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微】(1-11)作者:KaaRii 标签:#NP #剧情 #适合女生 #高H 第1章 灵堂 首都星轨道,第三军属殡仪馆。 灵堂很大,大得像一座没有窗的舰库。穹顶压得很低,白色的光从四面八方落下来,把一排排黑色的人影照得没有一点温度。 沈知微站在队伍最末,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里。 她今年十几岁,个子很小,身上那件被人匆匆被披上的黑色的丧服因为准备不足,明显大了一号,袖口垂到指尖,让她像一只被套进别人衣服里的小动物。 黑色微卷的长发扎起,露出一张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人来人往的灵堂里她无声的立在那里,浅茶色的眼睛垂着,睫毛一直在轻轻地颤。 在周围人一浪高过一浪的惋惜声中她就像像一棵试图在大风里站稳的幼树,没有刚刚失去母亲的一个少女该有的放声大哭,只是笔直地站在那里,把嘴唇咬得毫无血色,眼睛死死盯着地面,双手在袖口下攥成了拳头。 她没有哭。 不是不难过。 只是在这个悲伤又难过的时刻,攥紧了袖口,眼睛干干的,喉咙里像卡着一块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灵堂正前方,立着一幅很大的遗像。 照片里的女人穿着深蓝色的军官制服,肩章上缀着三颗银星,短发,眉眼凌厉,嘴角抿得很紧,是那种一看就知道不会对任何人笑的脸。 沈昭,星联第一舰队特战上校。 边境战线,阵亡。 遗像下面,覆着一面叠得整整齐齐的星联军旗。那是整座殡仪馆里,唯一带着一点颜色的东西。 母亲回家,总是在半夜。 沈知微有时会被母亲刻意压低的动作声吵醒,装睡,会听见脚步停在床边,一杯水放在床头,有时还有一颗糖。 天亮等她起床的时候,人已经走了。 水还微微温着,她把糖纸压在杯底,压得平平的。 她和母亲之间,说过最多的“话”,就是这些。 之后,沈知微学会了自己煮面,她想着,等母亲哪天早点回来,就煮给她吃。 母亲一次也没有早回来过。 母亲永远也不会再回来。 “立正。” 低沉的口令在灵堂里响起。 一排排穿着军礼服的人,同时抬起了右手。 整齐的、克制的、近乎无声的敬礼,像一阵很轻的风,从灵堂的这一头,吹到另一头。 沈知微看着那些抬起的手臂,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里有她的母亲,有一整座城的人在向她告别。 而她,最后向母亲献上的一朵花。满堂的白花,在惨白的灯光下照得像覆了一层白霜。 “那就是她女儿?” “嘘,小声点。” “沈上校的孩子,怎么这么小……” “听说身体不好,从小就是药罐子。” “沈昭那样的人,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孩子?” 低低的议论声,从身后几个军属的席位里传出来,隔着一层黑色的丧服和一排排肃立的背影,一字一字,扎进她的耳朵里。 “你不知道?她是自然受孕生的。” “自然受孕?现在还有人这么干?” “当年沈上校和那个 Omega,据说是意外……没有筛基因,没有走人工子宫,就这么生下来了。” “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看起来就这么弱啊。” “那肯定啊,这种孩子基本都淘汰了。” 攥成拳头的手指收得更紧,指甲深深地掐进肉里。 沈知微甚至不知道是指甲还是别人的议论像细小的、冰冷的钝刀,一点点往柔软的心脏里凿。 她把头垂得低了一点,数了三次呼吸。 吸,一。呼,二。吸,三。 这是母亲教她的。母亲教她的东西不多,这是其中一样。 她从小就听过很多这样的话。 在这个人工子宫承担了九成以上出生的时代,每一个孩子,都经过了严格的基因筛选与优化:体质,智力,精神力,一个都不会落下。 只有她,是不一样的。 她是母亲在一次边境任务前后,意外怀上的孩子。 没有人为她挑选基因,没有人为她排除风险,她就这样,带着先天的瘦弱身体,被生了下来。 医生说,她是“未经优化的自然体”。 母亲说过一句话。 不是对她,是对医生。 她那时候躲在门后,听见母亲的声音,很低,很平: “……能活着,就行。” 能活着,就行。 她把这句话,当成了母亲对她全部的期待。 第2章 安排 灵堂里的光,白得刺眼。 惨白的灯光从头顶倾泻而下,落在一排排白花上,也落在每个人的脸上。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花香与焚香的气息,四周断断续续又响起几声低低的交谈,很快又归于沉寂。 站了太久,沈知微的眼前开始一点一点发黑。 她轻轻眨了眨眼,试图驱散眼前模糊的光影,可视线却越来越模糊。 耳边的人声像是隔了一层水,忽远忽近,连呼吸都变得有些费力。 她下意识地扶住旁边的立柱,指尖冰凉,额头沁出一层细细的冷汗。 单薄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你还好吗?” 一个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沈知微的动作微微一顿,缓缓抬起头。 一个男人站在她面前。 五十出头,深蓝色的将官礼服熨烫得一丝不苟,肩章上缀着三颗金星。 两鬓有一点花白,却丝毫没有削弱他身上的威严。 他的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轮廓像是用刀削出来的,岁月只在眼角留下了浅浅的痕迹。 他站得很直,目光很沉,像一座不会被风吹动的山。 沈知微怔怔地望着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她注意到周围的变化。 方才还在低声交谈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几名穿着军礼服的军官不约而同地站直了身体,目光落向男人时,神情中都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敬重。 整座灵堂里,所有穿军礼服的人,都在不经意间,朝这个方向微微低了低头。 “顾将军。” 低低的称呼,从人群里传来。 星联第一舰队司令,顾廷毅。 沈知微认得这张脸。 母亲的书桌上,有一张合影,很旧了。照片的边角已经泛黄,玻璃相框上落着细微的划痕,却一直被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照片里的母亲穿着作战服,身后是一片被炮火烧黑的废墟。 她的神情依旧冷静,眉宇间带着惯有的坚毅,而站在她身边的男人,也穿着同样的作战服。 那时的顾廷毅还没有如今这样明显的白发,眉眼间却已经有了几分熟悉的沉稳。 沈知微曾经看过那张照片很多次,却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在这样的场合见到照片里的人。 “你是知微?” 顾廷毅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 “……是。”沈知微的嗓音有些干涩,轻得几乎要被周围的寂静吞没,“您好。” 顾廷毅看着她,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随后缓缓开口。 “我是顾廷毅。”