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群芳录】(12)作者:打雷下雨收衣服

送交者: 红魔留名 [☆★★★红魔7号★★★☆] 于 2026-10-20 3:48 已读884次 1赞 大字阅读 繁体
【锦衣群芳录】(12)

作者:打雷下雨收衣服

2026/10/20 发布于:pixiv

【第十二回 广修庵密授东厂令 方家村义收孤子徒】
诗曰:
禅关深处授机宜,东厂牙牌系安危。
内宅方安新妇掌,灵堂又起护孤悲。

书接上文,杜衡心下一动,也不声张,嘱了家中几句,便随那人出城。

那伴当一身短打扮,头上扎着皂布头巾,一路上不多言语,只埋头在前引路。二人一人一马,出得城来,沿着一条乡间土路径西南而去。约摸走了二十余里,转过一片柳林,便见林深处隐露一座庵院的灰瓦墙头,飞檐倒挂,倒是显得幽静。

到得近前,果是一座小庵。山门半掩,门额上一块黑漆旧匾,漆色为风雨所蚀,上题「广修庵」三个斑驳金漆大字,瞧着年岁已久。山门两侧楹联,上书:
「渡厄消灾广修人间善德」
「寻声救苦大启众生迷津」

山门外静悄悄,眼下并无烧香拜佛的闲人,只有两只老鸦蹲在枯柏枝头,见人来竟也不惊飞,只居高临下地斜眼打量着。

想不到滑县城外居然还有这么一间禅堂,杜衡自是心下一惊。

方到山门外,杜衡勒马止步,里头早迎出两个小沙弥来。这二人不过十六七年纪,光头上不着僧帽,上前双手合十,细声唱个喏道:「施主远道而来,里面请。」

杜衡打眼一瞧,只见这二人容色清丽,眉似远山柳叶,眼含秋水剪横波。两靥粉腮微透红,朱樱小唇娇欲滴,肌白莹润似凝脂,脸匀鹅蛋赛芙蓉。好一副俊俏模样!这哪是沙弥,分明是两个乔装的俊尼姑!他忙合十回礼道:「有劳师傅!」又望了眼那伴当,只见他默作不知,微微颔首,径自往里走。

杜衡紧随其后,进了山门,迎面便是一座大雄殿。殿宇不甚高大,倒也打扫得纤尘不染。见殿外檐下悬有木刻楹联一副,字迹遒劲,上书:
「三世佛高坐莲台显大神通救苦救难演妙法广度三千界。」
「一心人常存善念修真功德明心见性证菩提遍照百万心。」

杜衡立在殿前,只见左边厢观音殿内,那观音虽是木胎泥塑,却也是宝相庄严。殿门两侧亦镌有木联,上书:
「苦海任沉浮慈航不避孤忠客。」
「迷津自来去明月长临衡门士。」

正看间,那两个小沙弥中一人踱步而来,款步间透着几分娇娆。她见杜衡打量自己,也不避忌,只低头垂目,细声道:「施主请随我来。」

说罢转身带路向禅堂后走去,拐了两个弯,忽见一座小殿,门上匾额上书「伽蓝殿」。杜衡向里望去,只见殿中供着关公,两侧分立关平、周仓。殿下蒲团上跪拜的,正是石忠。

片刻,石太监对着关公像拜了三拜,起身对两个小沙弥摆手道:「你等且先下去。」待二人退下,这才回身对杜衡笑道:「杜百宰,几日不见可好?」

杜衡忙叉手躬身道:「卑职杜衡,参见公公。有劳公公久候。」

石太监哈哈笑道:「佛家重地,不兴这套官样。来来来,你且随我进来坐。」又道:「这清净地方,最是能养人心思。」

进至里间偏殿,榻前一张小几,煮着一壶茶,茶烟袅袅。石太监自坐在一张禅榻上,手里捻着一串念珠,似笑非笑看着杜衡,也不言语。

良久,石太监轻叹一声,道:「她们姊妹二人是一母双生,早年咱家出京,途经聊城,见她俩弃在路边,念着可怜,便一直带在身边。」

杜衡闻言,心下诧异,口中道:「公公真是菩萨心肠。」

石太监闻言一愣,随即大笑道:「往日在京,只有人骂咱家豺狼心性,这菩萨心肠的话,咱家还是头一遭听人说。廷璋啊,你可真是个妙人。」

石太监呷了口茶,脸上那点笑意慢慢收了,压低嗓子道:「今日寻你到这地方来,有两桩差事,一明一暗,一急一稳。此地本不是说话的去处,只因咱家平生好念经诵佛,你心里有数便好。出了这道门,咱家没来过,你也没来过。」

杜衡拱手道:「属下省得,公公但讲。」

石太监竖起一根指头,声音陡然一沉,带着几分急促:「头一桩,是白马山,要快。」

他身子往前一探,道:「按你当日上报,如今白马山没了头目,那伙白莲教贼又折了二十余人,早已丧了胆气。眼下正该一网打尽,你又有巡缉五县的由头,怎么做,不消我说,你也明白。只一样,事后明面上的功劳,三家分润:滑县衙门一份,你一份,再一份挂在段长青名下,明面上的奏功文牍,他是领衔,只分个体面功名。」

杜衡心下有疑,忙道:「但不知公公这边?」

石太监道:「咱家?咱家不缺你这点军功。人要杀要留,你自便,抄得的财帛,自行处置。只一桩:倘若里头有书信、账册,不管是谁的,尽数带回,粮米则一把火烧干净,片粒不留。」他顿了顿,又道:「此事拖不得,六月十六动手。你自选几人,咱家这边也调拨人手与你。但有一样,暗里的首尾,不可叫段长青知晓。」

见杜衡略有迟疑,石太监便自腰间拽下块铜牌,「啪」地扔在案上,道:「有了这个,你可放心行事?」

杜衡定睛一看,是块巴掌大的东厂执事牌,上刻暗记与编号。他心头一凛,一咬牙道:「属下遵令。却不知这第二桩事是?」

石太监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神色却忽地缓了下来,声音也放得又低又慢:「这第二桩么,却与头一桩正相反,要稳,要忍,半分急也使不得。」

他眯起眼,一字一句道:「卫辉府城南关的陆记粮行,你可曾记得?」

杜衡心里一动,浚县道上初见蒋氏那十几辆夜行粮车的情形,立时浮上心头,面上却不动声色,道:「属下押解人犯,在浚县曾与陆记的车队打过照面,见那粮车护卫精干、夜行不歇,当时便觉有些古怪。公公说的,可是这家?」

石太监点头道:「正是。咱家查这家粮行,不是一日两日了。自打入夏,这陆记的粮米便邪门得紧:别人的粮都往北运,往边镇、京畿去,唯独他的粮,一船一车反往南走,经湖广、过洞庭,交割的去处,多半在九江、南昌两处。」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偏巧,南昌那位殿下这些年几番上下打点,讨回了护卫,四处暗购粮米、招兵买马。咱家把这两条线一对,陆记南运的粮,走的时辰、交割的栈头、接货的船户,竟暗合宁府采买的路数。」

杜衡听到「南昌那位」四字,心头微微一凛,面上却仍沉静,道:「公公是疑这陆记私运粮米、交通宁府?」

石太监却不直接答,摇了摇头,道:「疑是疑,可这家粮行水深得很。那东家明面上是个年轻寡妇,人称蒋夫人,从头到脚帷帽遮面,从不以真面目示人,说话行事却有一股子官家气度。手底下那几个护卫,皆是见过血的精悍角色。咱家动用了多少耳目,至今也没摸清她的真来路。」

他盯着杜衡,一字一句叮嘱:「越是这等,越轻举妄动不得。没有十成铁证,你连她一根毫毛也碰不得。打草惊蛇,惊走了奸商事小,万一惊动了南昌那位,或是惊动了她背后的人,你我这两颗脑袋,都不够人摘的。」

杜衡凝神听着,点头道:「公公教训得是。这事属下何时出发?」

石太监道:「不急,估摸也就这几日,你便要动身。须知,白马山一事在前,蒋氏陆记在后。」

杜衡道:「既要稳,属下这一去,当从何处下手,才不致露了行迹?」

石太监道:「你此去,明面上的差事是巡缉白莲教余党、追查窝主接济,这面旗堂堂正正。你沿河一路,把往来粮船、两岸栈仓、各处牙行税课,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谁也挑不出半分不是。暗地里,你替咱家把陆记的粮,从哪一处收的、装了谁的船、在何处交割、最后到了哪一家手里,一笔一笔,慢慢攒下来。」

他又道:「攒齐了,不必声张,也不必走官府的明路,封在密札里,自有人替你递到咱家手上,咱家再一层一层往上递。这桩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多一个人也不成。」

