了两秒。「哥,你要卖了?」「我问价。」「你问价好。」他说,「你这一层要是动,我这边有人等着。」「你先跟我说数。」「现在平均两万六千五。」他说,「你们那栋位置好,朝南,能到两万七上下。签得早的和签得晚的差一点,前头签的比后头多两百一平。」「价还能往上走吗?」「说不准。」他说,「我这几天听到一句话——他们手上要收的量到了以后,就不加了。」「谁说的。」「不认得,是个跑量的。」他说,「哥,你别问我要准话。我只知道一件事:他们收了这么多,你这一层是筛子上最后那一块。」「你这话我记着。」我说。「哥,你要是真动了念头,你先别跟别人说。」他说,「你这一层,谁都想吃。你要是放出去风声,中间那几家都能来插一嘴。」「我知道。」「那你什么时候给我个准话。」「我什么时候给你准话,你不用等。」我说,「你先替我问问你那个跑量的,年底之前他们还要不要收。」挂了电话,我在本子上写了两行:今天两万六千五,位置好两万七。写完我把笔放下。我这人做买卖不拖,可今天这两个数写下去,我心里那件事算是开始了。下午一点多,晓萌跟着叶柔出了门。
叶柔今天休班。她自己来敲我的门,说带孩子去认认门——这句话出口的那一下,手里拎着那个保温杯,身上换了件干净的外套。她没让我跟着去,我也没跟。
她们坐17路走的,两站地。
四点多她们才回来。晓萌一进门就坐在我沙发的角上,一口气把她听到的都倒出来。
「叶柔姐带我去市医院了。」她说,「她带我进了住院部六楼,那个科在走廊最里头,门口挂着一块牌子。」
「你见到人了?」
「见着了。」她说,「老师傅姓陈,五十九,头上戴个老花镜,她那会儿正在治疗室点东西。」「她跟你说什么。」「她问我是哪个学校的。」晓萌说,「叶柔姐在旁边替我答了。陈老师就问我三门药理的分数,我把分数报了;她又问我有没有扎过针,我说我在学校练过,真人没扎过。她说不行,真人没扎过你得先跟班。」「然后呢?」「然后她跟叶柔姐说了两句我没听懂的话。」晓萌说,「她说明年那一批要看学校那个名单,名单排在前头她才肯要。她还说让我先把材料准备好——身份证、成绩单、体检表,还要一张学校的证明。」她把这几样东西一样一样报给我,报完自己又重复了一遍:身份证、成绩单、体检表、学校证明。「我怕我记漏了。」她说,「你算算,我刚才在楼道里把这四样在心里念了多少遍。」「她让我下礼拜三之前先把这个准备好。」她说,「她说她手里那个带教的位置最多留到月底。」她话到这儿停了停。「哥。」她说,「这事我能不能跟叶柔姐说一句谢谢。」「你自己去说。」「我不知道怎么谢。」她说,「我刚才在楼道里只说了一句谢谢姐,我回来一路都觉得这句太轻了。」陶佳今天没出屋。下午三点多她出来倒垃圾,跟我说了一句她明天去交辞职单;她说她那张单子已经在屋里写完两遍了,第一遍她写得太多,撕了重写,第二遍只写了两行。三点半的时候我去门口看了两眼。叶柔把那件短袖放在门上的把手上,袋子里还塞着一个小纸包。我拿进来一看,是茶。纸包上她自己写了一行字:明前炒青,你抽那么多烟,喝这个。一个字都没多写。晚上十点多,门响了两下。
程雨站在门口。她今天还是那件灰色的针织衫,外套是匆匆套上的,领子都没顺好;头发是散的。她进门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我出来买东西。」她说,「二十分钟。」「你慢慢说。」她进门没坐,也没喝水。屋里那点灯照在她身上,她脸上没有一点血色。「他今天在家。」她说,「他在书房打电话,我在厨房洗碗,听得见半句。」她站在茶几边上,两只手交叉着,没坐。「他跟他上头那个人说话。」她说,「他说的是这片的活要收尾了。他说那边给他们定了死线,年前要把手里不够数的补齐。他还说了一句——价不能再往上加了,上头那家把数封了。」「他哪句话是他自己说的。」
「最后那句。」她说,「他前面说话都压着声,最后那句他是站在厨房门口说的,声音大一点。他说,那我们就照这个数收,收不动的先放。」
她说着抬起手,在自己脸上按了一下。
我心里那杆秤往下沉了半寸。
「他还说什么。」
「他说了个名字。」她说,「我没听见全的,就听见姓谭两个字。」
我抬起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我有兴趣。」
「我上回在你抽屉里看见过一张手写的纸。」她说,「你没合严,我瞄了一眼,我认得那种字——那是跑腿的人记的。」
她说完这句就没再往下说。她站在那儿,两只手还交叉着,脸上那点颜色不好看。「程雨。」我说,「你心里还有事?」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这个月,月经迟了十天。」她说。
屋里静下来。那台冰箱响了一下,又停。
「我买了试纸,放在家里洗手间那格柜子里。」她说,「我三天没敢动它。」
「他今天不出去?」
「他明天走。」她说,「他明天出差三天,我后天早上就知道了。」
「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先看。」她说,「看完再说。这话我不能跟别人说,只能跟你说。」
她看了一眼钟,这是进门以后第二次看。
「我走了。」
「你几点得回去?」
「十分钟以内就得走。」她说,「他打完电话会找我。」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
「你把你要办的事早点办。」她说,「他们收够了数,就不会再加了。」
门带上以后,我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今天这一天,事情有点多。我请林晚帮我出主意,我给中介打了一个电话,晓萌去见了她的老师,陶佳开始收拾东西,程雨跟我说了一件她不敢自己看的事。我把今天的事在本子上记了三行:摸底(找人评估)、比价(两家)、打招呼(卖之前先跟这一层的人说)。
写完我把本子合上,压在抽屉里那三样东西上头。兄弟们,第三部,正式完结。
和大家说说创作这部小说的想法吧。
第一部,我想的是如何合理的运用房东的身份,和温宁、许清这样平时我们心里渴望而不可及的女神发生关系。大家看的都很过瘾。
第二部,大家就发现男主角因为身边的人、事都因不可抗力原因发生了改变,心态也随之变化。同时有了前面的经历(许清、沈瑶离开、过失杀人),男孩的成长需要经历事情。对于和身边的女人(周素芬、晓萌、韩蕾等)发生关系,都属于不主动不拒绝,等价交换的原则。
第三部时,大家就会发现,人在江湖,很多事情不是自己说了算的,不要强行进入别人的因果,不然会遭反噬。到了一定的人生阶段,“人是被事推着走的”,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保证自己的理性和逻辑,驾着一艘很小的小船,在汪洋大海上航行,尽可能让自己在航向抉择时,选择的更好一点。
所以,接下来的第四部,我会给到大家一个不一样的人生活法,以及选择。当前第一部15.4万字,第二部16.7万字,第三部24.1万字。第四部预估也是20多万字的样子。第一百五十一章 雨
礼拜一上午,我拿房本去了城东一家评估公司。
那家在写字楼的七层,一间小屋,门口贴着一张打印纸,写着评估咨询。里头坐着一个女的在前台,还有一个男的坐在靠里的桌子后头,桌上摊着一个计算器、一叠资料、一个保温杯。