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一个很难出口的词,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女孩,眼底沉淀着某种复杂而深重的情绪。 片刻后,他终于说道: “你母亲,救了我的命。” 沈知微愣愣地看着他。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句话。 “谢谢”?“节哀”?还是告诉他,“没关系”? 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此刻应该表现出什么样的情绪。 母亲的离世已经让她失去了思考的力气,在这种时候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顾廷毅低头看了她很久。 他的目光很复杂,有愧疚,有敬意,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很深的沉重。 那份情绪被他压得极深,几乎没有流露在脸上,却让他原本冷峻的神情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凝重。 过了片刻,他终于开口。 “从今天起,”他说,“你住到我家,我代你母亲好好照顾你,好吗?” 不是决定。 是一个询问。 沈知微的睫毛颤了颤。 她抬头看着他,似乎想说些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她并不认识这个男人。她只知道,他是星联第一舰队的司令,是母亲照片里的人,也是此刻站在自己面前、说母亲救过他性命的人。 她想了想,平静地说:“好的,妈妈提起过您,说您是个靠得住的人。” 接着又说到,“我家里的东西呢?” “会把你需要的东西送过来。” “我的书,还有我用惯的那口小锅,可以带吗?” 顾廷毅一愣。 “锅?” “煮面用的。”知微说,“用惯了。” 顾廷毅看着她,终于很轻地笑了一下,那一点笑意,让他疲惫的脸松动了一瞬。 “可以。”他说,“顾家的厨房不缺锅,不过,你想带,就带。” 第3章 回忆 军属楼的一间小卧室里,夜色沉沉。 窗外是人工夜幕里一排一排的灯,冷白的光穿过玻璃,在窗帘边缘投下一道模糊的亮痕。 远处偶尔传来巡逻机低沉的轰鸣,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 小小的女孩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黏在皮肤上。 她的嘴唇干裂,呼吸又急又浅,眼睛半睁半闭,意识早已被高烧烧得模糊不清。 “妈妈……” 她轻轻喊了一声,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走廊的灯落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长长的人影。那道影子停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 沈昭站在那里。 她刚从前线回来,作战服还没来得及换,肩头带着一点血迹和硝烟的味道。 衣料上残留着战场的尘土,袖口有几道深色的擦痕。 她一只手扣着门框,扣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她看着床上的女儿。看了很久。 女孩烧得迷迷糊糊,连翻身都没有力气,只是无意识地蜷缩着身体,薄薄的被子被她攥在手里,皱成一团。 沈昭的呼吸很重。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太阳穴隐隐作痛。她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紧,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 她在过载。 每一次从战场回来,她的精神力都会透支到极限。 那些被强行压制的情绪、战斗留下的应激,以及失控边缘的信息素,总会在她最疲惫的时候一齐涌上来。 信息素在身体里横冲直撞,像一头快要挣断锁链的兽。 这种时候,她不能靠近任何人。尤其是,不能靠近一个发着高烧的孩子。 “妈妈……” 床上的小女孩又喊了一声。 这一次,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微弱的哭腔。 沈昭的手,从门框上松开了一寸。她往前迈了半步。鞋底轻轻擦过地面,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她看着女儿烧红的脸,看着那双半睁着、似乎正在寻找什么的眼睛,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只要再往前走几步,她就能走到床边。 可她停住了。 她的指尖在发抖,连呼吸都变得艰难。片刻后,她慢慢收回脚,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那半步重新退了回去。 过了很久,她很轻、很慢地,退出房间,把门重新带上。 门板合拢的那一刻,走廊里传来一声极低的、压抑的喘息。像是有人站在黑暗里,咬着牙,把某种快要涌出来的东西,硬生生咽了回去。 门里的孩子,什么也没有听见。 她只是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抱紧被子,把脸埋了进去。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床头的柜子上,多了一杯温水。 杯壁还是热的。 沈知微一直以为,那是梦。 那是同一年的冬天。 军属楼前的院子里,寒风贴着地面掠过,石阶上结了一层薄冰,边缘泛着浅浅的白。 沈知微追着一只她自己折的纸飞机,在石阶上摔了一跤。 膝盖重重磕在坚硬的石面上,疼痛来得又急又猛。 她低头看了一眼,膝盖已经破了皮,鲜血顺着小腿缓缓往下淌。 她愣了两秒。然后,像所有孩子一样,张大嘴,哭出了声。 哭声很响,在寂静的院子里,几乎有些刺耳。 下一秒,一个人影从楼上冲了下来。 沈昭跑得很快,快得像在战场上,几步便冲到了她面前,屈膝跪下。 她没有看伤口,没有问“疼不疼”。 而是第一时间伸出手,用力捂住了女儿的嘴,抬起头,迅速地扫了一遍四周的窗户和走廊。 “不许哭。”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很冷。冬日的光落在她脸上,映得那张原本就冷峻的脸越发苍白。她的手掌紧紧贴着沈知微的嘴,指尖却在微微发抖。 沈知微被她捂着嘴,呜呜地发着抖。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沈昭的手背上,温热的水痕很快被寒风吹凉。 沈昭的手,也在抖。 过了很久,她才松开手,把女儿抱回屋里,一言不发地给她清洗伤口,消毒,再缠上纱布。 整个过程里,她的动作很稳,没有一丝多余的迟疑。 只有在包扎结束后,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夜里,她把知微叫到床边。 屋里的灯光不算明亮,沈昭蹲下身,与女儿平视。她的神情严肃,背脊依旧挺得笔直,仿佛即将下达一条不容违抗的军令。 