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魔少年的法咒】(21-23)作者:X男爵

送交者: 丫丫不正 [★★★★声望勋衔R18★★★★] 于 2026-10-20 17:25 已读99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回复: 【恶魔少年的法咒】(15-16)作者:X男爵 由 丫丫不正 于 2026-10-20 17:23
【恶魔少年的法咒】(21-23)

作者:X男爵

  第二十一章玄月

  那天傍晚,天上飘着细碎的小雪花。一路上我走走停停,直到晚餐时分,我这才终于走进了文殊院的山门。

  除了寥寥无几的香客和僧人在殿前广场上,周极和他的打手们也在此等候多时。他们假扮成香客,从广场四周的阴暗处现身。

  我轻轻叹了口气。我不认得殿前那几个僧人,更分不清哪个是香客,哪个是周极他们的人。我才踏进这道山门半步,对这座寺里的一切都一无所知。这时候喊一声,恐怕只会让无辜之人跟着遭殃。那封引荐信是写给方丈的,可方丈在哪,我也不知道。

  广场另一头台阶上的文殊殿,殿门半开。我望了一眼,文殊菩萨的法相近在咫尺,此时对我来说,又远隔天涯。

  不等那些打手合围,我就朝后退了几步,扭头就跑……我在林间的山路上奔跑,跌跌撞撞。脚下的石阶覆着一层雪花,每踏一步,靴底都在打滑。背囊死死勒在我的背上,里头的经书和面具硌着我生疼。身后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喊,那是周极和他手下打手们的呼喝。

  『抓活的!』那是周极不男不女的叫声。

  我冲过一道弯,看见路边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上面凿着三个字:舍身崖。我也顾不得这字的含义,就冲了进去。

  直到路的尽头,一切豁然开朗。前面没有路,只有一块凸出山体的青石坪。石坪之外的悬崖直坠千仞。此时更是大片翻涌的白雾,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得见风从下面往上灌,呜呜地响,像从深渊里传来的嚎叫。

  不多时,一众黑衣人手持刀棍,已经合围上来。

  『刘先生,你可真能跑……可是你又能跑到哪儿去呢?』周克瀚从一众黑衣人背后穿出,『你和我回去,你要的女人都可以还给你!』

  周克瀚顺手一带,从身后扯出一个人。

  『婉馨?!』我双眼圆瞪。

  叶婉馨幽怨地望了我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看见她的嘴唇微微抽搐,似乎想忍住不哭。

  『不……我绝不会跟你走。周克瀚,你这个狗娘养的……我迟早弄死你。我常大哥的命,也一定让你血债血偿。』我忍住眼泪,咬着牙说。

  『哟,小畜生,嘴还挺硬……』周克瀚皱了皱眉头,推开叶婉馨,便准备上前。风衣一闪,露出内里的黄色一角……那是常大哥的马甲吗?

  『父亲,这个贱种不劳您动手,』周极从周克瀚背后走上前来,『让我去将功补过。』

  北城那个夜晚,我从他手里溜走,他回去之后一定挨了训斥。周克瀚没有说话,往后退了半步,又淡淡地说了一句,『那片叶子要紧……』

  周极应了一声,抬起右手,结起手印,手里若有蓝光闪闪。他那一记破灭咒的威力我领教过,我知道自己根本接不住。我往后挪了一步,脚下的碎石从石坪边缘滚下去,根本听不到落地的声音……

  突然,我脚下那块石头松了。

  『不好……』整片地面都跟着滑动,然后天地翻转。我伸手去抓,抓到的只有空气。

  半空中,我被什么狠狠地撞了一下。浓雾扑了上来,把所有的知觉都吞了进去。*****

  朦朦胧胧中,中药的气味刺激着我的嗅觉。那气味越来越重,让我的神识一点点的恢复过来。

  我缓缓地睁开眼,头顶是一排发黑的木梁,天窗的窗纸透着青白的天光。我刚刚想动一下手脚,浑身如同针刺,疼得我不敢再动,只好又躺了回去。

  身下的被褥很软,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我这才发现屋角有个人。一个女子背对着我,跪坐在地上。她面前摆着一只竹簸箕,正低头一根一根拣着草药。她穿着一身青灰色的素布纳衣,额前一块白绢,披肩头巾连耳朵都遮住了。不过,看得出来,她头巾下的秀发应该是没剃。她的肩线玲珑,低头时,头巾下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来。

  『婉馨?姐……』我的心猛地一跳。

  那女子立刻回过头来。那样貌确实很像。秀挺的鼻梁,微微上挑的眼角,眉眼之间弧度,简直太像叶婉馨了。可那目光一落到我脸上,我就知道她不是。婉馨看我,眼神里带着刺。这位女子的目光却清清淡淡的,看了我一眼就垂下去,耳根也微微红了。

  『施主醒了。』她站起身,朝我合十,声音轻轻软软,似乎一句话说一半都要停上几秒。见我目光恍惚,她又解释道,『小尼法名玄月。』

  我愣愣地看着她,脑子里嗡嗡的,『你……我这是在哪儿?』

  『这里是梨花庵,在清凉山的半山上。』玄月走过来,从榻边的小几上端起一只粗瓷碗,吹了吹,『施主,先把药喝了吧。』

  那药黑得发亮,气味冲鼻。我皱着眉灌了一口,苦得舌根都缩了起来,忍不住骂了一句:『操……』

  玄月脸上皱了皱眉头,只是低声念了一句,『南无阿弥陀如来。』

  『你是被师姐们救回来的。』她一边说一边理了理我的被角,『今天早上,我随几位师姐去后山崖下采药,抬头看见舍身崖下面的老松上挂着个人。』

  『挂着?』

  『是啊。』她说这话时,嘴角抿了一下,像是想笑又觉得不该笑,『师姐们找了绳索,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你放下来。』

  『我那样子,一定很难看。』我脑子里转了一圈,才明白她在说什么。

  玄月没有答,只是低下头,把手里的帕子叠好。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你人没事就好。你的背囊在那边,没人打开过……』

  我顺着她手指看去,背囊放在我的脚边,完好无损。

  我正想再说点什么,嘴刚张开,玄月已经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碗,『药没喝完,不许说话。』

  『喝完了。』

  『还有一道。』她转身从炉子上端来另一只小碗,『道见师太吩咐,要连喝三碗。』

  她说这话时声音依旧温软,可态度没有商量的余地。我看着那碗黑乎乎的东西,只好认命地接了过来。喝到第三碗,我已经苦得呲牙咧嘴。

  玄月一直守在旁边。我偷偷看她,她的睫毛垂着,认认真真地做每一件事,好像我是一只受了伤的鸟。我忽然想起婉馨。婉馨会一边骂我不爱惜身体,一边把我的外套披到我肩上,叮嘱我不要熬夜看经。

  我神情恍惚,不忍再去看她。

  『你好好养伤。』玄月收拾着碗盏,走到门边,轻声说,『道见师太说,等你能下地了,就带你去见她。』

  门轻轻合上了。我看着屋顶,想着药香里这个模样周正的小师父,说不定还有满院的女尼小姐姐……我尼玛,刘孝元,你这是掉进福窝里了吗?

  当然,现实很残酷。这座庵里不只有那些女尼小姐姐,也有严肃的道见师太。*****

  几日后,玄月走在前面,带着我穿过一条很长的回廊。庵堂前的雪停了,檐角滴着水,落在地上啪啪塔塔地响。

  庵中主堂前的大院里面,坐地的铜香炉里香烟袅袅。

  堂前的高台上,立着几位尼师,中间的椅子上坐着一位年纪颇长的尼师。这位尼师面容清癯,颧骨很高,手里捻着一串念珠。她额前覆着一方白绢,白绢垂下遮住眉梢,头巾披在有些清瘦的肩头,气象威严。

  『道见师太……学生有礼。』我行合十礼。

  『听玄月说,施主已经可以自己行走了?贫尼看你也差不多。』道见师太看着我,『你从舍身崖落下,留得命在,也是我佛慈悲……南无阿弥陀如来。』

  『承蒙各位尼师救助,学生感激不尽。』我对着师太,又转身对着围在院中的其他众多女尼们行了合十礼致谢。

  『玄月,给这位施主整理一下,让他今日就出山门去吧。』道见师太招呼玄月。

  我心里一沉。那天傍晚,那些扮作香客的人从殿前广场四周的暗处走出来,周极那一声抓活的,至今言犹在耳。我从舍身崖摔下来,他们没见到尸体,肯定不会就此罢手。

  『师太,学生受过戒,皈依三宝。不是歹人。』我上前一步,『现在我游方参学,只想找一块清净地面读几部经,做点学问。还请师太大发慈悲……』

  道见师太皱眉,转身看我,『施主莫非是想留在此地?梨花庵立庵数百年,只收十方女众,从无男子常驻。怎么能为你破清规?简直好笑……玄月,请这位施主出山门吧。』

  我回头看玄月,她也对我做了请的姿势。

  『玄月师太,』我转向她,『能否借你的念珠一用?』

  玄月愣住了。她下意识捂了捂颈间那串念珠,看看我,又看看高台上的师太。道见师太没有作声,玄月迟疑了好一会儿,还是慢慢取下念珠,双手递了过来。念珠上还留着她的体温。

  我双手接过,捧在掌心,行合十礼,然后缓缓将它举过头顶。

  院子里一下安静了。高台两侧的尼师们互相对视,道见师太捻珠的手指停住了。

  『道见师太。』我朗声道,『学生愿与庵中各位师父辩经。若有人驳倒学生所立之宗,学生立刻自己走出山门。若是驳不倒,只求师太收回成命……借一处僻静地面,让学生安心读经。』

  『哦……?』道见朝我看过来,眼神认真起来,『原来是同门。我如此就把你赶出山门去,量你也不会服气了。好,好,好,贫尼这里也多时未与游方居士论法。且看你立宗来……』

  『玄月师太……』我对玄月说,『还请帮我执笔,我手上受伤……』

  其实这就是骗玄月的了。我认得那些字,但是写得歪歪扭扭……

  玄月看了我一眼,又看看师太。道见点头,『去拿纸笔。』

  我对着玄月将立宗说完,又见她用毛笔在纸上写好。

  我回头对道见行礼,『明日日出,我即在此地立宗应辩;若日落时分,无人能破我宗,就请师太收回成命。学生先回下处,告辞……』

  我行礼退出,众尼衣袂纷纷,围上玄月,都想来看她手里的辩经题目。

  『拿来。』道见师太喝道。她拿起玄月写的宣纸,只见:『有法:凡夫一念之悟入;

  宗:仅依此,不能圆满无上正等正觉。

  因:俱生烦恼、所知二障之微细随眠未净,福慧二资粮未圆满故;

  喻:如初见矿藏,不等同炼出纯金。』

  『在我禅门大放厥词,简直岂有此理?你们下去好好准备。』道见脸色深沉,冷声道,『还有,玄月,你抄录一份出来,送去文殊院给你师伯,明日请他派你得力的师兄下来助阵……』*****

  作者注:在汉传佛教里,禅宗是一个很大的宗派,其宗派提出的教法『顿悟成佛』为大众广为熟知。

  刘孝元的立宗(立论)很容易被理解为否定『顿悟成佛』。他又是在禅门之内公开立题,等于在当面打脸,属于极其冒犯的行为。

  道见师太即便看得出刘孝元立宗的门道,也不能容忍他这样的态度。*****

  次日,天刚蒙蒙亮,大院正中的青石板放着一块蒲团。我坐在上面,手里拿着玄月的长念珠,轻轻拨动。玄月昨晚给我找到一顶僧帽,被我放在面前的石板上。

  院里的铜香炉已经点了香,一线青烟直直飘上去,到檐角才被寒风吹散。

  没多久,道见师太和一众尼师走进院子。高台上的椅子还是昨天那把,道见师太端坐其中,她手里捻着念珠,静静的看着我。台下两侧站满了尼师,人数比昨日多了一倍,连灶房的、洒扫的都来了,一个个垂着眼,静默的站在廊下,似在倾听。

  在我的身前,有一块木板,玄月帮我写的立宗就被钉在上面。

  我望着道见,直到她微微颔首。我从地上拿起僧帽,带在头上……辩经开始了。

  『学生立宗,道见师太,诸位师父……请赐教。』我大声说道。

  『觉明。』道见师太唤了一声。

  『贫尼在。』一位面色红润的年长尼师从道见师太背后走了出来,她皱着眉头看我,眉心凝成几条深深的沟壑。她走下高台,在我对面站定。朝高台合十,又朝我合十。

  我握着念珠对她一甩,『请赐教。』

  觉明退后三步,右手一甩,将手里的念珠套在左臂上。她向前跨步,右手高举。

  『谛!』她一声断喝,左脚重重踏下,青石板嗡的一震。

  『若自心即是佛,一念歇下分别,明见本心,何以不成佛?』

  『不周遍。』我答。

  『为何?』

  『本心体性固然圆满,现前只是见得体性。分别粗执可于此一念歇下,俱生习气与所知微障还未尽。初地亲证法性,仍历后九地。见道岂是佛果?』我说完,指了指身前的木牌,『金矿识得,不等于炼成纯金。』

  觉明的气势立刻短了一截。她望向道见,但是道见只是看着我们,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左臂上念珠一晃,再喝,『谛!烦恼自性本空!若悟入空性,执障当下瓦解,哪来微细随眠要断?』

  『自性空不代表缘起惯性消失。如梦境本空,习气力用犹在。空见是利刃,利刃也须反复挥舞,方能除尽极细妄执。初证不等于究竟,见道不等于尽障,两者岂可混说?』我立即答道。

  她嘴巴嚅嗫了一下,再次摆出攻势,口称,『谛……如来藏本具一切佛功德。一朝唤醒,功德自然流露,何须累积资粮?』

  『性具不等于现起。功德是本具,不是从佛性之外另造一个佛。只是客尘所覆,不假净治与资粮顺缘,不能全现。地下泉水本有,淤堵不通,也流不出来。顿悟是寻到泉眼,疏通还要长久熏修。福慧是顺缘,不是外铄。』我念珠在手中一拢,缓缓答道。

  觉明尼师看了我很久,解开头巾,露出光头来。她缓缓合十,退到一边,『贫尼受教了。』

  堂前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像一池被风吹过的水。过了一会,道见师太看了我一眼,起身离开了。众人也跟着散去。

  我仍坐在原地,玄月送来的斋饭,我也没有吃。一直快到中午,也没有人上来攻我的辩题。直到晌午过后,道见师太再次坐到椅子上,人群才又聚了回来。

  『玄月。』道见师太说,『你来攻他。』

  那一瞬间,院子里所有的目光落到这个小师太的身上。我也抬起头,望向玄月。玄月走到我身前,对着高台和我合十。

  我将念珠一甩,『请赐教。』

  没想到,玄月没有立刻起法仪,反而把手伸进衲衣隔层取出一张纸来。看来,她是去其他地方找了高手,重新拟写了攻辩的问题。

  然后,她也没有退后三步,只退了一步。她另取一串念珠,拿在手里一甩,刚刚套上左臂。她的动作有些生涩,念珠险些滑下来,她慌忙按住,耳根顿时红了。人群有人低低笑了一声,立刻被道见的目光给止住了。

  玄月展开那张纸,清了清嗓子。

  『谛……』声音不大,就像屋檐上融化的冰雪滴在青石板上。现场鸦雀无声。她右手举起,拍在左手上。啪。有些滑稽,看上去很可爱。

  『顿悟……顿悟强力触发全部无漏种子,一举转依,何不立地成佛?』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背诵着那张纸上的问题,像是怕记错了一样。

  『此宗自身不极成。无漏种子不是听闻或一念分别心所能一次催熟。见道位现前无分别智,顿舍分别二障;俱生二障种子根深,只在修道位分分而断。转依有分位,初地无漏现前,尚且不是佛陀。』我立刻答道。

  人群中传来一阵私语,道见师太也轻轻咳了一声。

  『谛……上根利器,不能破例顿成?』玄月又问,击掌攻辩。

  『所谓上根,也是往昔多生熏习成熟的结果,不是今生无因顿出。若是宿世资粮成熟,今生一念顿证,那也是众缘具足,并非只凭当下这一念。我不否认上根顿证,只说不可见人初悟,便断定他已经圆满佛果。』

  玄月似乎有点慌乱,低头又看了看纸,嘴唇动了动,像在默读下一句。然后她重新抬起手,轻轻说了一声,『谛……大圆满直指本觉,且……且却顿断,妥噶顿超,岂非一生顿成?』

  最后几个字她念得磕磕绊绊,念完,自己先红了脸。我看着她,忽然很想笑,又不敢笑出来。

  我接着答道,『一生成就,何以便等于初悟的一念已经圆满?妥噶尚说法性现前、觉受增长、觉性达量、法性穷尽四相。你只举出' 顿超' 二字,还未证明初认本觉便是究竟佛果。』

