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河旧事——教师美母的凄苦人生路】(37) 作者:咕嘎大王 2026/10/21 发布于:pixiv 第37章 成长 放学后,我顺着家属院的巷子往家走。日头偏西,光从巷口斜铺过来,落在门口那块水泥地上。台阶沿缺了小口,砖沿上蹭着几道灰。 小卖铺的门朝这边开着,我迈过门槛,柜台里比外头暗一截。玻璃柜横在柜台里侧。 货架顶上分成窄格,几包货搁在里头,只露出卷起的袋角。 老板坐在柜台后看报纸。纸页摊开,挡住柜里几格货。我停在玻璃柜前,手指点了点柜面。 “老叔,拿两支蓝笔芯。” 老叔从玻璃柜里摸出一把,挑出两支搁到我面前的台面上,两支捋齐,蓝笔头朝外。 “再拿包干脆面。” 钱递过去,找了零钱。我把零钱抓进手里,低头点了两遍。 柜台角上,那排火柴盒还搁在原处。巷子里有人推车过去,车轮碾过砖缝,响了两声。 我拿上干脆面出了门,两支笔芯塞进书包侧兜。 日头压到墙头,斜光铺过水泥地,台阶沿的缺口落在亮处。我踩着砖缝往前走,细灰粘在鞋边,两步就蹭掉了。 我顺着墙根走,灰线沿砖缝断断续续,缝里积着细土。墙皮剥落处露出粗灰。巷子另一头的斜光贴地铺过去,照到墙脚就收在拐角。 书包带压住肩,侧兜的松紧口箍住笔芯。饭盒沉在包底,迈一步响一下。 书包里冒出油香,辣味冲到鼻子跟前。那味道扑上来,跟饭馆后厨门帘一掀似的。热气和辣气一块往外涌。 二蛋从巷子另一头赶上来。书包带子斜挎在一边,肩膀挨到我旁边。 他的目光落在书包上,咽了口唾沫,问:“延延,你真要一个人过一礼拜吗?” 他矮我半头,说话前嘴唇抿紧。句尾落下时,鞋尖拨开脚边一粒砂。 我叹了口气:“没办法,妈妈去培训了……” 二蛋盯住我的书包:“要不你上我家吃去?反正我爸也不在家,多双筷子的事。” “这不好吧?” “有啥不好的,吃完咱俩还能一块写作业,一会你就上我家,我跟我妈说一声。” 我把干脆面袋撕开,掰下一半递给二蛋。掰开的面渣子边缘碎裂,落在台阶边和水泥地缝里。 二蛋笑着接过去:“谢谢。” 我走出几步,小卖铺那头传来老叔的喊声。 “周家小子,过来!” “有人找你妈。” 老叔抬手往门口一指。顺着那根手指看过去,台阶上站着个人,影子先落进来。 短发收在耳后,鬓角拢住,里头夹几根白丝。风吹过巷口,发梢动了动,又落回耳边。 外套扣到底,领口翻出里衣的圆领。扣子挨得很紧,衣襟贴在身前,袖口停在腕子上方。 门槛外的砖沿接到一级台阶,台阶低出水泥地半掌。门口有两道浅车辙。 斜光从巷后墙面斜切过来,只照亮台阶外沿。她站的地方靠门框外侧。身后巷子的亮线沿砖墙收窄,没有照进柜台底下。 我闻到一股消毒水味,从两三步外钻过来,跟爸那间病房一个味儿。 年纪比妈妈大了些,脸上没抹东西。眉毛边缘有几根浅色的短毛,眼下留着淡淡的鱼尾纹。 她开口问老板,报的是全名。老叔从柜台后抬起脸:“呐,这是沈老师家孩子,问他吧。” 手里的干脆面先挪到身后,胳膊贴住腰侧,人跟着站直。塑料袋窸窣一响,袋口被手指捏皱。 她从台阶边走过来,鞋底擦过砖沿,停在我跟前。声音很轻,柜台后的报纸翻了一页。半拍之后我才回神,纸边刮过玻璃柜门的声音还留在耳朵里。 “你妈呢?” 