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繡】(1)作者:pomhuei

送交者: 丫丫不正 [★★★★声望勋衔R18★★★★] 于 2026-10-20 6:47 已读840次 大字阅读 繁体
【陰繡】(1)

作者:pomhuei
2026/10/20发表于:******

# 第一章 吃料

凌晨兩點四十分,北投磺港溪邊的扶龍「天樞」工地,像一頭被開膛的巨獸,趴在一片硫磺味裡喘氣。

圍籬內,三台鑽機的工作燈把地面照得慘白,泥漿池冒著若有似無的熱氣。北投是大屯火山群的腳,地下水是溫的,鑽到三十米以下,抽上來的水都帶著淡淡的蛋臭味。工人們早就習慣了,習慣到可以一邊聞著這種味道,一邊蹲在鋼板上吃便利商店的鹹粥。

林志飛蹲在 C-5 樁孔旁邊,手上那疊混凝土澆置紀錄被夜露浸得有點軟。工地上下都叫他「林總工」——鼎昇營造派駐天樞案的總工程師,四十歲,入行十六年,做過捷運連續壁、竹科廠房的基礎,兩年前升上總工。全工地還敢叫他「阿飛」的,只剩老周,和他老婆。

他自認什麼怪事都見過。但今天晚上這根樁,他越看越不對。

「阿財,現在灌到多少?」

基樁包商的領班陳金財從混凝土車那邊小跑過來,安全帽歪一邊,嘴裡的檳榔汁在燈下是黑紅色的。他五十八歲,做樁做了三十年,背駝得像一根被壓彎的鋼筋。「總工,第三十一車了。」

阿飛低頭算。天樞核心筒底下的九根主樁,C-1 到 C-9,每一根樁徑兩米、樁長六十二米。C-5 理論混凝土量一百九十五立方,加上容許損耗,頂多兩百一十五。一車六立方,三十一車就是一百八十六。數字本身沒問題,問題是——

「混凝土面量起來呢?」

阿財搔了搔下巴,聲音壓低:「三十四米半。」

阿飛的心沉了一下。灌了一百八十六方,混凝土面早該上到十五米上下。有將近五十方的混凝土,不知道跑去了哪裡。

工地的老師傅有個說法,叫「吃料」。樁孔吃料,代表地底下有空洞、有舊井、有破碎帶,混凝土灌下去像倒進無底洞。吃料不可怕,可怕的是吃不停。

「這一帶的鑽探報告沒有寫空洞。」阿飛翻開手機裡的柱狀圖,「四十五米以下就是岩盤。岩盤怎麼會吃料?」

「總工,」阿財的聲音更低了,「我做樁做三十年,這種我遇過兩次。」

「然後呢?」

阿財沒有回答,只是轉頭朝泥漿池旁那個小香爐看了一眼。那是開工那天宮廟的人來祭樁時留下的鐵罐,平常沒人管,今晚卻插滿了新香,煙往下走,不往上飄。

「黑仔插的。」阿財說,「他說鑽到四十八米的時候,篩網上掛了一團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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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團東西被鑽機手黑仔用鐵鏟從除砂機的篩網上刮下來,放在一張帆布上,旁邊壓了一塊磚頭,好像怕它跑掉。

是頭髮。一大團,黑的,長的,濕淋淋地糾在一起,夾著灰綠色的岩屑。燈光一照,泛著一種不健康的光,像剛從某個人頭上剪下來。

「四十八米二。」黑仔的臉色發青,他平常最愛講笑話,現在一句也講不出來,「總工,四十八米以下是岩盤欸,岩盤哪來的頭髮?」

阿飛蹲下去,用一根鋼筋頭撥開那團頭髮。底下壓著一塊扁扁的東西,巴掌大小,鏽成暗綠色。他挑出來,用拇指抹掉泥巴,是一塊銅片,邊緣刻著一圈回紋。背面有一排小字,擦了很久才擦出幾個筆畫:「癸酉年……十一月……子時」。

像一個人的生辰。

他把銅片放進背心口袋。那一刻,左手掌心刺痛了一下,像被針扎到。他攤開手看,什麼傷口都沒有。

「先繼續灌。」他站起來,「打給預拌廠,再叫十車。每一車的出貨單都留,一車都不准漏。」

「十車?」黑仔瞪大眼睛。

「不灌滿,這根就是廢樁。核心筒底下的主樁廢了,誰賠?」

沒有人再說話。這種話,只有總工能說。

他回頭找阿財,想叫他盯著測錘。阿財不在混凝土車旁邊,也不在香爐旁邊。阿飛只看見他站在 C-5 套管邊緣,背對著所有燈,望著那一圈黑得發亮的混凝土面,嘴唇在動,像在跟什麼人講價。

「阿財!」

阿財回過頭來,對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很怪,不像工人收工時那種鬆一口氣的笑,倒像一個欠了很多年債的人,終於把最後一筆錢數好了。

「總工,」他說,「我去後面抽根菸。」

他走進泥漿池後面那片沒有燈的地方。阿飛當時沒有多想。夜班的領班去抽根菸,是全台灣每一個工地每天晚上都會發生的事。

後來他想了很多遍:如果當時他跟過去,看見的會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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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車灌下去的時候,C-5 終於「飽」了。

混凝土面從三十四米開始往上爬,爬得快得不正常,好像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往上推。黑仔頂替阿財拿著測錘,一次一次往下放,報數的聲音越來越急:「二十九……二十五……二十一……」

樁孔裡傳出了一個聲音。

那聲音阿飛後來始終找不到形容詞。它很低,低到幾乎聽不見,卻能從腳底直接傳進骨頭,讓牙齒發酸、耳膜發脹。它持續了大約五秒,最後一秒忽然拔高,像一條什麼東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翻了一個身。