  玄月把手里那张纸揣进怀里,显然,上面的问题已经问完了。

  这最后一问似乎是她自己想的问题,『谛……仗上师大悲灌顶加持,刹那荡除习气,难道也不可?』

  我楞了楞,鼻梁发酸,险些落泪。这个问题让我想起了那个舍去莲台也要救我的人……

  我忍着悲伤,『灌顶加持可以成为悟入的胜缘。但得了加持,便能说受者二障尽净、佛果圆满么?若尚有习气,就不能以蒙受加持为由,自称已经究竟。』

  我顿了一顿,『学生也曾摄受灌顶。那位上师告诉我说,灌顶加持不是给我神通,而是给我责任,让我从此不再把自己当作……门外人。』

  玄月解开头巾拿在手里,露出乌黑的长发,未曾剃度。我一阵恍惚,觉得那模样简直和叶婉馨一模一样。

  『小尼受教了。』玄月对我合十,退了下去。

  人群传来一阵私语。此时,胜负已分。道见看了看两侧,半晌再也无人出列。

  『不必等到日落了。』道见师太在台上说,『此番问难,到此为止吧。』

  我放下念珠,双手合十,结束了辩论,『故我说,凡夫一念之顿悟,不可以仅依此圆满无上正等正觉……成就佛果。』

  众人沉默。我撑着地站起来,走到高台前取下僧帽,把它放在地上。

  我将手伸进贴胸的内袋,摸出那个李国瑜给我的牛皮信封。

  我双手托起信封,举过头顶,躬身奉上,『师太,学生绝非来历不明的亡命之徒。这是北城国立医院李国瑜院长生前的亲笔手书,原是写给山上文殊院方丈的引荐信。李院长仁心厚德,前日里已经往生。学生孤苦无依,本是去文殊院投靠。不想在那边山门遭奸人伏击,也不知那寺院里有没有恶人,这才流落到贵庵。』

  道见师太神色微动,朝玄月递了个眼色。玄月连忙上前接过的信笺,恭恭敬敬转呈到高台上。

  师太抽出信纸,就着天光细细看了一遍。那封信我看过好几遍,信上李国瑜的信极其工整,也言及多次为文殊院方丈随喜供养医药之事。这让师太原本紧绷的脸色彻底缓和了下来。

  『李院长与文殊院确有旧缘,常年随喜供养医药……未曾想竟遭此横祸,南无阿弥陀如来。』师太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抬眼看向我,眼神里多了几分恻隐。

  『学生纵然守住了这道辩题,也借了故人的人情,但绝不敢以此相逼,破贵庵清规。』我跪在地上,五体投地,『如今只求师太大发慈悲,借我一处与世隔绝的僻静地面。学生愿意画地为牢,反锁门鼻;绝不出院半步,绝不扰乱庵中各位师父的清修。至此,学生心向圣教,再也不敢懈怠。』

  『这位居士,你为何非要留在此地?』道见颜色稍缓,手中轻轻地捻着念珠。

  我想说很多话。可是话到嘴边,只剩下很短的一句,『学生……实在无处可去了。』

  眼泪是不知什么时候掉下来的。我没有出声,肩膀止不住地抖,一滴一滴落在青石上,洇成深色的小圆点。身后有人极轻地咳了一声,那是玄月。

  很久,院子里只有檐水滴落的声音。

  『玄月,带这位居士去后山吧。』道见师太终于开口,『紧挨着文殊立像的耳畔,有一处荒院。只是屋舍破败,冬冷夏潮……』

  『学生谢师太广大慈悲。』我狠狠地磕了几个头。

  几个小时后,玄月带着我来到那间荒院门前。

  『师太叫我把你锁在里面。』玄月手里拿着一把铜锁。

  『嗯,锁吧。』我对她笑了笑,『我不会出来的。』

  『哦……那我给师兄送饭,也只送到门口了……』玄月的脸有点红。

  『你可以叫我孝元,我姓刘……我没有受过具足戒,还是不要叫我师兄了。』我摇摇头,告诉她,『你有点像我的大姐……真的。我是说长相。』

  玄月扭过头,没有理我。

  门被玄月在外面锁上,我背着背囊准备进去打扫一下,方便安身。

  『孝元,辩经的时候,你怎么能够那样对答如流?师太说,那几个问题涉及了许多教派的学问。』玄月在门外问了最后的问题。

  『我读的经很杂,所以知道得多。今日也有几分侥幸。真遇上善于问难的顶尖论师,哪里容得我答得这样轻巧。』我苦笑了一下。

  我也相信,常大哥的在天之灵在给我暗中助力。;如果文殊菩萨是自己的大哥,哪里有人能够辩得过我呢?*****

  后山的石道极窄,覆了一层薄薄的冻霜。

  玄月拎着竹食盒,一步一滑,走得很慢。山风把她的头巾吹得凌乱,皂色衲衣猎猎作响。每日,她都要上后山来给陌生的行修送两次饭。她倒不觉得辛苦,反而认为这是出家人应有的慈悲。

  还有几天,庵里面的辩经就要开始了。师姐妹们都在揣摩文殊院师兄的立论,偏偏她自己拟了一句宗,心中有些忐忑。庵里戒律森严,道见师太甚是威严,她生性胆小,所以连多问半句的胆子都没有。

  那堵斑驳的土墙有个大大的缺口,里面的人随时可以跳出来。但是灰白的旧木门还是紧闭着,门鼻上那把铜锁挂在那儿。画地为牢……这位行修似乎从来没有想过要从院子里面出来呢!

  平日里,玄月只是把食盒搁在土墙的缺口上,叩三声门板便走。可今日,她拿着铜锁想了很久,终于用钥匙打开了它。

  『咔哒』一声轻响。玄月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回头朝空无一人的石径望了一眼,才轻轻将沉重的锁头卸了下来。

  玄月这才发现院子里破败的景象已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就连地上的断砖残瓦也被码放在了墙角,整整齐齐;青砖缝里的枯草被拔得一根不剩,甚至还用竹帚扫过,连半片冻霜都没有。天井正中那株老梨树孤零零地立着,枝桠如铁,直刺灰白的天空。在靠近悬崖和佛耳的一侧,那些樱花树和松树也好像被修剪成可以观赏的模样。

  长阳江前身高百尺的妙吉祥菩萨立身像就在眼前,而这个小院正是在巨像佛耳旁的一处平台上修建而成。石耳下方有一块天然内凹的岩龛,平时常年积着枯叶与鸟窝,如今却被刮得干干净净。

  石龛里,供着两块用柴刀削得平整的木牌。左边一尊:家兄常公家洛之灵;右边一尊:外叔李公国瑜之灵。底下引着一些打湿的枯草,冒着青烟,权当香烛祭奠。

  玄月自幼在庵堂长大,见惯了庄严规整的黄绫牌位与檀香供养,这样简陋的祭奠让她有些错愕。

  『玄月师太……饭放在矮墙上,何必进来?』身后的吊脚木屋里传来一声呼喊。

  玄月回过神,顺着声音蹑手蹑脚走到屋前,脱掉鞋子,走上屋檐下的走廊。

  那位行修就坐在门里面。玄月朝他身后看去,他把那副摇摇欲坠的旧木案用砖石垫得平整,在靠墙的土榻上铺好了前几天玄月拿来的被褥。

  玄月有些尴尬,侧着身,捧着食盒跨进门槛,将陶碗拿出来搁在木案之上,『今日……今日庵里蒸了素杂粮窝头,大寮里也分了热姜汤,我怕凉了,才开门送进来。』

  『让师太费心了……』行修这才放下经书,拿过碗,把姜汤喝了下去。行修又骂道,『妈的,冻死老子了……』

  行修口业连连,玄月忙低声为他念了几句佛号。

  而且,这家伙身上还是穿着上山时候的那身衣服,多日没有洗涤,发出难闻的气味。他的经书全都放在脚边,看上去正在背诵里面的章句。他的眼窝凹陷,胡茬冒出了一层青黑。怎么看,也不像是正经的游方求学之人,更像是路边邋遢的疯乞丐。

  行修擦了擦嘴,忽然斜眼看着玄月,『小师太送了汤还不走,莫不是在这荒山里想我了?』

  玄月倒吸了一口凉气。她自幼长在空门,更是胆小,听见这不分轻重的撩拨,顿时又羞又恼。她心慌意乱,急忙往外走去。行修坐在原地,看着她手忙脚乱,竟然没心没肺的笑了起来。

  简直不要太过分,玄月心里想着,师太说得果然没错,自己再也不会进到这破地方来。

  玄月走到院中,行修却也没有追出来。她扶着院子的门框轻轻喘气,准备把门锁上,再也不理会这样轻浮的人。

  『得得得,算我嘴欠,谁知道你脸皮这么薄……看你样子像我姐,才忍不住逗逗你,快回来吧,不吓唬你了。』行修站在屋檐下的门廊里面,『你无缘无故进院子来,肯定有原因。行吧,我在屋里,你在院中……你就快说吧,什么事?』

  玄月觉得并没有想像中的危险,停了脚。于是,她站在院子里,大声说,『既然……既然你辩经那么厉害。过几日,庵里面就有辩经会。我问你一个题,想让你帮我听听,看成不成。』

  『哦?』行修点点头,『说来听听』。

  玄月深吸了一口气,学着前日法堂上的模样,挺了挺腰板,『我立:阿赖耶识,并非实有。因:从缘所生故。喻:如镜中之花。』

  行修挠了挠头,『小师太,你这样立宗,恐怕没上场就会被人攻破了。这不就是送分题?』

  『这可是龙树菩萨的空性正理!万法缘生即无自性,阿赖耶识既然也是缘生法,凭什么能说是实有的?哪里不对了?』玄月顿时急了,眉头拧了起来。这是唯识宗的核心名相,她琢磨了整整两夜,自以为用『缘生故空』破掉实有,无懈可击。

  行修收了笑意,『我也写不了几个字。要不你到屋里来。在书案上,我教你怎么立。你记下来就行了。再怎么,你还是要把碗盏收回去吧。』

  『可不许乱来……』玄月有些慌张。

  『放心吧。喏,文殊菩萨作见证。』行修指了指旁边的大佛。

  『实在对不起小师太,我看着你像我姐,忍不住跟你开个玩笑,我给你赔礼了。』等玄月进了屋,行修收起那副嬉皮笑脸的痞子脸,认真的说道,『趁着天光还亮,赶紧写吧……对了,你带了纸笔没有?』

  『有的。』玄月从食盒里面拿出来早就准备好的纸笔,『请行修帮我说题吧。』

  『依照你的原来立宗,攻辩论师会先问你:所谓实有,是自性实有,还是世俗谛上的缘起作用实有?你若连世俗缘起的阿赖耶也否定,他便会追问:熏习、种子、轮回如何相续,习气由何承载?继而责你落入断灭见。你的题被他引到这里,就被破了。』

  玄月惊出一声汗,急忙用笔记下。

  『记一下。你需要重新立宗。宗:阿赖耶识不具备自性实有。因:仍是从缘所生故;喻:流水相续不断,却无固定实体。你记牢这几句话:所破者,唯是不待因缘、恒常不变的实体自性;所立者,是因果相续、业种不失的世俗缘起。添上『 自性』 二字,边界就彻底锁死了。』

  『那对方若反辩,说他本来就没主张阿赖耶是恒常实体呢?』玄月追问。

  『那更好办。他若承认阿赖耶非恒常实体,便落入『 相符极成』 ,证明你俩见解一致,无诤可辩,他根本立不起攻势。』行修吃了口饭,望着寒风里面的破窗。

  『嗯。』玄月点点头,拿笔记下,『若遇如来藏一系的论师,追问既无实体,究竟是谁转依?』

  『你便依此作答:转依是断障、转染成净,并非有一个常住不变的实体从染变净;染污的执著及其相续依缘而转,不须另立一个不变的主体。』行修说道,『你心中需要始终确定自己的立场:阿赖耶在世俗谛中假名而有,在胜义谛中自性本无。绝对不可漏掉胜义、世俗的分寸,否则一脚踏空,便是顽空外道。』

  说完,行修呼呼吃着斋饭,不再搭理玄月。玄月悬着的心早已放下,这才四处看去,看见行修刚刚看的是一本《入中论》。

  『你看的这些经书,和我们庵里面的不太一样。』玄月问。

  『是啊。你们庵里边,《金刚经》,《华严经》也许多些。我这是另外一套修法。不过嘛,殊途同归。』行修点点头,似乎被斋饭呛了一下。

  『那个……外面供着的,是你在世俗里的亲人么?』玄月指了指院子。

  行修嚼着窝头的动作顿住了,表情有些黯然,『是啊。因为我,他们都没了。』

  玄月心口狠狠揪了一下,不敢再多问。她收拾好食盒,轻声道:『我……我回头诵经时,也替他们念几遍《往生咒》。』

  『小师太心生良善,必有福报。』行修说完,将食盒收起,递给玄月,『快去吧,免得道见师太责骂你在此长留。』

  玄月提着空食盒退出门去。行过院中时,她在绝壁石龛前驻足,面朝那两块简陋的木牌深深合十,闭目轻声默诵了几遍,『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利……』

  枯草青烟淡淡,佛耳长垂。

  玄月挽着食盒,反锁上门,就下山了。*****

  半月之后。

  冬日里的清凉山难得晴朗,雾气也散得比往日早。

  前庵法堂上的早课散去,几个相熟的师姐围着玄月,低声赞她今日在辩席上的从容。道见师太坐在高台上,虽未多言,法会上对她微微颔首的模样,玄月看得真切。

  山上文殊院也派来了一位执事师兄,参详辩题。那师兄连起三轮问难,试图将玄月引向拨无因果的断见陷阱。玄月依着那日木案前学来的边界,口称非自性实有,在胜义谛和世俗谛之间进退自如,硬是将那师兄逼得落入相符极成,只得收手合十。那一刻,玄月握着念珠的手心里的全是热汗。

  晌午时分,她借着去大寮帮厨的由头,悄悄将一只深腹小陶罐塞进了竹篮。罐里盛着刚熬透的热面糊,掺了红糖与研碎的炒芝麻,又稠又香;旁边还码了三个新出笼的麦面蒸饼,用白布层层裹得严实。

  这一回踏上后山石道,玄月的步子轻快了许多,连那如刀一般的山风也浑不在意。

  钥匙在她袖中轻轻作响。

  玄月打开铜锁,侧身闪进门缝,顺手将木门掩上半扇。

  往常,行修都会坐在屋檐下背诵手里的那几本经书,可此时院中却静得没有一丝声息。

  『行修……孝元?』玄月一边叫,一边绕过老梨树,而眼前的景象让她屏住了呼吸。

  青砖天井的正中央,那位行修单膝跪地,整个人几乎俯贴在冰冷的砖面上。冬日的寒气将他的呼吸化作极细的白雾,可他甚至连眨眼的幅度都很小,似乎害怕微弱气流扰动了地面。那是一根用薄铁皮敲打卷成的锥形长管,上宽下窄,尖端收得极细,管身的一侧用柴刀生生磨出了一排密密麻麻的细小锯齿。

  他左手捏着管腹,管内盛着鲜红如火的矿物细粉;右手握着一截磨平了尖的断铁条,正贴着管身上的锯齿,不疾不徐地来回轻轻刮擦 .