我把房本和那三份租约复印件摆在桌上。
他先看房本,看了两分钟,跟着问了一串:几层、几套、每套多大、哪年建的、砖混还是框架、朝哪、上下怎么走、现在租不租、租金多少写在合同上没有。
我一条一条答。他一边问一边在纸上记,记完拿计算器按了两下。
「租客是什么人。」他又问。
「两个租的,一个借住的。」
「借住的有合同吗?」
「没有。」
「那你报的时候别说这块收入。」他说,「评估和买楼的人不一样,一个看产权,一个看麻烦。你这一层现在有三家人在里头住,人家要算清人的钱。」
「清人的钱怎么算。」
「按合同赔。」他说,「合同上写什么时候到期,就得按那时候算;没写日期的,就得谈。」
这几句我记下来了,比那个区间数有用。
「你这个是整层三套。」他说,「整层三套不好卖。零买的人多,整层买的少;可整层买的人出手大方,因为他图的是把这一层都占下来。」
「你给我个数。」
「两万五到两万八。」他说,「看谁出手。低的那头是零买,高的那头是有人要整层。你们那栋位置好,朝南,这一条能往上加两百。」
「这个数你怎么算出来的。」
他愣了一下,跟着笑了一下。
「你是我这个月第二个问这个的。」他说,「同小区最近成交的、挂牌的、税和费、你这个楼龄能贷几年——这四条一摆,区间就出来了。区间里头落在哪儿,就看你卖给谁、什么时候卖。」
「什么时候卖有关系?」
「有关系。」他说,「现在这一片在收楼,收楼的时候价会往上顶一点;可顶到头就不动了。你要是能掐着点卖,能多拿个几万;掐不住,掉的就是几万。」
我把这四条记在本子上。出来的时候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两万五到两万八,这个数比我手上那两个数都宽,说明我还有余地。中午十一点多,陶佳回来了。
她手里拿着那张只写了两行的辞职单,单子边上被捏出了两道印子。
「退回来了。」她说。
「怎么说的。」
「人事说合同上写着提前三十天。」她说,「她要我选:要么再干二十天,干到月中;要么按提前离职算,扣工装八十、工具一百二、当月奖金全扣。」
她坐在沙发角上,两只手搭在膝上。
她说人事那个女的态度不坏。她把单子递上去的时候,那人先看了两遍,问了她一句,你新地方是不是找好了。她说找好了。那人才把合同翻出来,指着解约那一栏给她念。
「她念的就是那句话:提前三十天。」陶佳说,「她念完抬头看我一眼,说你自己也行,你要是不着急,你就干到月中,这个月奖金照发。」
「你怎么答?」
「我说我回去想想。」她说,「我没跟她争。」
「你算过了么?」我说。
「我算过了。」她说,「我留下干二十天,是多挣两千三;我提前走,就是扣掉这两项加一笔奖金,合四百多。」
「你别急着签。」我说。
「还有第三种。」
「什么?」
「先看合同。」我说,「合同上写的那一行,你自己一个字一个字看一遍。她说的提前三十天,是不是写在解约那一栏,是不是有别的条件。你别听她说,你看纸。」
「合同在我那个纸箱底下压着。」她说,「我下午回去找。」
「还有一条。」我说,「你要么让她给你一张书面的口径。她口头说三十天,你签了以后她不认账,你手里就什么都没有。」
「别跟人吵。」我说,「你要的是钱和日子,不是要出口气。你跟她吵,她就能拖你。」
她把这三点记在手机上,记得很认真。她起身走的时候回头跟我说了一句。
「哥,我今天早上出门以前还以为这件事挺简单。」下午四点多,她又去了一趟。
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纸。是手写的,人事当场画的:一栏是扣款项,一栏是金额,底下合计一个数——四百三十六。最下面一行小字:本人自愿,签字生效。
她把那张纸摊在茶几上,自己看着那行小字看了半天。
那行小字是手写的,笔画比上面的金额粗,写的时候大概用了点劲。
「你先拍照。」我说。
「拍这个干什么。」
「留底。」我说,「你今天签了它,明天它就归人家。你自己手里得有一张。」
她掏出手机,把那张纸拍了两张,把底下那行小字单独拍了一张。她拍的时候手是稳的。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她拿出笔算了一下。算的是两头的数:留下来一个月,多挣的是两千三;她早点过去,南边那边是十几号报到。她算了五分钟,把笔帽盖上。
「我认这四百三十六。」她说,「我按二十八号走。」
「你想清楚了。」
「我想清楚了。」她说,「那边十几号报到,人家要人等不了我。我晚过去一个月,一个月少挣六千多。四百三十六换这一个月,我换。」
她拿笔在签字那一栏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她写字不快,一笔一笔的,写完把笔放下,手指头在纸边上按了一下。
我拿过那张纸,跟她的两份租约放在一起对了一遍,看那些扣款有没有对不上合同的地方。工装和工具这两笔写的是她入职时领的东西,这个我认;奖金那一笔写的是提前离职,可合同上那一栏写的是提前三十天通知,通知了就没有这一笔。「这一笔你可以跟他们讲。」我说。「讲不下来。」「讲不下来就算了。」我说,「你把这四百三十六当成一张车票的价格。」她把那张单子折起来装进包里。我把她拍的那张原件打印件的复印件收进抽屉,压在收租本底下。晚上八点多,下起了雨。我在屋里听见那雨点子打在阳台上,声音密。九点半左右,楼道里有脚步声,走得很急。我开门的时候,林晚站在602门口掏钥匙。她今天穿了件深色的风衣,头发湿了一半,贴在脖子上,肩上那一片全湿了,风衣下摆滴水。「你怎么不打伞?」「打车到大门口就下了。」她说,「我以为走两步的事。」她掏了两回钥匙才把门开开。我跟着她进去。她进门先把风衣脱下来挂在门后,水顺着衣角落到地上一小摊。她把头发拢到后面,两只手在脸上抹了一下。「我今天报到。」她说。她从电脑包里掏出一张小的卡片给我看:新工牌,蓝底白字,她的名字,底下印着培训那两个字。「我今天签了三份东西。」她说,「一份是新岗位的,一份是薪酬的,一份是出行标准——以后我出去坐什么车、住什么档次的酒店,都写在上头。」「怎么样?」「签了三份东西,领了一个工牌。」她说,「我拿着它在大堂里站着等打卡,碰见一个老同事,她问我你不是不走了吗?」「你怎么答的。」「我说我换岗了。」她说,「她哦了一声。她那一声哦里有多少意思,我都听得出来。」她一边说一边进了屋,把电脑包放在桌上,手在腰上撑了一下。她说,「你先坐。」她进了她那间卧室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换了一件宽松的家居衣服,头发还是湿的。她走到我跟前站住,闻了闻自己袖子。「一身雨味。」她说。她拉起我的手腕,把我从沙发上拽起来。「你进来。」她说,「我这屋里有热水器,比你那屋快。」
卫生间的门一推开就是一股潮气。她那间卫生间小,进门左边是洗手台,台上一面镜子,镜子边上立着一支牙刷和一个洗面奶的瓶子;靠里是淋浴那一块,帘子挂在杆上,拉到一半。她把水打开,水管先咳了两声,热水跟着上来,几秒钟工夫,镜子下头那一小片玻璃就全糊了。
她背对着我把衣服脱了。脱得跟平时一样利索,外套、衬衣、里层,一件一件搭在门后那把钩子上;钩子只有两个,她把衣服叠了一下才挂上。脱到里层的时候她转过身去,一只手护着胸口,另一只手把最后那件从肩上褪下来,褪到手臂弯那儿停了一下,才整个摘掉。
