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雪】(1-2)作者:光一样
2026/10/20发表于:pixiv这些年我老做一个梦。梦里还是青阳县那条老街,雪下得铺天盖地,一个女人裹着旧棉袄在我前头走,一条乌黑的辫子在后背上一甩一甩。我喊她,她却不回头,我就跟在后头追,她的背影越走越远,到最后只剩我一个人,站在白茫茫一片里,张大了嘴,怎么也喊不出声。我离开青阳县好些年了,书念了不少,人也见了不少,如今自己也有了孩子,才算把那一年的事,一点点咂摸出滋味。可越是咂摸,越不敢回想。我不敢想她是怎么熬过来的,尤其不敢想,我对她做过的那些事。第一章 2008年的正月十七,大雪从腊月里就开始下,大伙儿都在说闹雪灾,电视台天天放,哪里的绿皮火车又停了,卡在半道上,镜头里黑压压的人扛着铺盖卷回不了家。青阳县靠江,雪也下下停停,一直没化利索。到正月十七这天,家属院的墙根底下还积着一溜灰雪,白天晒化一层,夜里又冻上,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我们家在水泥厂家属院,院子里一间大屋拿木板隔成两半,外头半间烧火做饭,里头半间摆床。我那张床靠着窗,窗户外是条巷子,巷子走到头,就是老街。水泥厂家属院是个老建筑,离县里水泥厂还有段距离,要穿过整个老街。天还没亮透,外头半间屋子就有了动静。堂屋里的煤炉封了一夜,妈妈正蹲在炉前,拿铁钩子把炉盖挑开。里面压着的煤球一见风,先是外面冒出一点红,然后里面的红慢慢透上来。妈妈小心地扇着扇子,又往炉上坐了口铝锅,锅里的水还是昨天剩的,锅底结着一圈白碱。妈妈搓了搓手,凑到炉口哈了口气,那气在炉前白了一小团,很快又散去。一阵咳嗽声把我吵醒。这咳声从爸妈房里传来,先是沉闷地咳,压在喉咙里,粘痰死死地扒着喉咙,一声接一声,一下比一下重,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我爸坐在床沿上,也不怕冷,光着膀子,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捂着脖子,肩膀随着咳嗽声一抖一抖。天才亮了个边,屋里视线不好,床头那个白瓷缸子他摸了两回才摸到,端起来喝一口,水顺着下颌淌到胸口,他也顾不上擦,就自顾自地灌着水。妈妈掀帘子进来,手里端着碗热水,在床沿坐下,手背贴到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你这毛病,昨天在厂里烟瘾犯了?”“没。”我爸喘匀了气,嗓子哑得不得了,“夜里凉,呛的。”“呛的呛的,你天天呛。”妈妈把碗塞到他手里,“今儿别去了,我陪你上县医院拍个片子,听见没?”我爸摆了摆手,穿上秋衣和羊毛衫,再把那件蓝工装从床头拎起来往身上套。这蓝工装洗得已经有一些发白,胳膊肘上还打了两块补丁,是妈妈拿旧布缝的,针脚细密。“拍啥片子,”他说,“粉磨车间里你去问问,老周、老孙、老赵,谁不咳?干了二十几年,谁肺里没二两灰。咳归咳,又不耽误吃饭睡觉,没大碍。”“不耽误吃饭……”妈妈还要说,我爸已经站起身,弯腰去摸床底下的棉鞋。“今儿十七了,孩子开学。”他说,“我这当爹的,开学第一天倒了?再说了,车间里活这么多,我不去,活儿谁顶。”妈妈似乎是有些恼了,不吭声,径直出去做早饭。我在床上又赖了一会儿,听着爸妈的声音反而睡得有些更香。里屋和外屋隔着一层木板,妈妈在外头忙活,锅铲碰着锅沿,“咵嚓”“咵嚓”,整个屋子里都飘着葱花炝锅的味儿,还有煎鸡蛋的味道。直到饿得肚子咕噜叫了一声,我才一骨碌爬起来。外屋的那张折叠桌上,早饭已经摆好了。一屉馒头,是头天晚上剩下的,切成厚片在炉子上烤得焦黄;一碟咸菜丝,淋了点香油;中间一个白瓷碗,碗里卧着两个煎鸡蛋,上头漂着几点油星和葱花。我爸面前是一个掉了漆的铝饭盒,盒底铺了两个馒头、一筷子咸菜,盖上一块腐乳。这就是家里顶梁柱带去厂里的午饭。妈妈把那碗鸡蛋推到我面前。我二话不说,拿起筷子,把一个鸡蛋夹开,溏心的,蛋黄流出来,拌在碗底那点酱油里。我吃到一半,抬头看见妈妈就着咸菜啃馒头。“你咋不吃蛋?”“我不爱吃这溏心的,稀糊糊的。”妈妈说着,把那碗往我这边又推了推。我瞅了她一眼,忽然把筷子伸过去,要把那个还没动的鸡蛋夹成两半。“干啥?”妈妈拿筷子头轻轻敲了一下我的碗沿:“妈不爱吃,你正长身子,这两个都不够你塞牙缝的。”“那你上回还跟王婶念叨,说她家换的鸡蛋香,追着问人家是从哪个集上换来的。”“我啥时候说了?”妈妈好气地瞪我一眼,眼角却弯了起来,“你这孩子,记性倒好。”她伸手把我夹蛋的筷子挡开,顺手把那个蛋整个摁进我碗里,“吃你的,再磨蹭,别说你爸,连你也该迟到了。”我哦了一声,把另一个蛋也吃了。我爸扒拉完早饭,把铝饭盒塞进帆布包,又从门后摘下棉大衣套上。棉大衣是早些年厂里发的,在水泥厂这么多年,现在灰扑扑的,看不出来之前是啥颜色,两个袖口磨得锃亮。他往脖子上绕了条围巾,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口罩,粉磨车间的灰大,他上班一直戴着。“爸。”我嘴里嚼着馒头,说:“我们班刘健他爸,给他买了双新球鞋,白的,带个钩儿,说是县里专卖店才有的。”我爸正在系鞋带,听了,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又咳了两声,没抬头:“啥钩儿?”“就那个……”我想了想,没想起来外国牌子怎么念,“反正跑得飞快,听说鞋底有弹簧。”我爸笑了,笑起来又是一阵咳嗽,他摆了摆手:“鞋底还能有弹簧?你这孩子,让人家骗了。”妈妈在刷锅,水声哗哗的,听了我的话回头看了我一眼:“你鞋子也不少,开春了再说。”“开春就没有了。”我嘟囔,“人家都有。”“人家都有你就有?”妈妈把锅扣在灶台上,甩了甩手上的水,语气不重,“你先把书念好,书念好了,比啥都强。”我低下头,努努嘴不说话了。这种话我听过太多回,现在听多了也不往心里去。爸爸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帆布包里摸出个东西,搁在我桌上。是个木头削的小玩意儿——一只蝉,翅膀上刻了纹路,肚子底下装了两个小竹片,用橡皮筋绷着,一拧,搁在桌沿上,那蝉就一下一下地振翅膀,嗡嗡地响。“昨儿夜里睡不着,给你削的。”我爸说,“别上课玩,听见没?”我把木蝉攥在手里,心里头那点因为球鞋不痛快的劲儿,渐渐地也就没了。爸爸这才推门出去,外面风很大,就像是课本里才学的呜咽声,风声夹着一声声咳嗽,越来越远。我趴在窗台上看。天已经亮了,巷子里都是上班的人,灰蓝的、军绿的棉大衣,一辆一辆自行车从雪水里碾过去,车轱辘上甩着泥点。我爸推着那辆二八大杠,走在人群里,棉大衣的领子竖着,老远我也能认出那个背。水泥厂的烟囱在巷子尽头冒着白烟,烟让风一压,贴着老街的屋顶慢慢朝上爬,爬过结冰的屋檐,爬过电线杆子。打我记事儿起,这烟囱就没停过,这条街上家家户户烧的煤、走的路、男人女人们的饭碗,都和这根烟囱连着。妈妈收拾得快,在衣柜前那面裂了道缝的镜子前站着,把头发拢到脑后,三绕两绕,拿一根黑皮筋扎成一条辫子。妈妈的头发又黑又密,垂到腰那儿,辫梢有一点黄,是早些时候烫过又剪了留下的。妈妈嫌麻烦,平时总这么扎着。