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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浊世挽天倾】第二卷(14)作者:碳水化合物 标签:#武侠 #架空历史 #微肉 #第一人称视角 #魂穿 #代入感强 #剧情 #后宫 第二卷 举人归乡摄豪族 第14章 一句不孝慑全族 扮成外乡贩马客的乌鸦爷钟齐等人策马而去,婺州府骑兵分出好几人去追逃散的马,严朴走到田地里,看着那些给射杀的尸体,鲜血渗进冰土里,洇开好大一滩。 严朴抬头看了看远处,心里估算着射箭的距离以及铁簇箭钻入肉骨的深度,心想刚刚离开的六人,至少携有两张上品强弓,心想这种弓在军队也是极抢手的紧俏货,没想会已经有流落民间的。 陆缚不动声色地跟过去,朝严朴拱手说道:“昨天夜里七夫人托人捎信给我,才知道昨天在茶酒店冲撞了严叔跟温大人,今日与家仆犹豫着要不要过来给温大人谢罪,在路上徘徊时,遇到几个马客说我昨天在县里坏了他们好事,几个人就来围杀我等,一路给他们逼到这里,还都多亏婺州府诸位兄弟在一边替我们观阵助威,陆缚才能够与家仆在那几个外乡贩马客的帮助下将贼人尽诛——那几个离开的外乡贩马客是陆缚在清浦时认识的。” 严朴昨天给温悟尘派去见温盈袖,知道陆缚在瓜洲县遇劫匪一事,听陆缚非常客气的唤他“严叔”,对陆缚感观好了一些。 虽觉得这些外乡贩马客身上还是有可疑之处,也没有去细想什么。 温盈袖顾盼生姿的美眸看着陆缚在那里胡说八道,地上倒着几个人明明是二公子派人雪耻的,他却指鹿为马说他们是昨天刺客的同党,他显然也不担心这些个流寇会复活戳穿他。 要是二公子知道他派来雪耻的寇兵不仅给诱杀,还给坐实刺客同党的罪名,他在吐血的同时,大概会更担心官府追究刺客会追究到他头上吧。 温盈袖仔细想着陆缚此计的刁辣之处,陆缚却一本正经地蹲下来仔细察看地上的尸体,将流寇所用兵器递给严朴看:“这环首直刀上有‘玄翎’二字铭文,恕陆缚见识浅薄,婺州府境内都没有冠以‘玄翎’旗号的……” 严朴看了看刀,又弯腰下来将死者的外衣掀起来,里面穿着皮甲,皮甲边上也烙着‘玄翎’二字,他也不怀疑陆缚的话,说道:“也许是哪家养的私兵……” 给婺州府派来护卫温悟尘的那个骑兵骁骑副尉更加听不出陆缚在胡说八道,他凑过来说道:“陆举人在何地遇到这伙刺客同伙?我即刻派人回婺州府禀明此事,请兵马司调兵进永康搜捕刺客同党……” “我在樟塘渡南头的望樟楼左右给这些人缠上,无路可逃时,想到婺州府会派兵保护温大人,于是朝这边逃来……” 那个骁骑副尉不是老兵油子,听陆缚如此说,更是心慌。 眼前这位陆举人昨天识破刺客对按察副使有救命之恩,今天给刺客同党报复追杀,逃到这里来是寻求庇护,他们却袖手旁观,还阻挡他们逃进村子里,要是给一状告到兵马司,他的前程就算是彻底地毁了。 严朴经验老练些,心想:有那些个外乡贩马客相助,陆缚根本不用像兔子似的逃跑,他多半是将这些刺客同党诱来邀功的。 他并没有急于让骁骑副尉立马派人将此事知会婺州府,只说道:“这事禀报我家大人之后还是先知会永康县……” 那个骁骑副尉忙附声说好,派人将这些个刺客同党的尸体还有马跟兵器看好。 温悟尘身形削瘦,一袭青衣在寒风中尤显得身子的单薄,下颔无须,唇上有两撇胡子,虽说才刚四十岁,却一脸皱纹,有几分老态,他站在宅前眺望村口。 先是有人禀报说昨天陆举人给刺客同党追杀到村口外,他命严朴速去村口与婺州府骑兵捉拿刺客同党,勿使陆举人受刺客伤害,接着严朴又派人回来禀报说刺客同党全都身亡,不仅陆举人,大小姐也坐车到了村口,他就再也坐不住,走到宅子门口来。 离乡二十载,世宦之族破败成今日模样,大哥爱女却给比大哥活着年纪还大的糟老头当小妾,个中滋味,令温悟尘心里很不好受,这一切都是他当初年轻气盛妄议靖北侯案所致。 看着严朴与昨天在茶酒店里见过面的陆举人同一辆马车行来,马车帘子掀起来,依车厢壁而坐的美艳少妇依稀有大嫂的模样,温悟尘满眼浊泪情难自禁。 “你看看,看到袖娘应该高兴才是,你这成什么样子?” 温悟尘结发妻子含泪埋怨道。 怎么高兴得起来啊? 温悟尘心里悲叹,族里那几个长辈都说袖娘给温家的死对头陆庭训当小妾,有辱温家门风,一致抵制请她回来参加祭祖,自己回永康县已有四天,这才是第一次见到分隔二十年的亲侄女,叫他如何能高兴起来? 族里的这些老人还是他让人三邀四请才勉强出来一起吃这个家宴。 温悟尘想着自己还是要在外当官,温家的事情也无暇插手,盈袖日后还是要托付这些长辈关照。 要没有村口的变故,温盈袖也许会哭得稀里哗啦的,这时也眼睛给泪水充盈的下马车来,给温悟尘夫妇敛身施礼:“叔叔、婶婶,袖娘今日终是见到你们了……” “真苦了你,孩子。” 温悟尘将亲侄女,睁眼看着,“我给困在燕北军屯时,时常想要是死于北地,要如何才能有脸去见你爹娘?害你一个女娃在婺州吃这么多苦。” 温悟尘说道。 温盈袖也是大滴的泪珠垂下来,给温悟尘夫妇搀着进宅子,其他温氏族人都说叔侄能相见就好。 前面簇拥着一堆人,温家人也正为亲人相见感动,一时也顾不上陆缚;陆缚与雷普跟在后面进了宅子。 院子里站着昨日在茶酒店见过的那个青年,给陆缚无意抓到胸口的那个少女换了一身浅翠的少女装束,十五六岁,比温盈袖稍矮一些,亭亭玉立的站在腊梅前,年纪虽少,已是十分的清丽明艳,她倒是一眼就看见跟在众人之后进院子的陆缚,红唇未语粉面已红,低头想装作没看见陆缚,又情不自禁的想再看他一眼,刚一抬头却见陆缚的眼神恰好也看过来,少女瞬时惊羞地低下头,有着做错事给发现的惊慌失措。 少女大概第一个看到温盈袖身上的血迹,她低着头,看到温盈袖裙幅与绣鞋上的血迹尤其地明显,不像红染,震惊地捂起娇嫩的红唇,不知道村口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疑惑地朝陆缚看过来,陆缚只是对她露齿一笑。 