杜衡一一记下,又问道:「公公放心。只是出了河南,人地两生,属下这锦衣卫的牌面,到了湖广、江西,只怕有些衙门调不动、有些档卷看不得,万一耽误了公公的大事……」

石太监闻言,不答反笑,道:「你这猴儿,精是精,这话是来讨咱家的底了。」说罢,从禅榻旁一只旧木匣里,取出一物、一纸,轻轻搁在几上,推到杜衡面前。

杜衡定睛看时,那物正是一块巴掌大的乌木牙牌,上头刻着一行篆字、一个编号,背面另有暗记,那纸是一份盖了骑缝印的勘合。

石太监指着牙牌,缓缓道:「你是个聪明人,咱家的底细,自不必点破。这牙牌本是厂里执事以上才佩的,今日破格给你,该晓得轻重。这块牌,且贴身藏好。出了河南,单凭锦衣卫腰牌,有些门进不去、有些卷调不出。届时亮出此牌,只报厂里字号,沿途官府、河泊、税课、驿递,谁敢不依?便是厂里办事的人。」

杜衡双手捧起牙牌,只觉那木牌温润沉手,心下翻涌。锦衣卫官校拨到厂里办事,本是朝廷旧例,他原是知道的,可事到临头,这块牌一接,便等于把自家一条命,也系到了石太监这条船上。

石太监看他神色,知他想明白了,便又淡淡道:「你本是锦衣卫官,拨到厂里当差,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甚么。只是有一桩你须记住:这牌是刀,也是锁,能替你开路,也能锁住你的脖子。差事要办得干净,牙牌的事,旁人谁也不许提起,此外滑县衙署,你不在时,自行料理便是,段长青那边咱家自会与他分说。」

杜衡起身,将牙牌与勘合郑重收入怀中,深深一揖,道:「属下都记下了。白马山之事,属下回去便点将,六月十六定当了结。陆记之事,属下自会步步留心,绝不辜负公公这场托付。」

石太监这才露出几分笑意,抬手虚扶一把,道:「好,咱家没看错人。你是咱家的半子,这桩差事办好了,你我的体面、前程,都在里头。」说罢又唤他坐下饮茶。

良久,石太监道:「你此去少不得一两月,家中事务须打点妥善。」

杜衡一愣,忙道:「公公放心,明日我便会让素娥去牙行找中人寻几个看家护院的。」

石太监微微一笑道:「何必去烦那些牙客,你家中如今四口人,算上早晚帮佣的周婆子,也就五口,你这一走,家里没个男子顶门户,咱家自然要替你护得全家周全。」说罢他拍手唤道:「进来罢!」

只见门外进来一个白面无须的青年男子,约莫二十上下,身形瘦小,石太监指着那人道:「他是我干儿子,名唤石全,你莫看他瘦干,若论生死搏斗,三五个硬茬子近不得身。便是你手下那个仇默,在他手里也走不过三合。」

说着,石太监眉毛一挑,又道:「今日你便带他回去,只在前院腾间小屋便行,对外只说是你后母李氏的内侄。至于后院,你让素娥自去买几个丫鬟便是,左右不过几个银钱,你如今家私,还不差这点。」

杜衡听他将自家底细盘算得一清二楚,登时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顶门,背后冷汗打湿了衣襟。心下暗道:想不到东厂手段,竟这般可怖。只得一咬牙,起身叉手道:「公公体恤至此,属下感念五内,定不辜负公公厚爱。」

杜衡正待起辞离开,谁知石太监忽地又唤住他,慢条斯理道:「廷璋可是心中存疑,想不透缘何咱家偏寻你来办这等要紧事?」

杜衡止步,躬身道:「属下愚钝,望公公赐教。」

石太监手中摩挲念珠,似笑非笑,缓缓说道:「只因你我这等样人,日后皆是要下地狱的。正所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咱家那日见你后母也是个诵佛念经的慈悲人,咱家这里正巧有一卷《地藏经》,你且带回去,叫她平日无事替你多诵几遍,也是为你日后的地狱罪业积点功德。」

杜衡双手接过那卷经书,指尖触到纸卷,微微一沉。他抬眼瞥了石忠一眼,见那人依旧捻着念珠,目光悠远望向殿外,半分求神祈福之意也无。杜衡低眉垂目,不敢多言,只恭声道:「多谢公公体恤,属下告退。」

待杜衡脚步声远去,石太监方从偏殿缓缓踱了出来。他轻挥衣袖,偏殿侧廊下便转出那两个娇娆的小沙弥来。石忠打量着她俩,似笑非笑道:「适才那青年才俊,你姊妹二人瞧着可还满意?」

二人顿时双颊绯红,低头垂目,绞着衣角默不作声。

石太监见状,仰天哈哈大笑道:「造化,造化!他是个风流妙人,你二人法名又占着『妙』字,这岂非天定的缘分?」说罢,嘴角挂着一丝莫测的笑意,领着二人径直往后院去了。

杜衡带着石全,仍由那伴当引路,穿过回廊、宝殿,出了广修庵山门。

他翻身上马,回望那座藏在柳林里的小庵,灰瓦墙头掩在浓荫之中,瞧着平平无奇,谁能想到这晨钟暮鼓的清净地,竟是这般去处。杜衡在马上略一沉吟,便拨转马头,一径往县城而回,不在话下。

正是:
广修庵掩柳阴凉,两桩差遣费筹量。
妙字法名缘早定,此身已入是非场。

话说杜衡、石全二人回转县城,已是申牌时分。行至县衙照壁前,杜衡叫石全在衙外僻静处等候,自己整了整衣冠,径往花厅来寻沈嘉谟。那门子认得杜衡,晓得他是本县眼下炙手可热的人物,连忙躬身引路。

不多时,沈嘉谟由屏风后缓步走出,见杜衡肃立厅下,含笑道:「廷璋今日怎得有空,来本县这花厅坐叙?」

杜衡躬身行礼,道:「卑职参见老父母。」

沈嘉谟虚抬手相扶,道:「坐。」二人分主宾落座,小厮奉上香茗。沈嘉谟抿了一口茶,抬眼笑道:「廷璋登门,不知有何见教?」

杜衡心中早已盘算妥当,隐去广修庵里的私密情由,只将不日进剿白马山的打算大略说了。又道,往后呈报上司的功次文书,打算推段长青段千户居首,县衙列名其次,自己只在文末挂个虚名。

沈嘉谟听罢,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数下,半晌,方似笑非笑道:「廷璋这是又要送本县一份大礼。白马山匪患勾连白莲教,本县本也有心除此大害,奈何手中无兵。况且此事周遭数县都看在眼里,倘若邻县诘问功由何来,本县拿甚么言语回覆?」

杜衡神色不动,拱手道:「老父母过虑了。此番不须县衙出动半个人马,卑职手中有巡缉五县的委牌,兵丁自可从卫辉并邻近各处调遣。事功告竣,县衙只消依例行文知会各县,断然不叫老父母担上干系。」

沈嘉谟端茶的手微微一顿,垂着眼皮道:「《书》云,禄不妄予,功不虚立。本县平白坐享大功,听来是美事,可对山中战事始末、内里关节全然不知,来日上司稽核,本县连一篇妥帖公牍也无从落笔。」

杜衡微微欠身,道:「老父母言重。冲锋陷阵,本是武职分内的粗务,自有卑职等人效力,至于调集保甲、安辑地方,全仰仗老父母调度。战事了结,上报的一应案卷文册,卑职自会预备得完备周详,不劳老父母多费心神。」

沈嘉谟抬眸打量他片刻,见他神色沉静、应答妥帖,微微一笑,道:「这般说来,事理倒也说得过去。只是山中教匪,还有搜缴的财帛物件,又作何处置?」

杜衡料他有此一问,端起茶盏呷了一口,道:「若是活口,尽数解送县衙,交老父母当堂审明定案,锦衣卫只从旁协同,功归县衙,纵有殒命的,也必验明尸首。财帛物件,逐一造册,该充公的充公,该封存的封存,卑职绝不私取。」

沈嘉谟眯着眼,话锋一转,道:「人押回来容易,只怕活口嘴里,审出些不该审的物事,倒叫本县这小小公堂难以收场。」

杜衡目光沉凝,道:「老父母宽心。解入县衙的,皆是铁证昭彰、可当众质审的白莲逆党。其余旁枝末节,断不会搅扰老父母堂上清净。」

沈嘉谟这才点头,却又不急着应,缓缓放下茶盏,道:「还有一桩,本县须提醒你。如今边镇用兵,一味以首级论功,报上来的斩获里,往往有良民百姓的脑袋混着充数。白马山这一仗,本县不问你杀多少,只问一句:可会为几颗首级,冤了山下良民?」