镜子里那张脸清瘦,眉眼很淡,不笑的时候显得有点冷,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脸颊上有个浅梨窝,周围人都说俏得很。妈妈三十六了,叫沈静思。妈妈在县三中教语文,代了六年课,还是个没转正的代课老师,相当于外包的,一个月挣六百块。妈妈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唇,什么也不抹,然后把手在温水里洗了又洗,她搓了搓,再把手背上的水往挂在一边的棉袄上蹭了蹭。妈妈这双手长得好看,手指修长,一看就是捏粉笔、握笔杆的手。就是一到冬天,妈妈的手就会冻得有些红肿。妈妈往身上套了件藏青色的旧棉袄,棉袄是外头裁缝铺做的,式样老,扣子一直系到领口。临出门,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沓作业本,用红绳捆了,往我书包里塞了个军绿色的铝水壶,灌了大半壶热水。“走了,小满。”妈妈站在门口催我。我把木蝉塞进书包最里层,背上书包跟出去。从家属院到县三中,走着去得二十来分钟。一出门,雪后的寒气就往脸上扑,我把脖子往棉袄里缩了缩。妈妈把布包挎在胳膊上,那捆作业本用红绳捆着,压在最上头,她一只手按着,怕雪水打湿,另一只手牵着我,自己走在靠路外侧的那一边。她走得快,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嘴里哈出一团一团的白气,我步子短,得小跑两步才跟得上。“踩着妈妈的脚印走,别往那没踩过的雪里踏,灌一鞋雪水。”妈妈回头看我一眼,往我这边让了让。雪地里她的脚印一个挨一个,深深浅浅的,我就踩着那些脚印走,一脚一个,倒也省事。有自行车从边上过,铃一响,她牵着我的那只手就往下一紧,把我往她身边拽,等车过去了,才又松开。刚走出家属院大门,隔壁的王婶就从后头追上来了,手里攥着个纸条,一边跑一边系棉袄扣子。“沈老师沈老师,等等我——”妈妈站住了,回过头。“我家那二丫头,”王婶气喘吁吁把纸条塞过来,“昨儿回来哭,说学校让交个啥证明,要派出所盖章,我去了,人家说差个学校的条子。你说我一个妇道人家,哪儿认得学校的人?”妈妈接过纸条,扫了一眼,从兜里摸出那截断了半截的铅笔头,在纸条底下歪歪扭扭添了一行字,又从布包里掏出自己那方小印章,哈了口气,往上一摁。“明儿上午你去教务处找刘主任,”妈妈把纸条递回去,“就说我沈静思让你去的,他上周还托我给他家小子补作文呢。盖了章,你直接去派出所,不用再来回跑。”王婶接过纸条,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哎呀这……这就中了?”“中了。”妈妈笑了,“快去,晚了人下班。”王婶千恩万谢地走了,一边走一边回头。我瞅着妈妈:“妈,你咋一句话就中了?”“啥一句话。”妈妈把铅笔头塞回兜里,眼睛弯着,“妈在这学校都待了六年,谁家里啥情况,妈都清楚。走了,别真迟到。了”街两边的早点摊支早就起来了,油条在锅里翻着,白雾腾起老高,一团一团扑到脸上,又散开。卖豆浆的老头冲妈妈打招呼:“沈老师,开学啦?”“嗯,开学。”妈妈笑着应。“喝碗豆浆不?”“不了,赶时间。”路过巷口那个糖糕摊子,油锅滋滋响,黄澄澄的糖糕翻着个,红糖顺着炸裂的皮往外冒香,甜香混着油烟,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妈妈脚步慢了半拍,眼睛往那边飘了一下,又赶紧收回来。“妈,”我故意拖长了音,“你想吃糖糕不?”“谁想吃。”妈妈立刻瞪我一眼,走得更快了,“那东西一股子生油味,腻人。快走,迟到了。”我没拆穿她。上回我半夜起来撒尿,还看见妈妈就着灶屋那点余火,偷偷吃了小块糖糕,袋子藏在围裙口袋里,第二天早上倒炉子里烧了。我们走过老石桥。桥面上让雪水一冻,滑得很,妈妈牵着我,让我贴着桥栏走,自己走到当间,一步一步探着下脚。桥下那条河结了薄冰,冰底下水还在流,发黑。桥那头是邮电局,门口立着一块大牌子,绿底白字,写着距离北京奥运还有多少天。我每次经过都要数一数,牌子上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小,这回看了一眼,好像是一百六十来天。“妈,”我问,“奥运是啥样?”“就是全世界的人,都到咱们国家来比赛。”“那外国人能来青阳县不?”妈妈笑了,伸手把我被风吹起来的衣领按下去:“来不了,路太远。”“你咋不教我班?”我又忽然问。妈妈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我说的是学校。她教初二,没教我这个初一的班。“一个学校的,妈教你,那同学该说闲话了。”妈妈说,“你在学校也别老往我办公室跑,有事儿放学再说。”“我知道。”我嘴上应着,心里其实不大乐意。我跟妈妈一个学校,开学第一天,同学要是知道我妈是学校的老师,免不了要起哄。县三中的门口,自行车排成了长队,铃铛声、吆喝声、学生的笑闹声搅成一团。门口扯着一条红横幅,让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上头写着“热烈欢迎新同学返校”。传达室的老赵头缩着脖子,手里捧个搪瓷缸子,冲进出的学生点头。妈妈把我送到教学楼下,蹲下身,把我书包带子理了理,又把我没塞好的衣角掖进裤腰。“中午在食堂吃,饭票在你书包夹层,别弄丢了。”妈妈一项一项地交代,“放学早点回家,别在路上野。渴了喝热水,别喝凉水,三九天喝那个,肚子疼。”“知道了知道了。”我往后挣,怕让同班的看见。妈妈也不恼,站起来,拍了拍我的后脑勺:“去吧。”我往教室跑,跑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妈妈还站在原地,藏青色的棉袄在一堆灰扑扑的校服里,辫子垂在胸前,怀里抱着那捆作业本,冲我摆了摆手。风把鬓角的碎发吹起来,妈妈抬手别到耳后,转身往独栋的办公楼那边去了。我没有老实上早读。新发的课本带着油墨味,我无聊地一本一本地翻,翻到语文课本里朱自清的《背影》,插图上一个穿黑布棉袍的胖子,正手脚并用地爬过月台。这文章吸引到我了,我看得有些入迷,眼角都有些湿润。至于班主任站在讲台上讲规矩,讲这学期和上学期不一样要分学习小组,我愣是一句没听进去。第二节下课,我去了趟办公楼。妈妈早上出门走得急,那串家里的钥匙插在办公室抽屉锁上没拔——妈妈中午不回家,让我放学时记着拿回来。办公楼是栋老楼,地板是木头的,一走一响,走廊里烟味混着粉笔灰,扑人一脸。妈妈的办公室在二楼,门虚掩着,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我走到门口,正要推门,听见里头有男人的声音。“……小沈啊,你这课,讲得是没话说。”那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点笑,“上回地区来听课,几个老教研员点名夸你。可你也知道,光课讲得好没用。”我从门缝里看进去。办公室生着炉子,炉子上坐着一壶水,壶嘴冒着白气。妈妈的办公桌在靠窗那头,桌上摞着高高的作业本。妈妈站在桌前,手里还端着个搪瓷缸子。说话的是教导处的陆主任。他五十来岁,梳着个油亮的背头,肚子把中山装顶起来,手里捏着个保温杯,杯里泡着枸杞。