她走进水里的时候整个人抖了一下。
「烫?」
「不烫。」她说,「我是凉的。」
她把头低下去冲头发。水从她后颈那片浇下来,顺着背那条沟往下走,走到腰上就分成两股,绕过去,又在大腿后面汇起来。她把两只手插进头发里抓,泡沫从发梢往下滴;她肩膀比上回看着窄了一点,肩胛那两块骨头顶出来,皮下那两条线在灯下一动一动;热水浇过的地方是红的,腰上那圈薄肉上还留着两道浅浅的印,是白天穿裤子勒的。
我伸手把花洒从架子上摘下来,替她把后脑勺那一块冲开。
「你这个手劲儿。」她说。
「怎么了?」
「比你说话好听。」
她笑了一声,那一声在瓷砖上撞回来,跟外头的水声混在一块儿。她把脸从水底下抬起来,两只手往后把头发捋到耳后,水从下巴滴回她自己的胸口上。
我一只手顺她的腰往上走,手指头贴着她背那条线,走到耳朵后头那一小块,按了一下。
她往下软了半寸。
「你别乱摸。」她说。
「为什么?」
「我自己摸过。」她说,「有一回我洗完澡,手从这儿往后一摸,两条腿一下就软了。我那时候才知道我身上有这么个地方。」
我碰了第二下,用指腹压着那块慢慢转。她一只手撑在洗手台上,另一只手从水里伸过来抓我的手腕,抓了两秒,松开,又抓回来。
「你呀。」她说。
我把她从腰上转过来,让她面对镜子站着。她抬头的时候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
镜子上那层雾刚起,中间一块还看得清。她看见的那个人头发湿着贴在脸上,睫毛上挂着水,眼睛底下那两块红是热汽蒸出来的;水从她肩膀上往下走,她那两点是立着的,胸口一起一伏,腰上那圈薄肉上两道印子看得很清楚。
她愣了一下,跟着把眼睛挪开了。
她不敢看。
我把手绕到她下巴底下,把她的脸抬起来,正对着镜子。
「你看。」
「我不看。」
「你看一眼。」
她还是看了。镜子里那个人跟她对着,脸上一点遮的都没有——她平时看人的时候眼睛是稳的,这会儿那两只眼睛在镜子里晃了两下。她看了两三秒,一句话都没说,把眼睛闭上了。
「你黑着灯的时候我不怕。」她说,「你让我看着我自己的时候,我怕。」我没答她。我一只手从她胸口往下摸,摸过小腹那一层温水,再往下,指头贴到缝口那一块。那儿是滑的,水跟别的东西混在一起,一摸就是一片。她两条腿并了一下,跟着自己又松开。
「别在这儿。」她说。
「你不想要?」
「我想要。」她说,「我不想在这儿。」
话是这么说,人没走。她两只手撑着洗手台,屁股往后收了一点,腰塌下去,头顶抵在我下巴上。我把那根贴上去,在缝口那儿磨了两下,她的气就短了。「进来。」她说。
我一点一点往里送。她里面早湿透了,进去的时候一层一层裹上来,裹得紧;她自己也知道,进去半截的时候她把额头抵在镜子上,呼出来的气把镜子又哈白了一小块。全进去的那一下她喉咙里滚了一声,那声音刚出来就被热水声盖住了一半。
「你慢点。」她说。
我扶着她的腰慢慢地动。她两条腿往前站了半步,脚跟踩着盆里的水;她前面撑着洗手台,后面迎着我,一下一下的。她那面镜子就在她脸跟前,她不敢抬头,可她的眼睛闭着,睫毛一直在抖。
我一只手从前面绕过去,压在她胸口上。
她里面收紧了一次,收得很急,跟着又松一放;她整个背弓起来,两只手在瓷面上按出一排指印。
「等一下。」她说。
我停了。
「我快了。」她说,「我今天不想在这儿。」
「那去哪儿?」
「床上。」
我抽出来,她转过来靠着洗手台站了两秒。她胸口还在起伏,水顺着她两条腿往下走。她抬手在架子上扯下毛巾,胡乱在头上按了两下,头发还是湿的,水顺着发梢滴到肩膀上,滴到地上。
她先出去的。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把水关了。」她说。
我把水关掉。镜子上那点雾里只剩两个看不清楚的人影,一会儿就散了。
她那间卧室就在斜对面。她走得急,脚底下带水,在门口那块砖上打了个滑,一只手抓着我胳膊,嘴里「哎呀」了一声;两个人都带着一身水进屋,床单几秒钟就湿了一片。她把毛巾往床头一扔,自己躺下了。进了屋我们两个都带着一身水,床单湿了一片。她把毛巾往床头一扔,自己躺下了。
我把她放到床上。她仰面躺着,两条腿搭在床沿上,胸口还在一起一伏;水在她腰上积成一小片,顺着腰侧流到床单上。
我伏下去咬她那两点。她「啊」了一声,声音不大,手插进我头发里抓了一把。
「你今天不要慢慢来。」她说,「我想你了。」
我架起她一条腿,重新进去。这一回进得深,她两条腿都收紧了,脚跟在我后腰上蹭了一下。她那间屋的窗没关严,外头雨声一直在;雨越大,屋里那点动静越听不清。她第一次来高潮,那条腿在我胳膊上一直抖。她先屏住呼吸,一声不出,整个人往上缩,两只手抓死床单;然后里面一阵一阵地绞,绞得没有章法。她抖完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胸口从锁骨往下红成一片粉。
外头的雨一直下,我那间屋的门没关严,楼道里有风穿过来的响。
她抖完没有松手,把我往她身上拽。
「你别停。」她说。
我把她翻了个身,从后面进去。她两条胳膊撑着,脸侧在枕头上,头发还湿着,贴在脸的一边。我从后面进去,这一下比刚才深,她往前冲了一下,额头碰在床头板上,碰完自己笑了一声。
「疼吗?」
「不疼。」她说,「你听着,我有话跟你说。」我没停,也没答,一只手按在她腰上,往里送得慢,退得也慢。她那间屋的窗没关严,雨在外头下得密,屋里的动静被雨声盖掉一半,剩下的那一半全在我手底下。
她那里面是热的。往里送的时候一层一层往里让,退出来的时候又跟着往回吸。慢比快要难忍——每一下都从头走到尾,走到腰根那儿就堆起一层热。
她开始说话。声音闷着,脸侧在枕头上。
「这半个月我在外头。」她说。
我往里送到底的那一下,她那句话断了半截。
「嗯……」
「你慢点。」她说,「我说不完。」
我把节奏放下来,一下比一下浅。她刚才不要慢的,这会儿自己开口要。
「我一天里有一半的时间在讲东西。」她说,「剩下那一半在酒店房间——」
又断了。她里面一收,收得密,收完自己松开,肩膀往下塌了半寸,把那半句捡回来。
「……在酒店房间里。」她说,「对着那面墙。」
「嗯……哼。」
这两声从鼻子里出来,出来一半她自己咬断。
「头两个晚上我还在看课件,看到十一点。」她说,「第三天我看不下去了。洗完澡躺在床上,一遍一遍翻手机。」
「翻什么?」
她没立刻答。我一只手从她腋下绕过去,压在她胸口那两团上;她往下沉了一下,胸口那两点顶在我掌心里,硬的。
「翻你。」她说。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我手底下慢了半拍。
「我给你发消息的时候都在删。」她说,「打完一句,看一眼,觉得太黏,删了;再打一句,还删。」
「删了」那两个字被顶得往上挑了一个头,又落回去。
「嗯……唔。」
「最后发出去的都是正经话。」她说,「你那边怎么样。花浇了没有。」
「就这两句?」
「就那两句。」她说。
「有一天我打完一条,正犹豫要不要删,手机滑到枕头上,那一条就发出去了。」她说,「就是你收到的那条。发完我把手机扣在床上,看了半分钟才敢翻回来。」
「我一句都没看出来。」
「你当然看不出来。」她说,「我干这个的。我在公司六年,什么人什么话我张口就来。」
