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房东】(154-156) 作者:尿尿呲大哥 字数:21274
第一百五十四章月底上午九点半,吴带人上来了。来的是两个人: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子拿卷尺,一个四十来岁的拿本子。小子进门先量玄关那面墙,卷尺拉到头,报一个数,拿本子的记一个数。602的门是我用后台开的。林晚一早就出去了,她那间屋里桌上摊着一张表、杯子扣在垫子上、窗帘拉了一半;量房的人进去,卷尺贴着墙走,谁都没碰她那三样东西。604主卧叶柔也上班去了,她屋里收拾得比她人还干净,床边搭着一件晾到一半的护士服。604次卧是空的:床垫上连床单都没有,墙角两个空纸箱摞着,桌上剩一面小镜子。「这间空的。」拿卷尺的小子说。「刚退。」「什么时候退的。」「礼拜三。」他哦了一声,在本子上写了一行。三套量完,两个人站在阳台上,小子把卷尺从这头拉到那头,报了最后一个数。「产权是你一个人?」「是。」「哪年建的。」「房本上有。」拿本子的翻了他手里那份资料,点了点头。「三户分别什么时候到期。」「这个你问我们房东。」我说。拿卷尺的小子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拿本子的笑了。「行。」拿本子的说,「那我们就当他不在。」他没再问,低头在本子上画了两笔,把笔帽套上。「我们下个月初还要再来一趟。」他说。他把卷尺从地上收起来,两个人下楼,脚步挺轻。我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回屋把收租本拿出来,写一行:吴,礼拜四上午,量的三套,临走一句,下月初再来。中午我给叶柔打了个电话。「哥?」她那边有电视机的声音,挺闹,「啥事,我下午三点才上班。」「这一层我可能要卖。」她那头停了两秒。「哟。」她说,「你这是报喜还是报忧呢?」「先跟你说一声。」我说,「签之前我会和你讲,到时我会一起安排住处。」「还有多久?」「签之前我还有一段日子。」「行。」她说,「那我今天就开始关注。我要求不高:离医院近、楼道里没狗、房东别像你这么多事。」「我事多吗?」「你事多。」她说,「我上个月晾衣服掉了一只袜子下去,你捡了给我送上来的。哈哈哈哈。」这一句说完她先笑了。笑完她没挂电话。「哥。「哥,有个事。」「你说。」「我上回搬家,一个人四个袋子。拎到第三趟我坐在楼道里哭了一场,哭完接着拎。」她说,「这一回我不想一个人拎。」「你哪天搬,我哪天有车。」「行。」她说,「你这句话我记住了。」晚上她下班回来,进门先拐到我这边,手插在外套兜里。「我今天在科里把晓萌那事问了。」她说。「她怎么说的?」「陈老师手里那个带教的位置,最多留到月底。」叶柔说,「她要看学校那个名单,还得有人带她。我跟她把话说到这儿,她给了一句:先来跟一个月的班,礼拜六日来,跟完了她再说话。」「就这一句。」「就这一句。」她说,「我就问到这儿。她点头,我替她高兴;她摇手,我也没有别的办法,我管不了。」她说完把兜里的手拿出来,往裤子上蹭了一下。「这话你跟她说。」她说,「别我说。」「为什么?」「我要跟她说,她今晚就别睡了。」叶柔说,「她上一回站在我们科门口,站了二十分钟没敢往里进,我在旁边看着都替她难受。」我说行。她转身要回屋,走到自家门口又回头。「哥。」「嗯。」「你那间次卧空着,我今天把窗户开了半边。」她说,「两个屋轮着通风。我一个人住两间,怪阔气的。」礼拜五傍晚,林晚下班回来,在我这儿坐了十分钟。我把量房那天的事跟她说了,连那句话也说了。「他们下个月初还要再来一趟。」她说,「这一趟是量,下一趟是催。他们量完就不着急了,回头让下个月那一趟来做恶人。」「那我怎么回?」「你不用回。」她说,「他再来,你还是让他量。你记住一件事:他每来一趟,就说明这一层在他那张表上还没划掉。」她端起杯子喝了半口。「下礼拜你打算干什么?」「我不干什么。我等恒昌那位经理。」「对。」她说,「等。你先张嘴,你就便宜了。」礼拜五晚上九点多,晓萌回来了。她这趟回来背的还是那个书包,鼓鼓的,里头塞着书和换的衣裳。她进门先在门口的垫子上把鞋底蹭了两下,把书包放在鞋柜上;书包带子没松——那带子断过一回,她自己用红线缠的,缠得挺密。她从书包里摸出一个小塑料袋,袋里是栗子,壳上有一层糖。「学校门口那家。」她说,「我买了半斤,还剩这些。」「你留着自己吃。」「我吃了几颗。」她说,「哥,我明天早上要去体检。我材料就差一张体检表。」「今天回来怎么不早说。」「我下午上完最后一节课才走的,在车站等了四十分钟。」她说,「我看你那扇窗户亮着,我才上来的。」她说完这句自己也没觉得有什么。她去厨房倒了一杯水,一口喝完;看见灶台上还摆着我傍晚吃剩的半碗饭,她顺手把锅坐上,把那半碗饭热了,就着栗子吃了。「体检中心几点开门?」她问。「八点。」「那我六点半就得走。」她说,「我排前面,抽血要空腹。」「几点到站的。」「九点多。」她说,「我今天在车上把药理过了一遍,过了六页。」我把叶柔的话跟她说了。她站在灶台前听着,一直没动,锅里的水响着一个小泡。我说完,她先问了一句。「礼拜六日都来?」「都来。」「那就是明天开始。」她说,「跟一个月,四个礼拜六、四个礼拜天。」她数得很快,我还没答,她自己先把日子数完了。数完她把锅盖掀开又盖上。「哥。」她说,「我先跟你说一句。」「你说。」「我要是进不去,你别替我说话。」「什么叫替你说话。」「去跟人家说好话。」她说,「我不怕考。我怕的是你去跟人家说好话,回头让我知道了。」我看着她。她手指头在锅盖的提手上按了两下。「我不说。」我说。「你要说也别让我知道。」她说。她说完自己先红了眼睛,转身抓了书包带子,上楼回她那间屋去了。她上楼的时候从604门口过,朝那间空屋子看了一眼。「陶佳姐走了?」「礼拜三走的。」「她那间屋的窗户开着。」她说,「叶柔姐给她开的吧。」礼拜六早上六点半,我在楼下等她。她下来的时候穿了件灰白的薄外套,底下一条长裤,白球鞋,头发扎得很紧,额前那一圈碎头发用两个卡子别着。她说她昨天晚上没吃夜宵。体检那家就在市医院旁边那栋楼里,二楼一整层,门口摆着一张长桌,桌上压着一沓表格。前面排着七八个人:有一个妈抱着孩子,孩子在她肩上睡着,嘴张着;有两个穿蓝厂服的男的在说昨天夜班的事。晓萌站在队里,把身份证和钱捏在手里。「一百二十八。」她说,「我数了两遍。」钱是她从书包里掏出来的,一叠折成四折的旧票子,边角有点软——那是她平时省下来的。抽血在里屋,四个窗口。她坐下去的时候把袖子拉到胳膊弯,两条腿并着,一只手抓着裤腿。「你怕针。」我说。「我不怕。」她说,「我以后要给人扎针。」护士把针扎进去的时候她没看,眼睛盯着对面墙上那张宣传画;她另一只手在裤腿上抓了一把,抓完又放开。血满了半管,她把棉签按上,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椅子背站了两秒。「我就是早上没吃饭。」她说。出去的时候她给前面那对母子让了路,自己站在走廊边上缓了一会儿。她一边按着棉签,一边跟我说他们班的事。