套管頂端的混凝土面泛起一圈一圈細細的漣漪。一根靠在套管邊上的鋼筋自己倒了,「鏗」的一聲砸在鋼板上。

「地震?」有人喊。

阿飛看手機,沒有任何地震通知。「所有人離開樁孔五米。」

但已經來不及了。

隔壁 C-6,夜班正在吊放鋼筋籠。那是公司為了趕業主的進度硬塞進夜班的工項,阿飛簽過反對,被協理一句「吊車閒著也是閒著」擋了回來。

負責續接的是阿雄,鋼筋下包的老師傅,三十九歲,女兒剛上國中。他站在套管頂的工作平台上,手裡拿著扳手。那個聲音第二次響起的時候,吊在半空中的八噸鋼筋籠開始轉。不是被風吹的擺動,是轉,緩慢、穩定、不可抗拒,像一隻看不見的手捏住了它的底端。

「阿雄!離開!」

阿雄抬起頭。他的表情不是害怕,是困惑,好像聽見了別人聽不見的東西。

「總工,」他說,聲音很平靜,「下面有人在叫我。」

鋼索斷了。斷口整齊得像被刀切開。鋼筋籠直直墜下,而阿雄的安全帶,不知道為什麼,勾在鋼筋籠的箍筋上,而不是安全母索上。阿飛衝過去的時候,只看見一頂安全帽在套管口轉了半圈,沉進黑色的穩定液裡。

天亮前,消防隊用抓斗把阿雄撈了上來。他的臉朝上,眼睛張著,表情近乎狂喜。胸口和脖子上,佈滿了一個一個黑色的指印,五指成爪,從下往上,像有一隻手從地底伸上來,抓住他,把他往下拖。

阿飛照規定通報了。協理在電話裡罵了他十分鐘,他一句也沒有聽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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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點,人群散了,他才想起阿財。

阿財沒有回來。手機不通。他的機車還停在圍籬外,車廂裡放著一個便當盒和一包沒拆的檳榔。阿飛沿著泥漿池找了一圈,最後在 C-5 套管邊的香爐旁,找到了一頂安全帽。

黃色的,帽緣用油性筆寫著「財」。

帽子擺得很端正,帽口朝下,像有人摘下來以後,還特地把它放好,免得被風吹走。旁邊的泥地上,有一串腳印,從泥漿池後面那片黑暗裡走出來,一步一步,走到 C-5 套管邊緣,就沒有了。

沒有回頭的腳印。

阿飛站在那裡,看著那一圈已經開始凝固的混凝土面。灰色的,平的,什麼都看不出來。他想起阿財那個笑,想起他說「我去後面抽根菸」,想起他站在套管邊嘴唇在動,像在跟誰講價。

他打給協理。

「阿財不見了。我懷疑他——」

「陳金財是包商的人,不是我們的人。」協理的聲音很快,快得像早就準備好,「他昨晚有跟領班說家裡有事,先走了。個人離開,跟工地無關。你現在要處理的是阿雄的事,不要再節外生枝。」

「他的機車還在外面。」

「那就叫人牽回去還他家。」協理停了一下,聲音放軟,「志飛,你四十歲了,懂的。」

當天下午,阿飛從黑仔那裡聽說,一輛黑色的車已經開到阿財在三重的家,一家他沒聽過的顧問公司,替扶龍送去了一筆錢。黑仔說的數字,夠阿財的小女兒讀完大學,再買一間小套房。阿財的太太簽了一張紙,不報失蹤、不追究,對外只說老公去大陸工作了。

「嫂子有哭嗎?」阿飛問。

黑仔想了很久。「有。可是她收錢的時候,好像……早就知道會有這筆錢。」

「阿財之前有跟你講什麼嗎?」

黑仔蹲在泥漿池邊,拿一根樹枝在泥裡畫圈,畫了很久才開口。

「上個禮拜,有一個穿西裝的來找他。不是我們公司的,也不是業主那邊常來的那幾個。兩個人在圍籬外面講了快一個鐘頭。阿財回來的時候,眼睛紅紅的,請我們全班喝飲料。」他停了一下,「我問他是不是中樂透,他說不是,他說……這種錢,一個人一輩子只能賺一次。」

「他女兒呢?」

「讀私立的,學費很貴。他老婆洗腎,一個禮拜三次。」黑仔把樹枝丟進泥漿池,看著它慢慢沉下去,「總工,你不要再查了。阿財那種人,不是會想不開的人。他是算好了才走的。」

算好了才走的。

阿飛沒有再問下去。那塊刻著生辰的銅片在他口袋裡,貼著胸口,一整天都是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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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點,阿飛被吳主任硬趕回家換衣服。

家在石牌,三十年的舊公寓,四樓,沒有電梯。他三十七歲才買得起,貸款還有二十二年。爬到三樓腰就開始痠,二十幾歲時熬兩夜照樣上工,現在不行了。

門一開,就聞到稀飯的味道。

薇安穿著那件夜市買的舊睡衣,頭髮隨手用鯊魚夾夾著,站在瓦斯爐前攪一鍋地瓜稀飯。聽見門響,她回過頭,看見他滿身泥漿的樣子,湯杓都忘了放下,就這樣跑過來。

「新聞說你們工地出事了。」她的聲音在抖,「我打了十幾通,你都沒接。」

「手機沒電了。」

「你騙人,你是不敢接。」她伸手摸他的臉,摸到一手泥,也不嫌髒,「你有沒有怎樣?有沒有受傷?」

「我沒事。」他說,「走了一個人。」

她不再問了。她把他拉進浴室,打開熱水,替他把沾滿泥漿的反光背心脫下來,像在照顧一個剛從雨裡撿回來的孩子。他站在蓮蓬頭底下,熱水沖在後頸,聽見她在外面把背心丟進洗衣機、把他的工作鞋拿到陽台去刷,刷子刷在鞋底上,一下一下,很用力。