我从后面这一角度往里送,她两片肉被顶得往外分,水声一下比一下清楚。她两只手在床单上抓了一把,抓完又松开。
「只有跟你打字的时候——」她说。
后半句被顶散了。
「哼……你等一下。」
「等什么。」
「等我这一句说完。」
她轻声笑了笑,接着往下说一声,笑到一半变成一声短促的哼;一只手从床头板上拿下来,往后攥住我的小臂,攥了两下又松开。
「我以前的计划,我给你说过一部分。」她说。
这一句她一个字都没漏。她说话一贯是这样,先给结论,再给理由;在会议室里,在我那张桌子前头,在她自己屋里,她都是这么说的。
「我二十二岁出来,给自己定了个目标:三十岁以前在这个城市站住脚。」她说,「有一间自己的房子,哪怕是个小的。」
「前年我看中过一套。一室一厅,四千二一个月。我押了金。」
她喘了两口。我扶着她的胯慢慢往里走,一步都不落。
「没签。」她说,「他说明年回来,我就把金退了。」
「嗯……」
这一声出来的时候已经压不住了。她把脸往枕头里埋,埋完又抬起来一点,像是舍不得把这句话丢在半道上。
「那个目标我已经放下了。」她说。说到这儿,我手底下快了起来。
不是我要快。她这段话一句一句往下放,放到最后,她的腰自己塌下去,屁股往上抬着一寸往里迎。我顺着那个劲往里送,一下比一下深。
「你是我新的——」
「嗯嗯……」
「你是我新的目标。」她说。
这一句她是咬着牙说完的。说完她自己就散了:手上的劲先没,肩膀跟着塌,脸埋进枕头,屁股还翘着。她屏住呼吸,一声不出,人往上缩,缩到缩不动,两只手在床单上抓成两把。
她里面绞起来,一阵一阵地绞,没有章程。我扶着她的腰往那阵绞上顶,一下,一下,把它顶着往前走。
绞到第三阵上,她绷着的那股劲松了,长长吐出一口气。她胸口从锁骨往下红成一片粉,一路红到脖子上。
她趴着没动,肩膀一耸一耸。我把她上半身从枕头里扶起来一点,她顺着我的劲转过头,在我嘴边使劲亲了一下,亲完又落回枕头里去,脸埋在里头喘。
「你听我说完。」她说。
「你说。」
「今天是安全期。」她说。
这一句她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着,闷得我差点没听清。
「你留在里面。」
我后腰那一股热本来已经堆到顶。她这句话说完,就再也拦不住。我扶着她的腰往里送了两下,送到底就不动了。
射精那一下,我全身绷住。她那里面一收一收,先往外挤,又往里含,热的东西浇进去,被裹在里头出不来。我一只手撑在她背上,撑着没让自己压下去。
她哼了一声,声音还在鼻子底下出声。
我退出来的时候,她两条腿还软着,膝盖撑不住,慢慢往前趴平。她一只手往身后摸,摸到我湿淋淋的肉棒握了一下才松手;握完自己愣了一下,把手在床单上擦了两下。
「我去冲一下。」她说,「这一身全是雨味,我刚才一直闻着。」
她撑着床沿站起来,站了一半又坐下,两只手在膝盖上撑了两秒才起来。她把床头那条毛巾捞过来搭在肩上,走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了一半。
过了一会儿她回来,头发上包着一条毛巾,仰面躺下,看着天花板。「刚才,我说的,你听到了吗?」
「我听着了。」
她笑了笑。她伸手把我那条胳膊拉过来,横在她自己胸口上,手腕往里头压了压。
我把她抱过来,让她后背贴着我胸口。她头上那条毛巾松了,压在枕头角上;潮气还留在她鬓角上,凉凉地贴着我脖子。她一只手搭在我小臂上,指头在上头一格一格地走。
「你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我说。
「哪一句。」
「新的目标。」
她在我怀里把身子转过来一半,眼睛是我这边的。
「那句话我说得清楚。」她说,「我以后要过的人是你。」
她说完自己先补了一句。
「我没说要你养我。」她说,「我自己挣得动,我这行里我比多数人挣得多。我也没说要结婚——你听见这两个字先别躲。」
我听着,没出声。
「我说的是我往后的事。」她说,「我往后的事里得有你。」
我这人不爱被问这种话。可今天这些话是她趴在我身子底下的时候一句一句吐出来的,我要是绕开,我自己过不去。
我在心里把话过了一遍:她替我看过的那几个人、她放在我冰箱上那张纸、她站在楼道里等我拔钥匙那两回,一件一件都在。要说的话我不是说不出来,我是怕说浅了。
「我不认的人,说多少句都没用。」我说。
她没动。
「我认的人,不用她说。」
她在我小臂上按了一下,那只手停在那儿没再往下走。
「你什么时候认的。」
「我那个水壶,你上回给我调过,92℃。」我说,「第二天早上我烧水,它自己跳了。那天我就记下了。」
她笑了一声,笑着笑着不笑了,把额头抵在我下巴底下,不让我看她眼睛。
「一个水壶。」她说,「你就拿一个水壶答我。」
「往后你的事我办。」我说。
她没出声。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
「哥。」
「嗯。」
「我说完了,你也得跟我说点实话。」
「我说。」
「你这两天的房子的事,办到哪儿了?」
我把上午去评估的事跟她说了:两万五到两万八一个平方,看谁出手;人家说这一片在收楼,价会往上顶一点,可顶到头就不动。
她听完,眼睛在天花板上转了一下。
「那就是一个月的窗口。」她说,「顶到头以前,你得签。」
「我知道。」
「你要是卖了,你手里就是钱。」她说,「钱这个事我要先跟你说清楚:我不是冲着钱来的。我工资比多少人高,我自己挣得动。」
「我知道你挣得动。」
「那你还犹豫什么?」
「我犹豫的是我卖完了以后,我手里没地方了。」我说,「我这辈子得有个地方,我才站得稳。你要跟我过,你得想清楚这件事。」
她在我胳膊上按了一下。
「我二十二岁住过那种一间屋隔成三间的地方。」她说,「我要的不是地方。」
我没说话。这些话我说不来,我说的都是能办的事。
「卖楼这件事,往后每一步我都跟你说。」我说,「签之前我先跟这一层的人打招呼。」
「还有呢?」
「你那盆花。」我说,「你别搬回去,放我这儿,我浇。」
她愣了两秒。
「这算什么。」
「这算我认下的活。」我说。
她笑出声了,笑得胸口一抖一抖,笑完翻过身来把脸埋在我肩膀上。她头发还是潮的,那点凉气贴在我脖子上。
我说看着她的跳动的胸,说「你别抖,再抖我又饿了。」
林晚俏脸一红,捂着胸,打了我一下。过了一会儿她自己想起来一件事。
「明天你把那盆花挪到窗台里头一点。」她说,「这几天风大。三天半杯水,别多浇。」
「我记得。」
「我上回写的那张纸你怎么还没撕。」
「没撕。」
「你不撕,我下回还写。」她说。
那天晚上她让我留下来了。她说下雨天走那两步也湿,别走了。
礼拜一晚上十一点多,我手机在床头亮了一下。
是程雨。只有一句话。
「哥,我明天上来。」第一百五十二章 一条杠
礼拜二上午九点多,程雨上来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拎。她今天没穿那身运动服,一件素色的针织开衫,底下一条直筒裤;头发在脑后夹着,脸上什么都没抹,眉毛还是修得整整齐齐的。她进门先把鞋尖对着墙摆正,两只手在裤缝上贴了一下——头一回来这间屋的时候,她就是这个动作。
「他昨天走的。」她说,「坐高铁。车停在楼下,没开走。」
「你今天没出门?」
「我送完他就回来了。」她说,「我在楼下站了两分钟,就上来了。」
她说完自己先接了一句。