「我们班四十个人。」她说,「市医院六个名额,排在前头的是学委、是班长、是两个老师带过的。我在中间。」「中间也能往前。」「我不知道。」她说,「上回我站在这栋楼里,我连自己该站在哪个门里都想不出来。」抽完血去拍片,拍完片子交表。她手里多了一张纸,是体检表的第一页,后面几张要贴化验单。她低着头在走廊里看那张纸,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得挺仔细。走廊那头过来一个老太太,白头发,头上架着一副老花镜,镜腿一边缠着胶布。她手里夹着一个病历本,走得挺快。走到晓萌跟前,她停了。「你是叶柔带来的那个?」晓萌一下站直了。「是。」「哪个学校的。」「卫校。」「第几年。」「二年级。」老太太把病历本夹到腋下,从老花镜上头看她。「氨溴索是干什么的。」「化痰的。」晓萌说,「盐酸氨溴索,祛痰止咳,慢性支气管炎那种痰多的用得最多。」「谁教你念这个。」「我自己背的。」她说,「上回我念错了,叶柔姐给我纠的。」老太太没说话。她把病历本从腋下抽出来,翻了两页,又合上。「名单上你排第几,我不管,那是学校的事。」她说,「我这儿看的是人站不站得住。我们科四十张床,一天进出十几号人。护士站那两张椅子你坐过没有,你自己清楚。」「我没坐过。」晓萌说。「下礼拜六上午七点四十,六楼护士站找我。」老太太说,「别穿裙子,别穿凉鞋。跟一个月,礼拜六日来。跟完了,你的事你再说。」「好。」晓萌说。这个字她说得挺响,说完自己捂了一下嘴。她把手伸进书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把那一行记下来;她写字的时候手还有点抖,写了两回才把「七点四十」写清楚。她写完抬头,老太太已经走出去几步了。「老师。」她喊了一声,「你怎么称呼。」「陈。叫陈老师就行。」她走了。走到拐角她回头看了晓萌一眼,什么都没说。晓萌站在那儿,把本子合上又翻开,把那一行看了一遍。「哥。」她说,「我记住了。」下午她回屋收拾书包。她把体检表那一页折好,夹在她那本药理书里——那本书里还压着她妈给她的两百块,钱早就旧了,边角发毛。她把化验单一张一张贴到体检表后头,四个角对得挺齐,贴完用手掌从上往下按了一遍。「哥。」她站在她那间屋门口,「我跟你说一件事。」「说。」「我下礼拜六去跟班,我不穿裙子。」「陈老师说了。」「我不是跟陈老师说。」她说,「我是跟你说。你那天早上别给我煮鸡蛋。」「为什么?」「我要是吃了鸡蛋,我站到十点钟肚子里就响。」她说,「你给我煮两个,我礼拜日吃。」她自己到厨房去煮了一个鸡蛋,剥了壳,站在灶台边上吃了。她说她今天抽了血,得补一下。晚上她回学校之前,从书包里把我那本收租本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在纸角上写了一行字。下礼拜六,七点四十,六楼护士站。她写完把笔递给我。「你看我写的字。」她说,「比我上回写的好看吧。」我说好看。她把书包往肩上一甩,走到楼道口又喊了一声,说她下礼拜六七点四十到,不用人送。茶几上吴那一页纸还摊着。恒昌那边到今天也没回话。我把本子合上。今天三十一号,这个月的最后一天。她这一天把这件事办成了。第一百五十五章门诊第一天一号,礼拜天。叶柔七点前就下楼了。她昨天把护士服熨过,白鞋擦得能照人,保温杯灌满放在布袋里,布袋旁边还塞着两包酒精湿巾。她站在我门口把时间算给我听。「我七点下楼,12路四站,二十分钟。到医院七点二十,换衣服十分钟,七点半交接,八点开诊。」她说,「我留了四十分钟余量。我在科里七年,迟到的次数一只手数得出来。」「第一天紧张吗?」「我不紧张。」她说,「我今天早上洗脸的时候照镜子,看见我自己在笑。我排这个岗排了两年。」她往楼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我跟你说个事。」她说,「我昨天跟我们科那个小护士说,我上门诊第一天,要是碰见拿我笔不还的大爷,我就跟他讲:这支笔一块五,你拿走我得自己买。」她说完真笑出声了,走了。上午十点多,晓萌打电话来。「哥。」她那边有风声,人应该站在楼外面,「我们学校把名单报到医院去了。」「什么名单。」「实习的那个。」她说,「我们班四十个人,表上一行一个名字。我在上头。我分的是六楼内科。表上写着,下礼拜六上午到院里报到。」她把这一串话报完,停了一下,又补一句。「那张表我拍照了,我发给你。」她的语气还是平的,跟报功课似的。我还没说话,她自己先往下想了一步。「哥,你说这事是不是陈老师打过招呼了。」她说,「我们班排前头那几个,学委是分到急诊的,班长去了骨外。我原来在中间。」「可能。」「不是可能。」她说,「肯定是。上回她站在走廊上问我那三个字,我就该想到了。」她又停了一下,风声小了些,像是她往墙那边挪了半步。「哥,我得好好感谢叶柔姐。」「你想怎么谢。」「我给她买东西。」她说,「我不用跟家里要钱,我这个月生活费还剩。我给叶柔姐买一条围巾,现在天冷了。」「你别买东西。」我说。「为什么?」「你去跟她说一句就行。」我说,「你要是拎东西上门,她反倒不自在。她那个人最怕欠人。」她那边没出声,过了一会儿才说:「那我买两个橘子,我自己吃一个,给她一个。」「这个行。」快到中午的时候林晚回来了。她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一条鲈鱼,摊主已经收拾好了;一把芦笋;一小盒草莓。她把东西放在灶台上,先把草莓洗干净搁在碟子里,才解开鱼外面那层纸。「今天我在城里过稿,过得快。」她说,「回来的路上我挑了挑。我下午三点有个会,两点半得走。」「草莓现在多少钱?」「不便宜。」她说,「我挑的是小的。小的甜。」她做饭没有声音。她不用大火,鱼上锅蒸,芦笋在锅里滚了一遍就捞。灶是那口老灶,锅是抽屉底下那口旧锅;她第一次用,先舀了一瓢水烧开,涮过一遍才下东西。「你这锅挺好。」她说,「铁厚,火稳。」「别人留下的。」「我知道。」她说,「留下来的东西比人牢靠。」她说这话时没抬头,手上在往鱼身上摆姜丝。摆完她洗了手,擦干,才坐到桌子对面。吃饭的时候她讲她这两天的摊子:「我礼拜二去南边,礼拜四回来。四场,每场两个小时。」她说,「这个月三趟,这个季度我就是跑的人。」「跑得动。」「跑得动。」她说,「我以前以为我离不开那间办公室。出来半个月,我才知道路上那点累不算什么。」我把两家的话跟她说了。恒昌两万六千二,还要等他经理一句话;吴那边两万六千八,十天。她听完没急着说。她给我夹了一块鱼肚子,又给自己夹了一块。「那你打算要什么?」她说。「签了以后,这一层的人再住两个月。」我说。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停得不长。「行。」她说,「这一条我记着。你签的时候我提醒你。」她拿起筷子又放下。「签了以后,这一层的人往哪儿走。」她说。「我一起安排。」「那间空屋别动。」她说,「你签的时候,空屋子比住着人的好谈。」她没多说。吃完她收了桌子,草莓端过来,一个人吃了三四个,剩下的都推给我。