少女又是羞意涌上心头,扭头先跟着家人进了堂屋。 “啊!袖娘你身上这血迹……” 进堂屋后,温氏搀着温盈袖要让她先入座才看到她身上的血迹,惊讶地问道。 “不会在村口给刺客伤着了?” 温悟尘惶然问道,他对亲侄女满心亏欠,不能再看到她出什么意外。 “不是给刺客伤着,”温盈袖倒是镇定,只是这事说出来太破坏气氛围,还是淡淡地说道,“陆秀才给刺客围杀时,我身后几个刁仆抗命不肯去救,给我杀了一人,裙子上的血都是那领头刁仆身上喷溅出来的,侄女倒没有受什么伤……” 堂屋里满满当当一屋子人正为亲人相聚的感动唏嘘感慨,这瞬间声音仿佛给什么妖怪吃掉一声,鸦雀无声起来,众人都面面相觑地看向温盈袖,看她纤瘦略有些苍白的美脸怎么也不像能杀身边仆人的女人! 温氏搀着温盈袖的手臂倒像抓着一件烫手的物件似的忙丢开,丢开后才惊觉反应过大了,想要再去搀她的手臂又是异常的尴尬。 温悟尘这些年经历磨难也多,虽然对亲侄女在此情势下有胆气杀人很震惊,但是也没有将她当成怪物,见大家当怪物似的盯着自己家的侄女,便大声说道:“好,好,这些年来我就担心温家七零八落你会给人欺负。我流放军中时,看将军统兵,将令不行,也是抓住领头的校官砍头,袖娘有当将军的威风……” “烈女传里都说巾帼不让须眉了……” 温氏这才讪笑着化解她刚才丢开温盈袖手臂的尴尬,只是她的笑容十分的勉强。 那些个温氏族人脸上却表情各异,都听说温盈袖嫁到陆家变成个厉害角色,万万没有想到她对身下抗命仆役会如此的心狠手辣,担心她会不会借着亲叔叔的势来插手温族振兴的事务,她若是硬要插手,又该如何拒绝? 如此一来,亲人相聚的氛围就淡了许多,温悟尘还是极力想让侄女的心思不到想着杀人的事情,走过来热情地拉过陆缚的胳膊进了堂屋,跟妻子温氏介绍说:“这便是昨日救我与嗣元还有薰儿一命的陆缚、陆举人……” “叔叔,他这手字,是我一笔一笔教出来的。” 温盈袖在一旁说道。 “啊!” 温悟尘抓着陆缚的胳膊微微一怔。 温氏疑惑的问了一句:“你教的字?” 温悟尘叹道: “大哥、大嫂受我牵累,流放西北疆,没几年就一同染了疫病,死在途中。这孩子的爹娘,当年也跟着一道去了……” 说着话,就朝陆缚作揖行礼,“你也是受我牵累之人,昨日我又受你的恩惠,真是无以为报。” “岂敢,岂敢?温大人折杀陆缚了。” 陆缚忙作揖回礼,甚至头还要压得比温悟尘更低一些才不算失礼。 温盈袖跟着温氏以及温悟尘的小女儿薰儿去内宅换身干净的衣服,严朴与婺州府骁骑副尉将刺客同党追杀陆缚主仆却在村口反被陆缚交好的几名外乡贩马客相助围杀一事禀告给温悟尘知道。 温悟尘出任江左按察副使,不是无能之人,细听严朴与婺州府骁骑副尉描述,便知道与陆缚交好的那几名外乡贩马客只怕也是强豪一类的角色,他也没有追究下去的意思,只对严朴说道:“派两人拿我名刺去永康县里寻尤大人,细禀此事,追捕刺客同党事宜还是交由永康县来处置。我还在赴任途中,未正式就任,不便过问此事……” 温悟尘此次南下,其子温嗣元及妻女随行,除了严朴父子跟一名燕北跟随他回京师的军汉充当护卫外,丫鬟、仆妇才有四人,没有人手差遣去永康县报信,那个婺州府骁骑副尉自然将事情揽过去,派了两人骑快马前往永康县报信。 这边事情吩咐妥当,温悟尘问起陆缚对今后前程有何打算:“昨天听尤左任说你是永康县今科乡试唯一中举之人,打算何时赴京师参加会试?我以为早早赴京师择地静读才更有把握。嗣元外祖父是前户部侍郎庞公讳浩信(庞浩信),也是我的座师,对青年才俊尤为赏拔,你早日赴京师,可替我捎信一封到府上报平安,你也可在庞宅借地静读……” 温悟尘原初只想谢过陆缚昨日援手的恩情,但是知道他也是当年受自己牵累、爹娘死在流放路上的孩子,便有心将他当成自家子侄看待,这时就有心在科举进仕上助他一臂之力。 “多谢温大人好意栽培,陆缚乡试中举名列一百三十七名,实属侥幸才未名落孙山,暂时并无前往京师参加会试的打算……” “这样啊……” 温悟尘稍稍迟疑,他恃才甚高,别人眼里考中举人就是天大的了不得,他觉得乡试一百三十七名成绩只能算很勉强,他沉吟片刻,说道,“你留在永康县再苦读三年,参加下一科的会试也是好的,你年纪还轻,前程远大,在弱冠之龄考中举人的可不多见,我当年考中举人去京师参加会试时比你此时还年长一岁。” “……” 陆缚本想等温盈袖过来替他提起随行去应天之事,但是温悟尘将话说到这里,他也不再回避,说道:“温大人或许不知,那几个外乡贩马客也不是无故助我……他们本是我流落清浦时邀来樟塘渡贩卖马匹的,本家二公子贪其良马,意欲强买,我替他们解围之时,实则已经得罪了本家,只怕婺州也无我安身之地,计划着去应天谋个出身……” 陆缚半真半假地将发生的事情说给温悟尘听:“非是我枉作小人,本家二公子心胸实则狭小。我虽然也是陆家子弟,但是我给刺客同伴追杀,七夫人身边那几个刀仆抗命不救,也是知道救我等若开罪本家二公子。我现在留在婺州一日,就如坐针毡一日……” “……” 温悟尘倒没有想到陆缚会急于离开婺州府,愣了片晌,说道:“我们明日也将动身前往应天,你既然不愿留在婺州,随我们去应天也可,不过谋出身之事暂缓,争取会试脱颖而入仕才是正途啊……” 乡试中举、功名在身,读书人便有做官的资格,但是官都是小官、小吏,晋升的空间极为狭窄,举人当官若能在临老致仕之前干一任知县,就算是祖上烧了高香。 近十年来,举人入仕最为成功者便是现今广陵府知府崔原。 崔原举人入仕六年,考绩皆为优等,也不过积功升至江山县九品主簿。 却是慕容家在榕城举事横扫闽海之时,叛军刀锋杀到江山县城下,崔原联合县人、衙役废知县拒城死守立下奇功。 后给应天兵部尚书、闽海总督萧卓收入麾下效用,在慕容家投附一事上跟萧卓意见相左,给调入应天担任应天兵部郎中,才三月就又调到广陵府当知府。 数年之间,当年的举人出身九品小吏摇身一变成为从四品的一府之尊,在官场也可视为奇葩。 所谓奇葩,自然不是正途。 天下士子视京师会试为龙门最后一跃,温悟尘自然也不例外。 