  『嚓……嚓……嚓……』声音极轻,细密得如同蚕食桑叶。铁条与锯齿摩擦出的规律微颤,顺着铁皮直透管尖。一些殷红的细砂便在管体的震颤之下,化作一线均匀微细的粉线,平稳地垂落青砖之上,聚沙成线,蜿蜒回转。

  见玄月走进院子里面来,他便收住动作,长长吐出一口憋住的热气,反手将漏管和一截断铁条倒扣在破瓷盏里,撑着地起身,『小师太,今日怎么又进来了?』

  『今日在法堂上……文殊院的师兄带了三道难关来攻。』玄月提着竹篮上前,眼角掩不住一点喜色,双手合十朝他浅浅一礼,『多亏行修前几天帮我改了几个字,小尼今日守住了。我特意去大寮盛了一罐热面糊,还有新蒸的饼子,来谢你的指点。』

  行修闻言,脸上也少有的笑了起来,『守住了就好。只要边界咬死在**自性空而缘起有**,文殊院的高僧来了也可以跟他掰扯掰扯。下次这种事,你先来问我,哥教你……』

  『哥……?』

  『哎呀,我又嘴歪了……说了不开你玩笑,就是把不住嘴。失礼了。』行修自我解嘲。

  『嗯……也没事吧。反正也可叫你师兄。先吃点吧?』玄月也笑了,把食盒放在一旁的石桌上,『你刚刚手里拿的是什么?』

  『那个叫察吾,是造沙坛城的工具。我自己拿屋里钉墙的铁皮,卷了一个。』行修解释。

  玄月目光扫过石桌脚下,这才注意到地上摆着七八个缺了口的粗陶破碗。碗里盛着红、黄、白、绿各色粉末,旁边搁着一根被当做擂杵的卵石,石头上全是坑坑洼洼的砸痕。

  『这些彩砂……你从哪里得来的?』玄月看了一眼悬崖边那尊巨大的文殊石耳,心头一跳,『你……你总不至于从菩萨像上刮下来的吧?』

  那行修听得一愣,哈哈大笑,『损毁佛像那是破根本戒的大罪过,我纵是亡命,也不至于疯颠到去刮佛耳。』

  他指了指身后的废院与绝壁,『白的是后山倒塌粉墙上刮下来的熟石灰块;黑的是那边火盆里的松烟炭;红的是屋后碎掉的红黏土砖;黄的是院角渗水沉出来的老黄泥……就是唯独这绿的最费神,说来真是奇了,前天我正愁没处寻绿砂,在屋后清扫乱石堆时,一弯腰,竟当真从碎石缝里翻出了两块泛着青碧色的老矿石。我就着瓦片磨了整整两夜,才得了这一小撮孔雀绿。』

  玄月听得怔然,转头望向崖边的巨大石耳,心头涌起一股触动,『这院子就在菩萨耳畔,或许……菩萨当真在听你的心愿。』

  『正规寺院里的上师造坛,用的是高山上供养的绿松石、青金石和朱砂矿,金贵得很。我现在画地为牢,一无所有,只能有什么用什么。』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磨满血口的手指,『心若是真的,哪怕是红砖烂泥磨出来的沙子,落进坛城里也是庄严宝刹。』

  玄月看了看行修的手,已经冻得和包子一般大小。她心中突然一揪,她赶忙请行修坐下,『你先坐一会,慢慢吃点东西。晚上送饭我给你捎点草药上来吧。』

  行修坐下吃斋。玄月绕过中央天井,这才看清地面上的物事,不由得大吃一惊。

  整座天井的地面上,已经铺展出一幅直径逾丈的庞大图景。

  原本青灰平整的地面上,已用极细的石灰墨线打出了规整的底稿。而就在那底稿的最中心,一座精妙绝伦的彩砂图景正由内而外地向四周生长漫延。玄月自幼在庵堂诵读《大日经》与《华严经》,经卷里关于曼荼罗(坛城)的文字读过千百遍,可她从未亲眼见过有人以青砖大地为纸、以碎石为墨,一粒一粒彩砂将佛国净土直接降落在人间的砖石之上。

  天井正中两尺方圆的地上,有一朵彩砂描画成的八瓣莲花,八片花瓣依着方位向八方舒展

  『这是……《大日经》里的中台八叶院?』玄月屏着呼吸,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行修指着莲花中间纯白与金黄砂粒堆成的法相,『那是本师法身毗卢遮那大日如来;上方正东:赤白色是宝幢如来,表发菩提心;右方正南:金黄色是开敷华王如来,表修行大悲万行;下方正西:赤金色是无量寿如来,表圆满正觉;左方正北:沉金色是天鼓雷音如来,表入大涅槃。』

  玄月用手数了数,『右上东南白肉色:辅佐宝幢的是普贤菩萨,表菩提大愿;左上东北赤黄色:辅佐天鼓雷音的是弥勒菩萨,手托贤瓶,表慈心成满;左下西北白肉色:辅佐无量寿的是观自在菩萨,手执白莲,表大悲方便……』

  『右下西南郁金色:辅佐开敷华王的是文殊菩萨,右手执剑,左手执宝莲经书,表大智慧。』行修说道,声音似乎有些沙哑。

  玄月自幼在梨花庵见惯了水墨绢本的西方变相、金漆描摹的华严宝相,却从未见过这般由千万粒尘沙直接堆聚而成的森罗万象。一时间,她竟然说不出话来。

  『这才刚刚起了个中枢。』刘孝元指了指莲花外围那一片仅仅画了墨线、尚未填砂的巨大空地,嘴角带着一丝自嘲,『胎藏界曼荼罗十二大院,四百一十四尊圣境。往外还有四方城楼、八大尸陀林,最后还要用金刚杵与冲天大火铸成铁围火焰轮,才能将万魔隔绝在外。我手脚慢……』

  『要……要我帮你吗?』玄月扭头看着行修,突然自己就脸红了。

  『小师太心地纯善……嗯,不过这事你帮不了我。只有我自己亲自证量。』行修笑了笑,『这是我心中的佛国。我要让它降临在我身上……』

  『让佛国降临到你身上?那怎么可能?』玄月隐约听说过这种修法,但是印象当中与自己每天写经,修闻思法的修法完全是差别太大了。

  『我把它画出来,就是让我知道,我本来应该是个什么样子……』行修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笔记,认真的翻看了几页。

  玄月瞟了一眼,看见那笔迹全是女人的字迹,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尴尬。

  『我去看看你的被褥要不要换一套……』玄月慌慌张张地进了吊脚木屋。她整理完床褥,又帮忙收拾着桌上的经书,挪开一本《俱舍论》的经书,她被下面的东西狠狠地吓了一跳。

  『啊……』玄月吓得往后退去,几乎跌倒。

  『怎么?』那行修早已风一般地冲进来,见玄月没事,这才松了口气。

  『那个……那个面具……我们佛门讲慈眉善目,这面目这般凶煞,又是哪门子的法器?你这几天关在这里,到底在修什么?』玄月心惊肉跳。

  『这是我老师给我的羌姆面具,观空性见用的法器。汉传显宗讲慈悲摄受,密乘金刚部讲忿怒降魔。若遇大恶大障,单凭柔言劝诫渡不得的巨恶,便要示现如同面具上一般的金刚怒目,行诛杀截断之法。』行修的眼神突然变得凌厉起来,与刚刚趴在地上专心致志的眼神判若两人。

  『南无阿弥陀如来……杀生戒是根本戒。』玄月有些害怕,往后退了两步。她自幼只闻阿弥陀佛与观音大悲,这种刀兵相见、忿怒镇魔的义理,听在她耳中惊心动魄。

  『这不是害命,是断其造恶之根。』行修说完,见吓到了玄月,『小师太不用害怕,只有极其邪恶之人才会行诛杀法。再说,你看我这破烂样子,能杀谁?』

  『吓死我了。』玄月拍了拍胸口,『要不我回头给你送个大盂桶上来,你烧些热水,给自己洗洗。你身上的衣服也换下来,闻起来都臭了……我再给你去借一件僧袍。』玄月说。

  『我现在入拙火定,身上有团火在烧,就去院里接些冷水来洗,却也不冷。』行修说着,『衣服倒是要洗一洗……那就劳烦小师太了。』

  『拙火定是什么?』玄月问道。

  『就是佛法暖宝宝……!』行修眼珠一转,又成了一副痞子脸。

  『佛法还有暖宝宝?你开什么玩笑?』玄月再也忍不住,掩着嘴,大笑起来。

  行修看着她笑的样子,似乎看见了故人,眼里含着泪,也笑了起来。*****

  作者注2:1,刘孝元在本段辩经中,主要借用唯识学的义理框架立宗,其具体论题与答辩均服务于小说情节。

  2,此文本为架空佛魔小说。本段辩经场景参考了藏传佛教寺院的辩经形式,包括攻方站立、守方坐答、击掌踏地、念珠悬绕左臂等动作,并作了文学化处理。本段不宜视为现实汉地寺院修学情形的还原。

  3,依藏传佛教的辩经传统,攻辩者在开辩时,会念诵文殊咒『嗡阿惹巴札那谛』的末尾音节『谛……』,以祈请文殊菩萨智慧降临。有关文殊咒,前文常家洛舍身一段已有介绍,此处不再详述。

  4,文中以脱帽表示认负等具体安排,属于本书的情节设定,不宜视为现实佛教各宗通行的辩经规则。

  5,文中的几轮攻辩,分别借取禅宗、中观、如来藏、唯识学本门及密教的相关义理设问,并不代表这些宗门的全部见地。相关名相概念与义理繁复,限于篇幅,不再逐一展开。刘孝元守宗成功,只表示他在本场问难中守住了自己所立的论题,并不意味着他的答辩毫无疏漏,更不意味着他能够压倒其他宗门。特此说明。*****

  (第二十一章完13955字)

  

  

  

  

  

   第二十二章梦瑜伽

  从那之后,玄月隔上每天做完了功课就会上山去。她说是是给行修送饭,送衣服,但是每次待到天色将黑才会下来。

  行修每天除了背诵经书,就是趴在地上去画他的曼荼罗。

  行修那神情极其专注,每画出一套线条,就会口里念动观空咒,『嗡……索巴瓦……旭达萨瓦达玛……索巴瓦……旭多……杭!』

  仿佛那个小小的漏斗里面,倒出来的不是彩沙,而是他心中无穷无尽的执念。玄月坐在旁边看着他,经常出神,似乎他画出来的佛菩萨本来就该在那儿。

  『这个曼荼罗是一副地图。中脉是整套秩序的中心,就是主尊的位置;顶、喉、心、脐四轮如同四层内院;每一轮的脉瓣,对应各类功德所处的位置;左右二脉如同外围的金刚墙;明点是智慧甘露,风息是驱动这一切的能量。你身体里本来就有这套完整的秩序,这张图画的就是它。』行修画完一段,便站起身来,跟玄月讲起她闻所未闻的道理。

  『坛城里的一切眷属,不是从外面请来的外来圣众。慈悲、息灾、增益、降伏、怀柔、智慧、力量……这些本来就是你自心、自脉中本自具足的功德潜能,是心性本有的德相,它们对应着各个脉轮、脉瓣。所以这座坛城,从头到尾画的都是你自己。』没多久,行修念着观空咒又画完了一条边。

  『只是凡夫状态下,体内风息绝大多数散乱游走在左右二脉以及七万二千条细脉里,脉轮搅乱无序,心念纷乱,这些功德便潜而不现。修行依靠身语意三密,以宝瓶气调风,令风息收归入中脉,唤醒脐下潜伏的拙火,内在本有的功德便各归其位、轮圆具足。而后了知这一切相缘起如幻、自性本空,最终契入心性本光明……所以画这张图,是为了让你知道,每个东西该回到什么地方。』行修最后说。

  玄月没有说话。

  『小师太,今天怎么寡言少语?你每天不是有很多问题吗?』行修见玄月似乎有心事,对着坛城行了合十礼,从曼荼罗坛城走了出来。

  『今天可以画完了嘛?』玄月坐在石凳上,看着那副曼荼罗。彩砂繁复,波澜壮阔,仿佛真的把佛国从天上搬了下来。

  『嗯,还有最后的火焰网,就画完了。』行修拍拍手,把铜漏收了起来。

  玄月将叠好的手帕递到行修的面前。

  『行修,这是哪位女施主给你留下的信物么?这是我今天帮你洗衣服,口袋里面发现的。』她轻声问,又突然觉得有些尴尬。

  行修接过手帕,认真看了看,挠了挠头,『什么信物……这是我一位老师的物件。我当时哭得很厉害,她就给我擦鼻子。我还说洗干净了还给她呢?』

  那是在北城的静室里,柳淑正给他的。

  『这帕子上绣着有字呢……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而且,明明就是女人的字体吧。』玄月读完,脸也红了。她自幼在庵堂诵经,对世俗诗词涉猎极少,只觉得这字里行间的情意重得惊人,像极了红尘男女私相授受的定情誓言。

  『你也不早说,早知道,我……』玄月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一句话噎住了。至少,行修和女施主之间的事情,她知道得越少越好。她当时就是这么认为的。

  『嗨,怪我没说清楚。我老师就是个女的。这本笔记就是她给我的。』行修说着,『你看看笔迹,对不对。』

  玄月瞟了一眼,好像还真是如此。

  『老师怎么会给学生写这样的诗句?』玄月皱了皱眉,『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我怎么知道……我除了看看经书,也不看其他的东西。』行修认真的说,突然又变成了一个痞子脸,『看起来真的像定情诗……难道是我老师的男朋友送的。说不定是她自己写给谁的。老师那种人,谁追得上她。』

  渐渐地,玄月对这位行修的一些痞子言行也见怪不怪。但是,她也没有再说什么。

  『明天一早,我想请师太也来看看你的曼荼罗,可以吗?我真的觉得它很……很庄严具足。』玄月问。

  『没事,你请她来吧。我还准备晚上画完了,就扫掉它。那我就再供养一夜?』

  『扫掉?画了这么多天,就扫掉?』玄月吃了一惊,『为什么?』

  『越是我认真想要的东西,我都要扫掉它。这是我执,我需要用这个办法,尽破我执。越是我看重的,就越是我的执念。』行修说着,眉宇间的决心让玄月心头一震。

  『我扫曼荼罗的时候,你来吧……这些彩砂需要拿到山溪里面撒掉,让功德回向众生。我不能出这个院子,所以就算你给我帮忙,助力我修行了。』

  『好。』玄月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那我要拿你的手帕去问问师太,这些诗句是什么意思。你答应吗?』

  『没问题。回头还给我就好了。』行修点点,对此毫不在意。他现在唯一在乎的就是他的经书,还有曼荼罗。

  次日晌午,道见师太站在败落的院中。当这位见惯了各种仪轨的老尼站在天井前,俯瞰着脚下那座浩瀚繁复、以尘泥碎瓦化现的胎藏界曼荼罗法界时,捻动念珠的手指停住了。

  院落中央那片数丈见方的青砖上,已被一片佛国胜境耀眼夺目!由中台八叶院向外,十二大院依序层层绽放。四百一十四尊圣境佛菩萨、明王、金刚、天女,由红砖粉、松烟炭、老黄泥、熟石灰与那一点珍贵的绿矿石细细铺就。线条如刀刻斧凿,极尽庄严繁复;四方城楼巍峨矗立,八大尸陀林白骨与烈焰环抱,最外围则是一道用赭红与赤金细砂层层堆砌的铁围火焰轮,在冬日清冽的阳光下折射出摄人心魄的光辉。

  这破败萧条的荒院,在这一刹那,竟仿佛化作了临在人间的佛国!

  『青砖为纸,顽石为墨……心无旁骛,方能现此万佛圣境。』道见师太眼圈微红,长长合十,对着满院彩砂躬身一拜,『南无阿弥陀如来。贫尼起初只当你是有些聪明的游方居士,未曾想……你竟是密乘金刚部里有这般定力的真修。贫尼真是眼拙了。』

  道见师太身后的几位尼师也对着那位行修合十行礼,感谢他让佛国示现,众人啧啧称奇,『南无阿弥陀如来……』

  『四百一十四尊佛菩萨,一尊不少。』行修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道见师太转过身,『庵中虽是禅宗道场,但也知大乘密法之殊胜。玄月。』

  『弟子在。』玄月连忙合十躬身。

  『自今日起,凡刘居士修行所需的一切矿料、香烛、法物,由庵里出资,吩咐库房与山下采办尽力供给,依仪轨如法供养,不可短缺。』

  『弟子领命。』玄月应下,声音清脆。

  那天下山后,玄月怀揣着那方手帕,在庵堂偏殿的回廊下徘徊了许久。最后。她终于大着胆子,去向正在禅房里看经的道见师太请教。

  道见师太接过手帕就着天光,神色微动,『这手帕从哪儿来的?』

  『是刘行修衣服里面掉出来的,我问他是什么意思。他说他也不知道。我就来请教一下师太。师太……这可是世俗男女互诉情衷的私语?』玄月小声问,两只手在衲衣袖底绞在一起。

  道见师太摇了摇头,『这是《诗经》里的句子。汉儒多以为仁人不遇、守志不阿之作。这首诗是古代贤人遭遇忧患,身处浊世而作。匪石不可转,匪席不可卷,是说一个人的心志若如盘石,便绝不为外力所动摇。主要形容修行者与忠贞之士,纵然面对千难万险,也要身陷污浊烂泥,坚决入世的誓愿。』

  道见师太将帕子递还给玄月,深深看了她一眼,『能以此句自勉之人,心志弥坚。字迹出自坤道女相,看来这位刘行修身后,有真正通达儒释的明师指点。』

  『行修也说是他老师给他的。』

  『没想到,刘居士小小年纪,心志如此坚定……真的可叹。』道见师太说。

  回到下处,玄月将手帕收好,准备第二天送饭时还给后山那个满嘴粗话的行修。

  她微微地笑了起来,心里很高兴。但是她又不知道自己高兴什么。*****

  当天下午,玄月特意提早了半个时辰上山。

  进入院中,玄月看见行修盘腿坐在曼荼罗的中间,口里念着法咒。

  他的脸上神情肃穆得像是一尊石佛。在他右手掌心里,紧紧握着那一柄短小的铁器,两头尖尖,有点像金刚杵;左手五指内缚,结着法界根本定印。似乎从道见师太和玄月一下山,他就坐在法阵当中观修。

  『行修……?』玄月屏住呼吸,轻唤了一声。

  行修眼睛睁开了。他口中吐出一串真言。收摄法咒。他双手平举金刚杵,举过头顶,向着虚空深深俯首一拜。随后,他站起身,步履沉稳,避开地上繁复的线条,行至最外围的铁围山边。他手中的铁杵锋刃,贴在了那道赤金色的外圈火焰轮上。

  『沙……』一声极微细的摩擦。状若金刚杵的法物依着顺时针方向,在四方交界之处,如刀裁宣纸般划出了四道精准的十字切线。

  刹那间,那座原本威仪具足、隔绝万魔的结界,在法意上已然解界。

  紧接着,行修单膝跪地,取出一柄用老松针扎成的细毛刷。他的手法平稳,顺着切线的脉络,将最外围的八大尸陀林、四大天王与漫天护法眷属的彩砂,极轻柔地向内拨动。一层,又一层。赤红的火焰、惨白的白骨、玄黑的铠甲,化作一道道绚烂的流沙,缓缓向内融入了第二层的诸大菩萨院。

  玄月看呆了。她自幼在庵堂读《大日经》,文字里讲『外院入中院,中院入内院』,她只当那是心念中的观想。直到此刻,她亲眼看着这个行修手持一件法物,以沙代法,一层层将浩瀚无边的外围眷属,恭恭敬敬地请回和收拢!