她喝了半杯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你过来。」她说,「你搂着我睡一个钟头。就一个钟头,我两点半得起。」「你下午不是在城里。」「我两点半走,路上四十分钟。」她说,「我定闹钟。」她把闹钟定在一点三十五,摆在茶几上,把窗帘拉上。她躺下去,两只手抓着我的胳膊圈到自己身上,脸朝里靠着我的肩窝。她睡下去三分钟就没声了。她睡觉很轻,呼吸是匀的,睫毛在眼皮底下压出一层浅影;她一只手搭在我胸口上,指头是松的,手腕上那块表带压出一圈白印。她今天下午还要去公司,两点半前得到。我看着她。我一只手被她压着,动不了。我就那么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看着看着,脑子里出来的却是另一个影子。这件事我没跟自己解释,也解释不清。我心里那点地方本来是被这一层楼占满的:谁住哪间、谁几号交租、谁的门锁该换、哪一扇窗返潮。这会儿我从头数一遍,头一个数进去的是林晚的行程——她礼拜二走、礼拜四回来,她的票根压在茶几上那本书里;她说她这个季度就是跑的人。我数完才发现,她的事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跟我自己的事混到一块儿去了。不知不觉,她在我这儿的分量越来越重。一点三十五闹钟响,她睁眼就坐起来,醒了三秒钟人就清了。她去洗了把脸,回来把头发重新扎紧,拿了包,站在门口换鞋。「我今天睡了整整一个钟头。」她说,「顶我一个礼拜。」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她晚上回来吃饭,就下楼了。下午她没回来,楼道里一直没动静。四点多叶柔那边门响了一下,开了又关,人没出来。晚上八点多她敲门。她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那个布袋,布袋里放着一件叠好的短袖——是我的那件旧短袖,她上回借走的那件。她洗过,熨过,边角叠得直。「我今天来还东西。」她说。「不着急。」「借的得还。」她说,「我上回就跟你说了,还的时候我才来。」她把那件短袖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另一头。「我今天上午看了四十二个号。」她说,「下午会诊转了三个,我在诊室里站到四点,中间就坐下过两回。」「累么?」「我不累。」她说,「我今天中午吃了一个包子,一个。我一点都不饿。」她整个人还是亮的。她坐在那儿把一天的话一样一样往外倒:有个老太太拉着她的手说儿媳不孝顺,讲了八分钟;有个大爷非要用她的笔签字,签完还把笔往兜里塞,她当场说出来,大爷笑着说护士小气;有个年轻人拿着一张外地医院的单子来问,问了三遍同一个问题,她答了三遍,第三遍那人才听懂。「我在挂号窗口前头站了十分钟。」她说,「我看着我那个牌子上的字。叶柔,门诊。」她说到这儿自己顿了一下。「我熬了两年。」她说,「我今天站在那个窗口底下,我心里想的是:行,这活儿是我的了。」她站起来,走到我这边,低头看我。她今天穿着浅灰的外套,底下还是那条旧裤子,头发扎着,脸上是那种常年不见太阳的白。她伸手把我下巴往上抬了抬。「哥。」她说,「你今天别跟我讲道理。」她把我从沙发上拉起来。我跟着她进了她那边。她那间屋干净得跟没人住过一样:早班的护士服挂在门后的钩子上,白鞋在门口摆着,鞋尖朝着门;床头柜上放着一只保温杯、一板药、一支润唇膏;镜子擦得没有水印。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回来的时候手上带着凉气。「先洗澡。」她说。她在卫生间里洗了很久,出来的时候手背上还是湿的。她走过去把床头那盏灯开了,把顶上那盏关了。她回来站在床边解外套的扣子,一颗一颗解,解完挂到椅背上;里衣她自己脱下来叠了一下,放在椅子上。她身上是凉的,背上那两片肩胛骨明显,腰细,小腹平,瘦得能看见肋条下面那两条线;她那两团不大,乳晕浅,乳尖是浅粉的,一碰就立。她没有躺下。她跪到床上,手心压着我胸口。「我第一次跟你说过一句话。」她说,「我说我今天不是来找你的,我是来出气的。」「你上回说的是收账。」「那回是收账。」她说,「这回不一样。这回我自己有活儿干了。」她低头亲我,亲得急,牙齿磕了我一下,磕完自己「唔」了一声,又凑回来。她一边亲一边往下摸,摸到肉棒握了两下,握得不重,嘴里还数:「我今天站了八个钟头,手上没劲。」她说着自己笑了一声。她扶着我贴上去,先在那儿磨了两下,磨完自己往下沉了半寸。她今天湿得快,进去那一下没费事;她坐到一半停住,两条腿绷着,喘了一口。「你等我一下。」她说。「等多久。」「三口气。」她说,「我们科讲究核对三遍,我讲究三口气。」她数完了才往下坐到底。她里边是紧的,一层一层往里让;她动的节奏跟第一次不一样——第一次她撑着不敢用劲,今天她自己带着走,往下沉到最里头就停半秒,停完再抬起来。她话多。她压一下说一句:「我上周还跟人替我上那个夜班。」再压一下。「我今天上午碰见一个大爷,进门第一句说他七十八年没吃过药。」她说,「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他这辈子没病过。我说那你这七十八年真省。」「你怎么答的。」「我说,那你今天来干什么的。他说他来陪老伴。」她说,「我笑了一上午。」再压一下。「我今天早上七点二十到门诊,八点开诊,我这一天,一句重话都没跟人说过。」「你话多。」「我话多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她说,「你要嫌我话多,你就让我说不动。」她说完这句自己红了耳朵,又把脸埋到我脖子那儿去。我一只手从她腰上往上走,绕到她胸口,掌根压着乳尖那两点慢慢揉。她往下软了半寸,里面跟着收了一圈。「你别捏那儿。」她说,「捏那儿我这会儿就站不住了。」「你使不上劲就我动。」「你想得美。」她说。她把我翻过去,让我仰面躺着,自己一条腿跨过来,背对着撑住床头板,自己往下落。她动得比刚才快,马尾随着晃,背上那条腰窝一出一进地动。她抓过枕套的一角咬在嘴里,咬得很紧。我伸手从后面绕过去,一只手压在她小腹上。她不出声。她练了一年的本事就是不出声,可她今天忍不住,气从鼻子里一段一段往外走;走到后头,她自己捂住嘴,五根指头按在嘴唇上,肩膀一抽一抽。她抖起来了。里头那股劲先上来,一阵紧似一阵,绞得没个准头;跟着两条腿绷直,整个人往后仰,头几乎抵到我胸口上。她捂住嘴的手一直没放下来,另一只手在我腿上抓了一把,抓出五道印。她抖完那两下,眼泪先出来一条,从左眼角往鬓角走。她愣了两秒,自己抬手抹了。我把她放倒,让她仰面躺着,一条腿架到我胳膊上。我进去的时候她哼了一声,那一声没什么力气。这一回我动得快,她两只手从床单上摸过来,抓住我的手腕。「你别在里面。」她说。「我知道。」「我今天不是安全期。」她说,「我不吃那种东西。」我最后退出来了,射在她小腹上。她躺着没动,胸口一起一伏,过了会儿伸手在自己肚子上抹了一下,把那点东西抹开,才起身去抽纸巾。她抽了两张。先给我擦,擦完又抽一张给自己。