杜衡正色道:「老父母金玉之言。白马山上,匪是匪、民是民,卑职要的是真教匪、真口供,绝不拿良民的脑袋换功。」

沈嘉谟道:「好。这案子宁可走了真贼,不可枉了好人,你记住便好。」

他顿了顿,声音也压低了些,道:「再有一言。正德初年八虎之祸,殷鉴不远。你如今年轻得意,上头又有宫里人看顾,莫要一时热络,站错脚跟,往后收不得身。」

杜衡默然片刻,拱手从容道:「老父母教训,卑职刻在心上。昔年唐室鱼朝恩用事,郭令公功盖天下,每逢诏下,即日就道,无半分推诿,却何曾一日阿附宦官、托身门墙?令公奉行的,是朝廷的号令,不是鱼朝恩的私情。卑职愚见,内臣的差遣,是公是私,卑职心里也有本账:合乎朝廷的,便当作公事办,不惮奔走。若要卑职枉法徇私、托身门墙,却万万不能。卑职守的,是这顶官帽的职分,不是哪一个内臣。」

沈嘉谟听罢,身子微微前倾,注视他良久,忽而捻须笑道:「好,好得很。你肯引郭令公为鉴,可见这几年书不曾白读。本县原还替你捏一把汗,如今放心了。」

杜衡道:「全赖老父母几番提点。」他略一沉吟,又道:「既蒙老父母成全,卑职还有一请。」

沈嘉谟道:「你讲。」

杜衡道:「教匪党羽,散布各州县,锦衣卫密缉,行踪最忌张扬。若每到一处先行文州县,往来迁延,反走了风声,贻误钦案。求老父母给几份勘合路引,事由写明缉捕钦案,先钤了印,随行官校的名姓、去向,临事自行填注,事毕即当销缴。」

沈嘉谟捻须沉吟片刻,道:「也罢,钦案要紧。路引本县与你用印,只准缉捕人等临事填名,不得借它为非,用完如数缴回,你可省得?」

杜衡叉手道:「卑职省得,多谢老父母成全。」

沈嘉谟笑道:「你好自为之。」

杜衡又作一揖,告辞出衙。沈嘉谟送至花厅滴水檐前,看他去了,方才回身。

出了县衙,杜衡携石全一路往自家宅院而行。途上寂然无声,杜衡不时侧眼打量石全。石全心中晓得他有话要说,只垂着头,不肯先开口。待到宅前,二人跨进院门,杜衡指着外院一间耳房对石全道:「天色已晚,你暂且在此歇宿一晚,明日再作计较。」

石全躬身回道:「大人心中所想,小的心里透亮。小的本非完人,大人不必为小的左右为难。」

杜衡张了张嘴,终究一言未发,转身步入里院。踏进上房,见李氏、如仙、张氏俱在屋中。他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语,依礼见过安,便径自回了自己房中。

如仙见他面色沉郁,便向李氏告了安,随他一同出来。张氏见杜衡、如仙先后离了上房,也连忙起身请安,怯生生跟在如仙身后。

及至房中,杜衡坐于床沿,向后便靠,将白日积压胸中的闷气缓缓吐了一口。如仙瞧得出他心头有事,却不便贸然相询,只轻声问道:「今夜可要姐姐侍寝?」

杜衡双手枕于脑后,双目闭着,并不答话。如仙见状,朝张氏递去一个眼色。张氏会意,轻步退出门外,隔了半晌,端来洗漱热水,复又入内,上前为杜衡宽衣打理。

稍顷,杜衡斜倚床榻,似随口漫声道:「索性今夜你二人都宿在此处,也省得来回奔走,多生麻烦。」

如仙何等灵慧,略一转念便看破他的心思。这冤家分明是心里烦闷想清静,又碍着体面不好直接遣人,故而抛出这般荒唐言语。遂掩口而笑,顺着他的话打趣道:「爷这主意倒是省事,改日唤木匠打造一张宽大千工床,咱们三人同宿便是。」

张氏本就面皮极薄,又是后入门的妾室,听闻这番同宿的戏言,霎时间耳根通红,心头突突乱跳。她哪里敢当真,连忙起身怯怯道:「天色已晚,老爷、姐姐早些安歇。奴家……奴家先回房去了。」

杜衡也不挽留,只用眼角余光望着她匆匆离去。待房门轻轻合上,方才伸手一拉,将如仙揽入怀中。如仙顺势坐于他腿上,伸手轻拧他臂膊,啐道:「好个促狭的人!明知张姐姐脸皮薄,偏拿这话窘她,生生将人支开,你这心思倒巧。」

杜衡心思被一语戳破,拥着如仙低笑道:「知我者,便是爱妻。况且我也并非全然戏言,原也有这般念头。」

如仙瞧他神色,伸指尖轻轻点了点他额头,含嗔笑道:「你若真有此意,方才为何不留下她?说来,今日在外,是遇上何等烦心事了?」

杜衡闻言眸色微动,道:「还是爱妻懂我。」

如仙面上微微一热,啐了一声:「呿,休说这些调笑言语,且说正事。」

杜衡一把将如仙压在身下,伸手便去退她衣服,道:「正事要说,正事也得办,且先办了正事,再说也不迟。」说罢将如仙与自己剥光了个精光。

他俯下身去,借着昏黄烛光将那妙肉细细打量了个来回。但见那芳草茸茸隐隐、半掩花扉,那花瓣娇嫩似桃、鲜艳欲滴,那花蒂充盈赛豆、小巧剔透,那花径清蜜暗流、温香细细。

如仙被他这般直勾勾地瞧着,身子早已软了一半,双靥通红,忙伸手去推他,娇声嗔道:「冤家,看甚么呢?还不快上来……」

杜衡眼热如火,低声道:「好看。」

如仙被他逗得两耳发热,啐了一声道:「呿,这粗鄙处,有甚么好看的。」

杜衡分按着那团温香软玉,贴在她耳畔柔声道:「好姐姐,你自个儿瞧不见,哪知晓你这里生得有多美?这分明是老天爷亲手塑的一朵好花,捧到我跟前来的,说甚么粗鄙。」

说着,他目光顺势向下扫去。但见那白玉般的花径口蜜津盈盈,正丝丝缕缕地渗流出来,烛光摇曳下,泛着一层亮晶晶的水光,一股子幽香直扑鼻端。

杜衡看得眼热心跳、口干舌燥,哪里还忍得住?喉头咕嘟一滚,俯下身去,将双唇贴上那娇嫩花瓣轻轻吸吮起来,又伸出温热的细舌,朝那花径深处缓缓舔弄将起来。

如仙只觉一阵酥麻,浑身一酥,魂灵儿都飞了,娇躯剧烈一颤,忙伸手去按他的头,带着几分慌乱与羞耻小声道:「冤家……快别……那里脏……」

杜衡含糊地哼了一声,反倒将她贴得更紧,低语道:「傻姐姐,我的宝贝娇妻,哪儿都不脏……」言罢,舌尖卷着那津蜜,愈发卖力地肆意品尝起来。

他舌尖挑开花瓣,绕着那花蒂一圈圈打转,又用舌尖轻轻点啄。如仙被他逗得骨软筋酥,双腿不自觉盘上他的脖颈,口里含混道:「冤家……你再这般弄,奴家真要被你弄死了……」

又吮了片刻,只尝得那蜜汁源源不绝,满掌满口都是。如仙被他舔得腰肢乱颤,接连丢了两回,浑身软得没半分力气,却还强撑着揽他脖颈,喘道:「好爷……且饶了奴家这一遭,你这般馋嘴,倒把奴家的魂都舔化了,正事还没办呢……」

杜衡闷笑一声,翻身仰躺,靠在迎枕上,眉宇间那点郁色仍未散尽。

如仙瞧在眼里,咬唇一笑,也不害羞,爬起身来,跨跪在他腰间。她俯身先在他唇上、胸前亲了几口,软语道:「爷心里有气,别憋着,只管往奴家身上使。奴家这身子,自打那日便是爷的,爷想怎么摆布便怎么摆布,奴家若皱一皱眉,便不算疼爷。」

说着,她伸手下去,将那根滚烫硬热的阳根握在掌中,上下轻套两下,对准自家水汪汪的花穴,纤腰一沉,便缓缓吞了进去。二人同时低哼一声,那处又热又紧又湿,裹得严严实实。

如仙骑在他身上,一双柔荑按着他胸膛,纤腰款款起落,吞吞吐吐。她低头瞧着二人交合之处,那阳根进出间,带着缕缕水渍银丝,不由得双颊绯红,眼波滢滢似含秋水,浪声道:「好爷……奴家这里,被爷填得满满的……爷你瞧,奴家里头多想你,白日里你不在,奴家夜里想的,也是这个……」