「我今天不是顺路。」她说,「他这三天不在。我要是不上来,我就在家里坐着。」
「早上验了么?」
她点了一下头。她伸手去布袋里掏东西,掏到一半又停住。
「一条杠。」她说。
这三个字说完,她站在那儿没动,像是等着我替她把这句接过去。
「我五点多就起来了。」她说,「我坐在马桶盖上看着那东西,看了三分钟。就一条。」
「你哭了。」
「哭了两下。」她说,「我自己都没弄明白是松一口气还是别的。这十天我想的不是孩子,我想的是:要真是两条杠,我这辈子就绑在这儿了。」
她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像是刚听见自己说了什么。
「我今天早上出门以前,把我们厨房那口锅刷了两遍。」她说,「刷完我自己都觉得好笑。」
她坐到沙发边上,没往里靠,背是直的。那只布袋她还挎在胳膊上,没往下放。「我还带了个东西给你看。」她说,「我早上下去送他,回来的时候去车里拿纸巾,看见他那个副驾的袋子里塞着一叠纸。我本来想拍,我人站在车库,手机在屋里充电。我就把最上头那张抽了出来,底下那些我一张一张按原样摆回去,袋子拉链我也拉回原样。」
她把那张纸从袋里掏出来,摊在茶几上。纸对折过两回,两边有抓出来的印子。
那是打印的一张表。表头一行小字,是片区和楼号;底下按楼排下来:户数、已签、在谈、还没接触的,最右边一栏是数——两万六千五,两万六千八,两万七。有的房号旁边打了勾,有的划了一道横线。
中间有一栏是拿笔圈出来的:**六楼三户,二百四十平**。圈旁边写了两个字:**最后**。
表最底下一行是手写的,字比那些打印的字大:**年前清完**。
我把这张表看了两遍。我把收租本从抽屉里拿出来,把三样东西抄下来:已签多少户、还差多少户、口径是多少。抄完我又把那行手写的字抄了一遍。
「你中午就把它放回去。」我说。
「放回去?」
「你看页脚。」
她低头去看。纸页最底下有一行很小的字,是编号。
「这种表是按页装订的,一份几页都有数。缺一张,人家一眼就看得出来。」我说,「你先放回去,再拍。拍的时候别拍折过印的那一面。」
她捏着那张纸坐了一会儿。
「以后这种事别做,被发现了对你不好。」
她说,「我知道有编号。我拿的时候想的就是先拿给你看一眼。」
她笑了一下,没笑到底,那种笑不是好笑的。十点半前后,她说要去一个地方,让我跟她一块儿。
「去哪儿?」
「你们这条街我不去。」她说,「我那条街上有一家酒店,去年新装的。我跟我同事在那儿吃过一次饭,二楼那家,落地窗那边。」
「你怎么想起它了。」
「上礼拜我从那儿下来,在前台问了一句。」她说,「我问下午有没有安静一点的房。前台让我拿手机看房型,我说我改天再说。」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不知道。」她说,「我那天问完就出来了,在门口站了半分钟才走。这十天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想到半夜,总得有个地方。」她先出门,我等了五分钟才下楼。布袋还挎在她胳膊上。
那家酒店在街中段,一栋新楼,底下是咖啡座。斜对面隔一条路,就是她家那个小区的侧门。中午的街上人多——推着小车的、骑电动车的、修车摊前头蹲着一个人。我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她已经在里面了,站在大堂靠里那根柱子后头,一只手把布袋捏得很紧。
前台问我住几天,我说今天退。我拿身份证登了名字,要了一间不临街的。房卡给的是三楼走廊最里头那一间。
上了三楼,门开着。她站在窗户边上,窗帘已经拉了一半,留着一条缝。
「灯太亮了。」她说。她过去把顶上那盏关了,只留床头那一盏小的。
「我数了一下。」她说,「从这儿能看见我们家那栋楼。五层右边那个,是我家阳台。」她掏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上放在床头柜上。她把外头那件开衫脱了挂到椅子背上,里衣自己掀起来,肩一缩,从头上褪下来——她脱下来的东西从来不往地上扔,一件一件都要挂好。她去解裤子的扣子,手停了一下,回头看我。
「你看我脱。」她说。
「我看着。」
「你别不好意思。」她说,「我今天不怕看。」
她戴着一枚素圈戒指。她把戒指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的一张纸巾上,摆正,戒面朝上。
「你看它干什么?」她说。
「你摘了。」
「我戴着它做不了这件事。」她说,「这东西我戴了快一年,摘下来过三回。前两回是洗手。」
这句话她说出口的时候没看那枚戒指,看的是我。她今天没问那句「这样可以吗」。
我在床沿坐着,她走过来,站在我两条腿中间,膝盖抵着床沿,人往前一压,两只手撑在我肩上。她低头亲我——今天亲得比前几回都深,舌头伸进来,气全从鼻子走;亲到一半她自己退开半寸。
「我跟他晚上也做。」她说,「一个月两三回。我们不亲嘴。」
她说完又凑回来,把这句话堵在我嘴上。
她身上是那种不见太阳的白,肩窄,腰那一截摸下去没有一处是软的,小腹是平的,是天天在垫子上压出来的。她那两团算不上大,一手正好托住,乳晕小,乳尖浅浅的粉色,我含住一边,她喉咙里滚出半声,自己咬断了。
「你别咬。」她说,「你舔它。」
我舔,她腿就软下去半寸,一只手从肩上滑下来抓住我的头发。
「我今天早上洗了两遍。」她说,「我站在水底下的时候就知道我今天想干什么。」
她把我那件衣裳解开,一颗一颗地解,解得不快;解完折了一下搭在椅子背上——她那间屋里怎么放的衣服,这间屋里也怎么放。她伸手把肉棒掏出来握住,握得不重,拇指在顶上那一圈来回抹。
「它好硬。」她说,「上礼拜我在这家楼下问房的时候,心里想的就是这个。」
我把手往下走。她那儿两边剃过,中间留了一小溜,缝口那条起先是干的,我贴着来回蹭了两下,水就从里头往外沁,越沁越多,两片中间那条缝自己开着。我把手往下按,按住大腿根那一条。
她抽了一下,两条腿往里并;并到一半自己又分开,把腰往下坐。
「你别停在那儿。」她说。
「停在那儿怎么了。」
「那儿我平时自己也不碰。」她说,「今天不一样。今天你碰哪儿都行。」
我手指头压在那一点上打圈,水声起来了,那两片亮得反光;我抬手看了一眼,指头上牵出一条丝,拉到一半断了。
「你进来。」她说,「我里头都湿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进来。」她说,「你别让我求你。」
我把她放到床上,让她躺在床沿上,两条腿往胸口折。膝盖一直折到她自己肩膀旁边——她练了这么多年,折得比我想的多,腰底下一点没僵。我扶着肉棒在缝口上顶了两下,她那儿一收一收地张。
往里送的时候她两只手抓住床单。里头是紧的,一层一层往里让,让到一半又往回含。
「你慢一点。」她说。
「疼?」
「不疼。」她说,「我不怕疼。我是怕你快——今天我们慢一点。」
我送到头。她那两团跟着一颤,胸口从两乳中间往下红了一道;两条腿挂在我胳膊上,脚趾一下一下缩。
我托着她腰慢慢走,退出来的时候里头跟着吸,送到头她就「唔」一声。她不出大声,气全从牙缝里走。
「你摸我上头。」她说,「你摸着那一点,我快。」