「我们今天科的规矩我全守了。」她说,「洗手、消毒、核对三遍。我一件都没落下。」「你今天话比我认识你以来加起来都多。」「我今天高兴。」她说,「我高兴的时候话才多。」她穿衣服。她穿得很慢,一件一件往回穿;穿完她把那两个杯子里的水倒掉,杯子扣在架子上,毛巾叠成四折搭在门后,最后把窗户那一缝关到只剩一条线。「你那个次卧我上午给你开过窗了。」她说,「我一天开两次,通风。」「好。」「哥。」她走到门口回头,「我今天说的话,你别记住。」「记哪句。」「你记我今天说的第一句。」她说,「我今天不是来找你的。」她走了。晚上快十点,我手机响了。是恒昌那位经理。「哥。」他口气比上一回松,「我们这边过了个会。你那层三户,我按两万六千五给你报上来。」「什么时候签。」「年后我们动,年前你要是想签也行。」他说,「年前签的,我们这边能给到这个数,往后就看上面给的政策了。」「我记下了。」「哥,我不催你。」他说,「我这边也有日子。你什么时候想谈,你打这个号。」挂了电话,我把本子摊开,在恒昌那一行底下又写了一行字:两万六千五,年前可签,年后不一定。写完我把本子合上,压在抽屉里那三样东西上头。这是我头一回把一家的话写成一个准数。第一百五十六章上桌二号下午两点,恒昌约在他们办公点见面。我出门前接到林晚一条消息:谈完回来跟我说。她昨天把我那三份租约按到期日子排了一遍,用一张纸写下来,压在收租本上。出门前她只说了一句。「你今天只谈两件事。」她说,「什么时候签,按什么价。别的一个字都不要说。」恒昌的办公点在马路对面那栋老写字楼的五层,一间大屋子,用玻璃隔出两个小间。接待我的是那位打过三次电话的经理,姓徐,三十来岁,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旁边坐一个女的,笔记本开着,手指搭在键盘上。桌上一台计算器、一叠打印的表、两瓶矿泉水。窗外就是那片要动工的老楼,脚手架的钢管在太阳能晒到的地方发白,风一吹有沙子打在玻璃上。隔壁小间里有人在讲电话,讲的是三单元那两户什么时候交房。「哥,坐。」徐把一瓶水推过来,「我先跟你说说这一片的情况。」接下来的十分钟他一个人说:这一片一共几栋、他们签了多少户、剩多少、哪栋是硬骨头、我们这栋位置好朝南、每平比朝北的贵两百;又说这一片的老楼都是砖混,楼板薄,翻建以后面积能多出来一截。这些话我在电话里听过一遍,小王也说过一遍,程雨那天站在我门口也说过半句。我一句都没接。我在心里把他说的话归了两摞:一摞是我已经知道的,一摞是他想让我知道的。「你说数。」我说。「两万六千五。」他说,「这个数我电话里就跟你报过,我们这边过了会,还按这个数给你。」「什么时候签?」「年后我们统一动,年前把手续走完。」他说,「你要是年前签,我把你排在第一批。」「年后是哪一天?」他手上停了一下。「哥,这个日子我不敢给你写死。」他说,「上头的流程,我说了不算。」这一句话我记住了。他给的是两万六千五,可他给不了日子。「你这两间屋的租约都到什么时候。」徐问。「这个跟今天谈的两件事没关系。」「我就是问问。」「你问的也是两件事以外的事。」他笑了一下,没追。那个女的在键盘上敲了两下,眼睛没离开屏幕。「哥,你也别只盯着数。」徐说,「我给你算一笔账:你这层三套,零卖是好卖,一套八十来平,一百八十万上下,可你得找三个买主,一个一个过户,装修的、贷款的、夫妻俩意见不合的,你一年也走不完。整层打包卖给我们,你签一次字,剩下的都是我们的事。」「我要是不打包呢?」「那你就慢慢等。」他说,「我们这边反正不着急。」「那你着一层楼来干什么。」这句话出去,他愣了一下。他这句「不着急」是嘴上说的,我上午打的那个电话里,他们那位经理说「年前把这个口子收口」。这两句搁在一块儿,我听得出来哪一句是真的。「哥,我这边有一个条件。」我说。「你说。」「签完以后,两个月后交房。」徐把笔放下,笑了一下,那笑是练过的。「哥,你这三间屋,一间按五千算。」他说,「一个月一万五。你多住两个月,我们少收三万。」他拿过计算器按了两下,转过来给我看:两万六千五,乘二百四十平,六百三十六万;减三万,六百三十三万。「三万摊到二百四十平上,一平一百二十五。」他说,「这么算公道。」那个数我早就算过。三万块钱摊在整层二百四十平上,一平一百二十五。「你这个算法我不接。」我说。「哥,我怎么算得不公道了。」「你算的是你少收两个月。」我说,「我算的是我得给这一层人另找地方。」「那你多住两个月,你也省了搬家的钱。」「我这两个月照收着租,我不缺这点钱。」我说,「你要把我这两个月折成价,那我这一层就先摆着不动。这栋楼不是只有你一家来过。」徐的笔在纸上转了一圈。「哥,我就问一句。」他说,「你是真想卖,还是想看看价。」「我今天不谈卖不卖。」我说,「我谈什么时候、按什么价。」「哥,还有一件事。」徐说,「你那两间屋的人,将来他们走的时候的赔偿、搬家费,我们这边可以接手,我们照口径给,你不必操心。」「我这一层的人我自己安排。」我说,「你不用碰他们。」「哥,你安排也行。」他说,「那你安排完了,我们跟你对。」「你跟我对。」我说。他站起来,说出去打个电话,把玻璃门拉上。门一关,里头就剩我和那个女的,她低着头敲字,一个字都不说。靠门那把椅子上还坐着一个人。四十多岁,灰色夹克,进门的时候只跟我点了一下头,一直没开口。他那杯茶从热放到凉,一口没喝;他坐的时候两条腿并着,手放在膝盖上,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素圈戒指,那种素圈是结婚的时候买的,磨得发亮。我坐着等。桌上那叠表我扫了一眼:片区里五栋楼的户号、面积、状态,一栏一栏往下排。我们这栋在最后一栏,六楼那一格旁边有一个圈,圈上是手写的一个字。表底下有一行小字:本表所列价格为片区统一口径,具体以合同为准。四分钟后徐回来了,坐下先把那杯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哥,我给我们上头说了。」他说,「两个月的条件我们能答应。价我给你往上走一点:两万六千七。」「还有呢?」「两万六千七,两个月,我写进意向书里。」他说,「我这边也有一个要求:你那一层先腾两间空屋出来,我们有人上去放料、走线。剩下的人按两个月走。」「你那一层三套都住着人。」我说。「哥,我们表上有。」他说,「你那三套里,有多少间是空的,我们比你清楚。」这句话我没接。他表上那一栏是怎么写的,我记在心里了。「空着的那两间可以先给你们用。」我说,「写清楚三件:只动空屋,不动住人的两间;住人的两间不许上门看房;水电从外头走线,不砌隔墙、不堆土。」「行。」他说,「这三条我写。」「住人的两间,按两个月,日子写清楚。」「写。」他让那个女的当场打了一页纸,四条列出来:单价、总价、空屋先交、两个月。纸打出来推到我面前,我一个字一个字看了一遍,看完把她写错的一个日子指给她——她把「签后六十天」打成了「签后六个月」。她脸一红,重新打了一份。「定金呢?」我问。「哥,我先给你打五万定金,你使着。」徐说,「房本复印件给我留一份,我们这边好走流程。」「定金我不收。」「为什么不收。」徐说,「五万块钱先落你兜里,你怕什么。」