朝中有人照应,一府之尊也不过是十年八年的事情,要远比一辈子只能当个小官吏强上太多。 温悟尘如此热切,陆缚想推脱又怕寒了温悟尘的热忱,便说去应天后再作考虑,此时为得罪本家二公子坐立不安,留在婺州也绝无心思静读。 温悟尘之子温嗣元站在一旁窥着陆缚脸上推脱之意十分的明显,只当他没有什么志气,心想他所谓的得罪本家二公子只怕是编造出来的谎言,大概知道父亲身份挟昨天援手之恩到应天要在父亲这棵大树下好谋个肥差使。 温嗣元对陆缚昨天在茶酒店门外态度强硬地与他家护卫争执一事耿耿于怀,只是陆缚识破刺客对他家有恩是事实,他心里有怨言自然也要压下。 温嗣元刚才听严朴描述村口激战,听上去很明显有着陆缚故意将刺客同党诱到村口围杀向温家邀功的痕迹,这时候再观察陆缚神色,温嗣元理所当然地将他当成一个挟恩图报的角色,对他的感恩之心已经淡薄得很。 按说,温嗣元跟温盈袖是堂姐弟,温盈袖嫁给陆庭训为妾,陆缚要唤温盈袖婶婶,温嗣元也就要比陆缚长一辈,但是温悟尘及温家长辈在场,谈话时没有温嗣元坐的位子,陆缚既是客人又是恩公,给温悟尘拉着手坐在堂屋正座,温嗣元对此也很不满。 温盈袖换了衣服出来,给温悟尘以及温家长辈一一请安,这些个温家长辈之前在背后说尽温盈袖的坏话,认为温盈袖嫁给陆庭训为妾败坏了温家世宦宗族的门风,见都不屑见的,要不是温悟尘坚持,这些个温家长辈都不会过来露面。 在知道温盈袖刚才就在村口手刃抗命仆役之后,温盈袖换了衣服出来请安施礼,这些个温家长辈都条件反射地欠身站起来不敢坐着受礼。 陆缚看了,心想温家长辈真是没有什么骨气的人啊,也难怪温悟尘兄弟倒下之后,温家就迅速败落了。 “薰儿呢,救命恩人在这里,她怎么就躲起来不过来道谢?” 温悟尘就看见妻子跟侄女从后宅出来,那个整日嚷着要出门甚至女扮男装也要跟着出门的女儿这时候却躲着不出来见客。 温氏遣丫鬟跑过去后宅,过了片晌,就看见温悟尘小女满脸羞红、扭扭捏捏地走到陆缚面前敛身施礼,莺声细语地道谢:“温君薰谢陆公子昨日……昨日……之恩……” 好不容易鼓足勇气说完这句话就惊羞地躲到她娘温氏身后。 见她这般模样,陆缚不想起昨日那入手的软弹都不可能,但是也不能当着人家父兄、族中长辈、仆役的面去窥她两眼,陆缚只能正襟危坐地跟温悟尘在那里说话。 温悟尘本没有指望闭门读书的陆缚能知道多少经世、济世之学,陆缚虽然在他这个正四品的江左按察副使面前身份低微,但是陆缚是客人,对他前又有援手之恩,温悟尘也不能将陆缚丢给其他人去应酬,倒是饶有兴致地以提携后进的态度跟他讨论诗文。 陆缚虽说保留着原来的记忆,只是两个多月在诗文怠倦得很,水平都不及他到应天应试前,更不用说在温悟尘面前卖弄,一席话谈下来弄出好几个笑话。 还好温悟尘见他面红耳赤,额头渗出细汗,便不再为难,大概真知道陆缚在诗书经学上的造诣有限,只嘱咐他到应天要再下苦工夫。 温嗣元以及严朴等温家人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便都知道陆缚肚子墨水有限,都心想他不去京师参加会试还真是有自知之明,唯有温盈袖心里知道陆缚在历劫生死之后比以往要好上万分,历劫生死回来的陆缚短短三天之内所表现出来的果断、胆识、缜密以及谋略都是她所见过最优秀的男人,也只是识尽尔虞我诈的温盈袖才知道那些个只知道诗文经学的人不值得依赖。 雷普本就不懂什么诗文经学,站在一旁听得昏昏欲睡,心里也十分同情陆缚:怎么跟这酸儒讨论这些,他是打心眼里认定陆缚有真才学、有本事、有真性情。 午时,永康县知县尤左任骑快马赶来,县尉、刑房书办及仵作验看过村口交战之地及流寇尸体,循例向陆缚问询过细节。 那些个持硬弓骑快马的外乡贩马客按说也是官府严厉打压的对象,既然没有当面遇上,尤左任及县尉自然都不会深究下去。 将那些流寇尸体身上披甲、兵器及马匹上的特有标识都一一详加记录,作为追查行刺按察副使幕后真凶的重要线索,尤左任一面使书吏行文婺州府详禀此事,一面布置永康县境内搜捕刺客同党之事。 至于温盈袖手刃恶仆之事,尤左任当场就结了案,处以二十两罚银,三日之内上交县库。 温盈袖使三个健仆将死者尸体用马车回樟塘里去,她只将贴身丫鬟跟霍氏留下来,说是她婶娘挽留,要在菱塘住一夜明日再回去。 虽说县里已有结案,真实的情况也会很快就传回樟塘里去,温盈袖还是让那几个仆人跟婆子们回去说死者是为救陆缚给刺客同党所杀,要他们捎信给陆庭训发放抚恤给死者家人。 陆续宗在樟塘溪南岸的望樟楼园子里,才知道清晨撒出去的网给陆缚借着外乡贩马客撕了个大窟窿。 除了樟塘渡外,甘溪河南头的枫林渡也是陆缚最有可能逃出永康县的地方,他昨天夜里就派人去那里守着。 清晨时分,有四名外乡贩马客在樟塘渡滋事生非,打伤了他派去守在那边的六人。 陆续宗自然不屑去禀告官府,只将人手调往枫林渡去围追,却给对方仗着马好脚力足逃脱了。 午前听说在一队人马在翠屏山北麓发现陆缚的踪迹,除了回来一人报信,追出去的那队人马到午后还没有回音。 陆续宗觉得有些不大对劲,这时候老宅那边派人过来,告诉他老爷请他立即到北岸走一趟。 “发生什么事情?” 陆续宗问派过来报告的家人。 “七夫人回温家时遇到刺客,听说那些个刺客是追杀陆秀才去的,陆忠救陆秀才时给刺客杀死了,尸体停在宗祠内,老爷在宗祠等你马上过去?” 给派过来报信的家仆回道。 “陆秀才有没有死,七夫人有没有死?” 陆续宗只关心这个。 “好像没事,”报信的家仆也不清楚详情,“那些个丫鬟、婆子都好好的,还捎信说七夫人给温家婶娘留在菱塘住一夜,要明天才会回来,想来没什么事情,倒是没有说陆秀才如何……” 陆续宗不知道陆缚为何偏偏逃去菱塘温家,心想那队追杀陆缚的人马到现在都没有回音,只怕是凶多吉少,陆缚勾结外乡人总是事实。 陆续宗不知道这伙潜到永康县来的外乡贩马客到底有多少实力、有多少人,总之不会只有昨天出现在骡马市上的三个人,他不敢再轻举妄动,忙让随从备轿去樟塘溪北岸找他父亲商量。 