那是他們的家。七年前在朋友的喜宴上認識,她二十五,他三十三,同桌的人起鬨說林工程師老牛吃嫩草,他被灌到第五杯,她紅著臉伸手把他的杯子拿過去,一口喝乾,說:「他明天要上工。」那桌的人安靜了兩秒,然後一起鼓掌。他從那天開始就知道,他要娶這個女人。

結婚那天,北港阿嬤擺了二十桌;女方那邊只坐了半桌——基金會的窗口、兩個大學同學,還有一個說是代表「台南那邊」的陌生男人,送了一對沉甸甸的龍鳳金鐲,沒吃飯就走了。薇安沒有爸媽,父親在她十八歲那年車禍走了,母親前年肝癌,從確診到過世不到三個月。那天他看著她空蕩蕩的親友席,在心裡發誓,要給她一個家。

這個家很小。客廳的窗戶看出去,剛好看得見遠處天樞工地那三支鑽機桅桿。她說那是他的窗,晚上他在工地,她就站在這裡看那幾盞燈,「看到燈還亮著,就知道你還在」。

他洗好出來,她已經把稀飯盛好了。兩只碗,碗底一只寫「飛」、一只寫「安」,結婚那年在鶯歌自己畫的,字歪歪的,她說那樣才看得出是他們的。

「地瓜切小一點了。」她說,「你上次說太大塊。」

他低頭吃。熱的,甜的。吃了半碗,他才發現自己的手在抖。

薇安坐在對面,沒有吃,只是看著他。過了一會兒,她伸手過來,握住他沒有拿湯匙的那隻手。

「阿飛,」她說,「不要一個人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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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點,她進臥室換衣服。

阿飛靠在門邊看她。這是她到扶龍上班的第五個禮拜。一個多月前,她還在南京東路一家日商貿易公司當行政,寬鬆棉襯衫、直筒褲、平底鞋,身上淡淡的白麝香,六年薪水只漲了四千塊。然後一通獵頭電話說,一家上市建設公司的董事長在找秘書,「指名要妳」。月薪將近兩倍,到職另給五萬置裝費。她以為是詐騙,直到資助她從國中讀到大學的那個基金會窗口打來,說是「那位貴人」推薦的。

她七歲那年一場大病,是台南一間宮廟的師父替她「補運」撿回來的。母親生前一直叫那人「貴人」,臨終塞給她一封信:「以後貴人那邊有什麼安排,妳都要接。媽媽欠他的。」

阿飛那時候就覺得不妥。扶龍是天樞的業主,他是承造廠的總工,老婆去當業主董事長的秘書,傳出去像什麼?薇安卻笑著抱住他:「董事長說沒關係,這樣大家更像一家人。而且薪水多那麼多,我們可以早幾年還完房貸,你就不用每天熬夜了。」

她說「你就不用每天熬夜了」的時候,眼睛是亮的。他沒辦法說不。

面試只有一關,董事長邱泰豐親自面,只問三件事:哪裡人、屬什麼、幾點出生。到職資料表上「出生時辰」那一欄是必填的,人資小姐笑著說:「董事長信這個,公司的傳統。」家屬欄她寫了兩個「歿」,緊急聯絡人只填了阿飛。

現在她站在衣櫃前,換上那套到職時用置裝費買的黑色西裝套裝。外套窄版,腰身收得極緊,扣上唯一一顆扣子,就把她的腰掐成一握。裡面是白色絲質襯衫,一排小小的珍珠扣一路扣到喉嚨底下。過膝兩公分的黑色窄裙,膚色絲襪在晨光裡泛著細細的光。她把頭髮盤成低髻,對著鏡子塗口紅——深紅色,人資說的,「董事長室的顏色」。

她從前從來不塗這麼深的顏色。她說那個顏色讓她看起來像在酒店上班。

可是塗上以後,鏡子裡的人確實好看。成熟,冷,像雜誌上那種坐在會議桌最前面的女人。套裝底下的身形被收得很緊,胸口、腰、臀的線條一筆一筆被勾出來,端正得無可挑剔,又讓人移不開眼。

她從鏡子裡看見他在看,耳根紅了一下。

「很怪嗎?」

「很好看。」他說,「就是不太像妳。」

「我也覺得。」她轉過來,把臉湊到他面前,「那你記住我原本的樣子,我下班就變回來。」

她在他嘴角親了一下,留下一點深紅。然後拿起包包,在玄關穿那雙七公分的黑色細跟包鞋,穿到一半又回頭:

「對了,最近董事長室很忙,我可能會比較晚回來。如果晚了我會傳訊息給你,你不要等,先睡。」

「多晚?」

「我也不知道。」她低頭扣鞋帶,聲音小了一點,「董事長說,秘書要跟著他的時間走。」

那一句話裡有一點什麼,像一根很細的刺,扎了他一下,又立刻被她下一句話撫平了:

「稀飯還有半鍋,你睡醒熱來吃。阿飛,記得睡覺。」

門關上了。細跟敲在樓梯上,一下一下,越來越遠。

他走到客廳那扇窗前,看著遠處那三支桅桿。天亮了,工地的燈一盞一盞熄滅,只有 C-5 那一頭,好像還有一點什麼,在灰濛濛的晨光裡站著。

他太累了,揉了揉眼睛,再看的時候,什麼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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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睡了三個小時。