我一只手按在她腰侧绕下去,指腹压在那一点上,一边压一边往里送。她里头开始一阵一阵地收,没有章法;她一只手从床单上抬起来按在我手背上,按得死紧。她第一次来得急。人往上弹了一下,里头缩了两下就松;她吐出来那口气是热的。
「你看我。」她说。
「我看着呢?」
「你别停。」她说,「我今天想多来一回。」
我停了半拍。她两条腿从我胳膊上滑下去,自己翻过去,跪着趴在床上;跪的时候把枕头搂在怀里,脸侧在枕头上,屁股抬起来迎我。我从后面进去,这一下比刚才深,她往前冲了一寸。
酒店的隔音不好。走廊上有人推着车过去,轮子在地毯上闷响,她肩膀一僵,里头跟着紧了一圈。
我停了。
「别停。」她说,「你管他们。他们又不认得我。」
我扶着她的腰往里送。她一只手从枕头底下伸出来,往后抓住我的胯,抓着往里按。
「我男人他不行。」她说。
她是趴着的,声音闷在枕头那半边。
「他每次都很快,做完了就睡。我躺在他旁边自己摸。」她说,「我们那间屋就一个床头柜,我摸的时候手都放在被子底下。」
我往里顶得更重。她说一句,我顶一下。「我结婚快一年,」她说,「我头一回知道里头是有地方的——你顶的那儿,他从来没碰到过。」
「你再说。」
「你顶的那儿。」她说,「你顶到那儿我就站不起来了。」
她说完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半寸,像是被自己这句话说着了。可她的屁股还在往我这边送。
「你今天想怎么弄都行。」她说,「我今天出来就是给你弄的。」
我没答,把她腰往下按了半寸。
「我回去还得给他包饺子。」她说,「你别停。你使劲弄我,我不怕疼。」
我一只手贴着腰往下走往下压,把她上半身按平在床上,抬着她的胯往前送。她那两片被撑得开开的,进出的地方起了白沫,顺着缝口淌到大腿根。她一只手伸到床头柜那头,摸到那枚戒指,攥在手心里。
她攥着戒指挨操,攥到后来指头一松,戒指滚到床单上。我把她翻过来。她自己拉过枕头垫在腰底下,一一条腿挂在我小臂上,看着我重新送进去。她这会儿脸上什么都没了——不讲究了,话也不挑了。
「你今天把我弄坏了我也认。」她说。
我进去得深,一下一下顶着那一点。她两条腿慢慢收上来,脚后跟扣在我腰后头,越扣越紧。她里头一层一层地绞,绞得又紧又密——她先往上弹了一下,跟着两条腿在我腰上收死,里头缩成一团;她脸埋在我肩膀窝里,牙齿咬上去,咬住了不松。
她缩完愣了两秒,人慢慢松下来。「我刚才叫出声了没有?」她说。
「没有。你咬我肩膀了。」
她低头看那两下印子。她一只手从床单上摸到那枚戒指,摊开手心看了一眼,又攥回手里。
我后腰那一股热已经堆到顶。她两条腿还想往中间收。
「你别夹。」我说。
「别。」她说,「你弄在外面。」
我抽出来,射在她小腹上。她躺着没动,看着那点热的落在自己肚子上,看了一会儿,用指头抹开一下,才拿床头那张纸巾擦手。
她起来去冲了个澡。出来的时候头发用毛巾按了两下,还是潮的。她把里衣穿上,开衫穿上,直筒裤穿上;穿完把纸巾上那枚戒指拿起来,戴回左手无名指。
她戴戒指的时候没看镜子。
「今天我说的话,出了这个门就当没说过。」她说。
「行。」
「我不会离婚。」她说。
「我可没问你这个。」
「你没问,我也要说。」她说,「我怕的是有一天你拿这个来跟我要东西。」
「我要东西我当面要。」我说,「我从来不从别人身上要。」
她站在床边把那张表对折了两下,塞回布袋,跟那串钥匙和卡包搁在一起。她走到门口回头。
「他后天回来。」她说,「他回来那天我给他包饺子。」
「你路上慢点。」
「你别送我了,你再休息会吧。」她先出去的。我在屋里站了一会儿,走到窗边,从那条没拉严的缝里往下看——过了三四分钟,她从一个拐角转出来,那只布袋按在身侧,过了马路,拐进小区侧门。药房门口摆着一箱箱的药,她走过去的时候没停。中午我在楼下吃了碗面。下午两点多,我给小王打电话。「哥,我打听了。」他说,「他们那边手上的数快到了,最后那一小块儿;价不往上走了,上头把数封了。早签的那一批,一平多拿两百一。」「你说清楚点。」「就是您现在签,跟年前签差不了几天,可再多等半个月,价还是一样,人家就不加了。」他说,「哥,这话我不该说——你要动,就趁年前动。」「你先别跟人说。」「放心,我嘴严。」傍晚我下楼倒垃圾的时候,陶佳正好从外面回来。她今天白班,工装外面套了件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塑料饭盒,饭盒是空的。「你那间屋的事我跟你先说一句。」我说。「我二十八号走。」「不是这个。」我说,「这一层我可能卖。卖之前我会先跟你们说一声,不是说一声就走人,是给你们留出找地方的功夫。」她站在楼梯口没动,饭盒换了只手。「我走那天,手续你给我办了就行。」她说,「押金两千六,房租按天。你上回说过。」「嗯。」「叶柔姐那边你别等到签了才说。」她说,「她下个月一号上白班,早八点到下午四点,她跑不了远的地方。你要让她找地方,你得早点给她话。」
「我心里有数。」
「还有一句。」她说,「你别让她从别人嘴里听见。她嘴上硬,心里经不住这个。」
她说完就上楼了。她上楼的时候脚步很轻,饭盒在手里磕了一下。晚上七点多,林晚回来。她先回自己那边换了衣服,隔了十来分钟过来,手里拿着她那只杯子。
她进门看见茶几上那张纸,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那是我下午抄的那一页,上头写着两家的数和我抄下来的那几行。
「小王给你说的数是多少?」她说。
「两万六千五,好位置两万七上下。早签的给得多,晚签的给得少。」
她把杯子放下,坐到沙发上看那页纸。她看的时候不说话,我看到她眼睛在两行数上来回走了两遍。
「他给你的数,是他替他们算出来的数。」她说,「他们前头给的多、后头给的少,这一手不是给你看的,是给拖着不签的人看的。他们最怕的不是有人不签,是签的人比不签的人拿得多——那样谁都签不动了。」
「所以现在给的钱,是到底的数。」
「不是到底。」她说,「是他们的日子到底了。年前这两个字是他们写在上头的,不是写给房子的。」
她抬起头看我。
「你把它当成自己的日子,你就输了半步。」她说。
「那你说怎么走?」
「你明天给两家各打一个电话。」她说,「两家都问同一句话——什么时候签,按什么价。就这一句。卖不卖你别说,你这边有多少人、多少户,你也别说。」
「就这样?」
「就这样。」她说,「他们两边都急着要一层整的,你一层楼握着不动,急的就不是你。」
她说完伸手把我那页纸拿起来,折了两下,替我压到抽屉里。「你这纸别摆在茶几上。」她说,「谁来了都看得见。」
我没说话。我在心里把明天要打的两个电话排了一遍。
窗外的路灯亮了。她在我这儿喝了半杯水,端着杯子回自己那边去了,走到门口又回头。
「两个电话打完,回来跟我说。」她说。第一百五十三章 二十八号
礼拜三是二十八号。
早上八点多,陶佳从厂里回来,进门先把工牌放在鞋柜上,工牌底下压着一张纸。
「结清了。」她说,「工装、工具今天交的,四百三十六从这个月工资里扣。这个月的工资我一分不差拿到了。」
她没把工装往屋里拿,站在门口脱了,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块,放在鞋柜最上头;工牌从脖子上摘下来,压在那个方块的顶上。