寒风卷起地面上的枯叶打着旋儿,还有些浮土。 温盈袖捎回话说死者是为救陆家子弟被杀,那些回来报信的随从、丫鬟、婆子回来后一律给陆庭训关在一座小院子里,不使跟外人接触。 陆续宗坐轿过来,在经过大家大宅前,就有一人小跑出来给他递话:“三叔刚刚派人从县里骑快马回来过又走了,可能县里是出了大事?” 陆续宗不明白县里能有什么大事,让人抬他去宗祠。 宗祠外有人守着,让他自己去东配殿见老爷,随从都留在外面等候。 昨天给鞭打得血肉淋漓的屁股还没有痂疤没有结实,陆续宗走得慌急,在轿上也坐立不安,敷了药的伤口又裂了开来,下了轿屁股后面给血水渗透了一块,他一言不语地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院子朝东配殿走去。 陆庭训拿着拐杖一脸铁青坐在棺木前,看着陆续宗走进来,胸口气得急剧地喘息起来,训斥道:“你这个孽子,等我死都来不及,你究竟想做什么?” “那绝户子勾搭外乡人,根本不将自己当成陆家的一员,我能想做什么?” 陆续宗见东配殿里只有乡营指挥陆宗海跟家生子温长顺陪在父亲身边,说话就没有顾忌,看着屋子中间停放的尸体,皱眉说道:“这恶仆竟然舍命去救那绝户子,死就死了,有什么可惜的?” “你派人去杀他,难道要他绑起双手来给你杀?” 陆庭训气得吐血,枯瘦的身子跟弹簧似的跳起来,拿起拐杖上前就去抽陆续宗:“你到底有半点脑子没有?愤怨冲昏了你的理智,你给一个你平日看不起的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却不自知,你有什么资格来继承陆家家业?” 陆续宗头一偏,肩膀上给他老子抽了一藤拐,他心里也发恨,一把抓住拐杖猛地要从他老子手里抢过来,恨道:“我怎么没资格……” 他这一扯用力有些猛,陆庭训没提防这小子敢还手,冷不丁的身子给带着出去,一头栽倒在地,脑袋磕在青砖地上,咚的一声响,吓得在旁伺候的陆宗海跟温长顺忙去扶他。 陆续宗也吓了一跳,但是他不敢落了面子,寒着脸站起来那里。 陆庭训给搀起来只觉额头火辣辣的痛,蹭破了皮,这跌摔得他眼冒金星,见陆续宗袖手站在那里还不过来扶他,更是气得热血冲头、后脑勺一阵阵的发麻,指着陆续宗大骂:“孽子,你快给跪下……” 一句话说得气促喘息,眼前发黑。 陆续宗情知刚才过于莽撞,双膝一屈,跪倒在一旁挨训。 陆庭训让家生子温长顺扶他坐下,喘了两口气,才恨其不争气地说道:“你只顾着你昨夜在骡马市落了颜面,可知昨日永康县发生了一桩大事?” 陆续宗抬头茫然看着他老子。 “你啊你,你既然不知此事,为什么昨天没有点耐心听我将话说完?咳,咳……” 陆庭训喉咙里咽着浓痰咳嗽了半天,“昨天温悟尘与尤左任在城里相聚时,遇刺客行刺,陆缚其时也在场,恰是他与那个跟他回来的外乡人识破刺客救了温悟尘……陆缚上代人就对温家有恩,昨日又是这般,你心里就是对他有千般的怨恨,也要忍一时!你却好,今日就迫不及待地派人去追杀,生怕别人不知道陆家二公子的威风。人给诱杀在菱塘却也罢了,你知不知道,给诱杀的七人都给泼上‘刺客同党’的脏水,你要如何洗脱?” 角桌上放着一封书信,陆庭训拿起来扔到地上,“你拿起来看!” “……” 陆续宗愣在那里,陆家在婺州府作威作福惯了,但是他心里清楚行刺按察副使的罪名绝不是陆家能够承担的,他从地上将信捡起来,粗看过一遍,脸色煞白,他平日素来得意的一支奇兵,却随时有可能成为使陆家家破人亡的马蜂窝,关键这屎盆子扣头上,想辩解都无法辩解。 “你私下养的那些人,都给我远远地滚出婺州府,刺客案未结之前,一律不许回婺州,那些有标识的刀剑、甲具,都统统地丢到甘溪河里去,不要留下什么把柄……” 陆庭训还算镇定,知道陆缚有嫁祸的心思,但是毕竟婺州府跟永康县还没有将目光移到陆家头上,现在就将屁股擦干净还来得及。 陆续宗一阵心痛,他花了那么大力气,才养了七八十号人,却要因为这件事都离开婺州府。 但是这些人不走不行,要是给官府追查到蛛丝马迹将祸水引到陆家头上来,想想温家这些年的破落,就知道陆家的未来下场会是什么? “我一定要宰了那吃里扒外的绝户子!” 陆续宗万万没有想到陆缚用计会如此恶毒。 “你就咽下这口气,等我死了,你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我也不会从棺材里爬出来阻挡,但是只要我还活着,你就要给我老老实实……” 陆庭训说一阵子话就急得气短接不上来,无力的摆了摆手,“什么事情,做什么决定,你现在都要跟宗海商议,陆家现在交给你,我不放心……” 站起来却觉得头重脚轻,抓住旁边家生子温长顺的手,“长顺,你扶我回去。” 陆续宗还想问为何陆缚跟七姨娘都同时去了菱塘温家,看见陆宗海朝他挤眼暗示他不要再问这些敏感的问题刺激他老子。 等陆庭训离开,陆续宗才从陆宗海那里知道冷冰冰躺在宗祠配殿里的这个家仆是因为抗命不肯救陆缚给七夫人拿刀当众杀了。 陆续宗觉得心里寒意嗖嗖的同时,却不得不先镇定下来跟族兄陆宗海移坐到樟塘溪南的望樟楼园子商议如何化解眼前的危机。 陆续宗决定让对自己忠心耿耿的霍能带伤跟着他手下六七十号寇兵一起离开婺州府。 惊慌忙碌了一夜,陆续宗当中只换敷了一回药,确定人都离开婺州府,已经是第二天清晨,虽然对陆缚的恨意难消,但是眼下却不得不咽下这口气,然而等他松一口气要回房休息时,陆庭训身边的伺候人、家生子温长顺惊惶失措地冲进园子来,寒冬天气,跑得大汗淋漓,上气不接下气地跟他说:“二公子,老爷他……” “我爹他怎么?” 昨夜又吹了一宿的冷风,水池里的浅水也结了薄冰。 天光清离,公鸡打着鸣,外厢房的丫鬟、婆子也纷纷起身来,听着里厢房没有动静,还以为老爷今天要多睡一会儿,蹑手蹑脚地洗漱,走到赐砚园的月门外跟别院早起的丫鬟、婆子们小声议论起七夫人拿刀杀死陆忠的事情。 “陆忠要讨二公子的好,可惜没有眼色……” “陆秀才的娘亲跟着七夫人爹娘死于流放途中,二公子要对付陆秀才,七夫人是肯定不会答应的。