二蛋抢在我前头答:“他妈去培训了。” 话音过去,二蛋还站在旁边,我没开口纠正,小卖铺门口又静下来。 她把包口掰开,右手探进去,拿出出一只信封,递到我胸前,停在两个人中间。 把信封又往前送近些:“交给你妈。” 手指还捏着信封边,又补了一句:“别打开。” 我看了眼信封:“我妈咋了……” 她眼皮往下一垂:“等她回来,让她自己看。” 把信封往我手里一塞,人转身下了台阶。信封口只折起,没抹浆糊,折口翘起来。 二蛋朝巷口迈开步子:“我先回家跟我妈说一声。”说完便跑了。 信封塞进书包,压在课本上头。拉链拉上,金属头停在拉锁尽头。顺着巷子拐回自家门口,抬手推开院门。 门轴上吱呀响了一声。铁门轴缺油,转动带出涩滞的摩擦声。 脚底下的影子长长地拖过水泥院子,一直够到台阶跟前。水泥院地与台阶红砖的接缝里嵌满干土。 我迈过院子,跨上两级台阶,推开虚掩的堂屋门走了进去。 走到八仙桌跟前,把单肩挎着的书包从肩头上卸下来。往桌面上一放,包底的课本和饭盒撞在木头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书包顺势歪向一边,肩头那一下轻了,领口的褶子跟着松开。 把拉链拉开,信封抽出来,跟书包一块搁在桌面上,也没再低头多看一眼。 铝饭盒还在书包里头,炝锅的辣味混着热油气,一阵阵散出来,在鼻尖底下打转。 窗格子上糊的窗纸透进一层偏西的天光,门框投下的暗影斜斜切过地面。 堂屋里静得跟放了学的教室一样,听不见半点动静。我抬眼看过去,桌上那封信还搁在书包上头,正冲着门口。 北墙正中挂一本撕到十月的日历。木窗框分作上下六格。地面青砖泛出深灰的旧色。 将温热的铝饭盒拿出搁在桌面。作业本按大小一本一本摞齐。拇指压住卷了角的纸页,顺着桌沿一下下抹平。 转身回卧室屋。靠墙摆一口樟木箱,底下稳稳架在两条木头条凳上,平时就当柜子使。 我腾出右手掀开盖,里头的冬衣叠得方方正正。铁皮盒子搁在一角,压住几件秋衣。 盖子掀开,里边两张五块的卷在一起,几张一块的夹在中间,最底下垫了一把零碎毛票。还压着张一百整的,一直没动过。又点了一遍,从裤兜子里把今天剩的两块四放进去。 重新扣紧,原样搁回衣裳上边。双手扶住樟木箱盖往下一合,箱盖合拢的那一声闷响在屋里荡开。 拎上小兜走出里屋,把摞齐的作业本和铝饭盒一块塞进小兜里。两根提手往中间一收,沉甸甸的小兜便拎在了手上。 迈步往门口走,跨出门槛前停下脚。转过头回望了一眼桌上那信封。 反手把堂屋门带上,出院门,咔哒一声锁死后。顺着巷子往前走,斜光铺在两侧的红砖墙面上。脚底下的影子拉得老长,直直探向巷道前头。 手里的兜拎在身侧,发出一声轻响,饭盒的硬角隔着兜底重重磕在小腿上。 迈进了二蛋院门,鼻子里先认出那股中药味。气味闷在院墙之间,散不开。 二蛋妈正坐在当院糊纸盒,身前支起一张小木桌。压平的盒子坯码成厚厚一垛,调好的糨糊盛在一只敞口罐头瓶里,手边搁着一只大筐,糊好的纸盒随手往筐里丢。 活是从街东头纸盒厂领回来的,糨糊得自家熬,一坐到天黑,能挣十来块钱。 我停在桌前,先开口叫了一声:“婶子好。” “哎,来了。”二蛋妈抬起脸看我,手上那张没糊完的硬纸片照样捏在指间,手背和指甲缝里粘着一层发白的糨糊干壳,“这几天你就来家里吃,一个人在家冷锅冷灶的,怪可怜。” “谢谢婶子,麻烦婶子了。” 