一双乳瓜在杜衡眼前晃荡,如仙见他瞧得出神,便俯下身去,两粒粉嫩红豆蹭着他胸膛,浪声道:「爷你摸摸,奴家这奶子都涨得发硬了,全是想爷想的……你且快摸摸……」

杜衡被她这般骑弄,又听这等浪语,心头那点烦闷早散到九霄云外,伸手攥住她胸前豪乳揉弄,低笑道:「小浪蹄子,平日瞧着清清冷冷,背地里倒这般馋。」

如仙听他这般说来,便吃吃地笑,那臀肉上下起落,一吞一吐,咕叽有声,软语道:「奴家只在爷一个人面前骚,旁人想看,还看不着呢。」说罢伸手去拉他的手,按在自家柳腰上,引着他上下起落,喘道:「爷且躺着受用,奴家自己动,保管伺候得爷骨头发酥。」

二人上下肏弄,香汗淋漓,渐入佳境,情到浓处,便凑在他耳畔,吹气如兰,娇喘道:「甚么钦案……甚么公公……都忘干净了。奴家这里……才是爷的安乐窝。」

杜衡被她撩得心火大盛,两手死扣住她腰肢,反倒向上猛顶,一阵急抽。如仙「呀」地一声,又泄了一回。她靠在杜衡胸膛,眼波迷离,柳腰酥软,浑身直颤,口中喃喃道:「好爷……亲哥……你这一顶……奴家魂都飞了……」

如仙歇息片刻,想着要叫他尽兴。索性起身转了过去。方一起身,只觉那淫水顺着花径直往外淌。她见榻上一片狼藉,脸上一阵臊红,也顾不得那些,只一手撑在他小腹处,一手扶着那依旧坚硬如铁的阳根,反跨着坐了上去。

那话儿顶开花瓣,顺着花径直往里钻。那股劲道,引得她喉头闷哼,只把个雪白丰腴的臀瓣对着他,腰肢一耸一落,自己动得愈发急了。

这一下背对着面,那交合的光景、水渍淋漓的花穴,尽收眼底。但见她臀浪翻涌、穴口翕张、玉露涓涓、春水汤汤,一股股顺着囊间往下淌。杜衡喉头大动,一手撑着身子半坐起身,另一手在那臀肉上拍了一记,随即探指去揉那花蒂。

如仙被他揉得「呀」地一声尖叫,腰肢一软,险些瘫了,忙回头抛来个媚眼如丝,浪叫道:「好爷……好亲哥……奴家不成了……你快来……狠狠肏奴家……把那一肚子的气……都撒在奴家身上罢……」

杜衡听她这般说来,性子愈发火热,他索性坐起身子,前胸贴着后背,一手握着鼓囊囊的豪乳,一手揉着胀鼓鼓的花蒂,口中说道:「好个娇滴滴的小妖精,看爷今晚不好生收拾你。」说罢他双管齐下,狠狠发力,引得如仙欲死欲仙。

如仙见自家男人动了真火,直把整个雪白丰臀往后一送一迎,腰肢扭得愈发欢了。浪声道:「好爷……你瞧奴家这肉白不白?……爷……爷且用力捏着……奴家自己动……保管爷受用……」说罢又把臀往后狠狠一送,那阳根整根没入,二人同时低哼一声。

杜衡见她弄得辛苦,又觉这姿势不够尽兴,便将身子稍往后一靠,将如仙身子转了回来,随即坐起身,二人前胸贴前胸,换了个观音坐莲。他说道:「好素娥,你也乏了,且歇一歇,换为夫来伺候你。」说罢双手环住她那柳腰,上下一齐发力,直往花心处顶。

肏弄了片刻,他一弓身,低头下探,双手一拢,将那两颗蓓蕾含在口中,咂么起来。口中含糊道:「好……好素娥……你这瓜……往后天天与我吃,可好?」

如仙下头被他顶得飘飘欲仙,上头被他噙住蓓蕾,享受间,双眼溃散,津涎直流,花径翕张,软肉直吮龟头,双手捧着他头直往自家胸前埋,娇气软声道:「爷……奴给你吃……天天给你吃……便是将来有了身子……也给你吃……」

杜衡听她说得动情,愈加卖力,下边顶送,上边吮吸。只片刻,忽听如仙「啊」地一声,那花径软肉死死咬住,一股暖流自内向外淌将出来,兀自又泄了一回。杜衡轻抚她后背道:「好素娥,为夫这招,可还受用?」

那如仙早已是被他肏弄得魂飞天外,先登彼岸,满头青丝被香汗浸透,湿漉漉贴在身上。她双目紧闭,殷唇微张,轻轻摇头,犹自回味。

她知自家男人还未射出,只因今夜已是连番泄了几回,实在无力,只一咬牙,双手搭他肩头,一双玉腿似老树盘根,死死箍住杜衡腰身,使出浑身气力,抬臀扭腰,将那话儿含在花径中再度吞吐起来。

杜衡见她定要叫自家尽兴,心下不忍,却又食髓知味。他双手穿过如仙膝弯处,竟一把将她托举起来,下得床榻,站立抽送起来。抽送间,那春水四溅,白沫翻浆。情到深处,抬头吻向如仙,二人口舌相交,津涎四溢,满室声响。

又抽送了百十来下,他自觉力乏,复将如仙抱回榻上,气沉丹田,将那龟头对准穴口,借着滑腻,奋力一顶,直抵花心软肉处。那如仙被他这一顶,倒吸一口凉气,双手虽无力,却死死攥着褥子,腰肢不由自主地向上迎合,口里浪叫道:「好爷……亲哥……你撞死奴家了……奴家这骚穴都被你撑麻了……」

杜衡双手扣住那水蛇般的柳腰,奋力挺送。但闻帐中水声咕叽、床板吱呀,伴着如仙压不住的娇啼浪喘,零零落落透将出来。他再也忍不住,低呼道:「好素娥……我……我快……快射了……」

如仙闻言,伸出双手环住自家男人脖颈,将他拉至身前,贴在他耳畔,喘声道:「我的爷……好夫君……射……射给奴家……都射在……射在奴家……的骚穴里……」

又抽送数十下,杜衡只觉精关一松,那滚烫精水顺着马眼,直冲花房深处,引得二人同时呼出声来,一个低沉闷哼,一个高亢娇啼。如仙被精水冲得浑身一阵急颤,穴里猛地绞紧,花心死命直吮,口里胡乱叫着道:「爷……亲哥……奴家的命……」

真真是锦衣郎大战女娇娥,铁将军勇闯玉门关。

良久,二人云收雨散。如仙软软偎在他怀中,细嫩的手指在他胸口轻划着圈儿,忽地想起他前番那三人同宿的混话,吐气如兰道:「夫君,方才说的可是当真?」

杜衡闻言,含糊应道:「一时随口之言,哪有甚么真假。」

如仙便伸手轻掐他肋下,笑道:「不肯回话便是心虚。也罢,或是寻木匠打造,或是明日去采买一张,免得你像偷腥的猫儿,日夜惦念。」

杜衡双眼瞪大,不知是喜是笑,一时无语。

如仙见他这般模样,笑嗔道:「好个没出息的冤家,此事便先记下。夫君此刻心头那股子闷气,可是散了?」

杜衡握着她的纤纤玉指,叹道:「好素娥,还是你懂我。」遂将白日里石太监与他私下交底、又把义子石全安插进宅这件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如仙听毕,轻叹了一声道:「甚么义父,不过是做给外人看,更是做给你看的。如今看来,老太监事前便已算计妥当。既然他把石全安插进来,咱们便收下,既来之,则安之。」

说话间,她将头贴在杜衡胸口,幽幽又道:「只是你此番出行,少说也要两三个月,平白叫全家跟着担惊受怕。」

杜衡抚着她的秀发,叹道:「是以我方才在母亲面前,半分口风也不敢泄露。」

如仙抬起头来,嗔道:「你这一去便是数月,哪里瞒得住?况且家中钱粮用度,总得早做筹措。」遂又叹了口气,柔声道:「你若怕母亲受惊,明儿个便由我去向母亲挑明,由我来做这个讨嫌的人。」

杜衡握紧她的手,摇了摇头道:「傻姐姐,哪有叫自家娘子替我去担责的道理?还是我亲自去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

如仙噗嗤一笑,道:「既如此,明儿个我便去张姐姐屋中添置些新什物,替她把床榻铺得暖暖和和。哪有新进门的小娘子,只宿一夜便搁在一旁的道理?再寻个牙人买几名使唤丫鬟回来,照料内宅,也好叫母亲享些清福。」