她用军人下达命令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 “从今天起,三件事,你要记住。” “第一,不许哭出声。” “第二,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自己做决定。” “第三,害怕的时候,数三次呼吸,把它压回去。”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着头。 她看了看母亲,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包着纱布的膝盖,小手不安地绞着衣角。 “……为什么?” 她小声问。 沈昭看着她。那双总是冷静、坚定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晃动了一下。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沈知微以为自己问错了话,已经准备低下头认错,她才终于开口。 “没有为什么。” 她说。 那是沈知微记忆里,母亲对她说过的、最长的一段话。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在母亲面前哭出过声。 她把那三条规矩记了十年。 第二条,她偶尔会偷偷违背一下。 第一条,她确实再也没有在母亲面前哭出过声。 她只是学会了另一种哭法:把脸埋进被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却从来没有明白,那句“没有为什么”的后面,被咽下去的是什么。 第4章 家人 灵堂外,是一条很长的走廊。 沈知微被一位军属接待员带着,沿着走廊往外走。 她走得很慢,脸色依旧苍白,眼底带着长时间疲惫后留下的倦意。 怀里抱着一只用军绿色帆布包着的旧木箱,双臂紧紧环着箱子,像是抱着什么不能轻易松手的东西。 那是母亲在战场留下的,唯一的东西。 木箱并不大,边角已经磨损,帆布也有些褪色,靠近边缘的位置还留着几道浅浅的划痕。 它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可沈知微一路走来,始终没有把它放下。 “这个,先交给我保管吧。” 顾廷毅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沈知微脚步微顿,抬起头。 男人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旁。他走得不快,步伐很稳,肩背笔直,深蓝色的将官礼服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像一堵沉默的墙。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怀里的木箱,语气依旧平静。 “里面有些东西,涉及军务。你现在年纪还小,我先替你保管,等你成年,再还给你。” 沈知微抱着木箱的手紧了一下。 隔着粗糙的帆布,她能感觉到木箱坚硬的棱角抵着自己的手臂。她低头看着那片熟悉的军绿色,指尖一点点收拢,连指节都泛起了白色。 “能不能让我自己拿着?我不会打开的。” 那只箱子里,有母亲的气味。 是军装、硝烟、冷水,和一点点说不清的、很淡的旧纸张的味道。 那些气味早已变得微弱,却依然留在箱子的缝隙里,像某种无法被彻底带走的痕迹。 “里面的东西,不大合适。” 她知道,顾廷毅说的是军务。她也知道,自己没有理由拒绝。 可是,那是母亲留下的东西。只要抱着它,她就还能清楚地记得,母亲曾经真实地存在过。 “可是,这是我母亲的。” “知微。” 顾廷毅叫了她的名字,语气很平,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她抬头看他。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大概也是很久没睡。她张了张嘴,没有再说第二遍。 沈知微垂下眼睛,沉默了片刻。最后,她还是慢慢松开手臂,将木箱递了出去。 “好。请您别弄丢了。” “不会。” 顾廷毅接过木箱。 他的手在碰到帆布的一瞬间停顿了片刻,随后才稳稳地将它抱在怀里。 他沉默了很久。 走廊里的灯光落在他鬓边的白发上,映出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看着怀里的木箱,又看向面前的女孩,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有许多话想说,却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措辞。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 “对不起。” 沈知微愣了一下。她抬起头,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道歉。 是因为母亲吗?还是因为这只木箱? 她看着顾廷毅的脸,试图从他沉静的神情里找到答案,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除了沉重,什么也没有透露。他没有解释。 “没关系。”沈知微说,“我没有生您的气。” 顾廷毅随后将木箱交给身后的副官,低声交代了几句,随后转过身,朝着走廊尽头的车走去。 沈知微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跟上。她看着那道高大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又慢慢移开视线,看向他身后。 那里,还站着一个人。 是个很年轻的男生,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深灰色的军校制服。 衣领整齐,袖口平整,肩背挺得很直,站在走廊明暗交错的光影里,像一棵沉默的树。 黑色的头发,银边眼镜。 浅灰色的眼睛,在镜片后面,淡得像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 周围的一切似乎都与他无关,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神情冷淡,带着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符的疏离。 察觉到沈知微的目光,他转过头。 他看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 很短,很冷,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像在扫过一个陌生的、不相干的物件。 没有好奇,没有同情,也没有面对一个刚刚失去母亲的同龄人时应有的迟疑。 然后,他移开了视线,仿佛刚才那一眼什么也没有发生,跟着顾廷毅,走向走廊尽头的车。 “……那是将军的儿子,顾寒渊。” 身旁的接待员低声说。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客气,似乎觉得有必要向沈知微介绍一下这个即将与她产生联系的人。 “以后,你们就是一家人了。” 沈知微看着那道灰色的背影。 