我拉开兜子,取出里头的铝饭盒:“这是我放学那会在饭馆打包的菜,晚上顺便热热,我先拿到厨房去放。” 二蛋妈放下手里的硬纸片,站起身。伸手直接从兜里把那只铝饭盒接过去,托在掌心里:“放这儿就行,你快进堂屋吧,跟二蛋写完作业看会儿电视,我来张罗就行。” 进堂屋,二蛋早在小矮凳坐下了,坐下去比桌面矮了足足一截,这么老半天就写了半行。 他屁股底下根本坐不住,扭来扭去跟扎了刺一样。左手抬起来伸进发茬里使劲抠了抠头皮。指甲刮过头皮,发出沙沙的轻响。 塑料笔帽被他叼在嘴上,上下牙咬出两道扁印。他吐掉笔帽,仰着脸冲桌沿上方挑起话头:“周延,你妈去市里干嘛?” 我头也没抬,只顺嘴答了一句:“去市里参加培训。” 二蛋身子往后一仰,腾出左手伸到裤腰后头挠了挠屁股。凳子腿跟着在水泥地面上狠狠蹭了一下,刺啦一声挪歪了半寸。 他两手撑住桌面,上半身猛地趴到桌沿上凑近了看我的作业。没停两秒又缩了回去,重新坐回矮凳上:“我爸也去市里了……” 我把这一行的最后一个字收完笔,翻过半页纸继续往写。 二蛋下巴往上扬,眼睛盯着桌沿下方的木棱子。话头自己接着往下走:“我爸去了两天没回来,也不知道事情办得顺不顺,听我妈说等他回来,就要带我奶去省里医院看。” 说到两天没回来这几个字的时候,搁在膝盖上那支笔停住了。他腾出左手抓过落在膝头的塑料笔帽。顺手又塞进嘴角叼住,话头一拐:“那天教室里曹小飞散的烟一点也不好抽,剌嗓子,抽了一口直咳嗽。” 我笔尖在纸页上顿了一下,顺着他的话问了一句:“你抽了?” 二蛋缩起肩膀嘿嘿笑了两声。两只脚后跟在矮凳横撑上磕了一下:“平时在家看我爸抽,我也想尝尝啥味。” 我低头把算式最后的数字填进括号里。翻过一页纸压平折痕:“以后少抽,小孩抽烟不长个。” “哦哦。”二蛋连声应下。抬起左手把叼在嘴里的塑料笔帽拿下来,重新扣回笔杆尾端。 屋里静了一会儿,纸页上只有铅笔尖来回划动的沙沙声。隔了一下,二蛋捏笔的手又停住,仰起脸看向桌沿上方:“曹小飞真狠。教室里打亮子二毛那回,那根竹竿抽在胳膊上,我在边上看着都疼。” 我的眼睛还落在本子上,笔尖顺着横格一路往右推,左手食指按住卷起的纸角:“打的是亮子二毛,又不是你。” “那也疼。”二蛋抬手在自己胳膊外侧拍了一下,顿了一下,下巴又往上扬了扬,“不过飞哥对你可真好,上回在小卖部替你呛人,这回在教室里又替你出头。” 我把括号里的得数填完,笔尖移到下一道题的题号前头:“好啥。” “咋不好!”二蛋嗓门往上提了一截,挺直腰板把膝盖上的作业本拍得啪的一响,梗着脖子往前凑,“换我巴不得有人替我出头,要有这么个哥,我能在学校横着走!”说到横着走这三个字的时候,他屁股底下的矮凳腿又在水泥地上使劲蹭了一下。 我把最后一道应用题的答句写完,点上句号。停笔,整页题全做完了。停下的那支水笔横搁在摊开的作业本中缝上,手掌从纸面上收回来搭在桌沿边。 二蛋瞅见我停手,赶紧低下头趴回膝盖上。捏紧笔杆在横格里飞快划拉了两下。还没写满一行,他的脑袋又抬了起来,仰脸看向桌沿上方:“延延……你说我爸这回能办成不?” “能。” “哦……”二蛋点了下头。伸手把搁在膝盖上的作业本往怀里一扯,哗啦翻过一页纸。眼珠子往旁边转了转,自己把话头岔开了。 