他没看妈妈,低头吹着杯里的热气,吹一下,喝一口,过了一会儿才抬眼,那目光从妈妈脸上慢慢滑下去,落到她系到领口的棉袄上,停了停,又移开。“你这代课都代了几年了?”陆主任问。“六年了。”妈妈说。“六年了啊。”陆主任拖长了音,“转正的名额,一年就那么几个,多少双眼睛盯着。今儿这个找,明儿那个找,都说自己困难。我手里也没个准主意。”他喝了口水,“你这事儿,我是真没少替你操心。”“主任的好意我知道。”妈妈把缸子放到桌上,声音平平的,“我再等等,总有个说法。”“等是等不来的。”陆主任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人哪,得自己会争取。这礼拜五晚上,地区教育局来人,学校在招待所安排一桌,作陪的几个老师里,本来没你的名儿,是我给你加上的。你到时候也去,认认人,跟领导喝两杯,脸熟了,往后的事儿就好办。”办公室里还有两个老师。靠门的桌子后头,一个烫着卷发的女老师抬起头,手里的红笔停着,眼睛在陆主任和妈妈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往下撇了撇,低头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个眼神。那瞧不起的意思我隔着门缝都看出来了。妈妈没立刻答应。“主任,”妈妈过了一会儿才开口,“礼拜五晚上我得回去给孩子做饭,他爸厂里……”“一顿饭的工夫,能饿着你家孩子?”陆主任打断她,语气还是笑着的,可那笑里有了点别的,“小沈,我这是为你好。多少人想去,还没这个机会呢。你一个代课的,领导给你脸,你得接着,是不是这个理?”炉子上的水开了,壶盖突突地响,顶着热气。妈妈走过去,拎起开水壶。妈妈背对着陆主任,我也看不见妈妈的脸,只看见那只手在壶把上紧紧地攥着。“我知道了。”妈妈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礼拜五我去。就是我不会喝酒,去了怕是扫领导的兴。”“不会就学嘛,谁天生会喝酒。”陆主任站起来,拍了拍中山装上不存在的灰,走到门口,掀帘子要出去,又像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小沈,到时候穿件像样的,别老这么一身青,年轻轻的也学着打扮打扮。”他说完,掀帘子出去了。门帘子晃了两下,里头那个烫卷发的女老师“嗤”地笑了一声,声音不大,跟旁边的人压着嗓子说了句什么。妈妈没有理睬,低头拉开抽屉,把那串钥匙搁在桌上。我在门外站着,忽然有点不敢进去。妈妈却先看见了门缝里的我,脸上的神色松下来,眼睛弯了弯:“小满?你咋来了,站门口干啥。”我推门进去,喊了一声:“妈,我来拿钥匙。”“钥匙在这儿,我正要给你。”妈妈把钥匙递给我,顺手摸了摸我的脸,手凉,“手这么凉,围巾咋不围上?”“忘了。”“你呀。”妈妈嗔了一句,从自己脖子上解下一条毛线围巾,一圈一圈给我围上,一直围到鼻子底下,“戴着,放学再还我。”围巾上有股淡淡的雪花膏味,还有妈妈独有的味道。我被围得直往回缩,含糊地应了一声,转身就跑。那个陆主任,我认得。他有时候在早操的主席台上讲话,讲两句就咳一声,端起保温杯喝口水。我不喜欢他看妈妈的样子,可我说不清为什么不喜欢。我只当他是妈妈的领导,领导叫下属吃饭,爸爸说是常有的事,就像爸爸厂里的厂长叫爸爸加班,爸爸也得去。我想了一会儿,干脆不想了。操场上有人在打雪仗,喊声震天,我跑过去,把围巾又往下扯了扯,露出眼睛,加了进去。开学头一天的中午和下午,过得飞快。发了新书,排了新座,老师在黑板上写课程表。这半年就分了班,我后排坐了个我不认识的男生,瘦瘦的,说起话来眼睛滴溜溜的,他的同桌是个女的,用他的话说就是“不和蹲着尿尿的人说话”,反过来一直找我说话。他叫侯磊,后来我们给他起外号叫猴子,家在城东菜市场那边,他爸卖水产。他从兜里掏出一把炒黄豆,分了我一半,又压低声音问我:“哎,你们认识几个初二的?”我和我的同桌都摇头。“那初二有个女老师你们知道不?,”他把黄豆扔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眼睛瞟着窗外,“长得贼俊,但她不爱打扮。”我心里咯噔一下。好在他马上又说别的去了,说城东新开了家游戏厅,一块钱能玩一下午,有个叫老虎机的还能往外吐钱。我没太听进去,只把他说的那个“长得贼俊”的女老师,在心里过了一遍,好奇的很,但实在没好意思问,那个老师姓什么。下午放学,我去办公楼等妈妈。办公室的灯亮着,妈妈还在加班批作业,那个烫卷发的女老师已经走了,桌上收得干干净净。妈妈接过围巾,把我的书包拎过去掂了掂,又翻了翻我的课本,问我今天都学了啥,老师讲得好不好。“挺好的。”我说。“中午吃饭了?”“吃了。”“吃的啥?”“白菜炖粉条,还有个馒头。”妈妈这才放了心,让我先回家,她再批一会儿,天黑前回来。我背着书包往外走,走到校门口,正赶上放学的人潮,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我没有直接回家,绕到水泥厂那边的门口去等爸爸。水泥厂的大门口,一辆接一辆的大卡车轰隆隆地往外开,车厢蒙着帆布,帆布缝里漏出灰,落得人一脸。下班的工人从厂里涌出来,一个个戴着白口罩,口罩上两个黑鼻孔,像长了两撇胡子。他们摘下口罩,脸上、眉毛上、头发上全是灰,只露出两个眼睛,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我爸出来得晚,天都要黑了才看见他。他把二八大杠推着,另一只手提着饭盒,走得慢,走两步,喉咙里就压着咳一声,又强咽下去。我喊了一声,他抬头,笑了笑,那笑让我心里莫名一紧——他脸上的灰太厚,笑起来,眼角的皱纹里都是白的,一下子老了很多,弄的我莫名的心疼。“你咋来了?”他在路边蹲下,用手在脸上抹了一把,越抹越花。“等你。”我把水壶递给他。他接过去,仰头灌了两口,水顺着下巴流进领口,他也不在意。他呼出来的气有股水泥灰的味道,干干的,呛鼻子。“爸,”我盯着他,“你今儿又咳了没?”“没。”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把我往他跟前让了让,“上车,爸带你。”我坐在二八大杠的前梁上,他推着车,我两条腿悬着,看他的下巴在我头顶上一动一动地说话。他说今儿车间里活儿多,说老孙家的孩子今年要考大学……冷风将爸爸吐出的热气打散,再吹在我的脸上,没一会儿我们就到家了。妈妈已也经回来了,外屋飘着炖肉的香味。妈妈把一件做饭的旧褂子系在棉袄外头,乌黑的头发用一块旧手绢扎着,正往锅里贴饼子。“今儿忙不忙的?”妈妈问。“跟往常一样。”爸爸把饭盒往桌上一搁。“锅里有热水,先洗把脸。”爸爸去洗脸,妈妈把饼子铲出来,又从锅里盛了一碗炖肉。妈妈夹起两片薄薄的白肉,一片夹给爸爸,一片夹给我,自己碗里夹的全是白菜和粉条。我低头扒饭,把那片肉三两口吃了。“妈,”我含混地说,“我们分班新来一个,叫猴子,他家卖鱼的。”“嗯。”“他说城东开了个游戏厅,有个叫老虎机的,会吐钱。”妈妈夹菜的手突然停了下来,“那种地方不许去。”“我又没说去。”“没说也不许去。”妈妈给我碗里又添了一筷子粉条,“你爸挣钱不容易,我跟你爸就指望你念书,你可别学那些坏孩子。”“知道了。”我爸在旁边笑,没插言。