  然后是眷属融入菩萨;观自在与金刚手的大悲大勇,化作两股细流,静静淌入中央中台八叶院;八叶莲花的花瓣在松针拂动下,赤白宝幢、金黄开敷华王、赤金无量寿、沉金天鼓雷音,四方如来随行收敛,尽数归入正中那尊纯白砂粒凝成的大日如来法身之中!

  满院四百一十四尊神佛、数丈方圆的森罗万象,在这一炷香的庄严收摄里,竟层层叠叠,化作了正中央拳头大小的一座彩色沙丘。整个过程没有一丝轻慢,唯有如水归海般的宁静与尊崇。

  最后,行修将铁杵平平放在膝前。他伸出那双冻得像馒头一样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这堆的五色沙,将它聚在掌心,把它揉成一堆灰色的沙。所有具体的佛相、巍峨的城楼、森严的刀兵,在这一刹那,尽数消解,重归于最原始的一抔凡土。

  『由空起现庄严;庄严复归虚空。』行修念道,『现而不执。』

  玄月站在柴门边,似乎明白了一些,却又不太清明。

  『生起次第,以无量庄严破凡夫不净之执;圆满次第,以诸相归空破行修清净之执。』行修说,『小师太,请取净瓶来。』

  因为早上离开时,行修就让她准备法器。玄月慌忙从饭笼里面取出准备好了几个净瓶。玄月走上前,和行修一起把这些彩砂装进瓶子里。

  『由空性中因缘幻起(显现),最终万象幻灭复归法界本性(空性)。显空无二,不住两边,方是密乘真实的见地。』行修对玄月解释,不过他也知道玄月听不懂。

  『那些在经书里面看到的名相,行修你都在现实里面演示给我看了。我大概能懂得一些。』玄月说着,『你不能出院子,我就帮你把这些沙撒到山溪里面去了。』

  『让小师太受累了。』行修说着,『别忘了念回向文……』

  『好,我知道。』玄月拎着那几个大瓶子,出门去了。

  当她回来时,她看见行修又趴在地上,拿着铜漏开始画第二幅曼荼罗。

  『嚓……嚓……嚓……』细密如蚕食桑叶的声音再次在院子里响了起来。

  玄月怔怔地看着行修弓起的背影,专注的持咒,细心的调整线条。她完全不能理解是什么东西,让这位行修有如此深重的执念。玄月觉得,行修口里说放下执念,但是似乎他的执念越来越深。

  『以执压执……』玄月不敢说,也不敢问。突然对这位行修感到有些心疼起来……

  之后的日子里,天气也越来越冷。这位行修除了打坐入定,背诵经书,就是趴在院子里画画。

  行修的眼神也一天比一天深邃,一天比一天坚决。他的话也越来越少了,后来,玄月甚至希望他能跟自己痞一下。

  在被这无休无止的『成与毁』中,玄月可以感觉到他身体和精神已经越来越接近极限。

  直到一个月多后的一天,鹅毛般的暴雪轰然降临。*****

  此时,季节已经进入隆冬。这是一年之中,清凉山最冷的时候。

  刚刚入夜,暴风雪就像疯了一样砸向清凉山。鹅毛大的雪片被雷鸣般的峡谷罡风扯成漫天白雾,打在窗纸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

  暖阁的地炉里泛着微红的炭火,玄月躺在通铺上,翻来覆去怎么也合不上眼。自己的被褥虽然暖和,玄月的心却停在后山那处破败荒院里。那里的窗格子烂了一半,连扇严实的门扇都没有,四处漏风。

  今日里送饭,那位行修就穿着不那么厚实的僧袍。他照例笑着说自己有拙火,不怕冷。可是玄月还是觉得有点不放心。这般百年罕见的大寒之夜,悬崖边的风就能把生铁都吹裂,那个人……会不会冻死在那间破屋里面?

  玄月越想越是心惊肉跳。她眼前一会儿是他趴在青砖上专注画沙的背影,一会儿是他说了不正经的话之后那一脸痞笑,最后定格在那双裂着血口的手上。

  她再也躺不住了。

  她翻身起来,穿好厚实的皂色棉袍,把头巾和额前的白绢重新勒紧。无论如何,她都要去看看。她怎么也做不到,明知一个人可能冻死,却装作不知道。

  她从柜底抱出一床最厚的旧棉褥,用粗布和麻绳缚紧,把它背在背上;腰间系了一只装满热姜汤的竹筒,手里提起防风的马灯。廊下传来巡夜师叔的脚步声,她屏住呼吸,等人走远,才轻轻推开偏门。

  刹那,凛冽的风雪如刀子般割在她脸上。她立刻就打了个寒颤。她犹豫了几秒,还是钻进了风雪中。

  此时上山的路远比她想象中的艰难,平时的窄道被大雪彻底抹平,每一步都要先试探虚实;狂风扯得头巾乱舞,连头巾下没有剃去的青丝也被吹起来,在风雪中飞扬。而且,四周一片漆黑,马灯那一点昏黄,根本照不亮前路。

  不知为何,她想起了自幼在庵里诵读的《大日经》。经里说,普贤菩萨住于佛境界庄严三昧,宣说无碍力真言。庵里供奉的普贤像,是骑着六牙白象的。大行普贤,行愿无尽,从来不是端坐不动的菩萨。

  『南无大行普贤菩萨摩诃萨……南么三曼多勃驮喃?三么多奴揭多?嚩啰阇达摩涅阇多?摩诃摩诃?莎诃……』玄月在风雪里低声念了一遍。

  但是,她还是怕极了,牙齿冻得咯咯作响,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没有回头,一边盯着脚下看不见的道路,一步一步在深雪里拔着步子,嘴里反反复复念着那一句:『……嚩啰阇达摩涅阇多?摩诃摩诃?莎诃。』

  并非要像那位行修一样精通咒法,她也不想奢望什么神通。玄月相信,只要虔诚祈请,普贤菩萨就会听见自己的声音。

  马灯的光晕在狭窄的山道上缓缓移动。她不知道自己在雪里爬了多久。所谓大行普贤,不过是见苦即救,走完别人不敢走的路。

  到最后,玄月终究还是没有看见乘着六牙白象的普贤菩萨。不过,那堵残破的土墙在暴风雪中隐约可见了。

  冻僵的手指好不容易摸出钥匙,将铜锁拧开。玄月推开旧木门,急声唤道,『行修……行修?孝元!我给你送棉褥来……』

  没有回应。

  漫天暴风雪中,青砖天井的积雪已深达膝盖。玄月进了木屋,木屋里面黑漆漆的,连油灯也熄了。她放下身上的被褥和竹筒,又对着黑暗里叫了几声。还是没有回应。

  玄月心中暗叫不好。一直等她走到屋檐下的长廊里,才看见佛耳下影影绰绰的人影。

  那位行修坐在风雪之中,下身的僧袍被狂风吹动,衣服疯了一样地来回翻卷。

  玄月急忙提着马灯,从雪堆里走了过去。

  行修的身上冒着热气。再大的雪花落在他肩头,竟会发出『嗤嗤』的细微灼烧声,然后化作白气蒸腾而起!

  拙火定!

  他赤裸着上身,盘作金刚跏趺端坐,脊背挺直如同弓弦。右手在上、左手在下,两拇指相抵,结成定印放在肚脐之下。本该松垂安稳的十指,此刻却死死扣在一起,他双眼紧闭,眼皮底下的眼珠在剧烈颤动,胸膛起伏得如同一只破风箱。

  玄月觉得行修正在强行屏住一口气脉,想把那口气死死压进丹田里。可那口气偏偏不肯下沉,反而正在一寸一寸往上顶。他额头上青筋如虬龙般暴突狂跳,似乎已经到了失控的边缘。

  『唵……阿密哩帝……吽!发吒!发吒!发吒!』他低声诵着军荼利明王的真言,却把最后催破的『发吒!』连说三遍。声音越念越急,越念越狠,到后来,已经不像诵咒,倒像是恨意借着他的口在说话。那本该是甘露流淌的真言,被他念出了挥舞利刃的声音。

  玄月从未见过这位行修如此模样,如同凶神恶煞一般,和平日里爱嬉皮笑脸的行修判若两人。

  『一切魔障……皆当降伏……一切恶人……尽皆诛灭……』

  那恨意森森,让玄月有些害怕。但是她平时也打坐,因此她能够看得出来,行修此时入定的坐姿已经动摇和变形了。

  不好!玄月大惊失色。气血逆流,心火必定倒冲!

  果然,就在刹那之间,那位行修身躯猛地一震,双眼骤然睁开。他胸口如遭重锤,『噗--』的一声,一口滚烫的鲜血喷出,如泼墨般染红了面前大片的积雪!

  下一刻,他周身的白气轰然溃散,整个人向前栽倒,重重砸进了深雪之中。

  『行修……』玄月扔掉马灯,跌跌撞撞地扑进深雪里。

  顾不上男女之防,也管不了清规戒律,玄月双手抱住他发烫的肩膀,『佛祖保佑……行修,你快醒醒,你别吓我!你别吓我!』

  触手之处,烫得骇人!他的皮肤滚烫得如同一块刚出炉的焦炭,散发着骇人的高热。玄月大着胆子伸手一探,发现他的鼻息微弱得几乎探不到。

  『南无普贤菩萨……南无普贤菩萨……行愿无尽……』玄月带着哭腔,一边称名给自己勇气,一边拼尽全身力气,咬着牙在雪地里拖拽着这个像铁块一样重的男人。

  短短十几步的距离,她好像走了一生那么漫长。终于,她还是把行修拖进了吊脚木屋,弄到了卧榻上。

  她急忙抖开那床厚棉褥,将他滚烫的身体裹住。

  屋里冷如冰窖,玄月起身掩上已经破败的门窗。她手忙脚乱地生起泥炉,抓了一把干枯的松枝点燃,在门外取了一些雪水用水壶架在炉上。

  『唔……冷……好冷……』那位行修的呼吸恢复了一些,但神识陷入了高热的谵妄之中。他整个人在棉褥里剧烈扭曲,牙关紧咬,似乎想要自己把自己像麻花一样扭起来。玄月觉得,这一定是他体内的拙火正在乱窜,在他的脏腑里和外面的寒气殊死搏斗。他的身体里冰火交加,接受着如同无间地狱的煎熬。

  玄月又倒了热水,浸湿了一块干净的白布巾,跪坐在卧榻边,颤抖着手去替他擦拭额角的虚汗,还有嘴边的血迹。

  『没事了……没事了……天亮了就好了。』玄月对行修说,也给自己鼓着劲。

  就在她的白布巾触碰到他肩头,原本还在梦呓的行修突然睁开眼睛。他的眼睛红红的,呆呆地看着玄月。

  他嘴角颤动,『婉馨……大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小尼,小尼是玄月……』玄月说着,心中突然慌张起来。她攥着手巾,往后退去。

  没想到,行修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婉馨……你别走……别丢下我一个人,好吗……我一个人好害怕啊……真的好害怕……』

  玄月正发愁怎么回答,行修手上猛地一用力。

  『啊……』玄月惊呼一声。整个人重心失控,结结实实跌进了男人滚烫如火的怀里。

  『你……你快放开啊……』玄月她伸手去推他的肩膀,可是,她越推,行修就她抱得越紧。

  『对不起……是我害了你们……是我自作聪明,是我把常大哥害死了;是我分神懈怠,害得小姨妈也家破人亡了……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男人的脸挨在玄月额头的白绢上,玄月能够感觉到他眼泪滚烫的温度。那些眼泪滚落在她的衲衣上。那个平日里在辩才无碍,嬉皮笑脸的行修哭得像个孩子。

  玄月的脸颊贴在男人滚烫的胸膛上,听着那疯狂速度搏动的心跳;鼻尖充斥着他身上混合着汗水与风雪的浓烈男人气息。长在空门十数载,玄月何曾与任何男子有过如此肌肤相贴的触碰?那股男子的热气从背脊传到心里,荡心动魄;玄月的耳根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婉馨……我学会了真正的咒法了……没人可以把你们从我身边带走了……我现在学会咒法了……』行修一边哭,一边说。

  玄月整个人僵住了。他从来也没在意过自己,不是吗?他只是把自己当作那个名叫婉馨的姐姐,对吗?他跟自己说过。

  玄月有点想哭。

  『婉馨在这里……我不会走……』沉默了很久,玄月忍住眼泪。她知道,自己已经破戒了……妄语戒。

  玄月不再挣扎,就让行修抱着。那一刻,她也许在想,要是能够一直这样下去有多好……一股前所未有的酸楚与柔软,从玄月心口悄然化开。

  『不怕了……婉馨在这里,再也不怕了……』玄月没有再推开他,反而大着胆子伸出手,用力地抱住了他的胳膊。

  最后,她哭了出来,却看上去很幸福。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抽搐渐渐平息,紧绷的手臂也随之松开,重新沉沉地昏睡了过去。

  玄月没有动。就一会儿啊,她对自己说。就一会儿……

  窗外的风雪还在拍打窗纸。

  又过了一会,她才轻轻地从他臂弯里退出来。她坐在地上,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整张脸红透了。

  这一夜,玄月再也没有合眼。

  她坐在榻边的蒲团上,一遍又一遍地用冷水浸湿白布巾,敷在行修滚烫的额头上;等水温凉了,又重新添柴烧水。中途,他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合,她便用小木匙一点一点将热姜汤顺着他的唇缝喂进去。

  炉火摇曳,照着男人沉睡的侧脸。比起初见他的时候,他紧锁的眉头和深陷的眼窝看上去更加明显,也显得更加清苦和孤拔。

  玄月双手合十,她凝视着窗外黑暗中的风雪。寒风里,她清秀的样貌显得格外沉静。

  『南无大行普贤菩萨摩诃萨……行愿无尽……南么三曼多勃驮喃?三么多奴揭多?嚩啰阇达摩涅阇多?摩诃摩诃?莎诃……』

  她称颂圣名,念诵普贤菩萨无碍力真言,虔诚祈请圣佑,彻夜不停……直到天明雪停。*****

  意识在混沌里浮沉了不知多久。

  周极妖异如恶鬼的灰眸。李国瑜濒死时凸出的眼球。赵合德在长街上的凄美回眸。叶婉馨在舍身崖前强忍泪水的眼神。它们不停在我的神识里面复现。

  它们凄惨尖叫,全都化成了没有面目的厉鬼,变成了生着铁喙的鸟人。我转念之间,它们又分身成无数个鸟人和黑鸦,朝我涌过来。它们把我压在地上,让我不能呼吸。那些坚硬的鸟喙如同切肉的利刃,把我的身体一点点地撕开,大快朵颐。我身上剧痛,心中更加恐惧。我想躲开,但是根本毫无作用。

  那些怪物和巨鸟压得我退无可退,难道我即将命终,这是中阴身的前兆?生前所有的业障都一齐涌来,真实地撕扯我。

  在那群巨鸟的缝隙之间,我似乎看见一尊圣像。那圣人骑在六牙白象之上,远远地看了我一眼,就走开了。

  『不对……这是梦境,是业境。』这念头如同一道闪电。

  『你看不透幻有,就会被本尊和护法的相所绑架……』我想起柳淑正的教诲。

  我身上仍然疼痛,胸口仍被压得喘不过气。那些尖喙扑下来时,我还是忍不住缩了一下。可这一次,我没有忘记我正在梦中。

  梦境没有停,我却不再只顾着躲避和害怕。压在身上的怪异鸟人,变得不再沉重;血肉被撕开的实感消失了,刺穿骨髓的冰冷也渐渐平复。这里不是风雪交加的荒院,也不是血肉横飞的北城别墅;而是我阿赖耶识里翻滚出来的业幻。它们压制我,恐吓我……是我的各种业在造作缘起。

  我既知是梦,又为何受这些梦境的牵缠?火不能烧我,水不能溺我!梦境慢慢停下来……那些鸟人和黑鸦穿空而过,再也压不倒我。

  我轻轻推开压在身上的那些鸟人,它们有些畏惧,却一直围在我身边尖啸。我望向头顶,千百只铁喙黑鸦在头顶盘旋,随时想要俯冲下来啄我。

  『真正的密教行修,需要在空性中操作和驾驭缘起,而缘起是世间万物流转的发端……』柳淑正的话又在心头响起。

  我立定在梦境中央,心念流转。顷刻之间,秽相转为净相。

  那千百只啄食肺腑的黑鸦,在虚空中猛然停住,发出哀鸣。黑羽寸寸剥落,化作素白色的优昙婆罗花,漫天飘落;那些没有面目的鸟人,身上的羽毛和尖喙纷纷脱落,化现成一个个通明发亮的光影。嶙峋得难以立足的地面,也渐渐化作一片澄澈的琉璃净地。

  梦境转动。我立于琉璃净地之上,微茫的红光在我周身泛起。我身骤然分化--一化十,十化百,百化千万!千千万万的我占满业境,每个我的手中皆托起一盏金灯,将整座原本恐怖的业境照得通体透亮。我与那些幻身将金灯举起,向六牙白象消失的方向虔诚供养。

  梦身即意生身,无形无相,无取无舍,随心而现,本无自性拘碍!