下午兩點回到工地,C-6 被黃色封鎖線圍著,門口貼著停工通知。斷掉的鋼索已經被扣去送鑑定。幾個記者被保全擋在圍籬外,舉著手機往裡拍。

而在 C-5 和 C-6 中間的空地上,擺著一張臨時搭起來的供桌。三牲、五果、一對紅燭,香爐裡的煙一樣往下走。

「業主說拜一拜,安家屬的心。」工地主任吳文勇的聲音發虛,「董事長親自來了。」

邱泰豐站在供桌前,六十出頭,頭髮灰白,梳得一絲不苟,一身深灰西裝在泥地裡一塵不染。扶龍十年蓋了十四個案子,案案完銷,天樞是第十五個,他口中的「封頂之作」。業界傳說他很信風水,也有人私下說,扶龍這兩個字,不像建設公司,倒像一間廟的名字。

他的右後方,半步之遙,站著薇安。

白色安全帽壓著低髻,把一張臉襯得更小、更白。天熱,她把套裝外套脫了搭在手臂上,只穿著那件白色絲質襯衫。她雙手交握在身前,手裡拿著一本黑色的記事本,邱泰豐說一句,她就低頭記一句。

她站得很直。直得不像她。從前她站久了會把重心放在一隻腳上,肩膀微微垮著,現在她的胸口往前送,肩膀打開,下巴輕輕收著,像有人從背後替她把骨頭一節一節擺正了。走路的步子也小了,膝蓋併著,細跟落在鋼板上,一下一下,節拍穩得像量過。

下午的太陽斜斜地照過來,穿過那件白襯衫。有一瞬間,阿飛看見她的胸口底下、腰側、後背,隱隱浮出幾道極細的金線,像描在布料裡面的圖樣,太陽一偏,又不見了。

他眨了眨眼。是襯衫的反光,還是他太累了?他說不上來那是什麼。

圍籬邊幾個下包的工人,眼睛一直往她那裡飄。一個年輕的捆工用手肘撞了撞同伴,嘴巴動了動,兩個人笑了一下,看見阿飛走過來,趕緊收住。

那是他的工地,他的人。他們平常見了他要喊總工,現在卻在偷看總工的老婆。阿飛想罵人,想走過去。可是他四十歲了,知道罵出口會變成什麼——變成全工地明天的笑話。他把那股火壓下去,壓成一張總工該有的臉。

「林總工。」邱泰豐先開口,笑得溫和,「昨晚辛苦了。C-5 灌了多少?」

「三十八車,兩百二十八方。理論量一百九十五,多了百分之十七。」

邱泰豐的眼睛亮了一下。只有一下。「很好。灌滿了就好。」

一般業主聽到超量百分之十七,第一個反應都是皺眉,問原因,問追加費用誰出。他卻像聽到了什麼好消息。

「董事長,C-5 這樣不正常。我建議鑽心取樣——」

「鑽心?」邱泰豐輕輕搖頭,「在主樁上鑽洞,不是傷了它嗎?」他伸手拍了拍阿飛的肩膀,手勁比長輩重一點,「志飛,有些事情,不是用工程的角度就能解釋的。對吧,薇安?」

薇安抬起頭,看了阿飛一眼。那一眼裡有歉意,有一點點求他別再說了的意思。然後她轉向邱泰豐,輕聲說:「是的,董事長。」

他們離開的時候,阿飛看著她跟在邱泰豐身後上了一輛黑色賓士。車門關上前的一瞬間,邱泰豐的手很自然地搭在她的後腰上,像扶一件自己的東西上車。

她沒有躲。也可能,是來不及躲。

---

供桌前只剩下一個人。

一個穿深灰色唐裝的老人,瘦高,頭髮全白,在腦後束成一個小髻。腳上一雙黑布鞋,鞋面一塵不染,在這片泥地裡顯得格外詭異。他從供桌腳下抽出一張黃符看了看,嘆了口氣:「畫錯了。這種程度也敢出來拜。」

他抬頭看向阿飛。「你是萬水師兄的徒弟,阿飛,對吧?」

阿飛整個人僵住了。二十五年了,除了北港的阿嬤,沒有人知道他小時候跟過萬水師。連薇安都只知道他「小時候常在廟裡玩」。

「我姓江,江正玄。你師父是我師兄。」老人的目光落在他的左手上,「你昨晚碰到了什麼東西?你掌心有一道黑氣。」

阿飛沒有說話,手卻不自覺地按住了背心口袋。

老人看見了,沒有追問,只遞給他一張米白色的名片,上面只有名字和一支電話。「回去把你師父留給你的那本書翻一翻。翻完了,如果你還想知道,就打給我。」

他轉身要走,又停下來。

「你太太,」他說,「最近是不是換了工作?」

阿飛的心跳漏了一拍。

老人沒有等他回答,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左手手背。那一下輕得像一片葉子落下來,可是阿飛的左手掌心忽然刺痛,比凌晨那一次更深。

等他抬起頭,老人已經走遠了,深灰色的背影穿過泥濘和鋼筋,消失在圍籬轉角。

---

晚上七點十二分,阿飛的手機亮了。

「今天要晚點回去。董事長臨時有事要交代。你先吃,不要等我。」

後面跟著一個小熊鞠躬的貼圖。她每次覺得對不起他,就會傳那隻熊。

他回:「好。多晚?」

已讀。沒有回。

他坐在工務所裡,盯著那個「已讀」很久。

隔壁的工寮傳來工班喝酒的聲音。有人在講今天下午的事,講董事長那台賓士,講「總工的老婆穿套裝真的不一樣」,然後是一陣壓低的笑,有人噓了一聲,說「總工還在」,笑聲才停下來。

他沒有出去。他把那張米白色的名片從口袋裡拿出來,放在桌上,看著上面「江正玄」三個字,又放回去。窗外工地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C-5 的套管已經拆了,樁頭露出一圈灰色的混凝土,像一個剛封好的井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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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扶龍建設總部十九樓。