顾寒渊已经走到了车旁,侧身坐了进去。车门合拢,隔绝了走廊里的灯光,也隔绝了她的视线。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一家人。 这三个字,在她的心里,落得很轻,很轻,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飘了很久,却找不到任何可以落脚的地方。 她不知道一家人应该是什么样子。 也不知道从今天开始,自己究竟要怎样与这些陌生的人生活在一起。 车门打开时,冷风从外面灌了进来。 沈知微收回视线,跟着接待员走向停在走廊尽头的车辆。 车窗外,首都星的人工夜幕缓缓降下来。 一盏一盏的灯,在远处亮起,映过玻璃,拉成长短不一的光影,像一条没有尽头的、冰冷的河。 沈知微坐在车里,侧过身子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寒意透过皮肤渗进来,让她混沌的意识稍稍清醒了一些。 她闭上了眼睛。 母亲死了。 第5章 顾家 顾家的宅邸,在首都星第一军区的深处。 车在一道又一道的岗哨前缓缓停下,又缓缓启动。每一次通过,都有穿着黑色制服的哨兵抬手敬礼,目光一动不动地目送着车身驶过。 沈知微坐在后座的角落里,膝盖上放着一只小小的行李袋,看着窗外一排排整齐的冷杉在人工夜色里向后退去。 那些树修得很直,每一棵的间距都一模一样。像用尺子量过。 宅邸是一座灰色的建筑,不高,却很宽,白色的灯光从一扇扇窗里透出来,没有一点温度。门前的台阶只有五级,每一级都擦得一尘不染。 “沈小姐,欢迎回家。” 门口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管家,穿着深色的制服,笑容客气,不远不近。 “我是周伯。您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请随我来。” “谢谢。” 沈知微也笑了一下,“周伯,不用叫我小姐,叫我知微就好。” 周伯似乎怔了一下,随后,笑意深了一点。 “规矩上,这不太合适。” “那就在没有别人的时候。” 老人看了她一眼,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房间在二楼东侧,是走廊尽头的一间。 不算太大,却整洁得过分。 一张窄窄的床,一张书桌,一只衣柜,窗外是一小片被人工灯光照亮的庭院,书桌上已经摆好了一个小书架,她来之前提过的家里的一些书,整整齐齐地立在上面。 床头放着一盏小小的夜灯,是暖黄色的。 沈知微站在门口,看了那盏灯很久。 “是将军吩咐的。”周伯在身后轻声说,“说您年纪还小,晚上也许会怕黑。” “谢谢将军。” 周伯笑了笑,“回头您自己跟将军说吧。” “对了您的锅,”周伯继续道,“我让人擦过了,放在厨房最下面那一层。” 知微愣了一下,轻轻笑了:“谢谢周伯。” “将军吩咐,房间按您的习惯布置。”周伯把一份电子规章推送到她的终端上,“这是家里的规矩,您看一遍。” 屏幕上亮起几行字:七时起床,七时三十分早餐。二十二时熄灯。书房未经许可不得擅入。外出须报备。 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点点头:“我记住了。” “晚饭七点,请别迟到。顾家的规矩,是准时。” 晚饭,是在一间很长的餐厅里。 一张可以坐下十二个人的长桌,只摆了三副餐具。 顾廷毅坐在主位,手边摊着一份文件,正低头翻阅,白发和灯光混在一起,看不清神情。 他的对面,空着一个位置。 沈知微被安排在他的右手边。 菜很家常,是她从没见过的那种家常:清蒸的鱼,炖得很烂的汤,几样看起来很新鲜的蔬菜,还有一小碟切得很薄的水果。 沈知微没有急着动筷子,等顾廷毅先动。 顾廷毅翻完一页文件,合上,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菜,然后抬眼看她:“不用等我。” “我习惯了。”沈知微说,“另外房间我很满意,谢谢将军。” “不用叫我将军,叫我顾叔叔就好。” “好的,顾叔叔。” 他没有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吃饭。 餐厅的门,在这个时候被推开了。 一个脚步声,从门口走了进来。很稳,很轻,每一步的间距,都像是量过。 沈知微下意识抬头。 是那个在灵堂里见过的男生。 他换了一身便服,黑色的高领毛衣,露出一点点下颌线。银边眼镜后的目光,淡得没有一点情绪,像结了薄冰的湖。 “父亲。” “嗯。”顾廷毅点了点头,“寒渊,这是知微。” 顾寒渊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很淡,很短,像在确认一件被放在桌上的东西,位置对不对。 “我知道。” “知微,寒渊比你大,你叫他寒渊哥哥就好。” 沈知微乖巧打了声招呼,叫了句“寒渊哥哥。” 等沈知微说完,他在她对面坐下,拿起了筷子。 餐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沈知微低着头,用余光悄悄打量着对面的人。 黑色的短发,一丝不苟。浅灰色的眼睛。很高,哪怕坐着,肩背也挺得笔直。左手一直放在桌下,没有碰过桌面。 他吃饭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你母亲,救了我父亲。”顾寒渊忽然开口,没有看她,语气像在陈述事实,“顾家会按规矩照顾你。” 知微放下筷子,轻声说:“谢谢。” “这是规矩,不是人情。” “我知道。”知微说,“我不会把它当成人情。” 顾寒渊抬起眼睛,看了她一下。 那一眼很短,却比刚才停得久一点。 “饭后,自己整理餐具,不必等人收。” “好。” “你吃得很少。” “我平时也这样。” “营养不够。”他把筷子放在筷架上,“明天起,周伯会给你加一餐。” “不用麻烦——” “这不是请求。” 知微看着他。他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像在宣读一条条例。她沉默了两秒,说:“那我会好好吃,谢谢寒渊哥哥。” “嗯。” 顾廷毅低头喝汤,肩膀似乎很轻地动了一下。 第6章 发烧 第一晚,沈知微发起了烧。 搬家,陌生的床,陌生的人,一整天紧绷到极限的神经,终于在夜里撑不住了。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小夜灯,暖黄色的光落在床头,勉强照亮一小片地方。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外面首都星的灯光透过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模糊的光痕。 沈知微躺在窄窄的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却冷得牙齿都在打颤。 她蜷缩着身体,手指紧紧攥住被角,试图把自己裹得更严实一些。 可那股寒意仿佛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论怎样都驱散不了。 她的脸颊烧得发烫,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她想起身倒杯水,刚撑起身体,便一阵头晕,只能重新跌回枕头上。 房间太安静了。 没有熟悉的脚步声,没有母亲回来时轻轻放下军帽的声音,也没有母亲偶尔早回时响起的那道冷淡而平稳的声音,提醒她早点睡觉。 