他往堂屋门口那边瞄了一眼。又把塑料笔帽拔下来塞回嘴里咬住,仰起下巴冲我问:“馆子里的菜肯定老好吃了,你妈带你下过馆子没?” 我把摊开的作业本合上,对齐边角摞在一块:“去过。” 二蛋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脖子往前探了探:“吃的啥?” 我手指按在本子封皮上想了一下。脑子里闪过上回在市里拍照那天,饭店圆桌上摆满的那一桌席面。 我喉咙上下动了一下,开口说:“有鱼有虾。” 二蛋眼睛一下子瞪圆了,直勾勾盯着桌沿。他脖子一缩,跟着也咕咚咽了一口口水。 隔了一下,二蛋回过神来。抬手蹭了蹭嘴角:“那今天这干豆腐肯定也好吃。” 我把笔横搁回本子上:“那师傅的手艺不差。” 二蛋顿了一下,仰着脸问:“那你在挑了半天,咋不点个肉?” “尖椒干豆腐便宜。” 二蛋抬起左手把塑料笔帽从嘴里拔出来。没再仰脸,低下头在膝盖的作业本上划了一下。 在二蛋家吃完饭,桌上的碗筷全归拢到一处,我起身准备回家。 “婶子,我吃好了,该回去了。” 二蛋妈一路把我送到院门口,外头那条窄巷子暗了下来。两边的砖墙黑黢黢地堵在跟前。 二蛋妈把那只扣紧盒盖的铝饭盒递到我手上,沉甸甸地压住掌心:“明天的午饭,记得热一热再吃。” 我两手接稳饭盒塞进小兜里。二蛋妈扶着门框往巷子两头看了一眼。又交代:“外头不早了,路上留点神,顺着墙根靠边走,到家把门插好。” “知道了,谢谢婶子。”我应下道了谢,转身迈出门槛。跨出院门,木头院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合拢带上。 到了自家院门口,我从裤兜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往左拧到底。啪嗒一声卸下铁锁,把锁挂在门鼻上。 推开两扇木院门迈进院子,反手把门扇合拢插上门栓。天色已经黑了,这会儿连墙头都看不见。 远远近近只剩下一道道深浅不一的轮廓。 我拎着小兜穿过院子,蹲到灶口前划根火柴点上引火的干草。往膛里塞几根干柴,火苗一下子蹿起来。 掀开锅盖,拎起水缸边的水桶,准备烧一锅洗澡水。 推门进了堂屋,走到五斗橱跟前。掀开黑白电视机顶上盖的巾子,按下机身右下角的电源键。 机子里头咔哒响了一声。屏幕上亮起蓝灰一片,我盯着那些粗细不均的斜线杂波从上往下翻滚跳动,跟雨天窗户玻璃上淌的水一样,一道压着一道,喇叭里传出滋滋啦啦的底噪。 《少年包青天》还在放,穿官服的青年包拯坐在案后,抓起惊堂木往桌上一拍:“升堂!” 我盯了一会儿电视,眼珠往旁边的桌面瞟了一眼。很快收回来重新对准屏幕。 没过十来秒,视线又滑向方桌那头,停在那封信上。隔了一会儿才挪开,屁股在椅面上挪动了一下,目光第三次偏过去。 东墙上的老挂钟当的一声敲响。第一声落下,紧跟着第二声、第三声。 铜锤一下接一下撞在钟簧上,一直敲满七下,余音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嗡嗡直晃。 天黑了,我抬眼看了看,屋里四角的暗影连成一片,跟墨水滴进搪瓷缸里的水一样慢慢散开。 电视机喇叭还在叭叭地响,我没再看电视,双手撑住膝盖站起身,迈步走到方桌跟前。