董事長室在走廊的盡頭。秘書的座位在門外,一張胡桃木桌子,一盞黃銅檯燈,一部只響內線的電話。到了七點,整層樓的人都走光了,只剩她這一盞燈還亮著。

薇安把明天的行程表印出來,裝進資料夾,又拿出來,對了一遍,再裝回去。她已經對了三遍。她知道自己在拖時間,可是她不知道自己在拖什麼。

她拿起手機,點開和阿飛的對話。最後一則是早上她傳的:「記得睡覺。」他沒有回,大概真的睡著了。她想起早上他站在蓮蓬頭底下,背對著她,肩膀垮下來的樣子。他四十歲了,在外面是總工,回到家累得連脫鞋都要扶牆。她到扶龍上班,有一半是為了他——為了早一點還完房貸,為了他不用再為了加班費去扛那些他簽過反對的夜班。

她告訴自己,再撐一下就好。等熟悉了,等董事長信任她了,就不會每天這麼晚。

內線響了。

「薇安,進來一下。」

董事長室很大,一整面落地窗對著台北的夜景,遠處一○一的燈一格一格亮著。屋裡只開了書桌那一盞燈,其餘的地方都暗,暗得像一間沒有牆的房間。空氣裡有雪茄和檀香混在一起的味道,還有一點她自己身上的晚香玉——董事長第二週送她的那瓶香水,說「秘書身上的味道,就是董事長室的門面」。從那天起,她原本的白麝香就收進抽屜裡了。

邱泰豐坐在書桌後面,沒有看文件,只是看著她走進來。

「坐。」

她在他對面的椅子坐下,膝蓋併攏,雙手放在窄裙上,背挺得很直。那是人資教的坐姿,她練了一個禮拜。

「今天在工地,妳表現得很好。」他說,「妳先生很固執。不過固執的男人,通常也很能忍。」

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好說:「謝謝董事長。」

邱泰豐笑了一下,從抽屜裡拿出一個酒紅色的絲絨盒,推到她面前。

「打開看看。」

盒子很沉。她打開,裡面躺著一條金色的項鍊。不長,細細的一圈,每一節都鑄成一片小小的鱗,喉嚨正前方的位置有一個指甲大小的金扣。旁邊另一個凹槽裡,放著一枚更小的東西:一顆金元寶,圓滾滾的,底下帶著一根短短的鎖舌,像一把只開一扇門的鎖。最底下一層,還摺著一片薄薄的金網,比項鍊更細的鱗一環扣一環,摺起來只有手帕大小,攤開卻像一件極短的胸衣。

她認得那個形制。入職第一天,金寶珠在更衣室教她穿的那一套,胸口那一片也是這樣的鱗,只是粗一點、疏一點。眼前這一片,密得像一層金色的皮。

「這是……」

「見面禮。」他說,「董事長室的人都有一份。」

「我不能收——」

「收下。」他的聲音沒有變,還是那麼溫和,可是那兩個字落下來,像一道已經簽好的公文。

他站起來,繞過書桌,走到她身後,從盒子裡拿起那條項鍊。

「頭髮撥開。」

她的手自己抬了起來,把低髻底下的碎髮撥到一邊。項鍊貼上她的脖子,是溫的,像剛從誰的身上取下來。它很短,比她戴過的任何一條項鍊都短,剛好貼著鎖骨上緣繞一圈,不鬆,也不緊,像有人量過她的脖子。

後頸那裡,項鍊的扣環碰到了什麼——碰到襯衫底下、兩片肩胛骨之間那個她每天早上在更衣室扣上的扣頭。兩個金屬輕輕一碰,發出一聲極細的「叮」。

然後他把那枚金元寶,按進她喉嚨前的金扣裡。

「喀。」

很輕的一聲,像鎖舌咬合。

她背上忽然一溫,從尾椎往上,一路漫到兩片肩胛骨中間,再從後頸繞到喉嚨,繞成一整圈。襯衫底下那些細細的金縷同時輕輕收攏,像有一雙溫熱的手掌從背後把她扶正。她差點叫出聲,又忍住了。

那股溫退去以後,換成一種被扶住的安心。她發現自己在看他。不是她想看,是眼睛自己轉過去的,像被什麼牽著,落在他臉上就不想移開。

「好看。」邱泰豐說,「被人看,是一種榮幸。妳以後會懂。」

她低下頭,手指摸到喉嚨上那顆小小的金元寶。它是溫的,貼著她的脈搏,一跳一跳。

「董事長,」她聽見自己說,「時間不早了,我先生……」

「我知道。」邱泰豐沒有回到書桌後面,只是站在她身後,站得很近,近到她聞得到他袖口的雪茄味。「妳先傳個訊息給他。就說,今天要晚點回去。」

她拿出手機。她的手比她的腦子先動。

傳出去之後,她看見阿飛回了「好。多晚?」,她的拇指停在螢幕上,停了很久,最後什麼都沒有打。

邱泰豐伸手,把她的手機從她掌心拿走,放在書桌上,螢幕朝上,那一行「好。多晚?」還亮著。

「站起來。」他說,「盒子拿著。」

她站起來,把那個酒紅色的絲絨盒抱在胸前。盒子裡只剩那片摺好的金網,隔著絨布,她都能感覺到它是溫的。

邱泰豐從她身邊走過去,走到門口,伸手把董事長室的門關上。

鎖舌咬合的聲音很輕,卻像把外面的走廊整個隔開了。

邱泰豐沒有立刻說話。他只是站在她身後,近到她聞得到袖口殘留的雪茄味,混著一點檀香。那團金鍊還在她手裡,金屬是溫的,像剛被人握過。她的背從尾椎往上慢慢燒起來,燒到肩胛骨中間,燒得她幾乎要往前傾,卻又硬撐著站直。