她闭上眼睛,又很快睁开。 意识在昏沉与清醒之间反复拉扯,她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冷得发抖,还是因为身体太烫,才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在发冷。 周伯被叫来的时候,吓了一跳。 他推开房门,原本还想问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可一看见她烧得通红的脸,便立刻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他神色一变。 “怎么烧得这么厉害……快,去请医生!” 周伯站在床边,眉头紧锁,几次想叫醒沈知微,却发现她连睁开眼睛都显得十分费力。 医生很快赶到。 检查、测温、注射退烧针,一番忙碌之后,医生才将几片药放在床头,仔细叮嘱了几句。 “好好休息,不能受凉。今晚要留意体温,如果烧退不下来,再联系我。” 周伯连连应下,将医生送出了房间。 走廊里,灯光明亮,医生声音压得很低和周伯说了几句什么。 “……体质太弱了。” “沈上校的孩子,竟然……” “嘘。” 后面的话被打断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交谈声也慢慢消失。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那盏暖黄色的小夜灯,和窗外一片一片模糊的光。 沈知微躺着,睁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地撞在耳膜上。她没有力气去想那些话,也没有力气去分辨门外究竟还有没有人。 不知为什么,她忽然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也有这样一个发烧的夜晚。 那时候,她以为,是梦。 同一个夜里,军属楼的走廊,没有开灯。 沈昭靠着墙,坐在冰凉的地板上。 她没有离开。 她在女儿的房门外,一个人坐了整整一夜。 走廊里没有灯,只有窗外的人工夜幕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将她的身影压进墙角的阴影里。 作战服还没有换,肩头的血迹已经干了,发黑,发硬。 她的手臂抱着膝盖,指节死死抵着墙面,用力得泛白。 额头抵着膝盖,呼吸一下一下,沉得像拉着一台生锈的机器。 过载还没有退。 信息素在身体里横冲直撞,每一次心跳,都像有一把钝刀在神经上来回地割。 她的额角不断渗出冷汗,后背的衣料也渐渐被汗水浸湿。 她没有动。 只是把身体蜷得更紧,指尖抵住冰冷的墙面,借着那一点实实在在的痛感,让自己保持清醒。 她必须坐在这里,用整个身体把它们压回去。不能漏出一丝。不能让门里的孩子闻到一点。 因为她知道,那种气味,会伤到她。 门里,隐约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 沈昭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那扇紧闭的门。 隔着薄薄的门板,她什么也看不见,却仿佛能看见床上那个小小的身影,烧得满脸通红,蜷缩在被子里,连喊一声妈妈都没有力气。 她的眼睛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被压得很深很深的东西。 她没有伸手去推门。 过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下来,她才撑着墙,慢慢地、一点一点站了起来。 她的腿有些发麻,起身时晃了一下,很快又稳住了。 厨房里没有开灯。 沈昭摸索着接了一杯温水,指尖碰到杯壁时,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 她停了一会儿,等那阵颤抖稍稍平息,才端着水,一步一步走回女儿的房门前。 她推开一条很细的缝。 房间里很暗。小女孩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点凌乱的头发,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沈昭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只是伸出手,将杯子轻轻放在床头的柜子上。杯底碰到木面的声音很轻。她停了一下,生怕惊醒里面的人。 然后,她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看了很久。 她的手指在门边停留了片刻,最终还是慢慢收了回来。 门被轻轻带上。沈昭重新走回走廊,靠着墙,一点一点坐了下去。 她把额头抵回膝盖,闭上眼睛,继续压制着身体里几乎失控的一切。 一直坐到天亮。 第7章 温水 深夜,顾家的走廊,一片寂静。 墙壁上的感应灯泛着冷白的光,窗外,首都星的人工夜幕已经降到了最低亮度,远处的建筑群隐没在深蓝色的夜色里,只剩下零星的灯光,透过玻璃落在走廊尽头。 顾寒渊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零点。 书房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里面尚未关闭的终端光屏。 他刚结束一场远程的战术推演,连续数小时的高强度分析让他的神经绷得很紧,眉宇间还残留着未散的倦意。 左臂的旧伤在隐隐作痛,像一条冻住的细线,在皮肤底下一点一点地勒着。 他抬手按了一下左臂,指尖隔着衣料停留片刻,随后放下。他没有开灯,沿着走廊慢慢往卧室走,军靴落在地面上,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声响。 经过二楼东侧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了一下。 最小的那间房,门缝里,漏出一线很淡的暖黄色的光。 是夜灯。 昏黄的光线沿着门框落在地板上,在昏暗的走廊地板上显得格外明显。顾寒渊站在门外,没有动,只是微微侧过头,望着那道狭窄的光。 里面,传出一声很轻的咳嗽,压得很低,像怕吵醒谁。 接着,是被子摩擦的窸窣声,细碎而短促。 过了一会儿,又响起一阵很细、很细的、断断续续的吸气声。 像是在忍着什么。 顾寒渊的指尖,在身侧收紧了一下。 他没有敲门。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通风系统运转时发出的低微声响。那道暖黄色的光仍然从门缝里透出来,安安静静地落在他的脚边。 他站了很久,久到走廊尽头的人工灯光,都换了一档亮度。 然后,他转身,下了楼。 厨房里没有人。 顶灯随着他的进入自动亮起,整洁的台面泛着浅淡的光。 他走到净水器旁,接了一杯温水,水汽沿着杯口缓缓升起,在灯光下很快散去。 确认温度合适后,他端着杯子,重新上了楼。 走廊依旧空荡荡的。 经过二楼东侧时,他再次停在那扇门前。里面没有再传出咳嗽声,只偶尔响起一点细微的动静。 顾寒渊垂下眼,将杯子放在了门口的地板上。 杯底轻轻碰到地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动。 