  我心念一动,一个个幻身在梦境里面渐渐收回。所有的增广一并被收摄回来,归于我一身。我站在一片无分别的清净明光之地,灵明不昧。

  昼夜皆是业力编织的巨幻。白昼不以醒为实,长夜不以梦为真。两边皆是幻泡,两边皆归明空……即是梦瑜伽。

  真正的密教行修,定会将梦与醒的界限彻底抹平,将一切全都交付给无始无终的心性本觉……这便是大光明。

  一缕诵经持咒的声音在寂静里渐渐清楚起来。我听了片刻,才分辨出那声音就在身旁。

  眼皮上有一点暖意,我缓缓睁开了眼睛。*****

  窗纸被天光照成了薄薄的一层青白。屋檐下滴水。滴答,滴答。昨夜那场仿佛要把整座山吹塌的暴风雪已经停了,只剩树枝承不住积雪时,偶尔传来一声沉闷的扑落。

  『……摩诃摩诃……莎诃……』那女声已经哑了,最后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过了一会,她又从头念起。

  我转过脸。泥炉里生着火。水壶的盖子轻轻颤动,旁边搁着一只竹筒、一盆浑水,还有一块叠到一半的白布巾。

  玄月跪坐在榻边的蒲团上,双手合十,低着头。她额前的白绢松了,头巾的一角滑到肩上,几缕头发贴着脸颊。她似乎很困,念着念着,头便微微垂下去。随后她又惊醒,重新把没念完的字接上。

  『玄……玄月。』我叫了她一声。她的咒声停了,抬起头,看着我,像是没有反应过来。

  『玄月。』直到我又叫了一声,她才慌忙把手放下来,撑着蒲团想站起来。可是她大概跪得太久,腿脚已经麻了,才起了一半,身子便往旁边歪了一下。我有些紧张,想伸手扶她。胸口却猛地一疼,忍不住吸了口气。

  『你别动。』她扶住榻沿,缓了一会,才站起来。那双眼睛在我脸上看了又看,随后伸手过来,试了试我的额头。

  『好一些了……行修。』她的手很凉。

  我这才看清她的手背。指节冻得通红,几处地方已经肿了。她一伸手,袖口便往后滑了一截,露出手腕上一圈青紫发红的血瘀。

  『你的手怎么了?』

  『你还问?』玄月把袖子拉了回去,抿了抿嘴,『被你抓的。』

  我愣了一下。我只记得自己坐在佛耳下,记得风雪扑在身上,也记得那口怎么也压不下去的气脉。再往后,便只剩下梦境里的铁喙和黑羽。我望着身上的厚棉被,立刻明白过来,是玄月把我从几乎冻毙的生死线上救了回来。

  『那……有没有伤到你?』我突然恐慌起来,『是不是很疼?』

  『你那时候不清醒。一直抓着我,不肯松手。』玄月把白布巾搓洗了一下,拧了拧,挂到泥炉旁边的竹架上。

  『我一点也不记得了……对不起。』我忙说,心里很是愧疚。

  玄月的眼尾不知是因为被寒风吹的,还是受了委屈,竟泛起了一圈淡淡的浅红,『你叫了我一晚上婉馨。我跟你说,我是玄月……你也不听。』

  泥炉里一截松枝烧断了,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

  『婉馨是我大姐……你长的和她很像。』我低声回答。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南城的那些事情太过于荒唐,也太肮脏,对着玄月我怎么也说不出口。

  『你说过,她是你的大姐。你很想她?』玄月轻声问道。

  她把那只竹筒抱在手里,拧开盖子,倒了一点姜汤出来。汤已经不热了,她又添进壶里,放回炉上。手腕露出来的时候,她又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嗯。我很想她们。我从小是个孤儿,四处遭受白眼。婉馨是收养我那家人的女儿,她起初对我不好,后来又对我很好……』我说着,突然觉得自己说错了话,『我的意思是,我没有亲人。所以,对我好的人我都很感激她们,因此特别……』

  玄月轻轻叹了口气,『好了,小尼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屋里一时很安静。

  玄月皂衣的肩上还有几处蹭到的灰痕,下半身也都是湿的。我立刻想到昨夜那么大的风雪,她背着被褥,提着灯,一个人上山来。她花了多大的力气才把我从雪地里面搬进来。我竟然还把她当成别人。

  『玄月……哪怕一模一样,你也不是她。昨夜来救我的,是你。』我心中惭愧,对她说道,『而且,我不该因为你长得像谁,把你当作谁。请你,原谅我。』

  我望着玄月那双熬得有些发红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从前看她的时候,实在看得太不认真。

  『那往后……你不会这样说我了么?』玄月的手里转动的念珠,停了一下。

  『不了,我再也不会这么说。』我立刻回答,又怕她以为我只是随口敷衍,我指了指窗外,『文殊菩萨听见我这么说了。再这么说,让他来割我……』

  玄月急忙凑上来,用手巾掩住我的嘴巴,把我后面的话堵在了嘴里。

  『不要乱生口业……』玄月说道,『南无阿弥陀如来……』

  见我不再说话,玄月捧起一旁的陶碗,似乎想喝一口水,可那只碗里并没有水。她看了一眼,自己也愣了愣,随后把它放回去。我突然心疼起来,她是不是已经困得连这些小事都顾不上了呢?

  我闭上眼睛,心中满是愧疚。但是,玄月半天没有说话,我睁开眼睛看她,却发现她眼中含泪,轻轻啜泣。

  『小尼自己的业……自己来背。』她小声说着,神情绝望,『小尼破戒了。』

  脑子里『轰』的一声,我吃了一惊。我其实早就发现我上身赤裸……她又在这,守了一夜。在过去那些荒唐而放纵的年月里,宿醉断片、赤身醒来,往往意味着一场见不得光的欢场孽缘。

  『操,真他妈见鬼了……』我慌忙忍着疼痛,爬起来,『玄月……我……我是不是下流无礼,做了冒犯了你清净的地方?』

  『你一直不肯松手。说什么都不听。』她很悲伤地小声说,『我没有办法,只好跟你说……婉馨在这里。』

  我愣在当场。

  『我在文殊菩萨耳朵边上,胡乱说话。』玄月小声抽泣,『可我明明不是……她。我怕是犯了妄语戒……』

  普通人可能会认为善意的谎言,并无大碍;但是对玄月这样持戒的出家人来说,这却是比性命都要贵重的事情。那一句妄语,是她自己说出口的;可如果不是我攥住她的手腕,叫她婉馨,她肯定不会这么做。我令她受了委屈,怎么能再让她升起业障。

  『是我逼你这么说的,错也不在你……这些罪业,我愿为此另起十万遍《金刚萨埵百字明咒》,回向给你,愿你所失言语不成障碍;也发愿我此后不以妄念与错认,令任何人再为我受到连累。』我说着,从卧榻上挣扎爬起,『我现在就去,我不念完就……』

  『你……你怎么总是这样!』她忙过来,把我按在榻上,『待着别动!』

  过了一会,玄月把挂在炉边的白布巾取下来,折好放回盆边,『我也要下山了,早课都没去……答应我,今天不许再出去外面了。就当歇一天。』

  『嗯。我答应你。』我对她点点头。破门轻轻合上,门外传来她踩着积雪的咯吱声,渐渐远去。

  到了送饭的时候,是另外一位年轻的尼师送来。我在破墙的缺口问她,她说玄月因为不在寝室,也不参加早课被师太责罚了。

  『你还问?玄月师妹夜里私自走出内寮,也不参加早课。庵里罚她抄写经文,打扫库房七日。』那尼师说。

  『还请这位师姐,帮我禀告师太,她是为了救我性命才这么做。』我忙解释说。那尼师答应下来,转身下山了。

  我拿着饭盒站在院里,怅然若失。*****

  整整七日,玄月都没有上山来。山里的雪也慢慢融化了。

  到了第八日晌午,院门上的铜锁响了一声。我放下经书,从木屋里迎出去。玄月提着食盒走进院子。我接过食盒,招呼她进屋,先倒了一碗热水给她。

  『为了我,让你受师太责罚……』我惭愧地说。

  她接过陶碗,叹了口气,『唉,师太也没怎么骂我,只罚我抄经、打扫库房。她说救人心切,也不能一声不响就走了,总得把去处禀明白。』

  『还疼不疼?』我望着她的手。

  『还有一点,不过,已经不碍事了。』玄月的脸红了一下,把袖口理了理,『你快吃斋饭吧。』

  我吃着斋饭,听她跟我讲她庵里的趣事。她笑起来,我也跟着笑起来。

  屋外鸟鸣一声接着一声。日光也从外面破损的门槛上照进来。风吹进来,也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凛冽。

  『这冬日也到头了。你要不要备几件春天穿的衣服?把身上这件僧衣换下来。』玄月放下茶碗,望了一眼院子。

  『真是巧了,我正想请你帮这个忙……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做僧衣?』

  『也不全是寻常僧衣。我下一步要修降伏法,这身衣服得照老师留下的样式做。不能拿别人的将就,只能重新做一套。』

  『如果是做法事,需要合乎仪轨,那确实需要做一套。对了,前几天在库房里打扫的时候,我看见新收了几匹好布。那是山下一个富户来请师太做法事时,随喜供养的。』玄月说,『我晚些去禀告师太。她若准许取用,就请平日替庵里做衣服的老裁缝,照你的样式做一套。她要是不许,我就去求她……』

  『那怎么好……你才受过罚,别又为了我为难。』我哪里舍得让她为难。

  『这个你就别管了……你还是好好管管你自己,可不能把身体搞垮了。』玄月认真地看着我。

  『我听你的。』我对她点点头。说了一会话,她收拾了食盒就下山去了。

  下午送饭的时候,她一进院子,就兴高采烈地对我说,『师太一口就答应下来了。她说既是修行做法事要用,也不能拿件旧衣勉强凑合。她还叫我先量好尺寸,再去请裁缝。』

  『那就替我谢谢师太了……』一边说着,我一边和她在书案前坐下来,『笔记我还得留着做功课,不能借出去。只能劳烦你把这几页另誊一份。』

  『那是当然。』玄月给我盛了饭,『你吃饭,我这就来誊写。』

  我一边吃饭,一边看着她认真誊写衣服的图样。

  从那天起,只要玄月上山来,我便放下手里的事情。我陪她坐着,听她说话,再不做其他事情。她跟我说庵里的事,说师姐妹们的趣闻。

  有时也没有什么可说,两个人就喝着温热的山泉水,听院里的鸟叫;有时坐到日暮,再一起看远处的晚霞。*****

  春天最先露出来的,是柔软的绿色。

  玄月脚下的冻土已经松软,枯草根底冒出了一层细密嫩绿的尖芽。荒院门前也添了几处新绿,靠墙的地方尤其明显。

  还没进,她就听见院子里面传出了刮削木料的声响。

  玄月开锁,推门进去,立刻看见靠近悬崖旁的老樱树少了一整根粗大的侧枝。那段被砍下来的原木横在石桌旁,周围散落着一些木屑。地上散落着,柴刀,铁锤,木斧等工具……

  那位行修正坐在石案前,手里拿着三根削成长条的硬木,来回比对着,时不时用手里的锉刀调整着那些木条的厚薄均匀。

  看见玄月进来,行修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迎了上来。他接过饭盒,请玄月坐下。

  『你前几日,让我帮你借来工具,就是为了做这个?』

  『是。这就是我说的法器。我说的铁条,你帮我找到了吗?』行修去到山泉边洗手,玄月也把饭盒里的斋饭拿出来。

  『庵里也没有铁器兵刃。我寻思着,就去大寮里问那烧火的师傅。前年庵里旧柴灶换新,有一柄断了十来年的通火铁钎落在那儿,我和师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帮你从那柄老铁上锯了一截下来。我刚刚放在院门口。』玄月走到院门口,将那根细铁棍拿了进来。『烧火师傅说,它在灶膛里被柴火烧了十几年,顽硬得很。若拿去修行,也算给它脱了苦海。』

  那是一根烧得发黑的细铁棍,长度莫约一尺左右。

  行修拿在手里,挥了几下,把它搁在放三根木条旁边。他面露喜色,『长短和重量刚刚好……这千烧万锻的材料,寓意也是极其相合。真是让小师太受累了。』

  两人坐下,行修开始吃斋饭。

  『这一根铁条和三根木条……这倒是个什么法器?』

  行修翻动桌旁的笔记,指着里面的图画说,『这叫金刚橛(橛音,同觉)。这根铁棍就是橛心……』

  他放下碗,将另外的木料长条聚拢过来,紧贴住中间铁心的三个面。三块木条严丝合缝地合拢在一起,向着最前方的尖端收束,直到露出中间的铁心来。

  『这樱花木的质地硬挺,待我打磨一些时日,就可以打磨出刃口来。中间这根铁心,也会就着木刃的方向磨尖。拿在手中,如同带着三个刃口的巨钉……』行修手势一动,做出一个刺的动作,『三面刃口,各对一边……一刃斩贪爱,一刃斩嗔恨,一刃斩愚痴。』

  『你还是先把斋吃了吧。』玄月抿嘴笑了笑,但也估摸出了法器的模样。她看了看笔记里的图纸,『这金刚橛的柄头上,应该是三面忿怒像的佛面,你怎么弄?』

  『用那个。』行修指了指石桌上,打磨的有些椭圆球形状的樱花木,『这深山庵堂,也没有玉工巧匠去镂刻;我自以为把我师大日如来的种子字,雕在上面就好。密教以字代尊,一字即显一佛。大日如来是五方佛之首,法身清净遍照。我在橛顶安立大日如来,底下的三棱刃口纵然斩天断地,顶上这一颗心却要时刻归于法界清净。』

  玄月点点头,『也是有些道理。』

  『密法贵在心印……这都是因地制宜的权宜之计。就像我前几日用来解破曼荼罗法阵的金刚杵,我就是木屋屋檐下,取了一截断掉的承重钢筋磨出来的。』行修说着,又大吃几口斋饭。

  地上的那一堆工具里,玄月果然看见行修说的『金刚杵』。

  那是一根黢黑的钢筋,两头都被磨尖,而且整整齐齐的磨出了四个棱面。中间的手柄,用被褥上的布条缠住,打出极其规整的绳结。如果行修不特别指出,玄月怎么也想不到那也是法器之一。

  见行修吃饭,玄月又去看那笔记。在那把刚硬的三棱橛图形旁边是普巴金刚的本尊图像。图中的普巴金刚身相威猛可怖,浑身蓝色,背后烈焰张扬,生有三面六臂四脚。明妃洛格津母,身浅蓝色,一面二臂,三目,带五骷髅冠,脖颈上五骨饰,腰系豹皮裙。右手执邬婆罗花,左手擎盈血颅器。正与父佛普巴金刚现双运相。