前些日子,都说陆秀才死在外面,我就看见七夫人偷偷哭过几回?” “可是说杀就杀了,七夫人一个女人家的,倒是怎么能狠下这么心?” “就是的,要是谁以后得罪了她,可不得给她一刀杀了?” “杀了又能怎的,才处二十两罚银!” “那你仔细些不要得罪七夫人好了?在陆家,陆忠要是抗老爷命,还不是这个结果,抗二公子的命还不是这个结果,偏偏要将七夫人当成软柿子捏,不是自己找死?” “七夫人以前虽然厉害些,可不是这样子的人。” “七夫人的亲叔叔做了大官呢,背后有人撑腰,做事当然不一样了!” “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仔细看清楚眼色就对了……” 这边胡嚼着舌头,眼见天色亮堂起来,也不见里厢房老爷叫唤,谨细的婆子想着老爷每天都要早起去园子里转一转,今天怎么不见动静? 将嚼舌头的丫鬟们赶散,让她们准备着伺候老爷起床,她拿只手炉走了进去轻轻推开里厢房的门,看着老爷睡得正香,轻唤了两声,没有见反应,走了进去,只见陆庭训眼睛乜斜的睁开,口嘴歪斜的流了一枕头的口水,白绸衫领了都濡湿了一片。 “哐!” 婆子手里的铜手炉滑脱出手砸在磨石板地上,带着火星的炭火泼了一地,惊得外厢房准备的丫鬟们心猛跳了一下,都涌过来看发生了什么事情…… 陆庭训中风的消息瞬时传遍大宅,大夫人、二夫人早已经过世,如今二公子陆续宗的生母三姨娘是正室,四姨娘、五姨娘以及六姨娘闻讯都从各自院中赶了过来,呼喊着倒热水给老爷擦洗,呼喊着备轿请郎中,呼喊着要请二公子、族中长辈过来。 陆庭训要真是倒下来的,对陆家来说无异于顶梁柱塌下来。 陆庭训的随从温长顺还躺在床上,他听到众夫人在内宅里哀嚎,只当老爷夜里就去了,毕竟已经是六十六岁的老人了,也许几位夫人都没有预防,他们这些下人倒是能看出来老爷这几年是一年不如一年,走是迟早的事情。 温长顺也没有到内宅打探清楚,连滚带爬地从马棚里牵了一匹马到樟塘溪南岸给二公子陆续宗报信,跑到望樟楼园子,几乎是冲进陆续宗跟陆宗海议事的房子,气喘吁吁地说道:“老爷,老爷他死了!” “……” 陆续宗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来,压在心头十多年的巨石陡然给搬掉了,他都有些手足无措了,他下意识地问温长顺,“有没有人去菱塘给七姨娘送信?” “还没有呢,我听着内宅里哀声一片,就先过来给二公子你报信……” “你快回去,挡住人谁都不许去菱塘报信,实在不行派人将樟塘去菱塘的路给封了……” 陆续宗陡然有一种大局在握的兴奋,首先想到的就是先瞒住七姨娘温盈袖,等身后事成了定局,再通知她不迟。 “二公子,是不是先去大宅,老爷说不定留下什么话?” 陆宗海阴着脸提醒陆续宗不应该如此的兴奋。 陆宗海跟陆缚、陆景中一样,都是旁支的陆家子弟,考中武秀才之后就得到陆庭训的重用,进了乡营一步一步地做了当前乡营指挥的位子,还娶了大夫人的亲侄女为妻,自然与大夫人所生的大公子陆续文更亲近。 虽说大公子续文袭了门荫进国子监又在京师当官,并不意味着陆庭训过世,陆族就要完全落入二公子陆续宗的手里。 实际上,陆续宗这几日来处置事务,完全够不上让陆宗海死心追随的水准,也让陆宗海对陆族的未来起了一些忧心。 陆续宗这才省悟到自己有些太得意忘形,他演戏却快,忙换上悲戚的神情,说道:“宗海大哥说得对,我该快去北面,看我爹留下什么话来没有……” 他们赶前渡口坐船去北岸,赶着内宅派来报信的人慌手慌脚过来,陆续宗才知道自己的父亲中了风,已经派人去请郎中了。 陆续宗站在船头愣怔片晌,抬手朝温长顺脸上狠狠地抽了一巴掌:“你这个没良心的畜生,我爹待你如子侄,你清早却来触他的霉头诅他死!” 陆宗海不去看他,站在船头看向樟塘溪北岸已渐热闹的渡口,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老爷得了瘫病,我看还是派人去菱塘通知七夫人的好……” 陆家派人从樟塘里快马跑到菱塘温家报信,温盈袖正陪着她婶娘温氏以及堂妹温君薰在内宅用早餐,忙放下碗筷,要霍氏备好马车就回樟塘里去。 温家大宅虽说破落,但是占地也广,十二三进院子,也能看见世宦家族的气度; 温悟尘使人清了一间院子让陆缚与雷普主仆留宿下来。 温盈袖这边匆忙备好马车,陆缚也听到陆庭训夜里中风的消息赶来,看着温盈袖要上马车,说道:“家主得了重病,我虽然得罪了二公子,也要回去探望的。” 雷普已经牵了马跟在后面,温盈袖微微一怔,转念说道: “不知道樟塘里乱成什么样子,坐车太慢,我还是骑马回去……” 吩咐霍氏、贴身丫鬟还有报信的人,“你们坐马车跟过来……” 温盈袖从报信人手里牵过马来,跨了上去,陆缚与雷普也分别跨上马,跟温悟尘暂时告别一起出了村子。 霍虎他娘霍氏这才省得七夫人也许有话私下里跟陆秀才吩咐,她拖拖拉拉地耽搁了好一会儿才坐上马车跟七夫人的贴身丫鬟杏儿还有报信人返回樟塘里。 “慢些,慢些,马跑得太快,不敢分心说话……” 陆缚要温盈袖慢一些,他的骑术实在够呛,僵硬地坐在奔驰的马背上,肌肉绷紧,就怕一不小心就给颠下马背。 之前的陆缚性子胆怯,很少想要去深入地了解七夫人,也实在不明白昔日深藏在闺房里的娇娇女、跟此时温悟尘的小女温君薰几乎没什么两样的温盈袖,如何坚强地在那嗜血吃人的陆家大宅里存活下来,还学习这一手好骑术? “老爷这病是重是浅还不得而知,若是病重,你要是回去,指不定就给陆续宗给扣下来……” 温盈袖放缓马速,与陆缚并肩而行,雷普远远地吊在后面,一脸轻松地欣赏翠屏山冬天的晨景。 “我知道,”陆缚说道,“我想知道,若是家主病重,甚至今后再也不能起来,盈袖姐有什么打算?” “……” 温盈袖一时无语,她以前考虑这个问题,但是眼前有很大不一样了,谁能知道陆缚这趟回来会一改前貌? 只低语道,“你本来可以留下来帮我的。” 