「我拿了你的钱,我就得按你的日子走。」我说,「我的日子我自己定。」他把笔帽套上,没再劝。那个女的把意向书收进文件夹,文件夹扣上,咔的一声。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单张递给我,上头是一列数:这一片最早签的那几户、中间签的、上个月签的,单价一栏一栏往下走,前后差两百一平。「哥,你瞧。」他说,「前期签的比现在多两百。你要是再等,这个数还要往下走。」「那我现在签,算前期还是后期。」我说。他笑了一下。「我给您按前期的口子试试。」「试」这个字我记下了。「哥,我也跟你透一句实话。」徐忽然说,「这一片除了我们,还有一家也在打听你这栋楼。你心里有个数。」「我心里有数。」他笑了一下,没往下接。出门的时候,靠门那个穿灰夹克的人站起来,把手里那杯凉茶放下,从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名片上是公司的抬头,地址一栏印着城东那栋写字楼的十九层,底下是一个座机号,业务那一栏印着四个字。他没报名,也没跟我握手,点了一下头就先下楼;走到楼梯口他掏出手机接了个电话,只说了两句,一句是「嗯,我在这边」,另一句是「行」。那张名片的地址我一眼就记住了——跟林晚十月里报给我的那个地址,是同一层。我在那栋写字楼底下站了一会儿。太阳下去了一半,马路上全是下班的车,修车的摊子收了,卖水果的开始收摊。我掏出手机翻到小王那个号,看了两眼又退出来——林晚那句话在我脑子里:小王那边一开口,我在这一片就没价了。上楼的时候叶柔正好从她那屋出来倒垃圾,她看见我家门口那个拉开的箱子。「林晚出门?」她问。「明天下午走,礼拜四回来。」「她那个岗就是这样,一个月三趟。」她说,「你晚上没饭吃就敲我门,我锅里还有。」她拎着垃圾袋下楼了。回到楼下五点多了。林晚一个人坐在桌子对面,箱子已经拉出来放在门口,摊开一半,里头是叠好的衣服。她抬头看我一眼,看的是我手里那个帆布包,不是我的脸。「谈完了?」她说。「谈完了。」她把收租本翻开,翻到我写字那一页。「数呢?」「两万六千七。」我说,「两个月他们答应了。空着的两间先给他们用,住人的两间按两个月。税费各付各的,个税我出。」她拿笔在旁边算了一遍:两万六千七,整层二百四十平,六百四十万八千。她又把两万六千五减到两万六千三那一档划掉。「三万是他要的,四万八是你拿回来的。」她说,「这两个数一抵,他比昨天多掏一万八。你自己那个个税一个点六万四,还得从别处找。」「他要把两个月折成价,我这一层就摆着不动。」「对。」她说,「你现在动的是两个月,不是价。这一句你今天说对了。」她把那张意向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第二条的时候停了。「空屋那一条,你自己已经把三条写全了。」她说,「我加一句:把『空屋』写成房号。你不能让他们写『空着的那两间』——你这两间屋今天空着,明天住进人,他们就说你骗他们。」「那我写602次卧、604次卧。」「对。」她说,「再补一句:动工之前先把这两间的水和电从外头走线,中间不砌隔墙、不摆料、不堆土。住人的两间,不许上门看房。」「他们要是不同意。」「他们做工程的,外线拉一条不难。」她说,「这一条他们要是答不出来,说明签完以后你没得过了。」我把这几句抄在本子上。她看着我抄,等我写完才把笔放下,看我那页纸上别的字。「名片呢?」她说。我把那张名片给她。她翻过来看了两遍,又看了看背面的空白。「他们这一片收了四十几户,名片上印的是十九层,来的是一个不说话的。」她说,「说话的那个不是能点头的人,能点头的不开口。这一趟你没白去。」她把名片夹进收租本里,站起来去把箱子拉链拉上。「我明天下午走。」她说,「走之前跟你说三句:对面那家,你上桌只说一句话——有一家给到两万六千七了。你不说是谁,不说在哪儿谈的,也不说人家答应了你什么。」「然后呢?」「然后你闭嘴。」她说,「他往下压,说不信,那两个数的差价他心里清楚;他往上走,你也不用谢他。」「第三句。」「你那天穿深色的。」她说,「你今天这身也行,就是袖子那儿有个油点。」她说到这儿自己先乐了,笑完把箱子拎起来靠到墙边,回她那边去收拾东西。我在桌子前坐着把那页纸看了一遍,又把我本子上这两天的数并在一起:恒昌两万六千七,对面两万六千八,小王说这半月行情两万六千五上下,评估那天给的是两万五到两万八。四家的数摆在一张纸上,我心里那个位置就出来了:恒昌两万六千七,是抢在对面前头报的价,为的是先把我钉住;对面那两万六千八是上头封顶的数,他们不会再加;小王嘴里的行情两万六千五,说的是零买那一头;评估那天给的两万五到两万八,说的是这一片的天花板在哪儿。哪一家的数都能查得着,哪一家的日子都说得含糊。我心里那条线也划出来了:谁先把日子写给我,谁就把这两个月拿走。第一百五十七章两万七晚上九点多,程雨上来。她今天没掐那个时间窗,也没挑下午。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没拎东西,只有那个布袋,布袋里放着一个折成四折的信封。「他今天回来得晚。」她说,「我等他吃完饭、洗完澡、进了书房,我才出来的。」她把那个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纸——不是原件,是她用手机拍了以后,在自己家打印机上打出来的一页;页脚那一小块是斜的,打印的时候纸没放正。纸上是几行表格。片区名、楼号、总户数、已签、在谈、未接触,最后一栏是「结算口径」:两万七。旁边还有一栏小字:代收方另计。我看完把纸翻过去看了一眼背面,背面是白的。「恒昌是替他们跑的。」她说,「这个数是上头的数。」我抬头看她。她把手搁在膝盖上,坐得很直。「这估计是最后一件了。」她说。「什么叫最后一件?」「后面以我老公的权限,肯定拿不到了。」她说,「他今天在电话里跟人说这一片要收口了,他们过完年就要挪去别的片区。我这份是我趁他洗澡的时候从书房打印机里拿的——他打出来忘了收。」「这张纸你别留。」「我留这个干什么。」她说,「我看了一眼就给你打了一份,原件我放回他桌上去了。」我把那张纸抄进本子里,抄完把纸折起来,递还给她。「这一件事到这儿为止。」我说,「你后面别再碰他们的东西。」她站起来的时候把布袋的带子往上提了提,站在门口那两步没走。「哥,我跟你说一句。」她说,「我这条线到这儿就到头了。他们那边收完口,我丈夫过完年就调走。以后这些东西我再也摸不着了。」「嗯,后面我自己来。」我说。她弯了一下嘴角,笑到一半自己收了。「你就嘴硬。」她说,「你要是真不靠,你看我这张纸干什么。」她走了。她下楼的时候我听见她的鞋跟一声一声往下走,走到四楼的时候停了半秒——她大概是站住听了一下楼道里的动静。礼拜四中午,林晚拖着箱子回来了。她这一趟出去四天,人又瘦了一圈,嗓子哑着,进门先把箱子靠在墙边,坐在桌子对面灌了半杯水。她看见我桌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两遍,又看了页脚那一块斜的印子。「这个数从哪儿来的。」她问。