「轉過來。」他說。聲音仍是溫的。

她轉過去。膝蓋還是併著。雙手把盒子抱在胸前,指節有點白。她知道自己在擋,可是她不知道自己在擋什麼。

邱泰豐伸手,把盒子從她懷裡拿出來。動作很穩,穩得像在接一份已經簽好的文件。他打開盒蓋,把那片金網攤在掌心,一環一環的鱗在檯燈下閃。然後他走到她面前,手指沿著她襯衫的領口往下,停在最上面那顆珍珠扣上。指腹輕輕按了一下。按得很輕。輕得像在問。

「這件扣子,要先解開。」他說,「金鍊是穿在裡面的。人資沒跟妳說?」

她的手指比腦子先動。她解開第一顆。珍珠扣離開扣眼的時候,發出很輕的一聲。然後是第二顆。領口鬆開,露出鎖骨。冷空氣貼上來,她的皮膚卻是熱的。邱泰豐的手指伸進去,沿著鎖骨往下滑,滑到胸口中央,停在那裡。指腹是熱的。他沒有再往下。他只是按著,按得很輕,像在確認一件已經屬於他的東西。按的時候,他的拇指輕輕擦過她的乳尖。擦得很慢。擦得她腰軟。她咬住下唇,沒有出聲。可是她的背更熱了。熱得她自己把胸口往前送了一點,送到他手指底下。送完了,她才發現自己在送。

邱泰豐沒有停。他繞到她身後,從後面把金鍊的扣頭扣上。扣的時候,他的手掌按在她後腰,按在那片正在燒的地方。按得很穩。按得很久。久到她能感覺到他的呼吸打在後頸,一熱一熱的。他的手指在扣頭上停留,停留得比需要的時間更長。停留的時候,指腹沿著她脊椎兩側輕輕往下,往下,停在尾椎上方。停在那裡。沒有再動。可是那一停,讓她整個人都軟了一下。

「好看。」他說,聲音仍是溫的,「董事長室的人,就要有董事長室的樣子。妳先生看見了,也會覺得妳變好看了。」

她沒有說話。可是她的耳根紅了。紅得很深。那不是羞。是另一種東西。她低頭看著自己胸口那片金網,看著它勒出的淺痕,看著自己被收得很緊的腰線。鏡子裡的人確實好看。成熟,冷,端正得無可挑剔,又讓人移不開眼。她忽然覺得,這樣被看,好像也不是壞事。被看的時候,背就不那麼痛了。

邱泰豐的手還按在她後腰上。按得很輕。輕得像在獎勵她沒有躲。

「以後每天早上,」他說,「自己扣上。扣好了,再來報到。扣不好的時候,就來找我。懂嗎?」

她點頭。點頭的時候,背更熱了。熱完了,像有人在誇獎她。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摸了一下胸口那片金網,摸得很輕。摸到鱗片的時候,她自己停了一下。停完了,她才發現自己在笑。笑得很淺。可是是真的。笑完了,她又覺得不該笑。可是笑已經出來了。出來了,就收不回去。

「乖。」邱泰豐說。

他的手離開她的後腰。可是那片熱還在。熱得她站在那裡,腿有一點軟。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金鍊在燈下閃。閃得很亮。亮得她忽然覺得,這樣很好看。很好看,就值得被這樣碰。被這樣碰,就值得晚一點回家。晚一點回家的時候,阿飛會等她。等她的時候,她身上會有這片金鍊。有這片金鍊,他就會知道,她今天被碰過了。被碰過了,好像也還是可以回家。

她拿起手機。螢幕還亮著。阿飛的「好。多晚?」還掛在那裡。她看了一眼,看了很久。然後她把螢幕按黑,放在桌上。放的時候,她的手指在金鍊上又摸了一下。摸得很輕。摸完了,她自己把領口整理好,把那顆珍珠扣扣上。扣上的時候,金鍊在裡面輕輕響。響得很細。像在提醒她:這裡已經被碰過了。

她沒有立刻走。她站在那裡,看著桌上那支被按黑的手機。看了很久。然後她轉過身,對邱泰豐微微低頭。低頭的時候,她的腰還軟著。軟得她自己都感覺得到。

「董事長,」她說,聲音比進來時更軟,「明天早上,我會自己扣好。」

邱泰豐點頭。他沒有再碰她。可是她的背還在熱。熱得她走出董事長室的時候,腰的擺幅比進來時更大了一點。

更大了一點。她自己知道。知道了,沒有立刻收掉。收不掉。因為收掉的時候,背又會開始痛。而現在,不痛。不痛的時候,她忽然覺得,這樣也好。

---

十一點四十分,樓梯間傳來高跟鞋的聲音。

很慢,很沉,在三樓和四樓之間的轉角停了很久,才繼續往上。

阿飛坐在客廳,沒有開電視。桌上的稀飯熱過兩次,又涼了。他聽見鑰匙插進鎖孔,轉了一半,停住,又轉回去,再重新插一次,好像門外的人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決定進來。

門開了。薇安站在玄關,看見他還坐著,愣了一下。

「你怎麼還沒睡?」

「等妳。」

她彎腰脫鞋,動作很小心,好像身上某個地方在痛,脫完扶了一下牆才站直。低髻鬆了,幾縷頭髮垂在頸邊;絲質襯衫的珍珠扣扣錯了一格,領口歪著,最上面那一顆空著——早上出門時,是她對著鏡子一顆一顆扣好的。她的口紅掉了大半,只剩唇線還留著一點深紅。