杜衡愣道:「我还不曾与你银钱,你哪里来的积蓄置办这些?」

如仙抿嘴笑道:「便是那日你将九娘吓得不轻,过门之时,她将那贰仟两兑成银票,悄悄塞回我妆匣里头了。」

杜衡一惊道:「竟还有这桩事?这妇人倒是机敏,也算不枉她受那一场惊吓。」

如仙向他怀中又靠了几分,柔声道:「杜郎,奴家想取出五百两还给她,全了往日情分,你看如何?」

杜衡心中大畅,一把将她揽紧笑道:「我的好娘子,银子既入了你手中,你便是杜家管内事的当家之人,此事由你自做主张。往后这家里里外外,当真要多多仰仗你了。」

说着,他坏心思又起,伸出大手顺着她那温热光洁的胴体滑了下去,直往那湿润的花径深处摸去。

如仙身子一颤,双腿发软,伸手牢牢按住他作乱的手掌,嗔笑喘道:「冤家……奴家哪儿又便想要了……」

杜衡顺势翻身将她覆在身下,嘴角挂着促狭坏笑,低声道:「好娘子,分明口不对心。为夫这便来接济你便是!」

如仙被他压在身下,双腿自觉缠上他腰,伸手勾住他脖颈,浪声道:「冤家……你既知道,还不快些……奴家这里都等急了……」说罢腰肢往上一送,那阳根便滑了进去,二人同时低哼一声。如仙双手抱着他后背,指甲轻轻掐着,口里含混道:「好爷……你轻些……奴家方才已经丢过两回了……」

夫妻二人翻云覆雨,却不知西厢房内,张氏已然歇寝。帐幕垂落,那淫词浪语透壁声声入耳,她不由紧阖双目,将脸深深埋入衾被。心中五味杂陈,皆因自己面皮怯薄,今夜抽身退让,到头来便只得独自承受这般难堪光景。

想到动情处,身上不觉泛起一阵燥热,暗叹一声,遂将一只柔荑探入亵裤,往那湿热处又揉又扣。张氏咬着衾角,不敢出声,揉弄半晌,忽地身上一紧,也是泄了,四肢百骸俱都酥软,喘息良久。她寻帕子拭净了,拉被盖好,脸上余红未褪。心想,只是人非木石,独守空衾,长夜难熬,谁还没个七情六欲,自家体贴自家一回,也不算甚么丢人。想通此节,心头一宽,合眼便朦胧睡去,不在话下。

正是:
宽床未就且同裘,一晌贪欢散旧愁。
最是隔墙人不寐,暗将幽恨数更筹。

次日天明,杜衡先至外院,引石全到正房堂屋,又请李氏出堂,如仙、张氏随侍。石全早已在堂前垂手候着。见杜衡等人,石全忙躬身行礼:「小人见过大人。」又转头向如仙、张氏深深一揖:「见过二位夫人。」

如仙敛衽略略还礼,并不多言语。

一行人进了李氏房内,杜衡将石全引至堂前,大略说起此番出外公干,要借石全在外院看家护院一事。石全心性玲珑剔透,当即向着李氏倒身大礼参拜,恭声道:「小人石全,叩见老夫人。自今日起,小人便改名唤作李全,对外只说是老夫人娘家内侄。只因故土田产微薄,闻得表兄仕途得志,特来投奔谋个衣食。这番说辞,还望老夫人记在心上。小人平日只在外院听候差遣,凡有粗重活计,尽可吩咐。至于小人一日三餐,自有去处,绝不叨扰内宅半分。」

李氏听罢,抬眼望了望杜衡,缓缓点头道:「既如此,便多谢石公公一番体恤。往后家中诸事,还要小哥多费心。」

石全连称不敢当。李氏有心要管他饭食,石全再三固辞,李氏只得作罢。

杜衡当着石全之面,双手捧过石太监所赐那卷《地藏经》,递将过去:「娘,此乃是石公公相赠。公公闻母亲素好礼佛,嘱母亲闲暇之时,诵读此经,积累善功。」

李氏接过经卷,向着院外遥遥一拜,彼此又客套数句,石全告退,自往外院。杜衡方请李氏并如仙、张氏转入东次间。

待石全走远,李氏将经书置于东次间案头,望着杜衡一声长叹:「哥儿,不过一桩公差,何至于既要久出远差,又要遣人来家中护院?这般提心吊胆,这官不做也罢,一家人平平安安度日,才是根本。」

杜衡执住李氏的手,温言劝道:「娘且宽心。儿子但将差事办得妥当,石公公自不会为难杜家。况且朝廷委下的官差,又岂是咱们想推便能推却的。」

李氏眼眶泛红,拿帕子拭了拭眼角:「为娘只是忧心,阖门大小,尽皆系于你一人身上。」

杜衡又再三宽慰。一旁如仙捧上一盏热茶递到李氏手中,柔声道:「婆婆,媳妇斗胆进一言。若是家中人人惶惶不安,夫君在外,心中必多牵挂。唯有内宅安定无虞,他在外方可放开手脚行事。」

李氏望着如仙,长吁一声:「罢了,或是我多虑了。」

杜衡顺势说道:「娘,如今府中人丁单薄,儿子意欲叫如仙寻牙人,买几个老实丫鬟回来,专门侍奉婆婆起居。」

李氏连连摆手:「我方才三十有五,身子尚且康健,何须旁人伺候?何苦白白破费银钱。」

如仙闻言,浅浅一笑,凑到李氏身侧,附在耳边低声说了一席话。李氏听着,不住颔首,伸手拍住如仙的手背,眼中甚是动容。

虽不曾把话说透,可那一番言语,已然戳中李氏心中疼处。李氏叹道:「哥儿,你竟娶得这般贤慧媳妇。便是高门世族的大家女子,识大体知进退的,也未必及得上她。只是苦了她这孩子。」那句「风尘出身」的伤心话,她终究是没忍心说出口。

如仙晓得自家婆婆心思,听得这话,鼻尖一酸,却强按下眼眶湿热,低声道:「婆婆,昔日遭逢的磨难,媳妇已然认命。只是往后日子,媳妇要争,要活出个样来!要为杜家争、为夫君争、为您争。」她顿了顿,又道:「纵使来日夫君聘娶高门正室进门,媳妇依旧是杜家的儿媳。」

李氏听罢,心中大恸,两行热泪滚滚落下。她青年守寡,又是妾室出身,阅尽世态凉薄,深知如仙说出这番话,是何等胸襟。又念及她甘愿拿出自己的私财贴补家用,这般赤诚,世间又有多少闺阁女子能够做到?李氏再不存半分芥蒂,上前一把将如仙搂入怀中,替她拭去颊边泪珠,哽咽道:「好孩子,你的苦楚,为娘尽知。女子在世,本就多有不易。纵然他日另聘大妇,为娘心中,杜家内宅,只认你这个媳妇。往后家中大小事务,还要多劳你费心料理。」

如仙以帕掩面,低声泣道:「婆婆……」

李氏宽慰道:「好媳妇,莫哭。娘心里明亮着呢。」说罢又看向一旁站着的张氏,温声道:「张家媳妇,你也是个命苦之人。往后家中,你便好生帮衬如仙,阖家和和气气,便是最好。」

张氏连忙敛衽福身,细声应道:「媳妇谨记婆婆教诲。」

杜衡见内宅一番光景,心中一暖。众人又闲话片刻,便各自散去。杜衡叮嘱如仙几句宅中要务,便往衙署赴值,不在话下。

且说如仙回转房中,换了一身出行的素净衣衫,自妆匣取出陆佰两银票,又备下些碎银。分出伍佰两妥帖叠好,收入那具雕花木漆小匣之内,锁上铜钥,余下壹佰两另行收好,预备用来采买仆妇、置办衣裳什物。先到上房向李氏禀明要出外采买,随后便约上张氏,一同来到外院见石全,言明要出门采买置办内宅什物。

石全躬身问道:「二位夫人出外,可要小人相随护卫?」

如仙含笑道:「不过是我姊妹二人上街采买些闺中物件,不必劳动。」说罢微微颔首,便携同张氏步出府门。

这是二人自过门以来,头一回出外。二人先寻了一家香粉钗饰铺子,挑拣些脂粉首饰。又特意去了家家具店,嘱咐店家新打一张大床。诸事已毕,二人径直来到城中聚贤楼,定下一间清净雅座。如仙亮出杜府名号,吩咐店家速寻一个行事牢靠、知根知底的牙人前来相见。

店家知晓是杜百户府上,哪里敢怠慢,不多时便引着城中牙人入得雅间。牙人见了二位夫人,忙躬身行礼。

牙人忙将手头身世干净的下人领了出来。如仙与张氏细细打量了一番,因想着杜家如今蒸蒸日上,便顺口给新买的四个丫鬟赐了新名:

大的那个赐名瑞云,年十八,容貌端雅,举止沉稳,原是书香人家败落出来的。如仙见她性子持重,便分派去上房侍奉李氏,取瑞云呈祥的好意头。

第二个赐名春桃,亦是十八,四人之中生得最为姣好、身段最为袅娜的一个。但见她面如瓜子,眼如丹凤,胸前鼓囊囊撑着衣衫,细腰丰臀,走起路来摇曳生姿,想来将来也是个能生养的。