「有人给我的。」她没再问。不到五秒,她把那页纸放回桌上。「两万七是他们内部的结算口径。」她说,「恒昌报你两万六千七,对面报你两万六千八,中间那二三百是他们自己留的。你要拿这个数,就不能再跟底下这两家磨了。」「跟谁谈?」「往上走。」她说,「城东十九层,去拿钱那家。你要是还想签,今天下午就去——你今天不去,他们那边人换一趟,你手里这张纸就过期了。」她说完进她那屋换了件深色的衬衣,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文件袋。「我给你列三样。」她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拉开,「房本原件、身份证、三份租约加评估单。到了那边,你只做两件事:报一个数,等他们说话。别的我来说。」「你说什么?」「我说条款。」她说,「他们给你念合同,我就一条一条看。你要记住一件事:他今天打得出这份合同,他今天就改得动这份合同。」车拐上城东那条路的时候她又补了一句。「他们要是问你那个数从哪儿知道的,你一个字都别说。」她说,「你一说,给你这个数的人就完了。」下午三点,我们上了城东那栋写字楼的十九层。前台后面是一整面墙的玻璃,玻璃那边是大开间,几十个工位,隔断一栏一栏的。接待我们的是一个女的,把我们领进最里头一间会议室,桌上摆着矿泉水、纸巾、一支笔和一个计算器。五分钟以后进来两个人。前头那个五十来岁,头发梳得很顺,手里夹着一个文件夹;后头那个年轻,抱着笔记本电脑。介绍的时候前头那位只说是「我们这边负责这一片的」。「哥,你的来意我们知道。」他说,「恒昌那边的意向我也看过。你这一层是整层三套,二百四十平,位置好。这一片五栋楼,三栋半签完了,就剩你这一栋和隔壁那栋。」他把那份文件夹摊开,里头是一张片区图,一格一格的小方块,签完的涂灰,没签的留白。我们这栋是白的。「我今天只谈两件事。」我说,「什么时候签,按什么价。」「两万六千八。」他把文件夹打开,「这个数是我们这一片统一的口径。你要是这三天之内定,我按这个数给你走。」我没答。我把手放在桌上,往前推了一页纸——那是我手抄的一张,只有一行数。「两万七。」我说。他把那张纸拿过去看,看了两秒,抬头看我。那两秒钟里他脸上没有别的,就是眼皮往下压了一下。「哥,你这个数从哪儿来的?」他说。我没接。我从文件袋里抽出恒昌那份意向书,放在桌上,压在我那张纸边上。「恒昌这份我还拿着。」我说,「我没退给他们。」「两万六千八是我们能给的口径。」他说,「两万七这个数,我这边做不了主。」「那你找能做主的来。」「哥,你是不等着用钱?」他又问了一句。「我今天谈的还是那两件事。」他站起来,跟那个年轻的使了个眼色,两个人先后出去。那个年轻人合上笔记本的时候,本子摊过来的那一面我扫到一眼:最后一行写着两个字,前头一行是数。两个数是并排的,中间画了一道横线。会议室门带上以后,屋里就剩我们两个和一桌子的矿泉水。林晚把文件袋里的三份租约抽出来,摊在桌上,一页一页摆好。她一个字都没说,就做这一件事。十几分钟以后那两个人回来了。前头那位把文件夹放下,没有再翻。「两万七。」他说,「这个数我认。但钱得走两笔——签字以后三天内先打一百万,过户的时候结清;交房的日子我们按一个月;你那一层空着的两间,签完当天就交钥匙。」「第一条不行。」林晚开口了。那两个人的眼睛都转过去看她。「你哪位?」「我姓林。」她说,「我今天是替他看合同的。」她把手里那支笔从合同上挪开,一条一条往下说。「交房按六十天,写死日子,不是一个月。六十天以后扣一天不算数,我得看见白纸黑字的日子。」「六十天太长……」「你们上头刚才认了两万七这个数。」她说,「他认这个数的时候,心里那本账上就有六十天。这两个月不是我今天加的,是他们算过的。」前头那位笑了一下,没答。「第二条,面积。」林晚说,「房本上写的是二百四十平,按二百四十平算。你们量出来的二百三十七那个数不进合同。」「我们核过面积。」那个年轻的说,「量出来是少三个平方。」「少的那三个平方在公摊里,房本上写着呢?」她说,「你要按量出来的数算,一平方两万七,这三个平方八万一千。这一笔我不跟你争,我直接写进合同:以房本面积为准。」前头那位把文件夹打开看了一眼里头的房本复印件,点了一下头。三个人都没再说话。那个年轻人把那条改在自己的本子上。「第三条。」林晚说,「钱的第二笔,过户当天结清。你们这份合同上写的是过户以后三十天付尾款——这一条要改。我这层楼交出去了,钱还在你账上待三十天,我不干。」「这是格式合同。」那个年轻的说,「我们公司都是这么走的。」「格式合同也是你们自己打的字。」她说,「你打得出这一份,你就改得动这一份。」那个年轻人看了他前头那位一眼。前头那位沉吟了一下,点了头。「第四条。」林晚说,「空着的两间,写房号:602次卧、604次卧。签完七天之内交钥匙。动工只动这两间,不许上门看住人的那两间,水和电从外头走线,中间不砌隔墙、不摆料、不堆土。」「这一条我们本来就要写的。」前头那位说。「那就写全。」她说,「再加一句:违约按总价一个点,你这边拖一天算一天,我这边也一样。」「还有一条我自己提。」她说,「两万七是净到手的数。个税那一笔,你们出。」前头那位摇头,摇得不快。「林女士,两万七这个数是我们上头的封顶。」他说,「税再往我们这边加,这个数就破了。」林晚看了我一眼。我摇了一下头。「那这一笔我们自己出。」她说,「但你要把税点写清楚,写进合同里——核定一个点还是差额二十个点,差的是好几万。」「核定一个点。」他说,「我们走核定。」「写进去。」她说。那个年轻人抱着笔记本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份新打的合同,纸还是热的。他把合同推过来,用手掌在纸上抹了两下把它抹平。我一条一条看。林晚也一条一条看,她看的时候嘴唇不动,手指头沿着每一行往下走。看到第四条她把笔点了一下,那个年轻人就把那一页抽出来重打。前后改了三处。四点四十几分,我在合同上签了名,按了手印。整层三套,二百四十平,两万七一个平方,总价六百四十八万;签字三天内第一笔一百万,过户时结清;交房六十天;空屋七天内交钥匙;税费各付各的,个税我出。那个年轻人要了我的银行卡号和身份证复印件,说第一笔三天之内打到卡上,打之前会先给我发一条消息。我把复写的一份收据要了过来,收据上写着今天这个日子和金额。林晚把给我的那份合同从头翻到尾,翻一页数一页,数完跟我说了一句:十六页,页脚都连着号,一份都不缺。那一式三份的合同,他们拿走两份,给我一份,用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装着,袋口用线绕了两圈。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那头有个人端着杯子往茶水间走。灰夹克,四十多岁,走得挺快,跟我们打了个照面。他没停,我也没停。下楼的时候林晚走在我前头半步,一直到出了那栋楼的门,到了路边她才停下。「那张纸不是外头能听到的东西。」她说,「两万七是他们内部的结算口径,恒昌和楼下那两家都拿不到。