站在桌边停了停。 我抬起食指指尖刚碰上信封边缘,手腕猛地往回一缩,五指收拢按在冰凉的桌沿上。 在桌边站了一会儿,手指松开,胳膊又往前伸了过去。指腹再次贴上信封边上,指头一颤又往后撤了半寸,悬在半空停住。隔了两息,那只手还是径直往前探了过去。 捏住信封翘起的折口,没抹浆糊的信皮舌头往上一掀就开了。我把信封口朝向掌心,探进两根手指夹住里头叠好的纸页。顺着封口抽了出来,一共两张。 旧漆剥落的桌台面上,两张长短不一的报告单平摊开来。上头那张的底边斜压住底下那张的一角。 纸页顶头姓名栏里填了“沈静秋”三个字。右下角印着十月八日的日期,还有一枚椭圆形公章。 顺着表格往下看,一格一格扫过印好的铅字,落到底下结论那一栏。手写的“宫外孕”三个字压在横线上。 我捏住纸角把单子翻过来。背面空的,翻回正面,食指指尖停在结论那一行,顺着笔画一寸一寸往右滑到底。 我把上头这张往旁挪开半寸,低头去看底下那张窄一点的化验单。姓名栏同样写着“沈静秋”,日期也是十月八日。 这一张看得比刚才慢得多。目光从表头挪到中间的结果栏,停在“阳性”长方戳印上。眼珠盯住那两个字,定在纸面上没再挪开。 屋里的黑白电视机还在聒噪。 捏单子的右手开始抖,薄薄的纸边跟着指尖簌簌颤。 抬起左手,五指张开把纸页按在桌面上。力道太大,单子右下角硬生生压出一道死折。 想直起腰退开,膝盖猛地一顶,桌底的木凳腿在地上刺啦刮出一声。身子往旁一晃,左边肩膀咚地撞上方桌桌角。 我钉在原地站住,两手撑住桌沿,等喘气一点一点平下来。 视线从桌面的纸页上抬开,越过半明半暗的堂屋,落到对面空荡荡的白灰墙面上。脑子里把人一个一个过了一遍。 这几个月家里进出都来过谁,妈妈夜里接电话时特意压下去的那个声音。去市里拍照那天一块同行的都有谁,还有生日那天夜里停在院门外头的那辆黑车。 在桌边站直身子,脚跟往后一撤。脚边的凳子腿在地上蹭刮出一声短响。伸手把桌上摊开的两张报告单拢到一块,顺着原来的折痕折好,塞回牛皮纸信封里。 按灭了电视机,屏幕上的蓝灰色一收,死死捏住信封。转身迈出堂屋门槛,穿过黑沉沉的院子,推门走进西头的灶间。 灶间里没点灯,灶口底下的柴火被烧成了火碳,映亮灶台前头一小块砖地。我迈步走到灶台前蹲下身。 我拿起靠在灶边的火钳子。伸进灶膛把面上盖的一层灰往旁边拨开,露出底下通红的火炭。信封往前一送,直接把整封信塞进灶膛深处。 牛皮纸信封受了热,四角与纸边先往里卷曲发焦。暗红的火苗顺着卷起的边角舔上来。一口一口从纸边往里吃进去,跟秋后往灶膛里填干透的苞米叶一样。 里头夹的两张报告单跟着卷边起火,很快连成一团红亮。我蹲在灶口跟前一直盯着里头看。直到整封信彻底烧成一层黑灰,既没起身出去,也没拿火钳去拨散。 我撑住膝盖从灶口前站起身,迈步走出灶间,穿过黑沉沉的院子。 到了院门口,拔开门栓拉开一扇门迈出去,反手把门扇合拢。顺着墙根往巷口走,出了家属院,脚底下拐向城外河滩那个方向。 路两旁荒草丛生,唯有暗淡的天光映出一条泛白的土路,空落落的跟厂区下了夜班后的小道一样。 夜风从河谷那边吹过来。 沿着土路一直往前走,鞋底踩在碎石子与干硬的车辙印上,沙沙直响。土路尽头接上河滩边的荒坡,高高低低的土包在暗色里显出轮廓。我趟过一片齐膝的黄蒿子走进坟地,在爷爷那座坟前停下脚步。 