他吃完饭,下意识点了一支烟,刚抽了一口,又咳起来,这次咳得更厉害,弯下腰刮拉着嗓子。好不容易直起腰,爸爸看了妈妈一眼,讪讪地笑笑,把烟在鞋底上摁灭了。“咋不抽了?”妈妈翻着白眼,手上却已经到好了热水。“呛。”他说,“开始戒了。”妈妈没说话,低头给他又盛了半碗汤。吃完饭,我趴在折叠桌上写作业,爸爸坐在小马扎上,就着那盏昏黄的灯泡,拿砂纸给我磨那只木蝉的边,磨得更圆润些。妈妈在桌对面批作业,红笔在本子上划拉。外屋的灯不亮,灯泡从房梁上挂下来,时不时晃一下,三个人的影子夜在墙上晃。外头巷子里有人家在骂孩子,窗边路过老人,手里估计拿着收音机,咿咿呀呀唱着戏。我抬头看着窗外发呆。又瞟到妈妈的侧脸,忍不住盯着妈妈看起来。妈妈低着头,辫子垂在一边,灯光从睫毛上落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影子。妈妈批得专注,红笔没水了,就把笔帽拧开,对着笔尖哈了口气,再搓两下,接着写。妈妈的手冻得有些红肿,在那盏昏黄的灯泡底下,显得更加明显。我又看看爸爸,他已经把木蝉磨好了,正坐在小木札上犯困。我突然觉得很幸福,这屋里头暖暖的。“也不知道上床睡!”妈妈拍醒了爸爸,爸爸擦了擦嘴角的口水,憨憨的看着妈妈笑,眼睛里仿佛只有妈妈一样。…里屋又传来爸爸的咳嗽声,比白天还响。不止是我,妈妈也醒了,窸窸窣窣下地,给爸爸倒热水,然后是妈妈压低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大概是又劝他去医院。爸爸没应。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听见:“等开春吧。开春活儿松了,我去看看。”妈妈没再说话,里屋接着窸窣了一阵。我把被子拉到胸口,盯着墙发呆。窗帘没拉严,月光照在雪上从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窄窄一道白斑,桌子、板凳、爸爸搁在桌上的饭盒,都让这白光“泡”着。门帘轻轻一掀,妈妈进来了。我赶紧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妈妈没点灯,摸着黑走到炉子前,揭开炉盖,把一块新煤轻轻搁进去,火舌舔上来,照亮妈妈半边脸。我感觉到有人把我踢到脚头的被子一点一点拉上来,掖到我下巴底下。妈妈的手蹭过我的脸,把我放在头旁边的棉袄盖到脚头,挡住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后半夜,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了起来,细细地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第二章雪一天比一天化得快。白天太阳一出,房檐上、墙根底下的雪就往下淌水,滴滴答答的;夜里再一冻,巷子口、石桥面上结一层结实的薄冰,放学的孩子排着队从上面滑过去,尖叫着,笑骂着。我和同桌江涛,就是这么混熟的。江涛比我大半岁,人也精瘦,他的一双眼睛贼亮,一副成熟的模样。但他上课又没个老实时候,老师在讲台上讲,他就在底下拿铅笔头在橡皮上刻小人,刻一个,偷偷推给我看一个,刻得还真像,把班主任那个大鼻子刻得跟蒜头似的。我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没少让粉笔头砸。江涛这人,皮是皮,但没什么坏心思。他不爱写作业,脑子却活络得很,老师上课提问,十回有八回能答上来;他爱接话茬,接的又都是地方,每次能把全班逗乐,甚至连老师都绷不住,次数多了,也懒得说他。他跟我好,每天带的好吃的都分我一半,放学也拉着一道走,谁要是欺负我,他第一个不答应。后排的猴子也凑过来,侯磊是个自来熟,兜里总有吃不完的零嘴,炒黄豆、爆米花、水果糖,一样一样往外掏,跟开小卖部似的。他消息最灵通,学校里哪个老师跟哪个老师不对付,哪个男生给哪个女生传纸条,他全知道。我们三个,就这么凑成了一堆。不过要说猴子嘴里频率最高的,还得是所谓的“浩哥”。“我浩哥,你们知不知道?”他嗑着糖豆儿,故意声音压得低低的,眼珠子滑溜地转起,吊我们胃口,“初二的,陆浩。教导处陆主任,就是他亲爸。”江涛正刻小人,撇撇嘴,头也不抬:“陆浩咋了,仗着他爸横,谁还没个爸。”“你懂啥。”猴子不服气,“我浩哥在初二,那是说一不二的。他爸是主任,学校里谁不给三分面子?再说了,我爸跟他爸那是老交情,我爸在城东搞水产批发,县里那些个大馆子,几乎都得从我爸那儿进货。陆主任每次请上头的人吃饭,哪回不是我爸给张罗?”猴子说这些的时候,胸脯挺得老高,好像他爸和陆主任称兄道弟,他也跟着高人一等。我没在意他说的别的,倒是说到“陆主任”的时候,我心里却咯噔一下,开学那天,在办公室门缝里,那个端着保温杯、黏着妈妈的油腻男人。江涛撇了撇嘴,把刻好的橡皮人往铅笔盒里一塞:“少吹了,你爸再厉害,也没给你个好脑子,这次周测数学又考不及格。”猴子恼了,扑过去跟他闹,两个人抱成一团,一会儿猴子偷桃,一会儿黑虎掏心。两人闹到一半,班主任进来了,不幸的是我也遭殃了,我们三个被罚自习课站在外面上一周。礼拜三这天,学校有一场公开课。这事儿我头天晚上就知道了。妈妈在家备课时,把一件浅蓝衬衫搭在枕头边上。那是妈妈为数不多的一件不错的衣裳,平时舍不得穿,只有上公开课、去县里开会才穿。妈妈在灯下把教案摊开,一遍一遍地念,拿红笔在上面划,嘴里念念有词。爸爸给妈妈剥了个橘子,妈妈也没顾上吃,橘子搁在桌角,一瓣一瓣散开来,皮都干了。“明儿咋了?”我问。“市里和县里来人听课。”妈妈把一页教案翻过去,“讲初一的《背影》。”《背影》我知道,我语文课本里有。那个爬月台买橘子的胖子,插图上黑乎乎的一团。我不懂,不就一篇课文吗,哪里值得妈妈这么一宿一宿地熬。第二天上午,妈妈在阶梯教室上公开课。学校看来挺重视的,公开课没在初二教室,借了学校的阶梯教室。偏巧我们班那一节是自习课,班主任坐在讲台上批作业,看不大住人。我站不住,在外面心痒痒的。我假装上厕所,跟江涛嘀咕了一声,猫着腰从窗户下面溜了,绕了个弯,摸到阶梯教室旁边。后头的窗户开着一扇,我踮着脚,扒着窗台小心翼翼地往里看。教室里坐满了人。学生在前头一排排坐得笔直,后头是听课的老师和领导,妈妈站在讲台上绘声绘色地讲着。妈妈脱掉了那件藏青旧棉袄,为了得体,只穿着那件浅蓝衬衫。妈妈本就高挑,平日里衣裳宽大,看着瘦精精的,其实只是那身素净的旧衣把她裹得严严实实,不显山露水而已。领导的架子还真大,尤其是中间那个穿格子衫的,还特地搬来个炉子,两边人也不停的在他耳边说悄悄话,这个领导也不理睬,就盯着妈妈笑咪咪的。教室里生着炉子,玻璃窗上蒙着一层水雾,隔着模糊的玻璃,我看到妈妈把辫子从胸前挪到背后,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背影。两个字端端正正,大气的同时又透着股清秀,就像妈妈这个人。我趴在窗台上就露出个眼睛。一到了讲台上,妈妈像是换了个人。平日里妈妈性子不急,说话慢声细语,在家里不是在灶台前忙,就是在灯下埋着头改作业,什么都向着我爸。