他抬起手,在门板上,极轻地敲了一下。 “咚。” 然后,没有说一个字,转身离开。 房间里的人,似乎被这一声惊醒了。 过了很久,门被拉开了一条缝。 沈知微裹着被子,披头散发,脸颊烧得通红。 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她的呼吸有些急促,眼睛也因为发烧而泛着湿意。 她扶着门框,慢慢探出头,看着门外空荡荡的走廊。 没有人。 她低下头。 只有地板上,放着一杯水。 透明的杯壁上凝着薄薄的水汽,杯中的水面映着门内漏出的暖黄色灯光。 沈知微盯着那杯水,停了片刻。 然后,她慢慢蹲下身,用双手捧起那只杯子。 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顺着指尖一点一点漫开。她的手原本冰凉,握住杯子后,指尖才渐渐有了些温度。 她没有立即起身。只是蹲在那里,捧着杯子,望着空荡荡的走廊。 走廊的尽头,一道挺拔的背影,在拐角处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随后很快消失。 沈知微没有看见他的脸。 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看了很久很久。水面渐渐平静下来,灯光落在其中,随着她轻微的动作泛起细小的波纹。 她忽然想起了那个夜晚。 很小很小的时候,也有一杯这样的水。 那时,她发着高烧,迷迷糊糊地喊着妈妈。第二天醒来,床头的柜子上,多了一杯温水。 杯壁还是热的。 她一直以为,那是梦。 那些模糊的记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得到过证实。 她记得那杯水的温度,却从来不知道是谁放下的,也不知道那个夜晚,门外究竟有没有人。 这一次,她知道,不是了。 沈知微抱着那只杯子,蹲在门口,把脸埋进膝盖里。 被子从肩头滑落了一些,她也没有伸手去拉。暖黄色的灯光落在她单薄的背上,将她的影子投在身下。 她的手仍然紧紧捧着杯子,杯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一点一点地传过来。 很轻、很轻地,掉下了一颗眼泪。 第8章 期待 入住顾家的第二个月,是军区一年一度的“军属日”。 那天,第一军区的训练场上人声鼎沸。 人工日光调到了最亮,明亮的光线从高处倾泻而下,将整片红色的塑胶跑道照得发烫。 跑道表面泛着一层浅浅的光,远处的训练器械排列整齐,金属边缘在日光下映出冷硬的亮色。 看台上坐满了穿着常服的军官与家属,交谈声、掌声和广播里的活动通知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热闹的声浪。 孩子们三五成群地在场边追逐、比试,有人跑过终点后兴奋地挥着手,有人围在一起讨论刚才的成绩,还有人站在跑道边,迫不及待地等待下一场比赛。 笑声一阵一阵地涌过来,混着广播声,在宽阔的训练场上久久不散。 沈知微被周伯领着,站在看台最边缘的位置。 这里靠近看台的侧面,离人群稍远一些,头顶的遮蔽挡住了部分人工日光,在地面投下一片不太规则的阴影。 她穿着一件新的米白外套,是顾家替她准备的。衣料平整柔软,袖口收得恰到好处,肩线也合适,尺寸刚刚好,显得格外素净。 她双手抱着一杯还没有碰过的热饮,杯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传过来。 杯口偶尔飘起一缕很淡的热气,很快便散在空气里。 她一直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附近,尽量把自己缩进看台的阴影里。 “那就是沈上校的女儿?” “是啊,现在住在顾将军家。” “听说,将军亲自收养的。” “沈上校那样的人物,女儿一定差不了吧?等分化了,肯定是Alpha。” “那是,Alpha的孩子,十有八九也是Alpha。” 议论声从前排几位军官家属那里传来。 她们说话时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寻常闲谈的轻松。 那些话混在周围的喧闹声中,不大,却一字不漏地飘进了沈知微的耳朵。 沈知微握着杯子的手,轻轻紧了一下。 杯中的热饮晃动了一瞬,液面漾开细小的波纹,又慢慢恢复平静。 她的指尖抵着杯壁,指节渐渐泛白,袖口随着动作往上滑了一点,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 她今年距离分化,还有一年。 所有人都在等着那一天。 仿佛一个叫“沈昭的女儿”的孩子,就该和她的母亲一样,是高大的、凌厉的、站在军队最前面的人。 “喂,那边那个。” 一个声音,从看台下方响起。 沈知微抬起头。 一个半大少年站在台阶下,十六七岁,个子很高,穿着一身熨得笔挺的预科生制服。 制服的领口和袖口都收拾得整整齐齐,胸前的第七军事学院标识在日光下十分醒目。 他微微仰着脸,眉眼间带着一股被惯出来的、理所当然的倨傲。 他的身后跟着两个同样年纪的男生,一左一右地站着,像两只影子。 少年抬起下巴,视线越过几级台阶,径直落在沈知微身上。 “你就是沈昭的女儿吧?我叫贺铮。” 他说得很大声,大到前排的家属都回头看了过来。 几道目光顺着他的视线落到沈知微身上,原本交谈的人停了停,附近的笑闹声也像是短暂地断了一拍。 “我爸说,你以后也要进军校的。那我们就是同学了。” 贺铮说话时带着笑,语气听起来像是在打招呼,目光却从她的脸上移到她身上。 “你好。” “光说有什么意思,”贺铮笑了笑,“今天军属日,大家都在比体能。你是沈上校的女儿,要不要来跑一圈,让我们看看,Alpha的种,到底跑得有多快?” 他的两个跟班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其中一人偏过头,和另一个交换了个眼神。 那笑声不算响亮,却恰好落在沈知微听得见的距离里。 周围几个原本正在交谈的人也转过头来,视线在贺铮和她之间来回移动。 “我不参加。”知微说。 贺铮一愣,笑意收了一点:“为什么?” “我身体不好,不适合剧烈运动。” “沈上校的女儿,也会说身体不好?” 他说得很大声,前排好几位军官都转过了头。 有人皱眉,有人看热闹,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这孩子,怎么这样”。 周伯的脸色沉了下来:“贺少爷,小姐有医嘱…” “我跑。” 知微开口,声音不高,却很清楚。周伯回头看她:“小姐。” “只跑一圈。”知微走下台阶,站到他面前,抬头看着他,“四百米,按军属日的规则,请裁判计时。多的我跑不了,也不会跑。” 贺铮盯着她,笑了一声:“行,一圈就一圈。” 他心里大概在想,这样的人,一圈也跑不完。 知微没有再说话,只是回头,把热饮交给周伯。 “小姐,”周伯压低声音,“您不必——” “当着这么多人,我再拒绝第三次,会更难收场。”她说得很平静,“一圈,我可以做到。” 第9章 比赛 裁判是一位姓徐的少校,面无表情地举着计时板,站在跑道旁。 沈知微站在起跑线上,把外套脱下来,交给周伯。 低下头,把散落在颈边的头发拢到一起扎紧,又抬起双手,将制服袖子往上卷了两折,露出纤细的手腕。 她的手腕很细,白得几乎看得见血管。 阳光落在那截皮肤上,连淡青色的脉络都隐约可见。 她重新站回起跑线后,微微调整了一下脚下的位置。 旁边,贺铮和他的两个跟班已经做好了准备,几个人站得松松散散,脸上仍挂着先前那种漫不经心的笑。 