開著的領口裡,有一圈金。細細的,貼著她的鎖骨上緣繞一圈,喉嚨正前方墜著一顆小小的金元寶,在玄關的燈下一閃一閃。

還有一股味道。晚香玉底下,壓著一層雪茄。薇安不抽菸,最討厭菸味,從前他在工地被人遞了一根,回家她都要他先去洗澡。

「董事長交代什麼事,交代到這麼晚?」

「下個月的行程,還有……工地的事。」她把包包放在鞋櫃上,低著頭,「董事長擔心媒體亂寫,要我把今天的照片跟新聞稿都整理好。後來他有客人,我在外面等,等到剛剛。」

她說得很順,順得像在路上已經講過一遍。說完,她才抬起頭看他,眼睛紅紅的。

「對不起,」她說,「我知道你今天很難過,我應該早點回來陪你的。」

他看著她。那個開著的扣子,那層雪茄味,那雙紅紅的眼睛。他想問的話有很多,一句都問不出口。他四十歲了,知道有些問題一問出口,就再也收不回來。

「累不累?」他最後只問了這一句。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然後走過來,抱住他。抱得很緊,臉埋在他肩窩,身上那股不屬於她的味道一下子撲滿他的鼻子。

「阿飛,」她悶著聲音說,「你不要對我這麼好。」

「我不對妳好,要對誰好?」

她沒有回答,只是抱得更緊了一點。

---

她進浴室洗了很久。水聲很大。

阿飛去替她收包包,看見包包旁邊放著一個酒紅色的絲絨盒。他打開來,裡面是空的。絨布上壓著三個凹痕,一個是細細的一圈,一個是小小的、圓滾滾的形狀,像一顆元寶,最底下一層是一塊方方正正的淺印,像曾經摺著一條手帕。盒蓋內側壓著一張卡片,鋼筆字:「董事長室見面禮。——泰」

他用手指碰了一下那個凹痕。是溫的。

他的左手掌心又刺痛了一下。

薇安洗完出來,換上了那件夜市買的舊睡衣,頭髮半乾。那圈金還在她脖子上,洗過澡,貼著皮膚,更亮了。她看見他手上的空盒子,腳步停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有一點不好意思,又有一點掩不住的得意。

「這是老闆送的見面禮,」她摸著喉嚨上那顆金元寶,「很誇張吧。」

「很貴吧。」

「應該吧。董事長說董事長室的人都有。」她說著說著,眼睛從他臉上滑開了半秒——滑向茶几上她的手機,滑向窗外,滑向南邊台北市區的方向,好像那裡有什麼人在叫她。半秒以後,她才把眼睛轉回來,眨了一下,像不知道自己剛才在看什麼。

七年了,她跟他說話的時候,眼睛從來不會離開他的臉。

「戴著睡覺不舒服吧。」他伸手過去,想替她把項鍊解下來,「我幫妳拿下來,明天再戴。」

他的手指還沒碰到,她已經抬手捂住了喉嚨。

捂得很快,快得像有人從裡面輕輕拽了一下。掌心整個蓋住那顆金元寶,手肘護在胸前,身體往後縮了一下。那不是她想做的動作,她自己也愣住了,看著他停在半空中的手,好一會兒才慢慢把手放下來。

「不用,」她說,聲音有點乾,「這個……好像要用專門的方法拿。明天我問人資。」

她把空盒子從他手上拿走,放到梳妝台上,蓋好,又用手按了按,好像怕它自己打開。

那天晚上,她睡在他懷裡。像過去七年的每一個晚上,她把冰冷的腳塞進他小腿中間,把臉貼在他胸口,聽他的心跳。他抱著她,聞著她頭髮上的洗髮精,那股雪茄味已經洗掉了,只剩一點點晚香玉,還留在她的頸窩裡,怎麼洗都洗不乾淨。他的手搭在她背上,隔著那件舊睡衣,摸到一些細細的、硬硬的東西,一道一道,從腰側繞到背後,在兩片肩胛骨中間收成一個小小的結。他以為是睡衣的縫線,沒有多想。她一呼吸,那些細線就輕輕收一下,像在他掌心底下數著她的氣。

「阿飛。」她在黑暗裡小聲叫他。

「嗯。」

「如果有一天,我變得很奇怪,你會不會不要我?」

「不會。」

「真的?」

「妳變成什麼樣子,都是我老婆。」

她沒有再說話。過了很久,他感覺到胸口的睡衣濕了一小片。他以為她哭了,低頭去看,她已經睡著了,呼吸很長、很深,深得不像她。

---

凌晨一點十七分,他被冷醒。

懷裡空了。陽台的落地窗開著,夜風把窗簾吹得一鼓一鼓。

薇安赤著腳站在陽台上,背對著他,面朝北邊——面朝天樞工地的方向。那件舊睡衣被風吹得貼在身上,頭髮一飄一飄,身體卻一動也不動,像一根插在陽台上的樁。

「薇安?」

她沒有反應。他聽見她在說話,很小聲,很快:

「……飽了……還不夠深……還不夠……」

那不是薇安的聲音。薇安的聲音是清亮的,帶一點台南腔的軟。現在從她嘴裡發出來的,低沉、沙啞,像一個老男人,喉嚨裡卡著痰。

他走過去,伸手去拉她。手剛碰到她的肩膀,睡衣的後領被風掀開,他看見了。

在那片白得幾乎透明的背上,從尾椎往上,越過後腰,一直延伸到兩片肩胛骨中間,有五道黑色的指痕。

五指成爪,從下往上。跟阿雄胸口的一模一樣。指痕旁邊,還有幾道極細的金線貼著皮膚,在路燈下一閃,從腰側繞上來,收進肩胛骨中間一個小小的扣頭,扣頭上方,一條細鍊連著她脖子上那一圈金。