可一站到讲台上,妈妈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腰板挺得笔直,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妈妈的声音也好听,尤其是到讲台上,读起课文来感染力十足。“……我说道,‘爸爸,你走吧。’他往车外看了看,说,‘我买几个橘子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读到父亲买橘子那段,妈妈声音放慢了。“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蹒跚地走到铁道边,慢慢探身下去,尚不大难。可是他穿过铁道,要爬上那边月台,就不容易了。他用两手攀着上面,两脚再向上缩;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显出努力的样子。”读到“显出努力的样子”,妈妈停了一下。我看见妈妈的眼睛有点湿,可能是想到已经去世的姥爷了。妈妈很快接着往下念,念到父亲抱着朱红的橘子往回走,念到那一句“等他的背影混入来来往往的人里,再找不着了,我便进来坐下,我的眼泪又来了”。念完,妈妈转过身写板书。妈妈写字的姿势好看,手腕微微用力,一竖一横都有劲道,粉笔灰簌簌地落在手背上。我看着妈妈笑,教室里也有几个领导看着妈妈笑,他们时不时指着妈妈点头。他们的眼神好奇怪,就仿佛是在看宝贝一样,年少的我不太理解,只当是妈妈讲的太好了。想到我们班上公开课,班主任顶着个蒜头鼻在讲台上指点江山,但是后排的领导却止不住的犯困,我更加坚定了我的想法。妈妈讲这篇文章,开始讲那个父亲,讲他为什么非要爬月台,讲那一兜橘子。妈妈说,写一个人,不一定非要写他的脸;我年纪小,听得半懂不懂。直到多年后我看着妈妈的背影,再回想起来,才理解妈妈这番话。后排听课的人里头,我看见了陆主任。陆主任坐在中间靠右两个位置,翘着二郎腿,不锈钢保温杯搁在膝盖上,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的笑一直没下去,时不时跟旁边一个戴眼镜的领导模样的人说两句,那神情,真把妈妈当成宝贝了一般。他旁边,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女老师,齐耳的花白短发,戴一副黑框眼镜,板着脸,胳膊抱在胸前,从头到尾没怎么点头。那是语文教研组的孙桂芬,学校里出名的老顽固,组里资格最老的语文老师,正经科班出身,听说连校长都让她三分。孙桂芬边上,坐着那个烫卷发的女老师,我也认得,开学那天,在妈妈办公室里撇嘴说小话的就是她。她叫周敏华,也是语文老师。周敏华凑在孙桂芬耳朵边上,小声说着什么,说一句,拿眼角瞟一瞟讲台上的妈妈,嘴角不停地往下撇沉。我心里偷偷咒骂周敏华,一边捶捶腿,蹲太久脚都快麻了。我扭着身子,突然感觉身后有个人,吓的我一激灵。阶梯教室在一楼,窗户正对着操场,外面有几个班正上体育课。站在我身后的是杨大伟,学校里的体育老师。我拍拍胸口,劫后余生的感觉还不错。“你也来偷看你妈啊?”杨大伟说完自己都笑了。我无语地看着他,算算时间,我也该回去了。我翻了一眼杨大伟,没有回答他。杨大伟今年25,长得阳光帅气,家里条件也很好,性格那更是没得说,学校里不知道多少女老师倾心。但他偏偏刚进学校就看上了妈妈,用他的话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对妈妈有种不一样的感觉。痴迷的杨大伟刚进学校就开始追求妈妈,妈妈足足大他十岁,这个事儿还给妈妈带来不少麻烦,好在清楚妈妈已经婚配后杨大伟并没有纠缠。不过两年过去了,杨大伟还是这样,一点儿没变。我上初中后,他知道我是妈妈的孩子,时不时还给我塞点零花钱,虽然大多都被妈妈给退了,但是这也导致我对他没什么坏印象。我小跑回教室,看到了我的体育老师,一脸冰冷地在篮球架底下站着。我小心翼翼地躲开她,她也没有发现我,胳膊抱在胸前,死死地盯着杨大伟看。我摇摇头,迈起步子跑起来,心里暗道这两个人怪怪的,一个老往教室里看,一个老瞪那个看教室的人。下课铃响了,我赶紧飞奔起来,千赶万赶,好在还是在班主任出来最后一刻回到了班级,故作镇静地站着。班主任站在门口打了一副丑陋的“太极”,又伸个懒腰,这才把我们喊过去训话,左一茬右一茬地说道理。远处一群人走来,走廊上打闹的学生纷纷安静下来。我斜着眼看去,领头的正是刚刚公开课坐在正中间的大领导。一群人簇拥着这位大领导,但是大领导似乎并不领情,时不时地转头和妈妈说话,还故意放慢步子,走着走着就成了一群人把妈妈和那个领导簇拥着。不知道都说了些什么,妈妈脸色有些不自在。一群人走到了我们班级门口。陆主任突然挤过来,站在了妈妈的左边,和那个领导一起把妈妈夹在了中间。陆主任脸上的肉都堆了起来,咧着嘴堆笑:“是嘛,我就说小沈行,给咱学校争光。”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可偏偏又让人听得见,“小沈啊,今儿这脸露得好。周五晚上招待所那桌,领导也在,你更得好好表现,啊?”妈妈也象征性笑了笑,两个小梨涡打着旋儿:“主任,我记着呢。”“这样,你也别害羞了,多大的人了,我就替你答应领导了,到时候你们吃完饭单独再交流…”妈妈正要拒绝,突然看到了被班主任批评的我,一愣神,那边话题就已经过去了,想插嘴却没有机会。妈妈再看向我,眉头拧起来,狠狠瞪了我一眼。终于被班主任放过了,和江涛两人的喜悦不同,我此刻还是很难受。我刚刚听到的对话让我开心不起来,虽然我不知道要干嘛,但是妈妈肯定不乐意去是我可以确定的,而我也算个帮凶。第三节课前有个大课间,猴子神神秘秘地凑过来,一手一个,勾着我和江涛的脖子:“走,带你俩去见我浩哥。”我倒是无所谓,江涛不大乐意:“见他干啥。”“认识认识嘛。”猴子不由分说,拽着我就走,江涛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来。猴子带着我们绕过操场,钻进了配电房后面的小道,再钻出来,就看到一群人蹲在旱厕后面的墙角。这地方背风,烟味散不出去,老师也不常来,是高年级男生躲着抽烟、扎堆的地界。我们绕过冬青丛,墙根底下蹲着站着七八个初二的男生,脚底下扔着几个烟蒂。为首的那个斜倚在墙上,个子比最高的江涛高大半个头,肩膀宽阔,穿一件黑夹克,脚上是一双崭新的运动鞋,雪白雪白的,也带了个钩子。他手里转着一个金属打火机,啪地掀开,啪地合上,眼皮半耷拉着,一脸的不耐烦,不用看也知道这就是陆浩。我还没走到跟前,就听见他们在说笑。笑的由头,是刚散了的公开课。“……大屁股今儿那嗓子,啧,听得我骨头都酥了。”一个尖嗓子的男生捏着腔调,学着妈妈念书的样子,“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学得怪腔怪调,一群人哄地笑了。我听出来似乎是在说公开课,视线瞬间锁定了他,但是心一下字凉了半截。这人我偷看时看到了,坐在第三排的,还是妈妈上课表扬的那个学生……“行了吧你。”另一个说,“你敢在人家跟前说去?”“整天在大屁股面前献殷情……咋样,摸到屁股了没?”“我有啥不敢?”尖嗓子还在逞强,声音压得低低的,“切,你们就是嫉妒,这沈静思,不光脸俏,身上精瘦,关键那屁股,有肉的很,贼扎眼;根据我看了这么多女友的总结,屁股大的,她奶子肯定也大!逼也肥!”尖嗓子换了口气,“你们要是她的学生,比我还积极!”