徐少校抬起手中的计时板,确认几人已经就位。 哨声一响,贺铮和他的两个跟班立刻冲了出去。 三个人的步子迈得很大,鞋底落在塑胶跑道上,发出连续而清晰的声响。 可跑出去一段距离后,他们却没有继续加速,反而故意放慢脚步,在沈知微前面一两米的位置跑着。 贺铮侧过头,回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两个跟班也跟着回头,三个人一边跑,一边留意着身后的动静,显然是在等着看她出丑。 沈知微没有追。 她用一个很慢、很均匀的速度,贴着内道,一步一步往前跑。 她的步幅不大,落脚也轻,每一步之间都保持着相近的距离。 周围的脚步声此起彼伏,贺铮几人的声音在前方时近时远,她却始终没有改变自己的速度。 呼吸三步一吸,三步一呼。 节奏和母亲教过的那三次呼吸,正好重合。 看台上响起零零碎碎的笑声。 有人探出身子,朝跑道上看了几眼。 “还不如走路快。” “真可怜。” 那些声音从看台上传下来,夹杂在广播和人群的喧闹中,断断续续地落进耳朵里。 沈知微没有抬头。 第一个弯道,她落后了二十米。 贺铮几人已经跑到前面,彼此之间隔着不远的距离,偶尔还会回头看她。沈知微仍旧沿着内道跑,步子没有明显变化。 第二个弯道,三十米。 跑道在眼前延伸,弯道的白色标线随着脚步不断向后退去。 她的呼吸渐渐重了起来,原本均匀的气息间开始出现细微的停顿,脚下的步子却没有停。 跑道上的风,带着塑胶被晒热的气味,吹得她的眼睛有些发涩。 汗水沿着脸侧滑下,经过眼角时带起一阵轻微的刺痛。 视线的边缘,一点一点泛起细细的黑影。 她眨了一下眼,眼前的跑道短暂地模糊,又重新清晰起来。 最后一百米。 终点线已经近在眼前,白色的标线横在跑道尽头。裁判仍站在原来的位置,手中的计时板对着跑道,等待着最后的成绩。 沈知微咬住了嘴唇。 不是为了赢,是为了把“一圈”,真正跑完。 她没有突然加快速度,只是继续迈动双腿,一步,又一步。 脚下的跑道不断向后退去,终点线一点点靠近。 她的呼吸已经乱了,眼前的黑影也比先前更明显,仍旧没有停下。 她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脚步已经有些发飘。 徐少校低头看了一眼计时板,设备随即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音。 “嘀。” “沈知微,三分五十二秒。” 看台上有人鼓掌,稀稀落落。 掌声散落在周围的喧闹声里,很快便被其他声音盖了过去。 沈知微没有去看是谁在鼓掌。 她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的汗顺着睫毛往下滴。 汗水落在跑道边缘,留下几乎看不清的湿痕。 她抬起手,擦了一下,指尖在发抖。 “才一圈,就累成这样?” 贺铮从旁边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笑得很傲慢。 他刚跑完一圈,呼吸还算平稳,制服的衣角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身后的两个跟班也跟了过来,站在不远处,看着弯腰喘气的沈知微。 “再跑两圈,怎么样?” 沈知微仍旧撑着膝盖,汗水从额角滑落。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慢慢直起一点身体,呼吸间仍带着明显的颤动。 “说好的是一圈。” “我说,再跑两圈。” 贺铮的语气沉了下来。 话音落下,他伸出手,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很大,很烫,力道不轻,捏得她腕骨一阵发疼。 沈知微的手被迫从身侧抬起,纤细的腕骨落在他的掌心里,皮肤很快被捏出一道明显的红痕。 她的肩膀跟着僵了一下。 “请放手。” 知微抬起头,看着他,声音很轻,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 贺铮没有松手。 “我说了,一圈。” 她再次开口,声音依旧不高。 “你敢……” “放手。” 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 不高,不急,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被钉进了空气里。 贺铮的手僵住了。 他转过头。 跑道边,站着一个男生。 十七八岁的样子,深灰色的军校制服,臂上缠着志愿者的红色袖标,肩背挺得很直。 黑色的短发,银边眼镜,眼睛的颜色很淡,像结了一层薄冰。 他的手里,拿着一块记录板,目光落在贺铮扣着知微手腕的那只手上。 “顾……”贺铮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 “军属日,禁止强迫他人参赛。”顾寒渊的语气没有起伏,“你的手,放开。” 贺铮松开了。 沈知微的手腕上,留下了一圈清晰的红印。 她慢慢收回手,手腕处仍残留着被攥紧后的疼痛。几根手指轻轻蜷起,又松开,袖口下方,那圈红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醒目。 “姓名,年级,编号。” 顾寒渊开口问道。 “我、我是预科……” “姓名。” 顾寒渊没有抬高声音,也没有重复更多的话,只将记录板稍稍抬起,视线落回屏幕。 “贺铮。” 顾寒渊低下头,在记录板上记了几行。指尖划过屏幕的声音,很轻,却让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 屏幕上的文字随着他的动作逐行出现。 贺铮站在原地,脸色逐渐变了,身后的两个跟班也不再出声。 方才还带着笑意的几个人,此刻只剩下沉默。 “记录在案。”他说,“回去,写一份说明。” 贺铮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带着两个跟班,转身走了。 沈知微直起身,想说谢谢。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话还没有出口,眼前却忽然一黑。 跑道、看台,还有站在面前的那道身影,一瞬间失去了清晰的轮廓。她的膝盖猛地一软,身体失去支撑,整个人往前倒去。 一只手,稳稳地接住了她。 第10章 后续 沈知微醒过来的时候,在医疗点的折叠床上。 天花板很低,一个穿白大褂的人正在给她量血压。她眨了眨眼睛,视线慢慢聚焦,才发现,床边的折叠椅上,坐着一个人。 顾寒渊。 他手里拿着那块记录板,却没有写,只是低着头,目光落在地面上,像是在等待什么。 “寒渊哥哥…是你把我抱过来的?” “医疗点没有担架。” “谢谢。” “不必。” 他把一瓶温水放在床头的小桌上,顺手把血压计的读数瞥了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沈知微坐起来,喝了一口水,看着他。 “你一直在这里等我,想问我什么吗?” 顾寒渊沉默了几秒。 “为什么答应他?” “因为不答应,他会一直说。” “你可以走开。” “走开,他也会一直说,只是换个地方。”知微说,“我拒绝了两次。第三次,在那么多人面前,会很难收场。” “难看,比晕倒好。” “我知道。”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可是我答应了一圈,我就跑一圈。” 顾寒渊看着她。 