第三个赐名夏荷,年十六,身形纤巧,长得清秀伶俐,一双杏眼眨动间透着机敏能干。如仙见春桃风姿出众、夏荷灵动麻利,便留在如仙房中,做贴身大丫鬟。

第四个赐名迎禧,年十七,容貌清秀,性子安分守己。如仙便把她拨给张氏道:「姐姐性子温软,迎禧为人老实,放在你房中使唤,正好讨个吉兆。」

张氏慌忙浅浅福了一福,头垂得低低的,声音细若蚊蚋,道:「多谢姐姐体恤……能伴在姐姐与夫君身边,本就是我的福分,如今还能有个丫鬟,更是天大的造化。」

如仙见她这般模样,心中一软,微微叹道:「你我同为府中之人,自家姐妹,这般客气作甚。往后同在一处度日,不必事事如此拘谨。」

余下除四名丫鬟,又拣了四十二岁专做粗活的王氏婆子,连同她年方十五的儿子何余。那何余腿脚利落,最善奔走传话。如仙便取出先前留存的壹佰两银票,交割身价,与牙人立妥手续,画下卖身文契。

又见几个丫头衣衫褴褛,身上旧衣处处破损。如仙便自荷包摸出几两散碎银子,递到王婆子手中,吩咐道:「连你一并算上,每人各置两身换洗衣裳,再照我与张姐姐的身量,裁两套上好新衣,顺带选几匹上好面料,回去孝敬老太太。改日再请裁缝上门,与老太太量体裁衣。诸事办妥,便带众人回来,在楼下用饭便是。」

王婆子双手捧过银两,心底感念,连忙屈膝福了一福,语声带着几分动容:「奶奶这般体恤下人,婢子感激不尽!」说罢便领着一众丫鬟,匆匆出门采买去了。

如仙这才转头看向留在一旁的半大后生何余,温声道:「小余儿,你可认得城中香满楼?」

何余连忙躬身回话:「回奶奶,小的土生土长,怎会不识。」

如仙取出一张自家名帖,递将过去,吩咐道:「你持我这帖子,速往香满楼,请董九娘前来聚贤楼相会。」

何余领命,一溜烟往香满楼奔去。待到楼前,见白日里大门紧闭,便用力叩打门环。内里伙计骂骂咧咧开了门,何余忙道:「烦请通报一声,我家奶奶请九妈妈往聚贤楼一会!」

那伙计见只是个半大后生,没好气道:「哪来的野小子?我家妈妈岂是随便便能请动的?你家奶奶是谁?可有帖子?好生没规矩!」

何余原是头一回出外办差,登时手忙脚乱,连忙将名帖递上。伙计一见是杜府帖子,不敢怠慢,赶忙捧了往楼上禀报。

九娘接过帖子一看,只见上头赫然印着杜府的私印,落款正是如仙的字号,便向那伙计道:「那传话的人何在?」

伙计道:「回九妈妈话,人在门外候着。」

九娘道:「你且引他进楼,莫要怠慢。跟他说,我换件衣裳便来。」

伙计应下,匆匆下楼。不多时,九娘换了一身衣衫下楼,见那半大小子正东张西望,便含笑问道:「小哥儿可是杜家娘子差来的?」

何余道:「正是。」又问道:「可是九妈妈当面?」

九娘笑道:「小哥儿以为,此间还有第二个董九娘么?」何余闻言脸上一红。九娘也无心打趣他,便随何余一同前往聚贤楼雅间。

待到九娘一进门,见果然是如仙与张氏,九娘脸上堆笑,迎上去道:「今早便听得后院喜鹊啼鸣,原是奶奶相召!不知奶奶寻奴家前来,有何吩咐?」

如仙整理衣妆,恭恭敬敬对九娘行了一礼,柔声道:「妈妈,近来可安好?」张氏在旁见了,也连忙跟着欠身行礼。

九娘见如仙如今身在官宦家中,却依旧和往日一般唤自己一声「妈妈」,心下一酸,眼眶登时泛红,哽咽道:「好女儿……妈妈身子尚好。如今你已是府中要紧人,往后见我这风尘里出来的人,万万不可再这般称呼,可要折煞奴家了。」说罢忙伸手,拉着二人一同落座。

如仙眼含暖意,轻声道:「妈妈受得。当年若不是妈妈收留庇护,哪有如今的如仙。还请妈妈再受女儿一拜。」说罢便又深深一拜。

九娘泪落难禁,忙伸手搀起她,颤声道:「好女儿,快些起身,这般如何使得!」

如仙坐定,自怀中取出那精致漆木匣,推至九娘面前,开门见山道:「今日寻妈妈前来,有两件事要与妈妈商议。其一,便是请妈妈收下此物。」

九娘一怔,连连摇手推辞:「这如何使得?素娥,你快收回去!」

如仙伸手按住她的手,温声道:「妈妈何必推辞?这本就是妈妈该得的。若是推拒,便是和我生分,要断了你我多年母女情分。」顿了顿,又接着道:「此事杜郎已然知晓,也点头应允。妈妈只管收下,若再不肯受,便是嫌弃女儿了。」

九娘见她言辞恳切,又抬出杜衡做主,方才半推半就道:「既是杜大人与女儿一番厚意,妈妈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倒教女儿破费了体己。」

如仙含笑道:「也不算多,只是伍佰两银票,权当女儿补的回门孝敬,妈妈好生收着。」

旁边的张氏听得暗暗咋舌,心下吃惊道:这秦如仙好大的气魄!好大的胸襟!一出手便是伍佰两赠人,方才买仆、置办衣裳又耗去不少,前后陆佰两银子,竟是毫不动容!杜家家底虽不知究竟有多厚,这般手笔,寻常人家哪里敢设想。转念想起自身坎坷身世,心底又生出几分凄伤。

九娘听闻匣中乃是伍佰两银票,面上顿时一喜。她心底虽还惦念先前退回去的贰仟两,却也知晓这份已是天大体面。如今既得这伍佰两银票,又攀住杜百户这层靠山,往后在滑县地界便有依仗,细细盘算,终究不亏。当即喜笑颜开道:「好女儿,那妈妈便厚着脸收下了!」

如仙见她收下银两,正要再说几句客气话,忽闻门外王婆子带着四个丫鬟唤了一声「奶奶」,静立在廊下。

如仙淡淡一笑,对着门外扬声道:「进来罢。」

王婆子应声,领着四个换上利落新衣的丫鬟鱼贯而入,齐齐向如仙、张氏行礼。

如仙指着这四个丫头,向九娘道:「这四个丫鬟皆是苦人家出身,规矩上一窍不通。妈妈是行家,替我看看,可还堪调教?」

九娘起身,将四个丫头细细打量一番,点头道:「模样身段都不差,瞧着也安分,是四个好坯子,造就得的。奶奶有何吩咐,直说便是。」

如仙道:「想劳烦妈妈得空,派楼里的嬷嬷到我宅中走一趟,好生调教她们。」

九娘噗嗤一笑,道:「奶奶说笑了,哪里有请香满楼嬷嬷去府里做女先生的道理?」

如仙眨了眨眼,含笑道:「不求她们通晓诗书礼乐,只在宅内私下教明规矩,甚么话该说,甚么话不可乱说,甚么事当做,甚么事不可妄为,懂得内外尊卑便够。外人跟前,半个字也不必提。」