又觉得说这话有些暧昧不清,补说了一句,“你留下来娶妻生子,陆家终会有你的一席之地。” 她心里当然清楚陆缚是故意得罪二公子陆续宗后要趁势逃去应天,她仍然不清楚陆缚为什么要去应天,一直当他是为那个艳名满应天的沈湄。 “我必须要去应天的,现在不能告诉盈袖姐你,不是有什么苦衷,也不是什么远大的志气,是有必须要承担的责任!” 陆缚说道,见温盈袖脸上有些不悦,又说了一句,“也不是为沈湄姑娘。” 听陆缚没来由地补说了一句,温盈袖粉脸飞红,骂道:“……你乱嚼什么舌头,我是你婶婶!言语轻薄,给别人听见要拖你去宗祠割了你的舌头。瓜洲县那些事,都是霍能回来胡说八道,你也无需解释了。” 陆缚尴尬一笑,明明之前是温盈袖纠结着说他去应天是为了沈湄,他看着远处的山脊,说道:“昨日席间看到的几个温家长辈似乎不足恃,盈袖姐,小辈里还有谁能成器重振温家的?” “为什么这么问?” “我助陆家,只会成为陆家的一枚棋子,我助温家,总是要自由些……” 陆缚说道。 “看你怎么相助了。” 温盈袖将给风吹散的秀发撩到耳后,看了陆缚一眼。 “也许该让霍虎留下来帮你,”陆缚说道,“家主风烛残年,患了中风即使不死也只是残喘些日子,虽然温大人替你撑腰,但是你要想还在陆家出头做什么事情,你身边更需要能够使唤的人。” “……” 温盈袖敛眉思索起来,久久不吭声; 陆缚招手让雷普过来。 温盈袖又猛地抬头问陆缚:“我昨日杀人,你怎么看我?” “我有这么不知好歹?” 陆缚笑着反问,见温盈袖很认真的表情,便认真地跟她说,“我在瓜洲县也杀过人,杀过不只一个两个,不杀人就不能活,所以我这趟回来就变成这样子。雷爷也杀人。” “可我是女人。” 温盈袖说道,她虽然在温家族人面前镇定自若,心里却一直在纠结此事。 “你这算什么杀人!这世间何止是杀人,简直就是吃人啊,不是你吃他,就是他吃你,谈什么残忍?真的人吃人我也见过。靖宁五年,淮泗大旱,到六月都滴雨未下,那一年春麦颗粒无收,人要命,就有人跟别人换婴儿煮了吃。四丫头遇到一个,也杀人,将婴儿抢回来,那婴儿饿得太久,也没有救活……” 雷普面目狰狞地探过头来,说起往事。 雷普说的事情是温盈袖还未经历过的苦难,她听了脸色发白。 “你若是同意,”陆缚说道,“昨天在骡马市看到的那种好马——我留六十匹马给你,再留下七个人给你,这七个人虽说不一定都有以一抵十的武勇,但是杀两三人总是不怕的……我不是要助你,是要你帮我,我希望能帮我将他们的身份洗白,将马换成船,换成可以沧江航行并驶入近海的船。” 雷普策马朝一座山头驰去,双指伸进嘴里打了个响彻山谷的呼哨,紧接着温盈袖就听见前头北麓丛林背后就有马蹄跑起来的声音,渐行渐远,消失在山麓间,不知所踪,没想到山麓里藏有暗哨。 温盈袖顾盼生姿的眸子看着远处山脊,没有问陆缚这些外乡贩马客到底是什么人,她心想只需将他们当无籍流民收留下来就可以了。 陆缚与温盈袖策马而行,近樟塘溪时,雷普从后面追来。 跟在雷普之后,是乌鸦钟齐等七人扮成的外乡贩马客赶着一大群良骏非凡的良马,昨天一整天没有露出的霍虎、薛恩泽也赫然在其中。 “与陆爷所料不差,陆家果然担不起行刺按察副使的罪名,陆家小儿私养的那些马贼,前后共有七十一人,昨天夜里分三批都撤出了婺州,往西北而去。只怕暂时真的只能做马贼了,倒不晓得他们在缉盗营的利齿之下能挣扎多久?” 钟齐策马过来跟陆缚细说昨夜陆家私养寇兵撤出婺州的情况,又朝七夫人抱拳施礼,说道,“钟齐见过七夫人,七夫人以后唤我乌鸦即可,我等七人以后就听七夫人差遣了……” 温盈袖看了陆缚一眼,朝钟齐等人说道:“成与不成,还是两说——在这里先诸位能信任盈袖。” 陆缚看着七夫人娇媚无端的脸颊,看着她漂亮的眼睛,心想她还是没有太多的信心,说道:“成与不成,还是先回樟塘再说。” 心里却想:陆庭训夜里突然中风真是一个令人意外不到的好事。 二公子陆续宗既得不到族人的信任,也无力震慑族人,甚至连乡营都差遣不动—— 就算陆庭训一命呜呼,他也未必能当上家主,毕竟二老爷陆庭立会不会回来插一杠子也是未知数。 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只要陆庭训还吊着一口气,不想陆续宗上位的人会更多。 “好吧……” 温盈袖深吸了一口气,使她诱人的胸口看上去更鼓、更挺,拉着缰绳纵马往樟塘渡方向而去。 陆缚勒着缰绳跟上去,他心里想着要七夫人能在樟塘渡站稳脚步,他去应天的压力就会小很多。 陆缚想着温盈袖这些年抛头露面插手陆家事务,这背后都是陆庭训拿她当棋子压制二公子陆续宗的野心,温盈袖也知道自家事,信心不足是当然的。 陆庭训中风之后,温盈袖本没有资格在陆家争什么,除了在樟塘渡的二公子陆续宗外,在婺州府担任府通判的二老爷陆庭立以及在京城担任给事中的长公子陆续文,都可能成为陆家执掌大权的人,怎么看也轮不到温盈袖一个女流出头。 事事并非绝对,这资格二字并非永恒不变的,温悟尘意外重获朝廷恩信获授江左按察副使高位,便是温盈袖此时的最大依仗。 陆缚他们一路骑马速度不快,途中还耽搁了许多,到樟塘渡时,已经是午时了,霍氏等人也从后面驾马赶上来。 温盈袖过樟塘溪时又重新坐上了马车,浩浩荡荡地带着十多人、六十多匹良马进入樟塘渡。 听说七夫人带着那些外乡贩马客出现在樟塘渡,那个绝户子陆缚也跟着回来,坐在外厢房等郎中诊断的二公子陆续宗急得将手里的杯子砸了出去,“哐铛”一声响,碎瓷溅了一片,在旁边伺候的丫鬟、婆子们都吓了一跳,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陆续宗的亲生母亲三姨娘从里厢房走出来,责问陆续宗道:“又怎么回事?你非要将老爷吓死才开心!” 看着母亲出来斥责,陆续宗也只有寒着脸不吭声。 这会儿,就听见七夫人温盈袖悲悲戚戚的声音大老远就传来: “老爷啊,我就离开一天,你就变成这样,以后盈袖要是给别人欺负了,还有谁能给我做主哇!” 