给你这个数的人,你要替她兜住。」「我知道。」「你别跟我说是谁。」她说,「我就是告诉你,她这条线今天用完就断了,你心里得有个数——今天这一趟,是她把你从两万六千八抬到两万七的。」我们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她抬手把头发往耳后按了一下,那件深色衬衣的袖子在她手腕上头晃了晃。她今天从头到尾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每一句都是钱和日子。「你这一层,卖出去了。」她说。「卖出去了。」回家我把那份合同放进抽屉,跟里头那三样东西摆在一起:一张手写的纸、一张复印的出门条、一张照片。摆完我把抽屉推上,推到底。六点多,叶柔正好从她那屋出来倒垃圾。她看见我手里那个牛皮纸袋,先「哟」了一声。「办大事去了?」她说,「我今天有个事跟你说——我们科那两个实习名额,护士长让我把名单报上去。」「你报了谁。」「姓陈的那个男生,还有一个。」她说,「我把晓萌的名字添上了。我跟护士长说的是:这个孩子上回跟我在科门口站了二十分钟没敢往里进,上礼拜六又自己跑去走廊上背药名;她要来跟班,我带着。护士长问了一句她手上稳不稳,我说我没看过她的手,我看过她站着不动的样子。」她把垃圾袋换到另一只手上。「带教那一头是陈老师和护士长定,我管不了。」她说,「名单是我报的,人是我看着的。她跟我的班,做错了我在科里骂她,我不惯着她。她要是干不好,挨说也是我挨。」「学校那头我今天回来路上打过电话了。」她说,「老师说,明天就能把通知单发下来。」「好的。」她拎着垃圾袋要下楼,走了两步又回头。「哥。」「嗯?」「你别跟她说是我报的。」她说,「等她自个儿进了科,站稳了,你们再提这一茬。」她下楼了。垃圾袋提在手里,一级一级往下走。这句话我替她记住了。她出了力,还不肯让人知道是她出的力——这层楼里住过的人,一个一个都是这样的脾气。第一百五十八章护士服第一笔钱是礼拜五下午到的。三点十分,我手机响了一下,短信上是一串数字和一个尾号,一百万。我去楼下那家银行打了一张流水单,回来的时候那张纸在手里捏得有点软。我把流水单跟合同收据夹在一起,压在收租本底下。钱到了我没打算先数钱。我开门进了604。604次卧的钥匙是陶佳走那天放在鞋柜上的,我一直挂在门后那串上。门推开,屋里是空的:床垫上光着,衣柜门开着,两个空衣架挂在杆上,窗户我前天开过一次。桌上那面小镜子还在,镜子边上,陶佳那只搪瓷缸也还在——她走的那天没带走,缸底留着一点水,水早就干了,缸底浸出一圈茶垢。我把那只缸拿出来,拿回我那屋用热水泡了,抓了一把盐搓了两遍,里外洗干净,抹干,摆在我家厨房的架子上,跟那口旧锅排在一块儿。洗完缸我心里那件事才算落了地:七天内要交钥匙的两间屋,得清了。傍晚林晚下班回来,我把合同、收据、流水单一样一样摆在桌上。她先看流水单,看了头上的开户行和尾号,把纸翻过来对着光看了一遍水印。「七天内交钥匙那两间,你什么时候清?」她说。「明天。」「你交钥匙的时候要让对面写一张收据。」她说,「钥匙几把、门是好的、水电表读完数,都写在那一张纸上。」我说行。她把那三张纸收进抽屉,抽屉推上,才坐下喝水。叶柔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里是她自己的饭盒。她进门看见我桌上摊着的那个牛皮纸袋,先「哟」了一声。「办完了?」她说。「办完了。」「多少,方便讲么?」「六百多万。」她把饭盒放在鞋柜上,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哟。」她说,「我一想到这楼往后不是你的了,我这两天做饭都不香。」「是这么多。」「行。」她说,「我才不眼红。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句话——你签的时候说的那两个月,你别到时候不认。」「放心,我签在合同上了,六十天。」她站在那儿看了我两秒,把饭盒重新拎起来。「你办事我认。」她说,「当然,你不认我也没办法,我就是一个弱女子而已,人家搬就是了。」她嘴角翘了一下,拎着饭盒上楼去了。晓萌是礼拜五晚上回来的。她要赶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到六楼,从学校来来不及,书包前一天就收好了,鼓得跟往常一样。「哥。」她进门就说,「我明天第一天上班,我们还剩多少天搬。这两件事撞在一块儿了。」「六十天呢,不急。」我说,「你只管上你的班。」「我东西不多。」她说,「我那个箱子是我妈给我买的,轮子坏了一个。」「坏了就换一个。」「不换。」她说,「还能拉。」她把书包放下,从里头掏出一件叠好的护士服摆在沙发上,白底,领口一道浅蓝的边,胸前那块空着。「学校说要带名牌,还没有。」她说,「老师说明天先带我认门。」「你几点起?」「五点半。」她说,「我算过了:六点二十上车,路上四十分钟,七点到医院,换衣服十分钟,七点二十到六楼,我留二十分钟余量。」她说这几个字时,跟叶柔报时间一个样子。夜里快十点,林晚在我这儿坐着喝咖啡。她的杯子放在手边,杯垫用得端端正正,人往沙发背上一靠,眼睛看着窗外那盏路灯。我把本子摊开,在里头添了一行。她看了我一眼。「哥。」她说,「我问你个事。」「你说。」「你这一层卖了,你往后干什么?」我把笔放下。这个问题我这几天没想过——我这半辈子在厂里站着,后来守着这六层楼,收租、修东西、记本子,一天一天就过完了。「我还没想过。」我说。「我今年飞了十几趟。」她说,「南边那个城市我一年去了四回。我上个月在机场坐着等登机,旁边一个女的一边打电话一边哭,说她孩子发烧了。我当时想的是——我到哪儿都能开工。」她说完把杯子端起来,喝了半口,又放下。「你手上有手艺。」她说,「你那双手,修得好热水器,也装得好一套插座。你可以不靠这栋楼吃饭。」她没再说下去。这句话的尾巴就搁在桌上,我们两个都没去碰它。礼拜六早上五点半,晓萌起来了。她洗了脸,把头发全部往后梳,用两个卡子别住碎头发,穿上那件护士服——衣服比她身子大一号,肩那儿空着一截,她抬手把袖子往上挽了两道。她从书包里摸出一双白球鞋,坐在门口换,鞋带系了两遍。她临走前把那个巴掌大的笔记本塞进兜里,又摸了一遍笔。上午九点多,对面那家来了两个人收钥匙。他们带了卷尺和一张单子,两间屋挨间走了一遍,问哪块墙是新砌的、哪扇窗关不严。林晚说的那张收据我让他们当场写了:钥匙四把、门是好的、水电表读数、墙面无损,一式两份,两边签字。钥匙交出去,那两间屋就不是我的了。上午的事办完,下午我跑了一趟街道。过户要用的材料里缺一张证明,人家说要本人去,当场盖章,我拿回来夹在合同那一沓里。下午那半天我手里没活干。晓萌头一天去,我心里那件事一直悬着。五点多,她们两个一起回来。晓萌进门第一句话不是跟我说她今天干了什么。「哥。」她说,「我给三床那个老太太量血压,132和78。她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护士你手凉。」「陈老师让我量六个血压、抄三张体温单。」