“嚯,那眼真尖啊你,我们又不是瞎子,不然为什么叫沈大屁股。”旁边一个坏笑,暗暗嘲讽道。“沈大屁股……沈大屁股……”几个人压着嗓子,一递一句地争先恐后地谈论着妈妈,就像捡着了什么稀罕物件。走到跟前时,我已经听了不下十遍“沈大屁股”,起初我还抱有幻想,不过他们说的每一点,都和妈妈完美对应。他们说的那些污言秽语,我半懂不懂,但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有人笑够了,喘着气逗那尖嗓子:“你小子也就背后嘴硬,真传到沈静思耳朵里,看她不撕烂你的嘴。”“她?”尖嗓子啐了一口,反而来了劲,“周老师都这么说,我怕啥!”“哪个周老师?”“周敏华呗,还能哪个。”尖嗓子故意拉高嗓子,让一圈人都听得见,“我表姐在她班,上回去办公室送作业,在门口亲耳听见的。周敏华跟人说,咱学校那位沈老师,最会装矜持,一天到晚文文弱弱、低眉顺眼的,骨子里其实……嘿嘿,骚着呢。她说这话,听说办公室里好几个老师都跟着点头,说就数这号人,最会装、最会勾引人。”“哟——”一圈人拖长了调子怪叫。“怪不得,怪不得!”一个胖子拍着大腿,像是忽然得着了凭据,扯着嗓子喊,“我刚刚说她又骚又贱,没跑儿,这下信了吧!”“勾谁呀?勾谁呀?”有人明知故问,挤眉弄眼。“勾谁我哪里知道。”一直斜倚在墙根、没怎么搭腔的陆浩,忽然开口了。他把手里的打火机啪地一合,眼睛慢悠悠地扫了众人一圈。“我知道,大屁股周五晚上,还得去招待所赴宴呢。”他扯了扯嘴角,“那种饭局,大晚上的,关起门来,男男女女,酒一杯一杯地灌……啧,懂得都懂,到时候老规矩,不过想看沈静思开苞的照片价格得翻一番。”陆浩说完,人群爆发出一阵哄笑。我站在人堆后头,面色通红。我不知道开苞是啥意思,可我知道他们是在糟蹋我妈。江涛一直没吭声,这时候,他在我胳膊上轻轻碰了碰。“浩哥!”猴子脸上堆着笑,颠颠地跑过去,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上去,“我带我们班俩哥们儿来认认你。”陆浩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上,眼皮抬起来,扫了我和江涛一眼。我浑身不自在,陆浩的目光在我身上从上到下遛了一遍。“这俩?”他问猴子。“这是涛子,这是小满。”猴子推了我一把,“我新认的哥们儿,人不赖。”“小满?”陆浩突然嗤笑一声,把打火机啪地一合,“娘们儿兮兮的名字,小鸡巴长毛了吗?”周围的人又笑了。我脸涨得通红,血直往脑门涌,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我仰头死死盯着陆浩,这家伙比我高一个半头,我最终还是没能回击。“走。”江涛忽然拽住我的胳膊,声音不大,但是听起来却不容置疑,“上课了,别在这儿。”“急啥,再玩会儿——”猴子还想留。“玩个屁。”江涛个子仅次于陆浩,撞开碍事的人,拽着我就往外走,头也不回,“我不跟他们扯。”我被他拽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背后陆浩他们的笑声还在继续,那个尖嗓子又学着妈妈的腔调念了一句什么……走出老远,江涛才松开手。他看着我涨红的脸,愣了一下:“你咋了?啥情况,不至于啊,脸这么红?我以为你和他之前有仇呢?我卯足了劲给你拉出来的,原来你俩不认识啊。”“没……没咋。”我别过脸,“我不喜欢他们。”我心里很不得劲,原本有个当教师的妈妈在学生里是骄傲的,谁知道会有这档子事。“谁喜欢他们。”江涛啐了一口,“陆浩那号的,仗着他爹是个主任,在学校里横,老师都不敢管。你离他远点,也少跟猴子去他那儿凑。还有——”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他们说沈老师,你也别当回事,那帮人嘴脏,啥屎盆子都往外扣。沈老师那是好老师,听过她课的都知道,课讲得没话说。”我鼻子一酸,差点把“那是我妈”说出来。我看着江涛,这个上课无所事事的人比猴子强得太多了。下午临放学,我去了一趟办公楼。妈妈上午把一个笔记本落在我书包里了,早上听到那么多人糟践妈妈,我也没有心情念书,另放学才发现笔记本在我书包里。我抱着本子,走到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头传来说话声。妈妈现在不在,座位是空着的,缸子里的水还冒着热气。现在在办公室里的有三人,周敏华、孙桂芬,还有一个粗嗓门——马艳红,那个短头发的女体育老师。“……我就说嘛,”周敏华的声音,刻薄里带着股子酸气,“课讲得好有什么用?咱们学校课讲得好的,又不止她一个。凭什么地区的人一来,指名道姓要听她的课?还不是那张脸。”“你看今天给领导迷的…”“你这话说的,人家脸好,也是本事。”马艳红的声音粗声粗气,带着股子说不出的别扭,“那杨大伟到现在都还迷着呢。”“咳,咯咯。”周敏华笑了一声。“我是看不惯。”孙桂芬一直没怎么说话,这会儿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住,“一个代课的,编制还没解决呢,不老老实实教课,公开课、露脸、往领导跟前凑,样样都要争在头里。这心思,用在正道上了吗?”“不就是你一个老资历,领导来压根没正眼瞧你你不乐意么,道貌岸然…”我心里嘀咕。“还是孙老师说得在理。”周敏华赶紧接,“年轻轻的,给谁看呢?一个有孩子的人了,成天一副白莲花样子勾搭人。”“咱们学校的风气,”孙桂芬慢悠悠地说,“就是让这号人,一点一点带坏的。”“我看男的就吃她这一套。”马艳红的声音又高起来,气鼓鼓的,“装得文文弱弱的,话都说不利索似的,可越是这样,越有人疼。杨大伟——”她猛地顿住,像是意识到说多了,不吭声了。另外两个女老师,低低地笑了起来。我实在忍不下去了,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劲儿,一伸手,把那扇门推开了。屋里的笑声戛然而止。三张脸一起转过来,看见是我,愣了一瞬,紧接着,立马换了个神色。周敏华最快,立刻笑眯眯看着我,似乎她真的很喜欢我来一样:“哟,这不是小沈家的孩子吗?来找你妈呀?”孙桂芬瞥了我一眼,端起搪瓷缸子,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水。我正不知道怎么答,门口响起脚步声,妈妈抱着一摞作业本回来了。妈妈看见我,脸上立刻有了笑意:“小满?你咋来了?”“嗯…你把本子落在我书包里了。”我盯着妈妈的眼睛。周敏华已经站起来,亲热地凑过去,声音软得能滴出水:“小沈啊,你可回来了,今儿这《背影》讲得真叫一个好,我在后头听着,都跟着掉眼泪。到底是你,有本事。”孙桂芬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端着架子站起来,拿着杯子出去了。妈妈客气地笑了笑,应着:“周老师过奖了,孙老师才是咱们组的前辈,我还要多学。”“小满,”妈妈不在理睬周敏华,在我面前蹲下来,把我领子翻上来又抻平,“这衣裳一天就穿脏,你是在地上滚呢,还是在桌子前坐着呢?”“上课热,我就脱了,然后滑地上去了。”“热也不能全脱掉,冷风一吹会着凉。”