「薇安!」

他用力搖她。她猛地一顫,像從很深的水底被拉上來,大口吸了一口氣,整個人倒進他懷裡。

「阿飛……?」她的聲音變回來了,又軟又迷糊,「我怎麼在這裡?好冷……」

他把她抱回床上,用棉被把她整個人包起來。她還在發抖,抓著他的手不放,問了兩次「我是不是又夢遊了」,然後就又睡著了。睡得很沉,眉頭卻皺著,像在夢裡跟誰拉扯。

他坐在床邊,掀開棉被一角,再看一次。

那五道指痕邊緣泛著青紫,指尖的位置特別深,像皮膚底下有一層墨,正從裡面往外滲。

不是過敏。不是沐浴乳。他做了十六年工地,看過各種瘀青和擦傷。這不是任何一種他認得的傷。

可是他認得這個圖樣。

---

他從床底下拖出一個舊鐵盒。

鐵盒裡是一些他二十五年沒有打開過的東西:幾張發黃的照片、一串念珠、一枚香火袋,還有一本用紅布包著的線裝書。

萬水師的《陰繡譜》。

阿飛八歲那年,爸爸在麥寮的工地被吊車壓死,媽媽改嫁,把他留給北港鄉下的阿嬤。阿嬤家旁邊有一間小宮廟,叫「鎮安壇」,廟裡只有一個老廟公,大家都叫他萬水師。他不收香油錢、不辦法會,平常坐在廟埕的榕樹下,用一根細針在布上繡一些彎彎曲曲的紋路,像雲,像蛇,像某種扭曲的文字。

「陽繡繡在布上,陰繡繡在人身上。」老人說,「刺青是把墨打進皮裡,陰繡是把命打進魂裡。」

阿飛背了七年,背下三百多張圖樣和口訣,背錯一個字就挨藤條。可是萬水師從來沒有讓他下過一針。「針是刀。心法沒練到家就拿刀,會傷人,也會傷己。」

他十五歲那年,萬水師倒在神桌底下死了,兩隻手緊緊抓著自己的左手腕,好像要把什麼東西從手上扯下來。臨死前一晚,老人把這本書交給他,說:「你這輩子最好永遠用不到。去讀書,做正當的工作,忘了我教你的東西。」

他照做了。二十五年,他幾乎忘了自己曾經背過那些圖。

現在他坐在臥室的地板上,就著手機的光,一頁一頁往後翻。紙很脆,邊角一碰就掉屑。翻到第八十一頁,他的手停了。

那一頁畫著一個人的背影,從尾椎往上,五道黑色的爪痕,五指成爪,由下而上。旁邊用硃砂寫著三個字。

入鼎印。

底下一行小字:「印起尾閭,五指上行。印成之日,其人為鼎,候主來收。」

他小時候偷翻過這一頁。那時候他問師父什麼是鼎,師父把書搶回去,第一次沒有打他,只是看著他,很久很久,然後說:「鼎,是用來煮東西的。」

阿飛抬起頭,看著床上熟睡的薇安。

棉被底下,她的背微微起伏。梳妝台上,那個酒紅色的絲絨盒不知道什麼時候又開了,裡面空空的,只剩絨布上那三個凹痕,在窗外路燈下像三個還沒填上的位置。而她脖子上那圈金,在棉被邊緣露出一點點,那顆小小的金元寶貼著她的喉嚨,隨著她的呼吸一起一伏,一環一環的鱗,像一條睡著的小蛇。

他想起協理說的「個人離開」,想起阿財那頂擺得端端正正的安全帽,想起邱泰豐聽到超量百分之十七時,眼睛亮了的那一下。想起銅片背面那幾個字:癸酉年,十一月,子時。

薇安是一九九三年十一月生的。子時。到職資料表上,他親眼看她填的。

他把銅片從口袋裡拿出來,放在那一頁圖旁邊。銅片是冰的,書頁是冰的,只有他的左手掌心是燙的,燙得像有一根看不見的針,已經扎進了肉裡。

---

天還沒亮,他開車回到工地。

他也不知道自己回去做什麼。也許是想再看一眼那根樁,也許只是不想坐在臥室地板上,看著妻子背上那五道指痕,一直看到天亮。

工地的夜班已經收了。圍籬內只剩幾盞工作燈還亮著,泥漿池冒著淡淡的白煙,硫磺味比白天更重。他走到 C-5 旁邊。套管拆了,樁頭露出地面一小截,灰色的,圓的,新灌的混凝土表面還有一點潮濕的光。

香爐還在原來的地方。香已經燒完了,只剩一截一截的香腳,歪歪地插在灰裡。

他在那裡站了很久,才抬起頭。

樁頭上站著一個人。

背有點駝,像一根被壓彎的鋼筋。頭上戴著一頂黃色的安全帽,帽緣在晨霧裡看不清楚寫著什麼。他背對著阿飛,面朝北邊——面朝石牌的方向,一動也不動,好像已經站在那裡很久了,好像會一直站下去。

阿飛張開嘴,那個名字卡在喉嚨裡。

那個人慢慢轉過頭來。沒有臉,或者說,安全帽底下只有一片和混凝土同樣顏色的灰。他對阿飛點了一下頭,像老工班收工時跟總工打招呼那樣,點得很輕。

然後晨光從大屯山那頭照過來,照在樁頭上。

上面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圈灰色的混凝土,和一點潮濕的光。

阿飛低頭看自己的左手。掌心沒有傷口,只有幾道普通的掌紋。可是他知道,從今天起,有什麼東西已經在那裡了。

腳底下,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來一聲低沉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音。

像一條什麼東西吃飽了,滿足地嘆了一口氣。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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