  玄月冷不丁撞见这密意图景,耳根顿时一烫,轻咳了一声。行修抬眼看见,脸上也微微有些发窘,连忙伸手将画页翻了过去,岔开话头。

  『你可知道普巴金刚手里的那团火焰,为什么笔记后头,单单要附一张绳索的图样来?』

  『你倒是说说。这只手里画着的,分明是一团火焰……』玄月过了片刻才缓过来。

  『图里画的是般若智焰,是本尊定境中焚烧烦恼、化除违缘的智慧之火。』行修细细解释,『但在露天的法仪中,真火无法长久握在掌中挥舞。历代上师便以五色罥索作为方便替代,手中持索,心意观想则仍是慧火。行修舞动长索时,五色彩索凌空飞旋,宛若烈焰席卷,以此显现智慧火遍烧内外业障之相。』(罥,音为绢。)

  『这绳索还要分五种颜色?』玄月又问。

  『白色对应大日如来,法界体性智,黄色对应宝生如来,平等性智;红色对应西方阿弥陀如来,妙观察智;绿色对应不空成就如来,成所作智;蓝色对应阿閦如来,大圆镜智,能契入法界空性,令一切降伏归于空性正见。』行修认真解释说,『以五方佛的五种根本智慧,彻底转化贪嗔痴慢疑这五毒。所以,这一根罥索编成之后,既是摄受万象的大悲之网,也是席卷八方的智慧烈火。』

  『这简直是将深奥的经义一件件做成了实物。』玄月听得入神,方才的羞涩也烟消云散。

  『这事情我也正发愁,不知道哪里去找这五色棉绳来编这套罥索。』行修已经吃完斋饭,也不劳玄月动手,自己把陶碗收好。

  二人沉默了一会,行修望了望远处渐渐泛金的天色,『小师太要是不急着下山,我们再去看看晚霞?』

  『也好。』玄月答道。

  两人结伴走到佛耳旁的悬崖前。初春的风吹来,将玄月的头巾扬起,露出鬓边几缕乌发;橙红色的夕阳照在她额前白绢上,清丽动人。

  行修偷偷看了她一眼,便不敢再看,慌忙移开了目光。

  『其实这罥索,本意是菩萨度化众生的四摄法--布施、爱语、利行、同事。这索也不是捆绑仇敌的刑具,而是以大悲心钩召和摄受那些难化众生与迷妄之心。先以长索擒缚住散乱驰逐的妄念邪魔,再以金刚利刃彻底截断。这便是密乘中的降伏法。』

  玄月顺着他的话,『五色罥索和金刚橛;一个勾召擒执,一个钉定截断?』

  『正是。』

  『我来帮你编吧?』玄月望着漫天晚霞。

  『好。』行修没有犹豫,赶紧轻声答道。*****

  作者注A:1,

  

  

  

   本节中刘孝元对曼荼罗的讲解,混合了两套不同的体系。胎藏界曼荼罗出自《大日经》系统,以中台八叶院对应众生的肉团心(心莲);而中脉、脉轮、风息、明点、拙火、宝瓶气等,属于无上瑜伽部及那洛六法一类的修持体系。二者在真实的传承中各有仪轨与次第,并不是一回事。

  2,

  

  

  

   为了小说的文学效果,作者有意将两者合并处理,借刘孝元这个半路出家、读经很杂的人物之口说出。他的理解未必准确,其中的对应关系(如四轮对应四层内院、左右脉对应金刚墙)为作者的文学化设定,不是任何宗派的正式说法,更不能当作真实的教理或修法依据。

  3,

  

  

  

   文中的观空咒、收摄次第、画毁曼荼罗,拙火定,光明法,梦瑜伽,金刚萨埵百字明,四加行的法仪等,亦做了适度的简化与文学化。

  4,

  

  

  

   密乘一切修法,皆须依止具格上师,经过传承、灌顶与口传方可修持,不可望文生义,更不可依据小说文字自行揣摩,尤其是气脉、拙火一类修法,无师自修是有危险的。*****

  作者注B:玄月小师太在本文中使用了两份咒文:1,往生咒,全称《拔一切业障根本得生净土陀罗尼》,收于《大正藏》第十二册No。368,刘宋求那跋陀罗译。全咒共五十九字、十五句:『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利,都婆毗,阿弥利哆,悉耽婆毗,阿弥利哆,毗迦兰帝,阿弥利哆,毗迦兰多,伽弥腻,伽伽那,枳多迦利,娑婆诃。』经文称,诵此咒者,阿弥陀佛常住其顶,日夜拥护,不使怨家得便,现世安稳,临命终时任运往生。此咒是汉传佛教早晚课诵的常用咒语之一。

  2,普贤菩萨无碍力真言,出自《大毗卢遮那成佛神变加持经》(简称《大日经》)卷二《普通真言藏品第四》,《大正藏》第十八册No。848,唐善无畏、一行译。经文称:『尔时普贤菩萨即时住于佛境界庄严三昧,说无碍力真言曰:南么三曼多勃驮喃,三么多奴揭多,嚩啰阇达摩涅阇多,摩诃摩诃,莎诃。』经文引言称,此前佛令诸执金刚说『 如所通达法界、净除众生界的真实语句』.有注释概括此咒的意涵为:普贤菩萨本愿庄严佛土,以此三昧加持有善种的修行者。本文取『 普贤愿力加持、通达无碍』 之意。

  咒文用字在不同版本中略有出入,本文各取一种,仅供阅读。咒语的持诵须依具格上师传承,不可据小说文字自行修持,亦不应将文中情节视为对咒语功效的保证。*****

  (第二十二章完15511字)

  

  

  

  

  

   第二十三章春庭雪

  春阳正好,晒得梨花庵东廊下的青石板一片温热。

  玄月搬了两只小竹凳,坐在廊下。从行修那儿誊抄下来的图纸,被她用小石块压在石台边。图纸上所需要的材料和配件,也都是些平常的物事。她到庵中库房寻找,又向师太请准,备齐了五色棉线、一对铜环和一只铜铃。那铜环比玄月的巴掌小一些,铜铃比铜环更小,都是黄铜材质。黄铜在阳光下发出金色光辉,温润质朴。

  按照图纸上的规制,这根罥索长需七尺有余(两米多一点长度),索身大约是玄月小指头的粗细。

  『白、黄、红、绿、蓝……次序不能错。不可散乱缠绞,全部向右旋搓捻……如同火苗盘旋,顺时针螺旋。』玄月小声提醒自己。

  但是单凭玄月自己,根本吃不住劲。这样有些粗的线头刚往右拧了半尺,一个不小心,另一端便顺着反冲力拼命打转倒退,五色线绞成了一团乱麻。玄月额头渗出细汗,只得把绳头系在凳子腿上,用力绷直。不过尽管如此,搓捻起来还是相当困难。不一会,她便鼻尖冒汗……

  『哎哟,玄月。师妹,你这是准备做网兜,抓麻雀呢?』负责在大寮烧火的尼师过来。这位师太法名觉信。

  觉信低头看着玄月,『红红绿绿的,还挺好看。先前找我要斧锤工具,又锯了半截烧火的铁钎,如今又在这里弄这五色绳子……这又是后山荒院那位要的么?』

  尼师静慧,刚刚在大寮洗完碗筷,也端着茶碗凑到跟前来。

  『嗯。』玄月小声应了一声。

  『他到底要拿这长绳子做什么?』静慧喝了口茶,觉得好奇。

  『他说是入定用的。』

  静慧扑哧一声笑出来,『入定?入定便老老实实盘腿坐着,闭目数息就是了,拿这么长的一根五花绳子做什么?难道打坐入定,怕自己身体乏了,拿绳子把自己捆起来不成?』

  『他……他说是仪轨上需要……哎呀……』玄月被问得有些结巴,她手上一滑,两股绿线又逆着转了回去。

  静慧见玄月耳根泛红、一副护着后山那人的模样,忍不住挑了挑眉,眼里透着一股刁钻的笑意,逗趣玄月,『难不成……是拿来把你们两个捆在一起打坐?』

  这话本是山野庵堂里同门师姐随口的玩笑打趣。

  『捆在一起打坐』这几个字猛地钻进耳朵,前几日在那本笔记上冷不丁撞见的图景瞬间在玄月脑中炸开。那尊通体深蓝、生有三面六臂的威猛本尊,与怀中那位浅蓝身躯、手擎颅器的明妃,在漫天烈焰中赤身相拥……

  『师姐!你们……你们怎么能这样浑说!』玄月脖颈一路红到了耳尖。

  她羞得眼眶发红,手里的线头猛地一撒。她站起身,捂着发烫的脸颊,低着头便要往廊子后头跑去,『你们这样说我,我去跟师太讲。让她来评评理……』

  『哎!玄月!别……别跑啊!』静慧也吃了一惊,她没想到这平日温温吞吞,说话都喘气的小师妹反应这般剧烈。真的闹到师太那里,还不捅了马蜂窝。

  她急忙追上去,连忙一把拽住玄月皂衣的袖子,『好师妹,好师妹!是师姐嘴碎了……不过是看你一个人憋在这里费劲,随口混说一句……』

  觉信也赶上了,『这静慧平日里就多嘴多舌,你又不是不知道。快莫生气了,回头来大寮,我给那人多拿些干粮……』

  觉信好说歹说,把玄月按回竹凳上,见她咬着唇、胸脯起伏,眼睛通红,眼泪都羞得掉下来了。静慧也连声赔不是。

  玄月又羞又急,为了洗脱这莫须有的猜测,只好辩白,『你们根本不知道!他修的那是正经的密宗大功课,是要修降伏法的!他本来不让我跟人说,没成想你们想成那等龌龊事!』

  静慧弯腰替玄月收拾着滚乱的线团,『我还真是不懂这些密教里的学问。前几日,我也听上座的几位师太说,他在那荒院里面。自制彩砂,画出一座金碧辉煌的曼荼罗坛城,如同佛国降临人间。我觉得这是一位智德很深的行修。你快别羞恼了!』

  觉信见玄月急赤白脸地争辩,又听静慧如此说,更加好奇,『既然是正经的大功课,那这绳子到底怎么用来打坐?不如等他要用这绳子了,你带我们去后山荒院瞧上一眼?』

  『去就去!』玄月为了自证清白,一口便应承下来,『等我下次送饭上山,问过他什么时候行法仪。若是方便,我便带师姐们一起去看个明白!省得你们成天在背后胡乱猜疑!』

  『行,老尼正好去看看是怎样的行修,能让佛国降临人间!』觉信打着哈哈,『说好了,一言为定。玄月,你可不许反悔。』

  觉信索性在长廊另一头的石阶上坐了下来,双手将那五色线头牢牢抓在掌心里,向后用力一拽,将整条软绵绵的彩线绷成了一条笔直的弦。

  『我也要去瞧瞧。』静慧也是称奇。

  『行了……这么长的绳索,你一个人扯到明早也是白搭。』觉信对着玄月扬了扬下巴,『来,我们替你牵着这头,怎么绞合,你也说说。』

  玄月深吸了一口气,抬袖揩了揩发烫的脸,心绪这才慢慢落了地。

  『这是什么?』静慧凑近了,这才真切看到放在石案上的物件。两枚黄铜圆环和一只黄铜风铃。

  『这也是这根法器上的。』玄月指了指压在石头下的图谱解释道,『他说,他入定的时候,是要把这绳索凌空甩出去的。索尖端这一头是素绳,坠这枚小铜铃,他甩出去时有声响,也能压住分量;索末端,手握的这一端,有两枚铜环方便抓手和结印,铜环一抖,整条长索就能翻飞起来。』

  『说得这么神乎其神,我倒是要多叫几个姐妹去看。』静慧嘀咕道。

  『可不行,我都还没问过……那位行修先生。』玄月说。她想说他,最后终于还是成了那位行修先生。

  『就几个……你答应。我们就帮你快点编起来。怎么样?』静慧说道。

  『反正……反正我要先去问问。』玄月只得答道。

  『别说了,都专心点。』觉信道。她双臂绷紧,在长廊那一头稳稳拉直彩线,随着玄月手掌的推搓,一寸寸向右顺劲捻动。静慧搬了张小杌子坐在长廊正中,两手虚托着垂在半空的绳腰,防着彩线沾了石板上的灰。

  早春的暖风拂过长廊,五色彩棉在三双尼师的素手之间徐徐翻转,然后紧密咬合。

  七尺长索在日光下渐渐成型,圆润紧实,绳身上浮现出一道道匀整流畅的右旋螺纹;长索一头坠着清越微响的铜铃,另一端扣着明晃晃的重叠铜环,宛如一截蓄势待发的五彩火蛇,在青石廊下静静生辉。*****

  又过了一个多月,山路上的樱花已经落了。

  玄月提着食盒走过树下,鞋边沾起几片薄薄的落樱。那些樱花树前些日子还是满枝浅白,如今叶子长了出来,花只剩稀疏几簇,藏在新绿之间。山风从坡上吹下来,枝头偶尔落下一瓣,贴着她皂黑的袖摆滑过去。

  梨花却刚开。越往荒院走,越能看见枝端成簇的白。初开的花瓣还收着,露出浅黄的花蕊,靠近院墙的几枝伸过石头,影子落在门前。

  玄月停了一下,将衣摆上那片樱花拈下来,放在墙头,才取出钥匙。

  院门推开,里面没有刮削木料的声音。石桌已经收拾干净,先前横在院里的粗枝不见了,柴刀、铁锤也收进了檐下。这一次,那个行修没有像往常一样出门迎接她。

  玄月走近几步,看见木屋的门敞着,那个行修正坐在门里。

  木屋的地板上,行修画出了一座与往日不同的曼荼罗坛城。彩砂分作九个方整的格局,各有圆轮与种子字。坛城边界细密清楚,与先前院中那朵向外展开的八叶莲花不同。行修坐在法阵中央,身边撒了一些彩砂,看上去是莲花的颜色。他右拳握着左手竖起的食指,把手印结在胸前;肩背端正,眼帘微垂,口中念念有词。

  玄月认得那是智拳印。

  玄月没有叫行修,将食盒轻轻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她绕过那颗巨大的梨树,往佛耳下面走去。那两位故人的灵牌仍供在那里。牌前的水换过,香炉里留着新落的香灰。

  在灵牌前,另外起了一座柴草堆起的矮台。矮台那上面铺着一方洁净的黄布,上面整整齐齐放着三件法器。

  中间是已经做好的金刚橛。三块樱木合住中央铁心,三道棱线向前收拢,铁尖露在最末。橛身一尺上下,握柄顶端的椭圆木核磨得光滑,初造时的浅白木色已经沉下来……上面刻着大日如来的种子字。

  她编的罥索盘在她的右手这一边。白、黄、红、绿、蓝五色绞成的圆索,右旋纹路收得匀整,握持的一端扣着两枚黄铜环,另一端的小铜铃安放在绳圈旁。玄月认得索头那道捆扎,是她送上山之前反复收紧的地方。如今看着,比当时更加齐整。

  另一边放着那柄钢筋磨成的金刚杵。两头四棱,中间缠着规整的布条。

  那块盛放法器的黄布是玄月从庵里请来的,她盯着它看了一会。慢慢地,她发现了荒院里的变化……她很久没有留心过了。

  那些制作用的东西都被收了起来;削了一半的木料残渣、摊开等着誊写的笔记图样。如今一切都做准备完毕了,就连工具也收在了屋檐下。

  玄月对着两块灵牌合掌,取下腕上的念珠,闭上眼,默念了几遍《往生咒》。

  玄月回过头。行修已经走出法阵,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双手合十。

  『小师太心地良善,必有福报。』行修对她行了礼。

  『你在入定,我便先过来拜一拜你的家人。』玄月说,又指了指三件法器,『这些法器都做好了?』

  『嗯。这索也试过了,很顺手。』行修说,『我每日早上从房里取出来,拿到文殊菩萨面前供养。给它们持咒,祈请加持。晚上再收进屋去。』

  行修上前给两位故人上了香,低声念了一轮咒。他去山泉边洗手,玄月便打开食盒,将斋饭取出来放在石桌上。

  『你开始修金刚界曼荼罗坛城了?』趁着行修吃斋饭,玄月问道,『先前你修胎藏界,结的是法界定印,如今也换成智拳印了。』

  『嗯。』他站在门边,指了指木屋门里的坛城,『这是成身会。先前的中台八叶院向外展开,如今九会各有位置,所观的次第也有些不同了。』

  『胎藏界曼荼罗表本觉大悲之理,显众生本具佛性,寂静柔和;金刚界曼荼罗显始觉如来之智,具降魔破障之力,金刚不坏。』月说,『这些经义,小尼也学过。』

  『嗯,是这样的。』行修笑着她,『小师太也越来越博学了。』

  『别夸了……也是你平时给我讲得多。你快吃斋饭吧。』玄月也笑起来。

  玄月坐在对面,把空食盒的盖子扣好。

  风吹过树梢,梨花的影子在行修的肩头轻轻晃动。

  这些日子,他做功课的时辰越来越有规律。到了玄月平日送饭的时候,他多半已经收住。饭后,他就陪她坐着,听她说话,等她下山才回屋。玄月再没有撞见他伏在地上,从天明忙到日暮,连饭凉了都不知道。