九娘连忙问道:「那调教嬷嬷的酬劳……」

如仙打断她,笑道:「妈妈莫非忘了那一份份子利钱?到时候直接从中扣除,断不会叫妈妈吃亏。」

九娘拍手笑道:「奶奶果然是做事爽快之人!既这般说,奴家回去便拣两个最严谨懂事的嬷嬷过去,保管将她们调教得守礼安分!」

如仙起身含笑道:「若得如此,我姐妹二人便先谢过妈妈。」

说罢,如仙吩咐酒楼店家备上一桌丰盛酒菜,又命王婆子领一众下人到别处就餐。众人吃过午膳,辞别九娘,如仙便带着这一众新买仆婢,浩浩荡荡回转杜宅,不在话下。

正是:
贤媳承欢解母忧,千金挥手不回眸。
旧恩新分都周备,一堂和气暖妆楼。

且说杜衡离了宅邸,径赴衙署点卯,心中正筹谋白马山剿匪、密查陆记粮行两桩差事。正见宋毅打阶下经过,便唤住道:「小毅,去唤宋叔、王爷爷来,随我同往方元英家中吊唁。」

宋毅领命去了。未几,宋连升、王忠俱至。杜衡向宋连升问道:「宋叔,同僚亡故,这等白事,向例致赙银几何?」

宋连升道:「若是自家兄弟,二三十两亦不为多。方元英只是衙门同僚,依我看,拾两便够了。」

杜衡颔首道:「便依老叔之见。」说罢,众人换了便服,一同步出衙署,往城南方家村去了。

话说王忠素来与方家相熟,便引着宋连升在前头走。杜衡与宋毅落在后边,一路且行且语。出得城门,杜衡便问道:「前番命你补人手,此事办得如何?」

宋毅敛了神色,答道:「共补得五人。」

杜衡眉峰微挑,道:「其中可有了得好手?」

宋毅略一回想,道:「有三人还了得。」

杜衡目光凝向他,追问道:「却是哪三个?」

宋毅一一禀道:「一名唤高磊,精于弓弩,一名唤陈斌,善刺探消息,亦会使双刀,还有一名耿达,最为周全。」

杜衡微微颔首,道:「待到回衙,你叫此三人来见我,往后另有差委。余下二人,便留于衙署听你调遣。」

宋毅面露几分诧异,道:「可是又有新的差遣?」

杜衡斜睨他一眼,沉声说道:「嗯,六月十六便要围剿白马山。此番须我等亲自打头,旁人只凑个声势、分些功劳。只是……」

宋毅截口道:「哥儿放心,但凡你有所吩咐,小的断不会向外泄露半字。」

杜衡道:「你我兄弟,我自是信得过你,只是这桩事非同往日。」

宋毅眉头一蹙,低声道:「竟这般凶险么?」

杜衡沉声道:「凶险非常。」遂将密查陆记粮行的始末一一告知,末了又郑重叮嘱:「此事半个字也不可向外吐露,便是老叔,亦不得提及分毫!」

宋毅满面疑云问道:「这却是为何?」

杜衡缓声道:「其一,卫辉那边尚不知晓这桩密事。其二,老叔与那段长青素有书信往来。」

宋毅听罢大惊失色,失声说道:「怎会有这等事?」

杜衡微微摇头道:「想来是那日老叔见我行事过于莽撞,方才私与他通传消息。」遂将段长青得知麻三内情一事大略述过。

宋毅默然半晌,道:「省得了,哥儿放心。」

杜衡伸手拍了拍他肩头,道:「我岂会不信你。尚有两桩事要托付于你:其一,你再拣选一名善骑之人,日后专司往来传报,其二,我出外公干之时,家中便劳你暗中照拂。虽说石太监已遣人守宅,我到底不能全然放心。」

宋毅正色答道:「哥儿宽心,便是你不吩咐,我亦会留心。只是我不便频频登门,恐行迹败露,反倒惹得石太监那边心生疑窦。」

杜衡颔首,便不再多言。

行不多时,便抵方元英宅前。远远便听得宅内一片哭声,杜衡眉头一皱。王忠在旁叹道:「这是做孝给外人看的,晓得有吊唁的来,便故作悲声哭上几声。」

杜衡抬眼望去,方家原是两间半破败砖房,宅门前围了不少乡邻,交头接耳,指指点点。门楣悬着两匹素白麻布,格外刺目,院内香雾缭绕,只是那哭声杂乱虚浮,并无真切哀戚。

四人遂跨步入得院门,只见灵堂正中供着方元英的木主牌位,堂前停置一口黑漆棺木。

杜衡方欲上前拈香致祭,忽闻后院传来喧哗诟骂,混着女子尖利哭号,又有铁器撞击叮当作响。不多时,一名青年被人从后院猛推出来,踉跄数步,重重跌在灵堂前,衣襟亦被扯得碎裂大半。

这青年不是旁人,正是高鼎。他双目赤红,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挣扎爬起,指着后院,厉声怒骂道:「尔等乘人之危,胆大包天!师父尸骨尚未寒,你们怎敢在此处肆意胡为!」

后院呼啦啦涌出一伙人。为首老者年逾花甲,手拄拐杖,面色阴沉,正是方氏族长方太公。身后跟着几名壮硕族人,押着个衣衫不整、鬓发散乱的妇人,乃是方元英续弦姜氏。姜氏发髻歪斜,脸上掌印清晰,涕泪纵横,哭嚎不止。

姜氏身侧,另有一名三十来岁的汉子被人押着,面如死灰,浑身簌簌发抖,却是方元英族弟方元杰。

二人身后,还跟着两名满身痞气的债主,腰间悬着算盘账簿,抱臂立在一旁,口中叼着草根,神色漠然,只在一旁冷眼瞧着。

方太公拐杖重重顿地,厉声喝道:「高鼎!休得妄言!这贱妇趁元英刚咽气,便与此畜生在后房苟合,已然捉奸在床!败坏门风,辱没先祖!按我方氏族规,此妇该浸猪笼,方元杰逐出族籍!元英留下三亩薄田与老宅,尽数充公,归宗族处置!」

「一派胡言!」高鼎气得浑身震颤,戟指太公厉声抗辩:「尔等分明是垂涎师父这点家业!师娘失德,自有国法惩处,可师父遗下的田宅,原是留给大姑娘与小弟活命的根基。尔等若将家产充公,师父生前欠下的债,难不成也要推给一双孩儿承担?」

那两名债主听罢,往地上啐了一口,斜眼厉喝:「休得啰嗦!方元英欠我等连本带利共贰佰两银子,谁做主都不济事!今日要么拿房契田契抵债,要么便把方家十九岁姑娘卖入勾栏,八岁幼子发卖牙行!少分文,老子便掀了这灵堂!」

高鼎眉头一皱。他身为县衙捕快,素来信奉大明律例,本欲依律出面弹压,可眼前宗族聚众,债主蛮横,一众乡邻又只敢旁观。他空有捕快的名分,手下却无半个衙役听他差遣。

当即高声喝道:「口说无凭,尔等可有借据字据?」

内中一名债主冷笑道:「没有字据,谁敢来此索债?」说罢从褡裢里取出几张字据,往案上一拍。

高鼎见了字据,一时语塞,竟无话说。

杜衡不理周遭喧闹,自人群中寻出方元英一双儿女,亲手递过贰拾两白事礼金,又宽慰几句。本只想尽一份情谊,不料转眼撞上这桩腌臜纷争,眉头越锁越紧。

围观乡邻尽皆摇头叹息,却无人上前劝阻。高鼎见杜衡赠银,心下好生惭愧。自己身为门徒,师父身后之事原该一力承当,奈何囊中羞涩,弹压不住,倒叫旁人先了一步。灵堂乱象纷纭,他束手无策,唯有且看杜衡如何区处。

姜氏在地上挣扎扭动,抬眼望见立在一旁的杜衡。她不识此人,方才远远见他拿出贰拾两白银,瞧着气度不凡,便知不是寻常百姓。当即如遇救星,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放声哭嚎道:「这位老爷!求老爷救救小妇人!高鼎那穷汉连贰拾两聘礼都凑不出,只想占我家姑娘便宜!」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哀告道:「贵人出手便是贰拾两吊唁,必是慈悲之人!不如贵人发发善心,将我家大姑娘带回府去,做贴身丫鬟或是侍妾,替方家清了这贰佰两欠债!小妇人甘愿为大人做牛做马!」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高鼎闻言,心头一沉,侧目望了杜衡一眼,却不曾妄动。

那方太公见这后生一出手便是贰拾两,遂冷哼道:「这位小哥,此乃我方氏宗族家事,况且这贱妇通奸罪证确凿,莫非小哥还要硬插手地方宗族纲纪不成?」

两名债主更是起哄道:「就是!小哥若是想充好汉、纳个小妾,便替方元英把这贰佰两银子还了!若是不还,就别挡着爷们要账!」

一旁的宋毅见众人恶语相逼,又见姜氏死抱杜衡靴筒、哭嚎不止,便跨步上前高声喝道:「休得妄言!此乃锦衣卫杜百户,现署副千户事,巡查五县地方,专管缉捕盗贼!尔等休得放肆!」

众人一听是锦衣卫,皆不敢再言,满堂皆静,那妇人也立时止了哭。

杜衡被那妇人抱住靴筒,周遭无数目光投来,耳边尽是逼迫诘问,脸色渐沉。

他本无意蹚这桩浑水。方家事,方家人自了之,与他何干。只是未曾想,来吊唁却被这妇人平白攀扯,惹一身腥!