她给我把领口那颗扣子系上,又忽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摸出一把糖,塞我兜里,“今儿隔壁王老师家孩子满月,发的喜糖,我抓了一把。橘子味的,别一口气全吃了。”妈妈白我一眼,手指在我鼻梁上刮了一下,接着站起身,“放学别去野,啊?我这周五晚上有点事,要去招待所一趟,你跟爸爸先吃。”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告诉妈妈,今天有人在墙根底下…办公室里这些老师又怎么说妈妈。可我看着妈妈眨巴眨巴的眼睛,又不忍打破妈妈的喜悦,那些话,一句都吐不出来。“知道了。”雪后初晴,太阳出来了,晒在身上终于有了一点暖意。我和江涛没急着回家。猴子也非要跟着,我心里有些膈应,但想到猴子没直接参与对妈妈的羞辱,也不知道沈老师就是我妈妈。再说,就算抵触,我也不是很好发作。难道要说你们要看开苞的沈大屁股就是我妈妈吗?江涛领着我们往老石桥底下钻。桥下的河面结了冰,靠岸的地方冻得还挺结实,光溜溜一大片。江涛先冲上去,在冰面上助跑两步,双脚一蹬,整个人“嗖”地出溜出去老远,还回头冲我们招手:“来呀,怕啥!”猴子也上去了,刚滑两步就摔了个屁股墩,气得嗷嗷叫。我胆子小,但禁不住两人架,也走上去蹬腿,摔了好几跤,裤子都湿了。后来我们又在河滩上打雪仗,这时候的雪实在,捏起来扔的老远。江涛劲头最大,扔的雪球就像炮弹似的,砸在人身上生疼,打得我和猴子满处躲。玩累了,我们坐在桥墩上,掏出兜里的弹珠,在石头上捣起来。江涛手气好,赢了猴子好几颗玻璃球,转手又塞给我一颗最大的,蓝盈盈的,里头有一朵黄色的花。欢声笑语里,心里头热乎乎的,总算舒服了不少。玩到太阳偏西,猴子忽然想起来什么,一拍大腿:“哎,别在这儿玩了,我带你们去个好地方!城东新开的游戏厅,我浩哥他们天天去,听说一块钱能玩一下午!”城东那块不一样,繁华的多,各种夜总会、KTV、高级酒楼,和我家那里的老城区比起来就像是两个地方。长这么大我也没去过游戏厅,只在电视里看过,我心里一动。“我不去。”江涛把弹珠往兜里一揣,“那地方乌烟瘴气,纯坑钱的。”“看看又不要你的钱。”猴子不死心,拽着我,“小满,你还没见过老虎机吧?那玩意儿,你拍一下,它哗啦啦往外吐钱,真钱!去呗,走,去看看,开开眼。”我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心思,又被他勾了起来,心里痒痒的很。猴子嘴里那个“哗啦啦吐钱”的东西,到底长什么样?顾不得妈妈的叮嘱了,我点点头。“就看一眼。”江涛看我一脸想去,皱了皱眉,到底还是让了步,“说好了就是看看,我们不碰里面的东西。”“哎!”猴子乐得一蹦,立马跳了起来,推着我和江涛朝前走。游戏厅在城东批发市场旁边,离猴子他爸的水产大棚不远。门口挂着厚厚的蓝布棉帘子,整整好几层。费劲掀开帘子,一股烟味扑面而来。前头灯光昏黄,越往里走越明亮。一台台游戏机闪着花花绿绿的光,砰砰砰的嘈杂声、电子音乐、吆喝声搅在一起,吵得我耳朵嗡嗡响。猴子似乎熟门熟路,跟看场子的一个光头打了个招呼,领着我们往里走。陆浩他们果然在,令我不舒服的是,这几乎就事早上起哄要看妈妈被开苞的那一批人,七八个人围着最里头一台机器。那是一台方方正正的机器,整体偏黄色,上头闪着水果图案,樱桃、西瓜、铃铛,一排按钮,旁边一个铁托盘。“这就是老虎机。”猴子压低声音,一脸炫耀。“你看那儿,那个机器吐的钱更多,不过老板不给我们碰,只有浩哥能玩。”我又朝着猴子指的方向看去,那台机器有个电子大屏,不过此刻没有开着,也不知道有什么神奇的。我凑过去,没有看陆浩那一圈,故意看向旁边。旁边那个机器也围了四五个人,看起来也是学生。我隔着人缝,一个满脸痞气的年轻人,往机器里塞了个硬币,拍了一下按钮,机器上的灯嗡嗡地转,三排水果图案飞快地跳。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忽然,“啪”的一声,机器停住了,三排图案正好对上——“哗啦哗啦哗啦——”底下那个铁托盘里,一下子吐出一堆硬币,明晃晃的,落了小半盘。周围的人“哦”地起哄,那年轻人笑着,一把把硬币划拉进兜里,又往机器里塞了两枚。我看呆了,那一堆硬币,得有十多块,明晃晃地堆在托盘里,把我眼睛都照花了。我长这么大,每次要零花钱妈妈都是一块一块塞给我,买根烤肠,再买个甜水就没了。我从来不知道,钱还能这么来——拍一下机器,就哗啦哗啦地就往外吐。“咋样?”猴子拿走过来胳膊肘捅我,“玩不?赢了就能换钱。”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兜。兜里除去中午的饭票,还有一块钱,我把这一块钱握在手心,不知不觉捂出了汗。猴子还要怂恿我,江涛突然拦在我们中间。“走。”江涛一把拽住我的手腕,拽得很用力,“看了得了,再不回家你爸妈该找你了,再不走我可走了。”我被他拽着,一步三回头,又想尝试,又越不过那个坎儿。那台老虎机的灯还在花花绿绿地闪着,我脑子里回荡着钱掉在托盘里的声音。我掀帘子出来,外头的冷风迎面一吹,我这才回过神。猴子也追出来了,还在背后说:“急啥,我跟你们说,我浩哥手气最旺,有一回一晚上赢了五十块……”冷风吹过,我也清醒多了,知道这东西不能碰,陆浩家里有钱,可我家呢?我压制住心里的悸动,没有理睬猴子的话,朝着老街走去。天已经快黑了,红色的晚霞一片连这一片点缀在天边。江涛家在北边,从游戏厅出发的话就不顺路了。妈妈责任心很强,估计还没下班,我也不想一个人回到空荡荡的家,干脆拐上了去水泥厂的路。水泥厂还在呼呼地吐着白烟,周围的空气明显变得干涩起来。我跟门口传达室的老头说了声找我爸,他认得我,挥挥手让我进去了。我没进过车间,平日里只在大门口等。第一次进粉磨车间,我就愣住了。里头好像是另一个世界。车间里头灰蒙蒙的,感觉走一步都会有粉尘糊在眼睛上。窗户上盖着厚厚的灰,透不进多少光,只有几盏灯泡发出让人昏昏欲睡、完全打不起精神的黄光。机器的轰鸣声铺天盖地,震得我耳朵发麻。墙根、设备就连人身的上,都蒙一层白灰,像是刚下过一场大雪。工人们戴着白口罩,穿着分不清原本颜色的工装,在机器之间穿行,一个个灰头土脸,只露出两只眼睛。我在车间门口找了半天,才在一台机器底下看见我爸。爸爸半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扳手,正在拧一个什么螺丝,背对着我,蓝工装的后背洇出一片深色的汗渍。白口罩让灰浸得发灰,他一使劲,就捂着胸口,肩膀发抖。“爸!”我喊。他没听见。我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听见。我干脆直接跑过去,扯了扯他的衣角。爸爸回过头,看见是我,愣了好几秒。他摘下口罩,露出下半张脸——脸上、眉毛上、头发上全是灰,只有摘下口罩的那一圈是白的,一笑,露出两排白牙,那张脸,活像“黑白照片”上抹了两个洞。“你咋进来了?”他扯着嗓子喊。“给你送钥匙!”我把钥匙递给他。他接过去揣进兜里,又跟旁边的工友打了个招呼,领着我往车间外走。刚走到门口,里头一阵骚动。我回头看,一个年纪很大的老工人,扶着墙,腰弯成了一张弓,剧烈地咳嗽,咳得整个人都在抖,喘不上气,脸憋得发紫。两个年轻点的工人一左一右架着他,往车间外走。我爸侧过身来,把我拉到身边,问道路过的工友。“老吴这是咋了?”我爸问。“老毛病又犯了。”