坟头就在跟前,上头的土沉下去了点,矮矮地伏在荒草中间。我在坟前站了片刻。膝盖往下一弯,整个人直直跪进坟前的泥地里,两条胳膊自然垂在两边。 跪下时,草叶上只挂了一层凉气。膝盖压着的土是硬的,草茎抵着腿边。 远处河面上隐隐约约传过来一阵柴油机的闷响。 我把塌下去的腰背一寸一寸挺直。两只手从身侧收回来,掌心朝下按在膝盖前头的荒草根上。 顺势往下弯腰,脑袋朝着坟前实实在在地磕下去。停了一息才撑住手掌把上身慢慢抬起来。 “爷爷……我好想你。” 话音很低,一出口就散在河滩的夜风里。按在草根上的手掌猛地往下一沉,肩膀使劲往下压,脑袋重重磕下去。抬起一半,接着又使足浑身的力气往下磕了一个。 这一回我没有再撑起两条发沉的胳膊把弯下去的腰背重新直起来,两手摊在身前,额头抵进泥里。 黄泥贴在脑门上,冰凉一片,我趴在地上动也没动。 爸刚出事那阵,妈妈还穿的是那身发白的蓝裙子,没过多久,柜子里的旧衣裳被清出来堆在椅子上,新衣裳挂了进去,鞋架上也摆了一排新鞋。 那天夜里,一辆黑车停在咱们院门口。车门拉开,妈妈低头弯腰坐了进去。 八月末,妈妈从外头回来,经过身边时身上总带一股陌生的味。 膝盖底下的两条小腿开始发麻,远处河滩上传来两声闷响,风吹得枯草擦过耳朵。 十月,我伸手探进妈妈衣柜底下摸到那盒避孕套。 小腿麻得失去了知觉,冷气顺着裤管往骨头缝里钻。 还是七号那天夜里,听妈妈接电话,她的声压得很低,我的指头一直夹在书页里。 额头底下的泥窝被体温焐出一圈湿印。 也是十月七号,妈妈出门前嘴上涂了口红。 衣裳不知什么时候湿透了,贴在背上。 以前从没有零花钱的我,八号一早,下车时妈妈给了五块钱,那五块钱在兜里焐了一上午。还有那培训前留给我的信,和那一百块钱! 金项链,金手镯…喉咙底下猛地发紧,一股热气顶上来。我死死咬住后槽牙往回咽,鼻腔里还是漏出一声闷哼,声音压在嗓子眼底下。两只手抠进坟前的湿泥里,指缝间全灌满了冷泥。 那股劲怎么也压不住了。我的两边肩膀剧烈抖起来,脊背一抽一抽地往上拱。 堵在胸口的气猛地冲开嗓子,声音彻底放开了。在空旷的河滩上越哭越大,鼻涕和热泪糊了一脸,混进额头底下的泥水里。 河上游的机器声顺着水面一阵一阵传过来。突突的闷响跟拖拉机挂斗的空响一样。 上游的机器轰隆隆响起来的时候,我的哭声就混在里头。机器中间停顿一下,扯开嗓子敞开了嚎。过不多久,哭声和机器声又在夜风里叠在一处。 撑起发软的手臂,把沾满湿泥的额头从地上抬起来。拿手背抹了一把糊住眼睛的泪水。往前一抬头,爷爷的坟头前站着个小女孩。 一晃眼看她又长大了,如今九岁上下,上次见还是两个羊角辫,这一回编成了一根辫子垂在背后。她迈步从坟那头走过来,在我的身旁蹲下。伸出胳膊抱住我,一只手按在我的后背上。 我弓着背抽噎,胸口一耸一耸地喘气。她就一直给我拍背,等我把最后几声哭腔喘平。 “哥哥……” 我的肩膀顿了一下,喉咙里吞下一口唾沫。 “爷爷看见你这样,该心疼了。” 我垂下眼皮,视线落到她脚边,一双粉红色的塑料凉鞋。 鼻子里重重吸了一口气。 “回家吧。” 我顺着话音低头点了一下。 “这儿凉……” 女孩松开按在我后背上的手,把胳膊伸到我的跟前。我把沾了泥的手从草根上抬起来往前探去。手被攥住的那一下,指头跟着往里收了一下。 