  脸上的胡须很长,头发比初来时更长了。不过,看上去他的精神越来越好,目光坚定,透着自信的神色。额角的那道伤痕还在,眉间却不总是绷着了。

  他也喜欢给玄月解经,遇到她不明白的地方,总会停下来重头认真再讲一遍。如果玄月还是听不懂,他就会说自己笨,教不清楚这些。

  『你要是不画地为牢就好了。』玄月突然说。

  『怎么说?』行修笑眯眯地看着她。

  『这院子后面还有个很长的石阶,沿着石阶还能往上走,一直可以走到这菩萨像的顶上去。如果晴天,看长阳江,比这院子里开阔。』玄月往院外指了指,『你想不想去看看。』

  『我跟师太说了,不出这个院子。』行修说,『要不,你帮我去看。』

  『看风景还能帮?』玄月掩着嘴笑起来,『不过,有些地方我也看不到。』

  『怎么会有看不到的地方?』

  『上面文殊院里,有些地方就不让人进去看,你知道不?』玄月问。

  行修摇摇头。

  玄月望了一眼佛耳,突然小声说,『你真不知道?据说,山顶文殊院里面有一座地宫,据说里面供养着文殊菩萨的舍利。』

  『文殊菩萨的舍利?』行修的眼神里的紧张稍纵即逝,『我以前被到处寄养,哪里听说过这样的秘密。』

  『也不算是秘密了,应该是叫做传说。』玄月说。

  『什么传说?说来听听。』行修点了点头,似乎很感兴趣,催促玄月快说。

  『传说啊,这舍利被供养在地宫里面,保佑着我们这整个地区里的众生。那个地宫的门一般人打不开,听说需要完成很难的条件才行。』

  『什么条件,说来听听?』行修来兴致。

  『首先,要十万人魂倒灌人间。其次,还要有人将在虚空中看守地宫入口的神将引开。』玄月又望了一眼佛耳,『最后,还要文殊菩萨的应身之血。』

  『人如果往生了,就进了六道轮回。十万人魂倒灌,滞涩不动,除非六道轮回被断了。』行修却很认真的模样,他瞟了一眼佛耳下的地方,摇摇头,『文殊菩萨的应身之血……那更加不可能有。』

  『你还真的准备去开地宫?』玄月吃了一惊。

  『你不是说要带我去看?我不打开,你怎么带我看。』行修认真说道。

  『我说的是山上的景致,去山顶上看长阳江……』玄月瞪了他一眼,却见他露出一副痞子脸来,嘿嘿地笑。她再也没有嫌弃,反而用袖子掩着嘴巴,笑道,『谁要领你去看地宫的?』

  吃完斋饭,行修望向佛耳下的法器。他走了过去,把金刚橛拿在手里挥了挥。他站在那儿沉默了很久,直到玄月收拾完食盒。

  『我马上要修降伏法。笔记记录有法乐,需要铜锣、大钹,还有法螺,如今一时也凑不齐。权宜之计,就看能不能借到合适的鼓就好。』行修拿着金刚橛,对玄月说,『庵里若有,能不能请你替我向师太借一面?』

  玄月想了想。

  『库房里好像一面双面羯鼓,放了很多年。我见过那面鼓,鼓面都好,也没受潮。』玄月说,『不过这得先问问师太。借出来用多少日,也要同她说一下。』

  『你替我问问。该怎样借还,都依庵里的安排。』

  『嗯。我就去问。明天……』玄月点点。,她正要说明天上山再给他答复,行修打断了她。

  『玄月师太,』行修把罥索也拿在了手中,『我作法舞那天,我想请你为我击鼓。』

  玄月怔了一下。

  『法舞?你不是说入定?』

  『这是密乘的动中定,不同于寻常的入定。我需要戴上面具,手持法器,起金刚舞的法仪。』

  玄月看看行修手里的罥索和金刚橛,『就是戴着那张蓝脸面具?原来你做这些法器,是要修金刚舞。』

  『正是。都是为它准备的。』行修把手里的法器放回黄布上,等着她回答。往日给她讲经义时,他总有许多话说,如今却没有催她。玄月看着他,竟觉得他有些怕自己不答应。

  『我能敲鼓。可是你那些步子,我不也熟,若敲错了……』玄月说。

  『等鼓借过来,我们事先合练几回。哪里起,哪里停,我都给你讲清楚。可以吗?』行修问道。

  『庵里也有比我敲得好的师姐。你若不放心,我可以替你去问问。』

  『我想请的是你,并不是别人。』行修站在佛耳下,摇了摇头,『而且。那天衣服穿好之后,能不能也请你替我整一整衣冠?领口、肩背,还有封腰,我怕……』

  『怕自己看不齐?』玄月脸色微红,指尖在食盒盖上划过,『这个倒不难。你先穿妥,我替你看看就是。』

  『击鼓的事儿?』

  『嗯。我帮你敲鼓就是了。』玄月点点头。

  本来很平常的答应,却让行修笑了起来。行修望了她一会。随后低下头,去收整黄布上的罥索。

  那绳圈原本已经盘得齐整。他将两枚黄铜环理到一旁,放下,又拿起来,最后仍放在原来的位置。铜环轻轻相碰,响了一声。

  『从前我总想着,别人都照我的意思来,什么事情就好办了。可你不是非答应不可,竟还是答应了……』行修停了一下,『原来事情是这样的……我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你怎么了?』玄月觉得他的话有些奇怪。

  『没什么。』行修抬起头,笑容还在脸上,『就是……高兴。』

  临离开的时候,玄月才问,『你用这罥索的时候,觉信师姐和静慧师姐想来看。』

  『让她们来就是了。』行修连头都没有回。他望着巨大的佛耳,脸上带笑,沉浸在幸福当中。

  『不止她们两个。还有几位师姐也想来看看。』

  『这些小事,你做主就好了。』行修对她挥挥手,像是觉得这种问题根本不需要问他。

  行修送玄月到院门边,替她将门拉开。

  山路上的花影随着风轻轻摇晃。沿着山道走了一段,玄月才感觉到脸上有些热。

  『这些小事,你做主就好了。』她默默想了一遍,唇边不由得露出一点笑,她又很快抿住了。

  树梢落下一片迟开的樱花,擦过她额前的白绢。玄月没有伸手去拂,只低着头,红着脸走下山去。*****

  那一天,天色晴朗,风和日丽。

  梨花庵堂里早课的晨钟刚刚歇下,玄月便领着觉信、静慧等十数位师姐师妹出了偏门。

  山道上的露水还未被晒干,年轻的尼师们走在后头,压低了嗓子互相扯着袖子闲谈。草鞋的鞋底踩在湿漉漉的石阶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玄月一面走在前面,一面时不时回头轻声叮嘱,『到了院门外,千万不能大声喧哗。行修先生正做着功课,谁也不许乱碰他的东西。』

  『晓得啦,小师妹!』静慧快走两步凑上来,笑嘻嘻地撞了撞她的肩膀,『我们就是去瞧瞧咱们这根『 入定绳』 究竟是怎么个用法,绝不添乱就是。』

  那片山林浅白的樱瓣早已落尽了,穿过它,荒院的柴门近在眼前。

  山崖边一丛低矮的梨树,花期正盛,与那颗巨大的梨树交相辉映。院墙外的那株老梨树繁花如雪,满树莹白;微风一拂,那树上的花瓣扑簌簌地轻轻零落。

  『行修先生在院中画地为牢。你们也不便进去打扰他清修,就在矮墙的缺口这里观看法仪吧!』玄月说。众位尼师称是。于是,玄月这才将师姐们引至院角的矮墙缺口,自己打开铜锁,推开院门。

  院子里静极了。石桌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唯有几瓣新落的白梨花静静伏在桌面上。前几天合练用的双面羯鼓和枣木鼓锤,放在屋檐下的走廊里。

  吊脚木屋的门开着,屋内地砖上的金刚界九会曼荼罗坛城严整齐密,彩砂拼出三昧耶会、微细会、供养会等九会的种子字,在天光下泛着沉静的微光。

  那位行修端坐在坛城最中央的成身会中。他双目微微闭拢,双手在胸前结成智拳印,口中默念持咒。

  玄月愣了一下,有些意外与惊喜。为了法仪庄重,他前几日就找玄月借来了修理仪表的铜镜,发剪,剃刀。此时,他已经早就洗漱干净,原先杂乱披散的长发剪成了利落清爽的碎短发,下颌积攒数月的邋遢青黑胡茬全被刮得干干净净,只露出棱角分明,英气逼人的下颏。额角那道昔日的戒尺伤痕依旧清晰,却衬得他整个人愈发沉稳和冷峻。

  他身上已然换好了贴身的双交领的本白色内衬,下身着了皂黑色的宽袴裤装。那件准备穿上身的皂黑色法衣,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旁。在他面前摆着金刚橛,五色罥索和金刚杵。

  听见玄月的脚步声,端坐于坛城中央的行修缓缓睁开双眼,散开结在胸前的智拳印。

  双目开阖的一瞬,玄月只觉他眼底那股昔日的戾气与迷惘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沉静与自信。

  他站起身,穿过地上的曼荼罗坛城,走到玄月面前。

  『玄月,辛苦你了。』行修说。

  『嗯。』玄月脸色微红,让行修在矮凳上坐下。

  她将放在地上叠得整齐的皂黑法袍拿起来,用力抖开,『衣服又裁改过一遍,腋下放宽了半寸,封腰也改平整了……』

  行修点头致谢,坐在矮凳张开双臂。玄月走近他身后,将厚实重磅的皂黑大袍披上他的肩头。

  宽大的袖展立刻垂了下来,那广袖在腋下收拢,袖口下沿长长垂落下来,直至膝下。袖子上同色提花,黑色的孔雀翎暗纹泛着内敛的锋芒。那是孔雀明王的行在。

  玄月让行修站起来,踮起脚拉平他肩处的活动余量,又取过那条三寸宽的皂黑硬密封腰,扣紧在他腰腹间,利落地扎住腰线。在封腰下的挂绳子处,玄月将地上的法器捧起来,把四棱金刚杵和五色罥索按照顺序系好绑定。最后是那只樱花木铁心金刚橛,也被短剑一样挂在他的左边腰间。

  玄月转回他身前,细致地将交领内侧那抹本白色的内领抚平,让它顺着皂黑外领边缘露出齐齐整整的一道细白边。

  玄月的手指的指背不经意碰到行修领口的皮肤。玄月脸色更红,慌忙把手移开了……两人离得极近,呼吸可闻,几乎可以听见彼此的心跳。

  『很合身……』玄月垂下睫毛。她不敢多看他那张焕然一新的脸,抚平了他胸前最后一处褶子。她轻声道,『师姐她们在院外,我没让她们进来……我在院里等候你。』

  『嗯。』行修低头看着玄月。此时,千言万语也没有了意义。玄月说完,转身退出了木屋。行修回过头,那张青蓝色的恐怖面具,三眼怒张,正放在坛城旁的书案上。

  玄月到回廊下,将纷乱的心绪压在胸口,自案头取过那两根枣木鼓槌。矮墙缺口外,觉信、静慧等十数名尼师已然屏息凝神,纷纷伸长了脖子往院里瞧。

  不多时,木门吱呀一声推开。那位行修从门里走了出来。众尼师的人群中顿时起了一阵轻微的议论。

  他身上披着那件厚重垂坠的皂黑大袍,本白色的双交内领衬在颈侧,三寸宽的硬封腰将腰身勒得挺拔如松,宽松的宽袴裤装下露出一双赤脚。右腰侧挂着四棱金刚杵与盘绕齐整的五色罥索,左腰间则载着一柄的樱木铁心金刚橛。宽大的广袖深垂过膝,袖子上的孔雀翎毛暗纹随着他步履,如黑羽一般活灵活现;他手里捧着一副青黑狰狞的面具……整个人的气质如同一柄刚刚出鞘的沉黑重剑。

  他皂衣赤足,踏在花瓣零落的青砖上。行至院中老梨树下,他望了一眼被早前就被钉在梨树上的鬼面。然后,他将面具抱在手中,对着院外的尼师们单手合十行礼。

  最后,他对着屋檐廊下的玄月行礼。玄月回礼。他的目光在玄月的脸上停留了一会,这才转过身去,去面对树上的鬼面。

  玄月坐在鼓前,凝神静气,举起鼓槌对着羯鼓轻轻一敲。

  咚……这一声鼓点并不响亮,却像是捶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再看过去时,那副面具已经被行修利落地带在了脸上。他双手一动,早已把腰间的法器取了下来。右手如同反握匕首一样,持金刚橛横在胸前;左手如同散开彩带一般,将五色罥索在脚边来回甩动……看上去就像一条蜿蜒的五彩盘蛇。

  咚……又是一声鼓响。

  院角处,静慧等十数位尼师被玄月这几声鼓响,也引得浑身紧张起来。

  起初,那段鼓声低而沉缓。皂衣行修脸上带着三眼面具,随着鼓点踏出多吉江锥,向前跨跳。每一步向前蹬踏,脚掌重重落于地面,震起地上的微尘。在他面前似乎有无明顽障,让他不得不破开坛场中的粗重违缘,一步步踏入曼荼罗的域界之内。

  『这打坐怎么像青蛙跳。』静慧掩住口,暗自笑道。

  此刻,行修起多吉钦锥……向后曳步。他上身巍然不动,脚掌贴实地面,脚跟擦着地上的青砖,似乎是在寻找着某个结界的边界。直到他找到了最东边的边界,他又起多吉钦锥,向后曳步,直到将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边界全部踏勘找到。静慧发现那向后曳步的轨迹正好在梨花树前青砖地面上,围出一座丈余见方的方正区域。

  静慧不知道的是,那位行修在观想中已经建立了他坛城的边界。

  行修左手腕骤然一抖。黄铜环扣被他牢牢擒在指间,手里的五色罥索迎风而起。梢头的小铜铃凌空一荡,在早春的晨光中发出『叮』地一声脆响。

  『觉信师姐……你看!』静慧捂着嘴,『那……那不就是我们和玄月前几日在廊下编的那根五色长索吗?』

  『他当真用上了啊!』觉信也伸长了脖子。

  羯鼓的鼓声咚咚,如同珍珠落在玉盘之上,节奏变得稍微急促起来,连绵不绝。

  行修身穿皂衣,将四方勘界既毕,地面方正坛域已然稳固闭合。内外清净、迷乱的界分昭然立定。他右手稳稳握持金刚橛在胸前,在坛城中顺时针环坛绕行。五色罥索舒展开来,顺着绕行轨迹层层回旋、叠叠流转,一圈圈织成如同烈焰一般的五色光轮,笼罩在整座方形坛城之上。

  方坛为地之戒体,圆索为智之光明,内方外圆,曼荼罗坛城义理一时具足。坛城中行修的步伐陡然变换。他未像寻常一般坐在坛城中间,而是右腿屈膝下弓,左足屈膝悬提,随后重重顿足跺落。

  静慧看得一怔,心里暗暗嘀咕,『这脚步怎么外撇得这般厉害?倒像是走不稳路的罗圈腿……』

  可还没等她笑出来,心头凛然一惊。这沉雄霸道、身形微倾、一足弯曲悬提的下沉架势,分明就是山门天王殿前供奉的降魔天王踩踏恶鬼的姿态。

  咚……又是一声重鼓砸落。皂衣行修的赤足狠狠蹉踏在地上。

  静慧只觉眼皮狂跳;青石砖缝之间,竟隐隐有一缕缕的黑烟翻滚着往上涌动,紧接着,那团黑烟竟如同活物般挣扎扭曲,从泥土砖石之下浮现出一张獠牙外翻、痛苦哀嚎的男性恶鬼虚影!

  『哎呀!』旁边几位年轻的小尼师惊叫一声。

  静慧也吓得后背出了冷汗,用力揉了揉眼睛,以为是晨光晃眼,生出来的幻觉。可当她发现的师姐妹们一个个紧紧捂住嘴巴时,她才意识到这根本就不是幻觉!那是真真切切的宿障,被五色罥索勾召而来!