她这一天没歇。她把她那间屋从里往外清:床单扯下来洗了,晾在阳台上;灶台擦了两遍;抽屉一样一样抽出来,倒干净了再推进去;床底下两个纸箱拉出来,旧衣服一件不带,书全抱到床上。她抱出来的时候我看了一眼,那本《电工基础》搁在最上头,封皮底下那块压着我的名字的地方,被她用胶带粘过两回。
「书我带走。」她说,「看完了我给你寄回来。」
「不用寄。」
「借的得还。」她说。那张二十八块钱买的折叠椅她擦干净了,搬到厨房门口靠墙放着。
「这个搁你这儿。」她说,「你要是嫌它丑,扔了也行。」
「我不扔。」
叶柔九点多出门,出门前站在604门口,扶着门框回头说了一句。
「你等我回来。」她说,「别自己一个人扛箱子下楼。」
陶佳没答。她蹲在门口,把纸箱上的胶带又按了一遍。
下午两点,我在客厅打了第一个电话。
恒昌那边接电话的是个南方口音的男的。我报了我的楼号和楼层,他先说了一串:他们这一片已经收了多少、后面还有几栋在谈、你们那一层位置好、朝南的比朝北的每平贵两百。
「你说数。」我说。
「两万六千二。」
「什么时候签。」
他停了一下。
「我们这边是说过了年以后动,年前先把手里这些顺完。」他说,「你要是想早签也行,我给我们经理说一声,你等他一句话。」
「我等你一句话。」
「你手上是几户?」
他这是问我有几户。这句话我不接。
「我什么时候签、按什么价,你回去问你们经理。」我说,「别的我不谈。」
三点多我打第二个。
吴那家是个女的接的,转了两道,才转到吴本人。他那边吵,跟在一间办公室里似的。
「我正想给你打。」他说,「我们这边数封了,年前就这个口子:两万六千八。」
「什么时候签。」
「十天之内。」他说,「十天之内你签,这个价给你;过了这十天,你跟谁签都一样,人家和我拿的是一个数。」
「十天怎么算。」
「你们那层三套,一个月之内搬清,房子交给我们。」他说,「你要是签,明天我叫人上去核面积。」
「我想想。」
「你想。」
我把两家的话原话记在本子上。恒昌:两万六千二,年前不动,等他经理一句话。吴:两万六千八,十天,明天核面积。这一页写完,我在底下一行写了四个字:都不答复。四点多,陶佳把最后一件事办完。
她把604次卧门口的箱子搬到客厅,两个纸箱一个行李箱,靠玄关码着。收租本我拿出来,在茶几上跟她把账抄一遍。押金两千六,全退;这个月的房租她月初交过了,按天退两天,一百七十三;水电我下午抄了表,她这一回用了八块四。
「八块四我付。」她说。
「抹了。」
「抹了不行。」她说,「八块四就是八块四。」
我按表把八块四扣了:押金两千六,房租退一百七十三,两块加起来两千七百七十三,扣掉八块四,给她两千七百六十四块六。现金我数了两遍递过去,她数了一遍,把钱折两下塞进贴身那个小塑料袋里,跟身份证放在一起。
「我最后一条门锁记录在这儿。」我把手机转过去给她看。
604次卧,陶佳,指纹开锁,08:27。
「这一条今天删。」我说。
「你删。」她说,「我走了以后,这屋里就不该有我了。」
她站在旁边看着我把那条记录删掉。
然后她去换衣服。她在自己的屋里换的,出来的时候站在客厅那道光里。
她今天穿的不是工装。一件浅颜色的短袖衬衣,领子熨过,是那种料子薄、光一照就透出点轮廓的;底下一条黑长裤,脚上是那双她擦了半天的白球鞋。她头发上午洗过,发根还有一点湿,全别到耳后去,耳朵上那两个小洞空着,什么都没戴。
她站在那儿,客厅这间屋子下午的光斜着进来,从她半边脸上过去,落在她脖子上。她这张脸我今天才算看清——脸白,眼睛大,眉毛是她自己修的,修得不太匀;嘴唇上有一点颜色,红得不厉害,是那种抹了又擦、擦不干净的印子。
「这支口红是我刚进城那年买的。」她说,「我算上今天,一共用过三回。」
她说完自己在门口那面小镜子前面站了一下,抿了抿嘴;她抬手抹了一下眼角,食指侧面那块烫疤是亮的。
她比刚搬来的时候瘦了一圈。一米六五的人,站在这间客厅里显得比平时高,头发没扎,湿的那一缕挂在耳朵后头。那件衬衣料子薄,领口那儿松着,底下那两团不大,是往下落的那一种;她转身去拎箱子的时候,那点弧度跟着动了一下,光从领口透过去,看得见里面那件的边。
她站在那儿,手指头在箱子边上按了两下,像是还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我瘦了。」她说,「我这三个月瘦了六斤。称我今天上午称的。」
她开始说那些话。她站在两个纸箱旁边,两只手一会儿放在箱子上,一会儿垂下去贴着裤缝,一句一句往外拿,像是早就排过。「我住进来六个半月。」她说,「我第一个月发工资那天,你带我看电表,你说度数自己看,别听人说。」「你替我修过一次水龙头,料钱十五块。那张单子我还留着。我留着不是怕你,是我妈教我的,住人家的屋,账要清楚。」「你借我一本《电工基础》。我原来连欧姆定律都不会,现在我会接电动机了。」「我去考试那天,天冷。你把车里的暖风开到最大。我下车的时候手脚是热的。」「我这里没有一样东西是你欠我的。」她说,「我这六个半月,吃的住的、你帮我的,我都记着。我记着不是要还你,是我到那边去,我手里得有点东西——我不能白来一趟。」「我说完了。」她说完抬头看我。她今天把头发别到耳后,眼睛是我这边,笑的那一下先弯的是眼睛,后弯的才是嘴。她二十四岁,在厂里拧了三年螺丝,手上有茧,手腕上还留着一道静电手环压出来的白印。她脸上那点颜色一半是口红,一半是下午的光。我往前一步,把她下巴抬起来。她的嘴很软,嘴角那儿是我刚才看见的那点红。她愣了一下,两只手还拎着一件叠好的衣裳;那件衣裳掉在地上,她第一次没弯腰去捡。我一只手落在她后背上,她那件薄料子底下的腰我一握就握住——她瘦得太多了,这三个月里她自己把这层肉都熬掉了。她开始往后仰,仰到一半又自己贴回来,两只手抓住我的衬衫,抓出两把褶子。
这时她的气不对了,从鼻子里出来,越来越短;她垫了一下脚,把我往她那边拽。「你进来。」她说。她把客厅的灯关了,把我往她那间屋拉。她那间屋里空了一半。床垫上没床单,床单在阳台上晾着;墙角两个空纸箱,衣柜门开着,里面只剩两个空衣架;桌上一个搪瓷缸、一面小镜子。地上摊着她自己带来的一条薄毯。她反手把门带上,没按锁舌——她只把门扣上了。她把我按坐在床垫上。床垫矮,坐下去陷了半寸。「今天我做主。」她说。她站在我两条腿中间,自己解那件衬衣的扣子,一颗一颗往下解,解到一半停下来看我一眼,才把最后两颗解开,把衬衣脱下来搭在纸箱上。里面那件她自己从下面掀起,肩一缩褪出来,也叠好,压在衬衣上头。她的胸不大,是往下落的那种水滴形,瘦了以后往下落得更明显,乳尖比她身上别处深一点,硬起来的时候缩成一小粒。她跪到床垫上,两只手掌贴着我胸口。「你别动手。」她说。我伸手把她手腕翻过来,在手腕里侧那一片亲了一下——她手腕上那道静电环压出来的印子还在。她往下一软,跪下的时候两条腿是撑不住的,一只手从我胸口滑到我肩上,抓住。她跪在我身上,自己伸手把那根扶住,贴着往下沉。她紧,进去半截的时候她抖了一下,停住,喘了两口气,才再往下坐。里头那一圈肉一层一层地往里让,让到一半又往回含。她说,「我今天说了算,你等我一下。」她等自己适应了才开始动。她动得不熟,也不敢用劲,一下一下往下压,压到最里头就停一停;她两只手撑着我的胸口,那两团跟着往下落,乳尖在我眼前一晃一晃。她低着头看我,看了两眼把眼睛闭上了。我把两只手摊在床垫上,不碰她,让她自己动。她低头看了我一眼。「你看着我。」她说,「我今天要看着你。」