杜衡环视四周,望了一眼方元英灵位,又见缩在一旁的方家幼子,心下恻然。遂向方老太爷拱手沉声道:「老太爷。姜氏与方元杰通奸失德,自有《大明律》管束,县衙审讯定罪,岂有私设刑堂之理。只是这田宅,原是方元英遗留,而今是这一双孤女幼子活命的根基。」

他顿了顿,扫了众人一眼,道:「按律,未成丁孤儿的产业,宗族不得强夺,敢行此道,便是吃绝户,可比寻常盗案更重。」说罢看向高鼎,又道:「高捕头,本官可有说错?」

高鼎一怔,连忙抱拳道:「杜大人所言极是。」

老太爷听闻「吃绝户」一条律法,脸色发白。杜衡见他被律条所制,垂头不语,便不再与他理论,回身转向那两名债主。

杜衡道:「字据既已亮出,且取来与我看。」那两名债主不敢再横,忙将案上几张字据双手奉上。宋毅接过,递与杜衡。

杜衡逐张翻看,又看了眼几个债主,内中有一年老长者,乃城中药铺店家,跟在后头,面带局促。另一个穿绸衫的,是城中恒顺当的店家,手捧典契,兀自挺着腰板。

看罢,指那药铺店家,道:「这一张,是旧伤赊的药账,连本叁拾两,可是实?」药铺店家忙躬身道:「回大人,都头旧伤常年复发,上月又中刀伤,小的铺里多是赊他,尚有抓药方子、坐诊方子可凭,分文不敢虚开。」

杜衡点头,道:「这药账叁拾两,是治病的正经用处,此为正债。他因公殉难,朝廷自有抚恤。」说罢又对高鼎道:「本官先前所赠贰拾两,先抵了头一笔,余下壹拾,待县衙抚恤下来再议。」

高鼎闻言,便将那贰拾两给了药铺店家。那店家得了钱,连连道谢,退了出去。秀蓉见贰拾两被店家拿走,面露不舍,指尖攥紧了衣角,眼圈一红,扑簌簌落下泪来。杜衡见了,也只能轻叹一声。

片刻,他目光一沉,落到那恒顺当店家身上,抖了抖手中典契,道:「你这一张,却写着壹佰伍拾两。方都头家只三亩薄田,几时欠下你这许多?本金多少,你且实说。」

当铺店家忙道:「回大人,前岁都头要周转,把三亩薄田并半间宅子,典在小的铺里,本金捌拾,言明按月起利,几年下来,连本带利,该壹佰伍拾两,契上写得明白。」

杜衡冷笑一声,道:「好个连本带利。《大明律》载得明白,私放钱债,月利不过三分,不许利上滚利,年月虽久,不过一本一利。这柒拾两利,你且算来我听。」

当铺店家心里发虚,额头冒汗,支吾半晌,道:「这……都是账上逐年滚的,小的也……」

杜衡将典契往案上一拍,怒道:「逐年滚,便是利上滚利,虚利入官,该当问罪。」又命那店家照契上年月,按月三分核过。那店家不敢违命,只得照做,算毕复呈与杜衡。

杜衡接过一看,道:「本金捌拾,依律合算,利钱不过肆拾,这典债,准作壹佰贰拾,多一文,便是违例盘剥。」

杜衡又道:「还有一节。典卖田宅,须到县衙税契过割,方才算数。你这典契,可曾过割?」当铺店家已然脸色发白,道:「只立了私契,不曾……不曾过割。」

杜衡道:「既不曾税契过割,方家又只余未成丁孤儿,这田宅依律由官府经理,你便持契,也收不得。田产着县衙登册代管,出息养孤。这壹佰贰拾两,利钱肆拾且蠲了,只还本金捌拾,着县衙日后筹措还你。你若不依,便连这本金也休想要,你这典契无过割、又利上滚利,告到沈知县跟前,也是你理亏。半间宅子,你休想趁丧吞占。」

当铺店家面如土色,连连磕头,道:「小的听大人明断,绝无二话。」

药铺、当铺两家既已发落,旁观众人正待散去,人丛里忽挤出三五个泼皮。为首一人满脸横肉,举着张纸,高声道:「大人且慢!方都头生前欠着我等几两银子,借据在此,今日也请一并了断!」

杜衡接过那纸,扫了一眼,只见墨迹潦草,既无画押,也无中人,便抬眼道:「这是甚么借据?几时借的?借了多少?」

那泼皮把眼一翻,只一口咬定:「便是借据!几时借的,小的们记不清了,反正方都头欠了银子,大人须做主!」

杜衡也不答话,抬手便是一记耳光,打得那泼皮原地转了半圈,半边脸登时肿起。满屋人听着这一声脆响,都觉得自家脸颊隐隐生疼。

杜衡将借据往地上一掷,转头看向高鼎,淡淡道:「高捕快,这几个腌臜货色甚么来路,你定然比我清楚。县衙大牢若是满了,锦衣卫的大牢倒还空着。」

高鼎忙上前一步,低声道:「大人,这几个是本地泼皮破落户,整日在街市上讹人。想是趁方师父新丧、孤儿寡女好欺负,特来讹一笔。大人不必与他们一般见识,撵走便是。」说罢,对那几个泼皮道:「还不滚?」

泼皮们如蒙大赦,转身便走。杜衡忽道:「慢着!」众人一愣。杜衡指了指地上的借据,道:「吞了!再滚。」

泼皮们哪敢不依,为首那个蹲下,捡起借据揉作一团,塞进嘴里咽了。

秀蓉在一旁见了这等狼狈模样,脸上泪珠未干,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杜衡回身,目光扫过方太公,道:「老太公,姜氏与方元杰,有无奸情,自有县衙公断,不劳您动族规。田宅一事,休再提起。您即刻会同地保,照册清点,报县衙登册代管,待成丁归还。此外您须另立一张保状,保日后不侵孤产,若再生事,沈知县那里,律条俱在。」

方太公满脸涨红,拄着拐杖,诺诺连声,再不敢放一句横话。

杜衡道:「姜氏、方元杰,且松了绑,着甲长地保押往县衙,交沈知县按律审问,是奸是枉,自见分晓。」众人应声,将二人押起。

处置了族长债主,杜衡垂眼看那一双孤儿。秀蓉紧搂着方庆,缩在灵堂角落,脸上泪痕未干,见杜衡看过来,忙低下头去,神色间又是感激又是局促。

杜衡细看那姑娘,虽一身粗麻孝服,荆钗布裙,偏生得清秀楚楚。但见她眉如新篁含烟,不描自翠,眼若晓星带露,顾盼含悲,脸似秋梨带霜,不粉自白,唇似绽桃含润,不点自丹,腰如弱柳迎风,粗布难掩一捻纤腰,胸前虽粗布紧裹,兀自隆起两团软玉丰盈,越显得我见犹怜。

杜衡看罢,心下暗叹,这也是个苦命的姑娘,偏遭这家门横祸。正待开口与她姐弟商议去处,那躲在姐姐身后的方庆,忽地从姐姐身后钻出来,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盯着杜衡,稚声问道:「你可是那香满楼杀贼的杜衡?我爹常说,你是滑县第一条好汉,一个人杀了好多坏人,连白莲教都怕你!」

杜衡低头看他,不觉失笑,道:「正是我。」

方庆得了这话,眼睛一亮。他方才亲眼见杜衡三言两语压了族长、退了债主,护住姐姐与田屋,本就敬慕,此刻再听杜衡亲口应了,再无半分犹豫,忽地挣开姐姐的手,扑到杜衡面前,扑通跪倒,仰着小脸,认真道:「我想拜你为师,学武艺,长大了杀坏人,护我姐姐,护我家。」说罢端端正正磕下头去。

杜衡忙俯身扶起,细细打量,见这孩子眉目端正、眉宇间有股倔强英气,小小年纪遭此家变,不哭不怯,反有担当,心下暗暗称奇,沉吟片刻,道:「好,我便收你。你这『庆』字,是你爹取的,如今在丁忧,父名动不得。只是这『庆』字偏软,我与你加一『远』字,唤作庆远,取志存高远之意,望你行得正、走得远。你可愿意?」

那方庆挣起身,大喊道:「不!」说罢跑到方元英灵位前,扑通跪倒,连磕三个头,道:「爹,孩儿不孝,蒙师父收录,今日便讨了『庆远』二字作名,日后长成,定为您杀贼报仇!」拜罢起身。

自此方庆便得了学名庆远。他转向杜衡,又磕个头,大声道:「徒儿方庆远,拜见师父!」

杜衡扶起小方庆远,看向秀蓉,道:「田宅既报县衙代管,成丁归还,你姐弟也有个活路。大姑娘,待令尊出殡之后,方庆远便住到我杜宅,白日随我识字练武。你若愿意,每日早间到我宅中,一则照看弟弟,二则跟着家中女眷做些女红,按月支你月钱,晚间自回本家看守门户。如此骨肉不离,田宅不失,你道如何?」

秀蓉又惊又喜,忙拉方庆远跪下,泣道:「多谢大人成全,民女愿往。」

杜衡伸手扶起,道:「如此甚好。」

杜衡又转向高鼎,道:「高捕快,方家的宅子、田产,你平时替我多留意着些,有甚么动静,递个话来。」

高鼎叉手躬身,道:「杜大人放心,高鼎记下,自会留意。」说罢暗攥双拳,心里只道,你拿贼剿匪胜我一筹,我高鼎偏要在这刑名捕务上,挣回几分脸面。

杜衡安排已定,命地保押了姜氏、方元杰,又着族长同往县衙,对册立状。自领宋毅等人,辞别乡邻,出了方家村。

正是:
孤产凭律得保全,稚子拜师志存远。
恩威一了灵堂事,又指白马扫余烟。

有分教:白马山中,烈火焚巢,又添几缕无生孽,青松坡下,钢刀饮血,重扫一窝积年匪。毕竟六月十六,杜衡如何进剿白马山,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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