  『破!』面具下传出一声暴喝。行修悬空的赤足带着千钧之力,跺在恶鬼头顶!轰的一声闷响,地砖微震。那一具刚刚冒头的恶鬼发出一声刺耳的悲鸣,在纯阳步罡下被当场连根拔除、碾得粉碎,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整座院子被这股浑厚的踩踏震动,梨树上的繁花簌簌乱颤,一些的白梨花瓣零落而下。

  法鼓未歇,行修的步罡越踏越稳。青砖缝隙中黑烟缕缕冒出,化出数道男女宿障虚影;他身形旋转飞跃,将地上的男鬼、女鬼尽数踩踏。宽广的孔雀暗纹广袖如垂天之翼,凌空飘舞,暗刻的孔雀翎纹在晨光中活灵活现。远远看去,他整个人在法阵中就如同皂黑色的孔雀,正在翩翩起舞。

  直到宿障除尽,淡淡的金色光晕从地砖深处透出来。那光晕一圈一圈向外铺展,化现出巨大的莲花。四方门户若隐若现,层层叠叠的五色宝光来回穿梭,流转不休。

  觉信站直了身子,『中台八叶……四佛四菩萨……佛国……佛国当真降临人间了呀……』*****

  荒院外的崎岖山道上,几名年长尼师簇拥着道见师太,脚下步履匆匆,拾级而上。道见皱着眉头,面色沉肃。

  晨钟敲过之后,她信步到东廊巡视,却发现庵中竟有十余位年轻女尼不见了踪影。她便问掌管戒律的觉明,觉明起初支支吾吾,只说,听闻后山荒院那位行修今日有法事,小师妹玄月领着众人上山看法事去了。

  道见眉头一皱,『什么法事,值得去这么多人?』

  『她们怕是看男修打坐去了。』觉明说道。

  『男女大防、空门清规,岂容如此聚众儿戏!』道见怒道。这群不谙世事的年轻弟子若是失了分寸,坏了梨花庵百年的清净门风,那还了得。她当下便让觉明领路,亲自赶往荒院问责。

  即将行到荒院,道见就已经听见隆隆的法鼓声,连绵不绝。觉信远远望见道见,立刻就迎了上来。

  『师太……师太啊,那位行修把天上的降魔金刚给……给请下来了。』觉信满头是汗,一脸惶恐。道见正要再细问,被觉信拦住。觉信只叫道见不要声张,一齐来看便是。

  道见和跟随而来的四五位尼师被引到矮墙之前。众人再往荒院中看去,也不由得大吃一惊。

  地面上的胎藏界曼荼罗坛城已经完全展开,四百一十四处圣境在五色的宝光中隐约可见。坛城的最外围,环绕四方的辉光铸成火圈墙,仿佛在坛城边缘熊熊燃烧。

  玄月端坐檐下,脸色沉静,手中的双槌没有半分停顿,敲出的鼓点也丝毫不乱,如同战阵推进;那位行修在坛城中往来腾挪,双袖飞舞,就像开屏起舞的皂色孔雀。五色罥索在空中摆荡,如同般若空慧的火焰在他身边燃烧。

  一尊巨大的玄黑幽蓝的金刚本尊自坛城中间隐然显现,正是多杰普巴。

  这位普巴金刚,通体黑蓝。三头六臂四足,庄严具足,威风凛凛,立在那坛城中央。

  他生有三面,每一面皆睁开三只竖瞳慧眼,九眼洞彻过去、现在、未来三世的一切妄相。他正面深蓝之面,为大势至菩萨忿怒相金刚手菩萨;右面(观者视角左侧)为白色,为文殊菩萨忿怒相大威德金刚;左面为赤红,为对应观音菩萨忿怒相马头明王。

  身躯延展,六臂分展于周身。胸前一对主臂交错,牢牢握持一柄三棱金刚橛。右上手臂,高举天铁铸就的九股金刚杵;右下手臂,执黄金五股金刚杵;左上手臂,腾卷一团跃动的般若智焰;左下手臂,横持卡章嘎(三叉天杖)。

  他头戴五骷髅宝冠;身上披覆三层皮衣:象皮降伏愚痴,人皮破除贪执,虎皮裙克制嗔恨。

  周身缠绕灵蛇,无边的智慧烈焰将本尊包裹。四足踏蹈,右腿伸直,左腿曲蹲,脚掌分别踩伏『蕴、死、烦恼、天』四魔的虚影。

  『OmVajraKiliKilayaSarvaBighanamBamHumPhat……!』普巴金刚脚下,起舞的行修喝了一声,念动普巴金刚根本咒。刹那间,那金刚背后生出一对巨翼来,羽刃锐利,冲天而起。

  脚踏魔障,三面合一,展翼撑天!

  道见师太看得浑身微颤,哪里还有半分问责的念头。她慌忙整理身上的皂色衲衣,双手合十,顶在额前。

  『嗡……嘛……呢……叭……咪……吽……』道见师太念动六字大明咒,祈请为法仪加持。

  众位尼师闻声如梦初醒,纷纷肃然合十,随着道见一起,念动大明咒,加入护法的行列中……*****

  我感应到了院外道见等人的持咒,也更听到了玄月的声音。

  『南无大行普贤菩萨摩诃萨……行愿无尽……南么三曼多勃驮喃?三么多奴揭多?嚩啰阇达摩涅阇多?摩诃摩诃?莎诃……』那是玄月在廊下鼓前,念诵真言的声音。

  羯鼓的鼓点越催越急,如同天雷滚动。

  梨树上的瘤结之中,一团黑气纠缠凝聚,慢慢聚集到钉在树上的那块吸引恶业的鬼面上。那鬼面痛苦扭曲,尖啸挣扎。

  我左手食指向上挺拔,小指上扬;拇指扣住内曲的中指和无名指环住罥索上的铜环,结期克印。

  『OmVajraKiliKilayaSarvaBighanamBamHumPhat……!』我嘴里再次念动普巴金刚根本咒。我前踏一步,腕一抖,索梢那枚铜铃发出一声脆响,五色罥索穿空而起。绳身凌空绕树三匝,将那张梨树上恶障鬼面捆缚在树身之上。

  大势至菩萨的忿怒威猛即是我身;观世音菩萨的无尽慈悲即是我语,文殊师利菩萨的般若空慧即是我意……身语意三密合一,即是密乘金刚多杰普巴的圆满事业。

  『HumPhat……!』我握住三刃金刚橛,左手结期克印压在橛尾,对准那鬼面的眉心狠狠刺了下去。被缚的鬼面尖叫着崩碎,气劲顺着橛尖轰然向四周炸开!

  轰……老梨树发出了几乎被摧折的巨响。整座小院的地面也随之剧震了一下。

  老梨树的枝叶狠狠地晃动,千百万片梨花的花瓣,铺天盖地,如同大片大片的雪花一般缤纷飘落而下。*****

  地上金色的坛城慢慢聚拢收起,普巴金刚的法相也隐隐的回到了虚空。在金刚橛刺入鬼面眉心的那一刻,羯鼓急促的鼓点也慢慢停了下来。

  梨花如狂暴后再次归于安宁的飞雪,漫天飘散,簌簌地落下来,铺在了玄月面前。

  金刚橛深深扎在老树之上,五色罥索也落在了地上。行修立在纷飞的花瓣之中,宽大的孔雀广袖也停止了挥舞。

  落英中央,是皂衣赤足的侧影。玄月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一切,都美得令人无话可说。

  这位行修似乎得到了他一直想要得到的东西。玄月从心底为他感到高兴,可是,她突然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几个月来的委屈,心酸,快乐和幸福似乎此时就快要走到终点了……这方寸大小的荒院,这每日喝着山泉听鸟语的日子,怎么可能还能留得住他呢?不是吗?

  想到这里,玄月的眼泪终于像断了线般滚落下来,滑过脸颊,落在厚重的鼓皮上。玄月咬紧下唇,不想让自己哭出声音。

  她只是望着春庭里的那个侧影,想让这一刻永远都不要结束。

  行修感应到了玄月的目光,利落地取下了那张蓝面獠牙的面具。

  他没有在意身后那些肃立无声的尼师,只是隔着满院纷纷扬扬的梨花飞雪,对着玄月挑了挑眉梢。那副痞里痞气的笑容,与他第一次给她讲经义,逗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望着这个对着自己挤眉弄眼的家伙,玄月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被他逗得笑出声来。*****

  一众尼师跟在道见师太的身后,走在下山的石阶上。

  『觉信,你回头告诉玄月,让她把荒院门上的铜锁拿掉。』道见师太边走边说,『如果这位行修先生没有法事,也让玄月请他下山来庵堂里坐一坐,走一走。』

  人群中顿时起了一阵极其轻微的议论。

  觉信忍不住低声问道:『师太……这是何意?』

  『这样的真修能在咱们后山住上这几个月,是梨花庵累世结下的法缘。有如此神通,一定是身负重任,我看他在这山里肯定待不久了。』道见师太扭头扫了她一眼,『自今日起,只要这位先生不避讳,你们若在经论修持上有疑难滞碍,尽可持礼前去请教。能学得一分半分,都是你们此生的造化。』

  几名师姐妹对视一眼,面露惭愧,纷纷低头称是。

  『住持慈悲……弟子愚钝,心中始终有一事不明。那行修……毕竟是个血气方刚的年轻男子,玄月师妹每日独自上山送饭,又是替他借铁,又是替他裁衣编索的……两人在这荒院里独处数月,真……真就能不破男女大防?真能不坏佛门清净?』唯独退在一旁的觉明,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大着胆子凑近了半步,压低声音嗫嚅道。

  这话一出,周围尼师们顿时屏住了呼吸。

  『愚痴!』道见一声断喝。

  觉明浑身一颤,慌忙请罪,『师太恕罪!弟子多嘴!』

  『佛祖引此等大根器之人驻足我梨花庵,你以为是让他来破戒生事的?』老尼摇了摇头,『依我看来,佛祖这是借凡尘至性,给他作了一场「对镜磨刀」的大试炼!玄月心思纯净如琉璃,怀慈悲心而行护持,数个月来,何曾染上半点苟且?』

  『世俗凡夫见色便起贪心,以为天下男女相视皆为淫乐;可你又哪里知道--你道他是在观色相,说不定,他眼中所见已经是白骨现前?玄月没被他坏了道心,他也借玄月磨利了他的金刚慧剑。在我看来,这一关,他们俩都已经闯过去了。』

  言毕,道见师太不再停留,领着众位尼师下山去了。*****

  很多很多年以后。

  春庭中,梨花落下,缤纷如雪。

  每逢春尽落花时,这处紧挨着文殊立像巨耳的破败小院里,总是铺满一层白色的梨花。

  石桌旁,坐着一位年迈的尼师。皂黑色的衲衣宽大,浆洗得极干净,泛着深灰的色泽。额上的白绢压住眉头,头巾下面曾经的乌黑青丝也早已不在。她微阖着眼,慢慢捻着手里的沉香念珠,没有一丝声息。

  『住持,用一些春茶吧……』一位年轻女尼从屋前的提盒里面取出茶盏,恭敬地送到这位师太面前。

  老尼没有睁眼,只将右手自袖中抬起,微微一摆。

  小女尼并未退下。她将茶盏搁在石桌一角,侧头打量着这处断壁残垣的院子和满庭落尽的梨花。

  『玄月师太,每到落花之时,您为何总会来此地枯坐半日?』

  玄月手中的念珠停在指间。她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那年轻女尼的脸上。只见这位女尼鼻尖微挺,额角光洁,白绢压住的鬓边隐隐有一层薄汗。那神态,与几十年前那个在殿前接不住念珠、念一句且却便会红到耳根的懵懂身影,竟是那般相仿。

  玄月看了她一眼,并未回话,扭头望向那些落花,仿佛若有所思。

  小女尼以为自己失言,慌忙垂首,声音又轻了几分,『庵里私下有些传说。说几十年前的大乱之秋,曾有一位负尽重障的行修在此画地为牢。后来,他手持金刚橛和五色罥索,脚踏金刚舞,示现普巴金刚的三身法相,弟子常想,那大概只是后人编纂的传说呢?』

  春风卷起一丛梨花白,扑打在残破的门板上。

  『那不是传说。』玄月开口,嗓音平缓而清晰。

  女尼眼眸一亮,像是在这肃穆的佛门深处探得了一丝传奇。她忍不住又跨前小半步,凑近来问,『那……庵里还有年长的师叔悄悄提过。说那一日,有个年轻的女尼手执双槌,为他击鼓相和。那景象……弟子每每想起,都觉得……浪漫极了。』

  这话说完,女尼立刻觉得自己失言了。说出浪漫这样逾越戒律的字眼,一向严肃的玄月师太恐怕会责罚她。

  但是并没有,玄月反而沉默了片刻。她没有训斥弟子的轻慢和逾矩,只是从衲衣里面取出了一方物事。

  那是一块折得极整齐的帕子。细布早已在无数次清洗中褪去了原本的颜色,薄得近乎透光,四边也磨出了毛糙的细绒。小女尼看去,那帕子的一角,用黯淡泛黄的丝线绣着两行极工整的小字:『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那字迹清峻,带着几分坤道女相,却又非常柔韧,隐隐有些赵子昂的风范。可无论女尼如何在脑海中搜寻经文名相,也对不出那是哪一部佛经里的偈子。

  玄月望着帕上的字,仿佛只若初见,『确实……那样的行修,世所未见……』

  小女尼一怔:『师太……?那位尼师后来跟他下山了?』

  玄月看了一眼空落的石阶和满院飘零的梨花,似乎又看见那位行修站在梨花树下起舞,动作雄浑,仪态威武。玄月微微摇头,念出了那首古诗的下一句。

  『威仪棣棣……不可选也。』玄月一直锁着的眉头展开,眼神也变得少有的温柔。

  小女尼这才恍然,眼前这位住持长老正是那位击鼓的女尼。她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方才还觉得浪漫的故事,此刻落在眼前这位的老人身上……为金刚护法,亲证圣迹,何等殊胜的功德。她肃然退到一旁,再不敢多问。

  山风寂静。茶烟已散。玄月在院里又坐了很久。

  『玄月三藏……』女尼忍不住上前,恭敬垂首,『四方来求法的大德们在庵里,已经等候法师半晌了……』

  『回吧。』玄月三藏法师撑着拐杖,慢慢站起身来。女尼连忙上前,双手扶住法师枯瘦的手臂。

  此时的玄月已经是梨花庵的住持,清凉山道场的顶尖论师之一。因她的德行和学问,僧团为她加尊『三藏』称名。

  两袭皂色的衲衣拂过台阶上的落英,隐没在山道的尽头。

  春欲晚,梨花落尽……又一年。*****

  作者注1:1、本文中,刘孝元使用藏密金刚舞(羌姆)法门进行观修,示现的是普巴金刚(Vajrakīlaya)法相。普巴金刚是藏密宁玛派与萨迦派共同重视的本尊之一。在宁玛派中,它是八大法行的核心本尊;在萨迦派昆氏家族传承中,它占有极特殊的地位,是该派最古老的不共法之一。刘孝元使用的是格鲁派修习次第,本应该以大威德金刚(Yamāntaka)为主尊。二者并非同一宗派的法脉。

  2、在大多数羌姆中,主尊舞者右手持金刚杵,左手执金刚铃。持金刚橛搭配五色罥索的仪轨较为罕见,或见于康地寺院的少数传承中。

  3、文中五色罥索缀有铜环铜铃的描写,以及双面羯鼓的使用,参照的是唐密与东密文献中的法器形制,并非藏密中的通行配置。中台八叶曼荼罗亦为东密传承,本文将其植入羌姆法仪中,意在借莲花坛城的结构呈现观修的视觉形态,属文学处理。

  4、以上跨传承的混用皆出于文本叙事与美学的考量,并非宗派仪轨的真实反映。*****

  作者注2:在汉传佛教历史中,『三藏』这一称名的地位极高,唯有通达经、律、论三藏的顶尖法师方可以称名。

  除了著名的玄奘三藏、鸠摩罗什三藏等人之外,能以三藏称名者历代屈指可数。而在现实历史上,作者暂时没有听说过,任何一位比丘尼得到过这个称名。

  在这份文本中,玄月三藏法师能够得享此名,大概是作者偏爱这个角色,特意给了她一个作者自认为最庄严圆满的结局吧。

  『威仪棣棣,不可选也』,历来注家对『 选』 字有不同解释,或解作挑剔,或解作数算,或解作屈挠。本文取『 威仪具足,不可随意被挑选』 之意,仅为小说中的文学化用法。

  作者也听说,为记录玄月的故事,有一首《春庭雪》的曲目,被人们广泛传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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