她动了一会儿,身上出了薄薄一层汗,肩窝那一片是亮的。客厅那扇窗的光从门缝底下过来一条,落在她膝盖上。她自己先来了一次轻的。她连着压了三下,忽然停住不动,两只手掌贴着我胸口,指头往里收;里面缩了两下就松,她自己从鼻子里出了一口长气。「等一会。」她说,「我自己来就行。」她缓了半分钟才重新动。就是这时候,户门响了。先是钥匙插进去的声音,然后门开了,拖鞋在地上拖——叶柔回来了。她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塑料袋响了一下。「陶佳。」叶柔的声音在门外,隔着那扇没锁的门,「你在里头?」陶佳僵住了。她跪在我身上,手掌按在我胸口上,整个人一动不敢动,只有里面那圈肉还在缩,一下一下的。我扶着她的腰,慢慢往上送了一下。她摇头,摇得很轻,眼睛瞪着我,一只手抬起来往我嘴上按——按到一半又改成掐我的胳膊。「在。」她说。她这两个字出来的时候,她自己先愣了一下,那声太紧了。「你换衣裳呢?」叶柔说,「我给你带了点东西。我们科今天订多了,我拿了十个鸡蛋,你路上吃。你别嫌沉,鸡蛋顶饿。」「你……你放桌上吧。」陶佳说。她把这句话说完,脸埋下去,埋在我肩膀上。她里面收得厉害,那圈肉一阵一阵绞着我。我没停,我只是慢——我把她腰往上托半寸,再慢慢放下来。她一只手从桌上摸了一块东西,抓过来,是那条薄毯,她把毯子团起来咬了一角。「你几点走?」叶柔在门外问,「七点四十的车?」「七点四十。」她说。「我给你拎箱子。你那两个箱子硬不硬?」「硬的。」
「硬的我拿。你那口箱子我上回拎过,把手上有一道口子,我手心让那口子割过一回。」陶佳没答这一句。她答不了——她那会儿正憋着,肩胛骨一下一下抖。她的手从毯子上挪下来,攥住我的手,攥得死紧,往后拉了拉,是让我轻一点。我偏重了一下。「啊——」这个字出来半个,她自己咬断了。她把额头抵在我胸口上,牙咬住自己的下嘴唇,咬出一圈白。门外的叶柔没听出什么。她还在说,说得挺快。「行,你忙你的。」她说,「我跟你说一件事:你走了以后,这间屋就我一个人了。」她在门外停了一下。「我上夜班回来,屋里连个开门的声都听不着。」她说,「上礼拜我在楼道里坐着吃了半个馒头,我那间屋我没进。」陶佳的眼睛红了。她不是那种一哭就抖的人,她是眼泪先挂在眼睫毛上,然后自己伸手抹掉,抹的时候还嘴硬。「你别在门口坐着。」她说,「冷。」「我知道。」叶柔说,「我这不是跟你说一句嘛。」她笑起来,又把话咽回去一下。她笑得挺亮,隔着门都听得出来。「赶紧的。」她说,「你走了我明天就跟房东说,让他再给我找一个能吃的。我告诉你,你要是走一年不给我发消息,我上你们厂门口蹲着去。」拖鞋往厨房去了。水龙头开了,她在那儿洗手、洗那个袋子。我把陶佳抱起来,翻过去,让她趴着。她抱着自己的胳膊,脸贴在床垫上;床垫上面没有床单,她压在那层旧布上。我从后面进去,这一下比刚才深,她往前冲了一寸。「你今天不用管我。」她说,「你使劲。」我扶着她的腰往里送;那条薄毯她攥在手心里,攥成一个团。她里头裹得又紧又热,我进去的时候被撑开,出来的时候跟着吸。她压着声,气全从鼻子走;她一句一句往外挤,挤出来的都不是整句。「我到了那边……」她说。我顶了一下。「我到了那边,」她说,「我第一件事就是把宿舍窗户擦一遍。」我笑了一下。「你笑什么。」「没事。」我说,「你擦。」她这一次来得比刚才那回重。她往下塌,屁股往上抬着,里头绞起来,绞得没有章法,绞一下松半下;她两条腿在床垫上蹭,脚趾头把那条毯子蹬到一边去。她抖完那两下,脸底下湿了一片,分不清是汗还是眼泪。我后腰那股热已经堆到顶。我退出来半寸。她反手把我按住了。「今天你别拿出来。」她说。「你日子算过?」「不算了。」她说,「我到了那边自己去买药。」我扶着她的腰,重新送到最里头。她里头先是收着不让我出去,跟着一阵一阵地含;我射精的时候她绷住,从里头往外咬,一下一下地含。热的东西浇进去,她喉咙里滚出一声,那一声没给她自己拦下来。她趴着没动。过了一会儿她慢慢翻过身来,仰面躺着,胸口还在起伏;她伸手在自己肚子底下摸了一下,摸完把手按在那儿不动了。「你别忘了。」她说,「我今天说的话。」「我记着。」她起来穿衣服。她穿衣服也快,可今天她穿得不快:里衣、衬衣、长裤,一件一件穿回去;穿完她把那条薄毯叠成四折搭在床角,把纸箱上的那件工装又重新压了一遍。「我箱子里还有一双旧鞋。」她说,「到那边我就穿工装了,那双鞋我留着走路穿。」「没人扔。」「她那个人看着凶,」她说,「其实她心软。她上个月给我塞过两个西红柿,塞完就走了。」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圈那间屋——墙、床垫、两个箱子、桌上那个搪瓷缸。「这屋我住了六个半月。」她说,「这个门牌号我会记住。」她自己先出去。她在客厅里喊了一声叶柔,让叶柔先把一个箱子拎下去,说她把门锁了就跟下来。「行。」叶柔说,「我拎箱子。你别抢,我拎得动。」纸箱磕在门口,户门带上,楼道里的脚步声往下走。叶柔走到楼梯口,回头往604那扇门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我在她那间屋里站了半分钟才出来。墙角那两个空纸箱还在,她那件衬衣搭在箱盖上;桌上那个搪瓷缸她没带走,缸底留着一点水。她拎着行李箱从屋里出来,把钥匙放在鞋柜上,站在门口回头看我。她没说话,就笑了一下。那一下还是眼睛先弯。我在楼道口站着看她下楼。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下去,亮到三楼,有一声纸箱磕在栏杆上的响,然后是叶柔的一句骂,听不清骂的什么。楼下门响了一下,安静了。晚上七点半,我手机亮了一下。是陶佳。「哥,我上车了。」我把收租本拿出来,翻到604那一页,把「次卧,陶佳,2600」那一行划掉。划完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空着,不急。晚上八点多,林晚过来。她今天第一天正式跟培训那个摊子跑,回来的时候嗓子还有点哑。她进门先看到茶几上那一页纸,伸手拿起来看。「两家都打了?」她说。「都打了。」「数呢?」「恒昌两万六千二。他说年前不动,让我等他经理一句话。」我说,「吴那边两万六千八,十天之内签,明天带人上来核面积。」她把那页纸从头看到尾,又倒回去看恒昌那一行。
「恒昌的钱是两万六千二,说的是这一片最便宜的数。」她说,「他们不是没钱,他们是想看看你能不能自己往下走一步。」
「吴那家为什么给高的。」
「因为他赶数。」她说,「他们那边的死线在年前。他自己张嘴说十天,那十天是他的,不是你的。你别拿他的十天当自己的十天。」
「那我明天怎么办?」
她伸手把我那页纸折起来,压在收租本底下。
「你明天什么也别办。」她说,「吴那边要上来核面积,你让他来,量完你连价都别提;恒昌那边等他经理那句话,等他自己打回来。两家谁先张嘴,谁先急。」
她说完站起来,把杯子端起来。
「你先别跟小王说。」她说,「小王那边一开口,你在这一片就没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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