她说,「我报数的时候她拿笔在本子上勾了一下,她一句都没夸我,就说了两个字:记上。」「记上就是夸你。」「是吗?」她说,「她还教了我一句:袖带高了低了两三公分,量出来的数就不是那个数。我抄下来了。」她把那个巴掌大的本子掏出来给我看。上头是三行数,底下一行字写得很用力,笔尖把纸都压出印子了——手要洗到腕上。她说到这儿自己顿住,把那件护士服的袖子又往上挽了一道。「我犯了一个错。」她说,「一张单子抄错两个数,叶柔姐让我重抄三遍。」「错在哪儿。」「我抄的时候眼睛在看前一行。」她说,「后来我抄完,把每一行都对着念了一遍。」她进屋之前站在门口回头。「哥,我明天还去。」那天晚上八点多,叶柔上来了。她在门口站着。「今天中午我上六楼看了她一眼。」她说,「你那个小姑娘上午量了六个血压,抄了三张体温单。一张单子抄错两个数,我让她重抄了三遍。」「她哭了吗?」「没哭。」她说,「她重抄的时候手在抖,抄完把那张单子递给我,站着等我签字。我跟她说了一句:这一行错一个数就是人命。她说记住了,然后去量第七个血压。」她把那支笔从帽子上拔下来,插到兜里。「还有一件事。」她说,「上午有个家属在走廊上喊了一声护士,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一下我看在眼里了——她站在那儿,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她说完才进门。叶柔洗过澡,头发还没干透,盘在脑后;身上穿的是她自己的那件护士服,白底,领口一道浅蓝的边,料子比科里发的那件挺括,胸前那块名牌的位置空着。她兜里还别着一支笔。「这件我自己买的。」她说,「科里那件不许往家里带。」她进门先把那支笔从兜里抽出来,放在茶几上,笔尖朝着门。「哥。」她说,「我今天在科里站了一整天,中午没坐下。」「累么?」「我不累。」她说,「我上来是给你办事的。」她把袖子往上又挽了一圈,走到我背后,两只手按在我肩膀上。她按的那两下先是轻的,跟着用掌根往下走,从肩胛一直按到腰上。「你这块硬的。」她说,「我今天看了你一眼就看出来了,右肩比左肩高。我们科里给卧床的老头翻身,手上吃的就是这个劲。」「你在科里给几个老头按过。」「一百个也多了。」她说,「你别说话,让我按。」她按得不快,隔一会儿换一处。她的手心热、指头硬,按到我右边肩胛骨底下那一块硬肉上,用掌根慢慢碾,碾到第三回我肩膀里那根筋自己跳了一下。她跟着往下走,沿着脊椎两边一路按到尾椎,按到腰上那一段我腰里先松了一截,人差点往前扑。「你别动。」她说,「你今天这个背,比我们科那个卧床的老头还硬。」「你按出来的?」「我一眼就看出来了。」她说,「你今天上楼那两步,右肩是提着的。」她按完那一段自己喘了一口,胸口起伏着,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她绕到我跟前,低头看我。「你把上衣脱了。」她说。我把上衣脱了。她把我按到床上坐着,自己跪在床垫边上,两只手从我胸口往下推,推过小腹,解开了我的裤腰。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手很稳,跟她打针一样,一下是一下。「我明天早上还要早班。」她说,「今天我不留。」「我知道。」她低头含住我的肉棒时,我没防备。我一下就“哼”了出来。她含得不深,牙齿也没碰着我,含了几下就退出来,用舌尖在那儿慢慢地试——她练的是不出声的功夫,手上却是热的。她抬眼看我一下,嘴里还含着一半,含完才吐出来。「我们科里讲一句话。」她说,「手要稳,嘴要紧。」她笑了一下,没笑到底一声,笑到一半又含回去。她脱那件护士服的时候是自己解的扣子,一颗一颗从领口往下解,解完把衣服叠了一下搭在椅背上,动作跟我们科里换班的时候一个样。里头什么都没穿。她那两团尖尖的,乳晕浅,乳尖是浅粉的,我伸手上去,她往下一软,膝盖在床垫上陷了半寸。「你别捏。」她说。「一捏那儿你就使不上劲。」「你知道还捏。」她说。她把我按倒,自己跨上来。她坐下去的那一下没有半分犹豫——她今天湿得快,前头按肩膀按得她身上出了薄汗,里头早就滑了。她两只手按在我胸前,沉下去又抬起来,压到底就停半秒;她腰细,小腹平,肋骨下面那两条线一出一进地动。叶柔在我身上,边喘息边上下起伏。我躺着由她来。她的手跟别人不一样——做护士的手稳,知道哪儿该轻哪儿该重。叶柔说,「我们医院新院区那边要开了。」说到这一句的时候腰没停,语气跟报一个病人的体温一样,说完就过去了,一个字都没多说。她伸手把床头那盏灯往下压了压,屋里暗下来一半。她里头是热的,一层一层往里裹;她把腰往下沉,含到最里头才停。我托着她的胯往上送,她两条腿在外侧夹紧,脚背绷直,脚趾一下一下缩。她里头那点水顺着根部往下走,走到底下就是一片滑的;她自己伸手在床单上撑了一下,把身子往上抬,抬起来再落下去,落到第三下她自己先哼了一声,那一声又咽回去了。「你今天怎么不出声?」我说。「我今天嗓子哑。」她说,「在门诊说了八个钟头,喊号喊的。」她说的是实话,她的声音比平时低半度,带着一点哑。她换了个姿势:她自己转过身,背对着撑住床头板,两只手抓着板沿,从我这边往下落。她动起来比刚才急,马尾在后脖子上晃,背上那道腰窝一出一进。我一只手从后面绕过去压在她小腹上,另一只手往上走,掌根压着乳尖那两点慢慢揉。她绷住了。她先是抓住床头那根木条,指头一根一根攥紧,一声都不往外放;跟着整个人绷直,两条腿在我两侧收紧,里头一阵一阵往里收,收得又密又急。她抖完那两下没哭,把脸转过去贴在墙上,喘了很久。她愣了两秒,自己抬手抹了。我把她翻过来,仰面放着,一条腿架到我胳膊上。她两条腿往上收,脚后跟扣住我的腰,扣得越来越紧。我动得快了些,她把手从床单上摸过来,抓住我的手。「别弄在里面。」她说。「我知道。」「今天不行。」她说,「我这两天是危险期,你别弄进去。」我剧烈冲刺,到达顶峰前,拔出。叶柔伸手握住了我的肉棒,快速撸动,射在了自己雪白的肚子上。叶柔五指合上,另一只手从床头抽了两张纸巾,先把我的手擦了,再擦自己。她做这一整套的时候手还是那么稳。「哥。」她说,「我今天上你这儿,又捏肩又出力,一分钱没拿着。」她把护士服套了一半,从领口那儿探出头来,「人家这趟亏大了。」「你是捏肩,出力。最后不也爽的不要不要的吗?」我指着床上那湿湿的一滩「这就是证据。」「你讨厌死了。」叶柔捶我一下。「我明天早班。」她把护士服重新穿上,扣子从下往上扣,扣到领口那儿停了一下,「我们科那个岗我刚上了一个礼拜,不能请假。」她走的时候把那支笔从茶几上拿起来插回兜里,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她回她那屋了。她那扇门开了一下又合上。过了一会儿,我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是程雨。「哥,我明天来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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