架着他的人摇头,“还咳血了这次,怕是真顶不住了,得回家歇着喽。”“这个节骨眼上撑不住,太可惜了,唉。”我爸还想说些什么,但是张张嘴,字没吐出来,反倒先咳嗽起来。爸爸看着老吴被人架出去,伸手把自己的口罩往上提了提,捂得严严实实,一直提到眼睛底下。我看着那道被架出去的、灰扑扑的背影,忽然也觉得有点喘不上气,心里像漏了个窟窿一样。爸爸再次拉起我的手,朝着车间外面走。车间门口的墙上,围了不少人。我也凑过去看,是一张新贴的白纸告示,红笔圈了几个字,前面人头攒动,隐隐约约我只能看清被圈出来的字——“优化组合”“下岗分流”“买断工龄”“保障机制”。我还不懂这些词,只知道围着看的人,大都沉着脸,没人说话,不断有人重重地叹气。我爸也过来看了一眼,不过倒是很冷静,什么都没说,伸手把我往厂门外带。“爸,”我仰头看他,“啥叫买断工龄?”“大人的事。”他说,声音有点哑,“你好好念书就行。”我努努嘴,有些闷闷不乐。出了厂门,冷风刮起来了。水泥厂在下风口,我们要回去得顶着寒风。爸爸又咳起来。这一回咳得更厉害,他扶着大门边上的墙,弯着腰,好半天直不起身,咳得脸都红了。我吓坏了,赶紧把书包里的水壶递给他,学着妈妈的样子,给他拍背。“爸,你咋了?爸!”“没事。”他好容易才缓过来,喘着气摆手,“呛的……灰大,呛的。”应该是弯腰弯久了有些累,爸爸干脆蹲下来,接着伸手摸了摸我的头。“今儿放学,”他问,“去哪野了?”我心里咯噔一下,乌烟瘴气的游戏厅再次浮现在脑海里。“没……”我躲开他的眼睛,“就跟江涛还有猴子在桥底下玩,你看,这是我赢得玻璃球。”我没敢说游戏厅,妈妈昨天才警告我,如果被妈妈知道了,我估计得脱一层皮。爸爸在我脖子边上嗅了一嗅,咂咂嘴,“现在小孩真不学好,抽烟也不避着人,给你身上都染着烟味了,离他们远一点。”好在我爸没再追问,我悬着的心也下去了,还暗自窃喜自己没有先去找妈妈,不然按照妈妈的性格我估计没跑了。“走吧。”他站起来,把我领到那架二八大杠跟前,“上车,回家。”我坐在前梁上,他推着车。车子碾过雪水,一路咯吱。“老吴家的孩子今年要考大学了,唉。听说还是北京的大学。”“你以后要考哪里的大学?”“这河要化冻了,等开春,天再暖和一点,老爸给你做个木头小船。”“等开春。”他又说,后面还没说完,紧跟着咳嗽起来。回到家,外屋的灯已经亮了,妈妈系着围裙在灶前忙,锅里炖着萝卜,咕嘟咕嘟冒泡。爸爸把饭盒搁下,自己去脸盆架那儿洗脸。我凑到桌前,摸了块咸菜嚼着。妈妈拿着锅铲在锅里翻萝卜,也不知道在思考什么,锅铲居然铲歪了,一下磕在锅沿上,当的一声。“静思,今儿课多?”爸爸擦着脸问。“嗯,”妈妈应了一声,“两个班都是满课,作业还没改完。”“多休息休息,别累着了。”妈妈没再说话,把萝卜盛出来,又从碗柜里端出一碟拍好的黄瓜,搁在桌上,再整点蒜汁儿淋上去,是我爱吃的。我扒着饭,把白天的烦恼事儿忘了个干净。不只是我,爸爸也一个劲的扒饭,只有妈妈一个人似乎有心事似的。我爸放下饭碗,准备进屋的时候,妈妈终于开口了。“老何,周五晚上我要去招待所吃饭,你早点回来给小满做饭,不要加班了。”爸爸一愣,“多大的领导啊,还要搞到招待所。”爸爸明显不太开心,但是也没说什么。“市里的,今天来听我上课,说我水平可以……”妈妈也不吃了,拉着爸爸一起进了屋子。屋子里的声音听不清,我干脆不多想了,大人的世界太复杂,明明不想去,却不得不去。我记得上次周会的主题还是学会拒绝呢。礼拜五眨眼间就到了。妈妈从箱底又翻出一件衣裳,对着镜子,把辫子拆开,重新梳了梳。妈妈没什么首饰,只在脸上抹了点雪花膏,又换了一件相对整齐的棉袄,然后对着镜子照了照,眉头总是微微蹙着,像是要去做一件很为难的事。我突然又想到陆浩一群人的话,昨天我还特地问了江涛“开苞”是什么意思。江涛也不太说的上来,就说“沈老师生过孩子了,那他们的话的意思,大概就是找个东西插沈老师的屁眼,就是肛交……”我听完一脸的震惊,插屁眼……我无法想象这个行为。江涛还说他看过不少av,总结就是插后面比阴道紧的多,但是女人会非常疼,甚至还可能裂开。“妈,”我走到妈妈身后抱住妈妈,“我不想让你去。”妈妈愣了一下,蹲下来,把我揽到跟前,理了理我的头发。“没事。”妈妈笑了笑,但那个笑连我都看得出来有些牵强,“妈拉着几个女老师一块儿去,人多,吃两口就回来。”傍晚,一辆捷达停在我家院子门口,这个车我认得,孙组长的车。妈妈转过身和我打了招呼,然后钻进了车里。我看着这辆车一直消失在老街尽头,心里莫名的担心和伤感。我爸今天回来的早,从厂里带的饭回来给我吃。我心情不太好,囫囵吞枣地扒拉两口就不吃了。吃完后我就在院子里踱步,时不时的走到院子门口朝着老街方向看去,爸爸也坐不住,干脆裹上大衣,要出门去。我跟着爸爸,两人一口气走了快半个小时走到了招待所。那是栋两层的小楼,楼下是饭馆,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时不时地有一拨人从门口出来,喝的烂醉如你、东倒西歪,甚至还有喝倒了的,几个人抬着一个女的上了车,起哄的声音一阵一阵传来,不绝于耳。爸爸领着我,就站在门口的电线杆子底下。我看着里面一拨一拨出来的人,焦急的找寻着妈妈的身影,在心里祈祷妈妈千万不要有事。爸爸从兜里摸出一支烟,点上,红光一闪一闪,吸一口咳嗽一下。我缩在爸爸的棉大衣旁边,仰头看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爸,”我小声问,“他们会不会欺负妈妈?”爸爸抽烟的手顿了一下。他没低头,望着那扇窗户,过了一会儿,伸出另一只手,放在我头顶上,用力按了按。“有我呢。”他说。“以后爸爸老了,还有你呢,你一定要保护好妈妈。”我们就那么站着。爸爸烟一根接一根地抽,脚底下扔了一地烟头。雪不知什么时候又飘了起来,细细的,落在我们的头发上,不知不觉就落了薄薄一层。快十点的时候,招待所的门又开了。先出来的是几个喝得脸红脖子粗的男人,是那个胖领导,肚子挺出去二里地。陆主任弓着腰,半侧着身子在旁边赔笑,抢着去给他拉车门。那胖领导摆了摆手,没让他碰,自己弯腰钻进车,车门“砰”地带上,自始至终没看陆主任一眼。又过了一会儿,妈妈和几个女老师一块儿从里头出来。妈妈还穿着那件棉袄,头发整整齐齐的,走路也很稳当,和那些醉醺醺的陪酒女完全不同。脸上似乎有一点被暖气熏出来的红,不过可以肯定人是清醒的。爸爸抬头看着天,没看见妈妈出来,还在自顾自抽烟,止不住的咳嗽。妈妈似乎是听见了爸爸的咳嗽,一眼就看见电线杆底下的爸爸,还有爸爸身边的我。妈妈走过来,把我揽在怀里,揉揉我的脸,冲着嗔了一句:“这么冷,你带孩子在这儿站着干啥?”爸爸没说话,把烟头摁灭,把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给妈妈围上。妈妈看着爸爸冻的通红的脸,眼角居然有些湿润起来,也不冲爸爸恼了。“想啥呢老贺,我怎么舍得你们爷俩呢?”说罢,妈妈抱住爸爸,甚至把我给挤了出去。我看着相拥的两人,心情好极了,那些草包的话根本就是胡诌。不知什么时候,雪停了。夜也深了,老街里的人儿早就睡了,空荡荡的街道上就剩下一家三口,寒风里就像三个火苗,互相温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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