大家一齐往门外看去,就看见七夫人拿手帕掩着脸、眼眸子哭得红肿的走了进来,没有理会在外厢房等候的众人,只拉着三姨娘的手,哽咽地问道,“姐姐,老爷怎么样了?” 拉着三姨娘就直接走到里厢房去…… 陆续宗脸都气绿了,阴沉着脸,跟一旁的陆宗海说道:“将这些都赶出樟塘渡去,我爹还生死不知,这货色就带回人耀武扬威来了——还有那绝户子,绑到宗祠去,我爹如此,都是拜他所赐?” “哼!二公子真是会怨天尤人,陆缚就站在这里,你若觉得陆缚有负陆家,有负家主,你自己来绑,何需劳烦宗海大哥!” 陆缚手里拿着一把腰刀,堵在门口,冷眼看着陆续宗。 外厢房的光线陡然暗下来,陆续宗、陆宗海、温长顺以及陆家族老都吓了一跳,此时他们心目中的陆缚不再是以前唯唯诺诺、胆小怕事的陆秀才,而是昨天杀气腾腾将刀架在二公子脖子上的陆举人。 陆缚堵在门口,从窗户纸看出去,走廊上还站着好几个彪形大汉,陆宗海肚子里大骂:哪个畜生守的宅门,让七夫人、陆缚将这些外乡贩马客都领了进来? 陆宗海看过昨天的密信,略知二公子私养的那几个私兵在菱塘给这些外乡人诱杀的情形,额头冷不丁冒汗,要是七夫人、陆缚联合起来玩逼宫要怎么应对? 他情不自禁地握紧佩刀,手心都沁出汗来。 陆缚前日夜间就在陆续宗心里留下阴影,要不是如此,陆续宗也不会狗急跳墙地就派私兵去追杀陆缚雪耻,看着陆缚手里拿着刀,身上的杀气不比前日在骡马市差,给陆缚盯着,眉心都觉有些痒,一时有些喘不过气,也不想在众人面前弱了气势,想要说几句狠话,终究没能说出口。 那几个族老也怕陆缚再玩骡马市那一出,年老心脏承受力差,心想着说什么话让年轻人不要太冲动。 陆缚没有时间跟陆家人虚与委蛇,即使很弱小,也要亮出毒牙来,他眼睛扫过外厢房里众人,觉得效果还不错,又佯怒地朝身侧钟齐等人训斥:“你们跟进来做什么,一点规矩都不懂,以后要怎么跟着七夫人做事?” 钟齐、霍虎、薛恩泽等人立时退出赐砚园,就留雷普守在走廊里,陆缚将手里刀交给雷普,他独自走进外厢房,说道:“我代替不了七夫人说话,诸位要觉得我有什么错,尽管将我绑了送到宗祠里问训家法!” 陆续宗求助地看向陆宗海,陆宗海将皮球踢了出去:“真要将七夫人逐出陆家,只怕要等家主醒来;或者等二老爷从婺州府赶回来,或者各位族老一致决定该如此……即使秀才有什么过错,前天家主不是已有决断?虽然秀才自逐出樟塘里,但是终究是家族中人,听到家主病危,情急赶回来探望,应该不能算错。” 陆缚心里听了一笑:陆宗海果然不是跟二公子穿同一条裤子的。 陆庭训生死未卜,陆续宗未能当上家主,陆宗海就对乡营拥有最大的影响力。 当然,乡营五百乡勇,是以樟塘里的子弟青年为骨干,从而保证了对陆家、对樟塘里的忠诚。 陆缚又看向外厢房里几位族老,那几个族老都说道:“秀才宅心仁厚,赶回来看家主不为过、不为过!” 陆缚笑了笑,说道:“族老谬赞了……” 他心里清楚,陆续宗私养寇兵,只会令族人不安,他用计将这些寇兵都逐出婺州府,房间里的这些人大概只有陆续宗一人不爽。 这会儿,又听着七夫人温盈袖在里厢房里质问:“老爷额头上的伤疤是怎么回事,不是说早起看见老爷躺床上患了病吗?照温老爷的婆子、丫鬟呢,是不是他们害老爷摔了跌才患病,还是温长顺那狗奴才照顾不周?” 陆续宗与温长顺面面相觑,就听见里厢房一个娇娇弱弱的声音回答温盈袖:“袖姐,昨天夜里老爷找二公子说话,不知怎么的就摔伤了,额头磕破了回来,跟丫鬟、婆子还有长顺无关!” 陆缚听见是六姨娘的声音,六姨娘直接将陆庭训的病的矛头指向二公子陆续宗,这也是能预料到,陆庭训幼子陆续熙乃六姨娘所生,今年才十岁,她即使性子柔弱,又怎么会不知道陆家落入陆续宗之后,绝没有她母子的好果子吃。 六姨娘是庄户人家出身,漂亮得异常,嫁给陆庭训为妾时才十六岁,甚至比温盈袖还小一岁,娘家不能给她丝毫的依仗,她这时候倒也知道要跟温盈袖站在一起。 陆缚心里暗笑,问陆宗海:“宗海大哥,昨天夜里发生过什么事情?差点给二公子将脏水泼到我头上来了!” 这时候门外传来通传声:“二老爷回来了!” 二老爷陆庭立是陆庭训的幼弟,此时在婺州府任从五品的通判,陆庭训重病在床,他知道消息自然也会从府城赶回。 陆庭立是陆庭训的幼弟,时年五十,正是知天命的壮年,身材魁梧,进门时发冠差点要碰到门楣,满脸横肉,脸上皮肤也不光滑,尽是细疙瘩,面相凶猛得很,他进门来冲着陆续宗劈头就是一句: “你真是我大哥的好儿子!” 甩袖回过头才给几个嫂嫂请安,又昂然走进里厢房,问郎中: “我大哥病情如何?” 陆续宗给劈头厉声骂了一句,恰如一盆雪水在这严寒季节泼在他头上,愣怔在那里。 陆缚看着陆家二爷走进里厢房,心里想他来得好快。 陆家清晨鸡打鸣时分发现陆庭训发病,那时就派人给陆家二爷报信,那也要快马加鞭在路上丝毫不打停顿才够,以陆家二爷这么魁梧的身材,跑死两匹好马都有可能。 陆缚自然不信陆家二爷对陆庭训兄弟情重,陆庭立每年除了祭祖日之外都极少回樟塘里一趟。 陆庭立他进门来朝陆续宗劈头一骂,实在是厉害,让陆续宗黄泥巴掉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陆庭训要能缓过气来也就罢了,要是陆庭训就这样撒手归天,陆续宗就坐实不孝之罪…… 陆家二爷赶回来也是挡着不让陆续宗上位的! 陆缚想着刚才六姨娘在里厢房说的那句话,直接将陆庭训的发病往陆续宗身上引,陆庭立回来又是朝陆续宗劈头一句,他们是一伙的? 昨天乌鸦钟齐亲自潜伏在宗祠院子里斥候陆家的动静,能确定陆庭训是在宗祠东配殿里摔了一跤,应该就是那诱发了病根,但是具体情形只有当时也在东配殿里的陆宗海、温长顺以及陆续宗三人知道。 陆宗海与温长顺之间到底哪个将详情告诉了六姨娘,又是谁让报信人去婺州府将详情告诉陆庭立? 温长顺不像,对他来说,陆庭训身故,他顺势倒向本来就内定为继承人的二公子陆续宗最稳妥,也没有什么富贵有他好搏的。 陆宗海? 也只剩下陆宗海了,平素看上去对陆庭训忠心耿耿,原来心机也不浅。 