我不知道是怎么回来的……回过神来的时候,我人已经坐在家里的灶口前头,屁股底下垫着那只矮木凳。 灶膛深处那一些炭没灭,微弱的火光把灶间映亮了一小块。灶台上那口大铁锅熬下去半锅水,锅盖缝里不时冒出一阵白气。 我脚上的两只鞋全湿透了,鞋帮上糊了一圈河滩带回来的黑泥。额前垂下来的头发也一绺一绺全是湿的,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淌。 夜里的露水真大,全身上下被露水浸得透湿,沉甸甸地贴在身上。 我端端正正坐在矮凳上,背脊微微往前佝偻,两只手搭在膝盖骨上。我的两只眼睛一直对着灶口底下那块凹凸不平的地面,眼皮眨也不眨。 灶膛里头,刚才那封信烧剩下的黑灰还摊在边上。薄薄的一层蜷曲在角落里,没有散开。 我在矮木凳上缓了好久,猛地站起身。迈步走出灶间,穿过黑漆漆的堂屋,一把推开妈妈的房门跨进去。我伸手从里头拿了一把电筒,攥在手里转身往外走,房门也没顾上关。 到了院子里,我推了单车走出大门,反手拿铁锁把院门锁上。左脚踩住脚蹬,右腿一跨坐上车座,两条腿使劲往下蹬。单车沿着巷道滑进夜色里,一路往县医院那边骑过去。 夜风迎面刮过来,前头就是河上的老石桥。整条桥面平缓地拱起,硬邦邦的跟厂门口的水泥坡一样。 我握紧车把连蹬几下冲上桥头,车把在手心里猛地一震。车轮重重压过桥上的石板。 到了县医院大门口,支好单车,拔腿跑向里头的住院部。进楼顺楼梯一气跑到三楼,我在走廊里停住脚,伸手推开病房门迈进去。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爸一个人躺在病床上,旁边那张陪护床空空的。我反手带上门,放轻步子走到爸的病床边站定。 低头先往病床上看去,爸身上穿的那件条纹衣裳是干净的,领口平整地拢在脖根底下。 再往上看,爸脸上的皮肤清清爽爽,鼻翼两边和额头上一丝油光也没有。 床头柜底下端端正正搁着一只塑料洗脸盆,盆底还留有一层浅浅的清水。顺势抬起眼皮看过去。 床头靠墙的窗框横杆上搭了两条湿毛巾,看了一眼。毛巾下摆垂在半空,湿漉漉的边上一滴一滴往下滴水。 我拉开椅子在病床边坐下,伸手从被角底下摸出爸的手。爸的手掌干瘦温热,指尖上的指甲长出来一点,边缘硬得跟干透的苞米皮一样。 侧过身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里头拿出一把小剪子。托起爸的手掌,给他一个个的剪指甲。剪完左手,又把爸的右手轻轻托起来接着弄。 我合拢剪子放回抽屉。双手捧起剪完的那只手放回被子里,再把两边的被角仔细掖好。 做完这些,弯下腰把两条胳膊垫在床沿上。脑袋歪在手臂间伏在床边睡了过去。睡梦里,那个扎一根辫子的小女孩就在旁边轻轻唱起了《拍拍瞌》。 “哦哦,拍拍瞌。拍拍瞌,娘做活。拍拍睡,娘也睡。”======
首发P站:https://www.pixiv.net/novel/series/16340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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