他十七岁,在学院里,见过很多种不同的人,会推演的,会阿谀奉承的,会写漂亮报告的。 他没有见过一个人,明明连站都站不稳,还要把“说好的一圈”,一米不差地跑完。 “你的心肺功能,不适合。” “我知道。” “下次拒绝。” “我会尽量。” “不是尽量。”他说得很平,没有一丝商量的意思。 沈知微抬起眼睛,看了他两秒,轻声说:“好。” 她没有说“我会听你的”。她说的是“好”,一个只代表“我听见了”的字。 顾寒渊似乎也听出来了。他的嘴角没有动,眼睛里的东西,却很轻微地变了一下。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补水。休息。今天不要再参加任何活动。” “好。” “周伯在外面。” “谢谢你。” “不必。”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帘子边,左手在身侧轻轻按了一下左臂,动作很短,很快,像是不经意。 知微看见了。 她没有问。 那天晚上,顾廷毅把她叫进了书房。 书房很大,四面的墙都是书,唯一一盏落地灯,把他的侧脸映得棱角分明。他坐在宽大的书桌后,双手交叠,看着她。 “今天的事我都听说了。” “对不起,给顾叔叔添麻烦了。” “不是麻烦。”顾廷毅说,“贺家那孩子,我会处理。”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母亲出征之前,托过我一件事。”他说,“她说,如果她回不来,让你有路可走。烈士遗孤有军校的保送名额,我已经替你登记了。等你分化之后,再看你自己的意思。” 沈知微安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回答。 “登记过之后还可以选择吗?” 顾廷毅一怔。 “当然,如果你不想去就不去。” “我想知道妈妈生活学习过的地方,是什么样子。”沈知微说,“等我分化之后,再决定。” 顾廷毅看着她,眼神很深。 过了很久,他很轻地叹了一口气:“好。” 一份阵亡通知书,落在军属楼的门口。 没有尸体,没有遗物,只有一行冰冷的字:随舰医疗编外人员林霁,边境作战中失踪,推定阵亡。 他的名字,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份公开的阵亡名单上。 沈昭当天夜里,就过载了。 信息素像炸开的火山,在狭小的房间里翻涌,灯管一根接一根爆裂。 她抱着头蹲在地上,指甲陷进头皮里,呼吸粗重得像野兽。 就在这时,一个很小的身影,摇摇晃晃地从婴儿床里爬了出来。 “妈妈。” 孩子走到她身边,伸出短短的手臂,抱住了她的腿。 沈昭猛地抬头。 她想推开她。 可是就在那个小小的、软软的身体贴上来的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很轻、很轻地,从她身体里的狂潮中穿了过去。 像一缕凉的、安静的风。 过载,退了。只退了一瞬,短得像错觉。 沈昭整个人僵住了。 她低头,看着腿边那张仰着的小脸,瞳孔缓缓收缩。 这种感觉,她认得。 很多年前,在一间昏暗的医疗舱里,有一个人,也曾经这样,把手掌贴在她的额头上。 “不能让他们知道。” 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 她把孩子轻轻地、近乎仓皇地从自己身边推开,送到隔壁保育员怀里,然后把自己关进了稳定舱,整整七十二个小时。 没有人知道,那三天里,她一遍一遍,只念着一句话。 不能让他们知道。 不能让他们,发现她。 第11章 分化 沈知微十六岁生日的前三天,开始咳嗽。 起初只是很轻的几声,像着了凉。 周伯给她煮了姜茶,顾家的家庭医生陈医生也来看过,说是体质弱,多休息。 可是到了第三天清晨,她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忽然晃了一下。 后颈烫得像被人按上了一块烧红的铁。 “周伯。” 她扶着床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我好像,不太对。” 周伯进来的时候吓了一跳。她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却是白的,睫毛上挂着细细的汗,整个人在微微发抖,像一株被火烤着的草。 “快,请陈医生。” 陈医生来得很快。 他戴上手套,翻开她的眼睑,按了按她的后颈,又用检测仪在她耳后扫了一圈,屏幕上跳出一串密密的数字。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随即松开。 “是分化期。” 周伯愣了一下:“这么快?小姐的生日还有三天。” “个体差异,早两天晚两天都正常。”陈医生收起仪器,语气平稳,“分化期通常持续三到七天,期间会发高烧,感官失调,信息素初次显现。需要隔离观察,保持空气流通,不能有无关人员进入房间。” “将军去边境视察了,要三天后才回来。” “那就按规程来。”陈医生说,“我在外间守着,有任何变化,随时叫我。” 他们把她送进了二楼最里面的那间隔离室。 四面是白色的墙,没有窗,只有一盏柔和的、不会闪烁的灯,和一台静静运转的空气循环机。 门是双层的,外面那一层关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咔”。 沈知微躺在窄窄的床上,盯着头顶那盏灯。 所有人都在等的那个答案,终于要来了。 分化期的第一夜,比她想象的更长。 皮肤像被分成了两半,一半在结冰,一半在着火。 每一根神经都被磨得极细,细到连灯光落在眼皮上,都像针扎一样疼。 空气循环机运转的声音被放大成沉闷的轰鸣,在她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蜷在被子里,抱着自己的膝盖,牙齿咬得发白。 她闻到了很多味道。 消毒水,棉布,金属,旧纸页,甚至是门外陈医生杯子里那一点淡淡的茶香。 每一种气味都变得极其清晰,像是有人把整个世界的色彩,一下子涂得过分浓烈。 然后,她闻到了另一种味道。 很淡,很凉,像雪后的清晨,刚被人推开的窗,空气里带着一点冰冷的、干净的甜。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 那个味道,是从她自己身上散出来的。 后颈的皮肤微微发烫,一缕一缕极淡的冷香,正从那里溢出来,顺着被褥,缓缓漫进空气里。 她把手背贴到后颈上,又很快缩了回来。 她不太习惯这种感觉,像身体里有一个她还不认识的人,正在一点一点醒过来。 她按下床头的对讲键。 “陈医生。” “我在。怎么了?” “我身上有一种味道。”她的声音很哑,却很清楚,“是正常的吗?” 外间沉默了一下。 “正常。”陈医生说,“那是你的信息素,分化期都会有。不要紧张。” “好。” 她松开了对讲键,把被子拉到下巴,慢慢躺平。 门外,陈医生的检测仪滴地响了一声。 他低下头,看着屏幕上刚刚跳出来的、有点奇怪的波形。 “信息素浓度很低,”他自言自语,“可是,这个形状……” 他按了几下按键,把屏幕调亮,皱着眉,看了很久。 最终,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低下头,在电子记录里,添了一行小字:波形待复查。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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