陆宗海与在京师做刑科给事中的大公子陆续文关系最近,除了族亲之外,还有姻亲,但是陆续文人在两千里之外的顺天,对樟塘里发生的事情鞭长莫及。 陆宗海也未必就是帮陆续文。 陆宗海要是跟六姨娘、陆庭立联合起来阻止陆续宗上位,给陆续宗打上不孝的标签,陆庭训若是这趟不能起来,要么长公子陆续文回樟塘里操持家业,要么就是陆庭训十岁的幼子陆续熙给推上来当个傀儡,而六姨娘、陆庭立以及陆宗海则可以在幕后操持一切。 陆庭立大概舍不得放弃婺州府通判的官职,返回婺州府城去,那樟塘里还不就是陆宗海只手遮天? 真是好心计。 陆缚窥了绣帕掩面、秀眸红肿的六姨娘一眼,六姨娘在闺中时名叫范婉,芳龄才二十六岁,正是一个女人最茂盛、最妖娆的年纪,脸蛋精致得跟画中人一样,粉面红唇,秀眸含波,穿着锦缎袄子、金绣滚红边马甲,腰身略紧,虽说穿着寒衣,胸口也鼓囊囊的,让人看了忍不住再看一眼。 男人这辈子混到陆庭训这份上也就够了,陆缚想起自己前世给枪杀时还是单身呢,好不容易相亲认识的一个女孩子,还是对方按捺不住不停地暗示才在公园子里偷过两回荤。 心想着六姨娘柔柔弱弱的女子,也不是能耐住寂寞的人,陆缚暗笑,心想现在才真是有趣了。 恨不得陆庭训能早死的陆续宗大概这时候是最希望陆庭训能好转起来,否则他这一裤裆的屎还真是抹不干净。 “陆老爷这病,老朽也无能为力,只能开着药方看看有没有效果……” 看着樟塘渡最有名的郎中薛玉廷在几位夫人面前摇头叹气,那意思也就是说陆庭训能在床上挨些时日已经是幸运了,想重新站起来太奢侈。 不管陆庭训是从此卧床不起,还是过两天就一命呜呼,对七夫人总无不利。 即使陆宗海与六姨娘以及陆庭立联合起来要给陆续宗打上不孝的标签,陆续宗也绝非全无反抗之力,三姨娘是正室,她又哪有不帮自己亲生儿子的道理? 这两边斗上个旗鼓相当,背后有着温悟尘当靠山的七夫人温盈袖反而成了两边都不会想得罪的人。 陆庭立在里厢房呆了片刻才出来,他眼睛看到陆续宗的脸就是臭起脸来,过了片晌才注意到陆缚:“你就是陆家耕家的小子!小子有出息,年纪轻轻就中了举,办事又有魄力,日后成就肯定在我之上。” “二老爷过奖了,陆缚侥幸了,不比二老爷当年真才实学。” 陆缚能确定陆庭立是从报信人嘴里知道樟塘里这几天的事情。 陆庭立接下来又以长辈的姿态关怀了一下陆缚对前程的盘算,讶异地说道: “我大哥做事也不公允,换成我是你,也无非如此反应,何罪之有?” 亲切地按着陆缚的肩膀,“你若是想为陆家效力,就要留在婺州谋个出身,我替你做法,不要担心家主醒来会怪你没有离开樟塘里……” 陆庭立是从五品的婺州府通判。 虽说陆庭立与其兄陆庭训算不上和睦,对外却代表陆家的利益,有地方强豪陆家撑腰的陆庭立在婺州府实际上却能跟外来户知府寇戎平分秋色。 要是换成之前的陆缚,没有什么野心,身上也没有担什么责任,一切听从家族的安排,倒不愁没有一个好出身。 陆缚笑着拒绝了陆庭立的拉拢,说道:“忠言逆耳利于行,家主忠言犹在耳畔,家主许是看我缺些历练,我又岂能不知好歹?待家主病体稍安,我就便离开婺州府,去应天谋个出身……” 陆庭立脸上阴晴不定,瞬时又大笑道:“好,有志气,陆家男儿就该走出去谋大前程……” 他在外厢房大声说笑,倒是不怕陆庭训中了风意识没有丧失,他显然认为陆缚要去傍温悟尘这棵更大的树,也许那些风花雪月的传闻并非家生子霍能信口胡编。 陆缚考虑着就算他们联合将陆续宗废掉,扶持十岁的陆续熙出来当傀儡,对七夫人也无不利,此时态度暧昧一些也无妨,与陆庭立站在那里寒暄。 陆宅还是派人将县里几个有名的郎中都请过来,还派车去广陵府请郎中。 下午夕阳停在树梢上时,三个县里的郎中对陆庭训的病情会诊,也摇头另请高明。 陆缚这才有机会走进里厢房到陆庭训病榻前探视。 前夜相见时,陆庭训还目光炯然,虽说老态难掩,犹有虎威,这时候见他眼睛虽然睁着,却黯淡无光,不能言不能语,口嘴歪斜着有亮津津的口水从嘴角拖下来。 看见陆缚走进来,陆庭训的眼角流出两行浊泪来滴在枕头上,陆缚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也许是这些人等不及他死就将他当成死了一样在表演。 日落西山,快马从广陵府请来的名大夫对陆庭训做过诊断,断定这世间医师本事再高,对陆庭训所得的中风病都会感到束手无策,唯有用针药维持一段时间看天命。 这倒让许多人松了一口气,陆缚也松了一口气,唯有陆续宗愁眉苦脸。 陆庭立召集族中重要人物全聚赐砚园陆庭训卧室外的外厢房商议了一夜,大概也是陆庭立要给陆续宗多拉一名对手,陆缚也被邀加入商议—— 陆缚毕竟未被逐出陆家又有陆家少有功名在身的人物—— 最终决定陆家各种事务的主事人都保持不变。 表面上,七夫人温盈袖成为最大的受益人,毕竟之前她只是代替陆庭训主事田庄、货栈、造纸作坊等业。 实际上,田庄、货栈、造纸作坊都各自有主事人,而且主要都是陆氏族人担任,温盈袖到底能主多大的事是个很大的疑问,总之能初步摆脱陆庭训的阴影就是一件幸事。 温盈袖将钟齐将七个外乡贩马客挽留下来做庄客,陆庭立等人都没有反对。 在他们看来,温盈袖毕竟是嫁入陆家为妾的女流之辈,就算培养自己的势力,也只不过自保而已。 但是陆缚并不想在陆家局势明朗之前就让乡营拥有一支不容小窥的骑兵力量,只同意售给乡营二十匹马,其他战马名义上还是归七夫人个人名下。 只要能招揽到人,有钟齐等人在,就能给七夫人训练出一支堪用的精骑出来。 陆续宗表面没有什么损失,实际上他的损失最大。 他私养的寇兵已经撤出婺州府,回归之日遥遥无期,他之前主事乡营及诸多杂务,现在乡营指挥陆宗海跟他不是一路人,乡营事务他自然就插不上手,至于其他杂务,也要有杂务推到他头上才有他的事情做。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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