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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衍雷烬】(465-467)作者:龙扶 第465章 潮痕 暮色已经沉得如同化开的墨。港口的青石地面上,暗紫色的湿痕正在凝固,像是这片土地新生的纹路。 稀稀拉拉的亮着几盏灯,陆央蹲在港口边,就着灯光将一只鳕鱼精的尸体翻过,然后将刀刃探入,手腕微转,妖丹便滚落出来。 陆央举到眼前看了看,掂掂分量,然后随手抛进腰间已经半满的布袋里。 全东盘膝坐在不远的石柱下调息。 面色依然苍白,肩头被触手擦过的伤口已经在真气温养下止血结痂。 他睁开眼时,恰好看见陆央将第二枚妖丹抛进布袋。 妖丹落入布袋时发出一声轻响。 全东眉头顿时拧了起来。 他望着陆央,看着他将刀鱼精腹腔剖开,熟练取出第三枚妖丹,在衣摆擦擦再收入囊中——那动作利落干脆,有种让全东从心底里觉得不适的娴熟。 “哼。”全东终于开口,带着憋了许久的冷意,“无门无派的散修,倒是眼疾手快。并肩作战的战友尸骨未寒,你倒好,满脑子都是妖丹。” 陆央的手顿了一下,停在半空,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将那枚妖丹举到灯光下看了一息,确认品相完好,才缓缓站起转过身来。 他脸上还沾着妖血,已干了大半。他只是随手用袖子蹭了一下,蹭得半边袖口泛了紫。 “全仙师,”陆央开口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收集妖丹就是没心没肺了?” 他将妖丹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收入布袋。那布袋已经鼓鼓囊囊地装了大半,在暮光中映出圆润的轮廓。 “若是全仙师害怕我独吞,你大可放心,这些妖丹待我收集完毕,我会均分给在场诸位——全仙师若是担心自己那一份,我可现在就给你。” 全东闻言,眉头拧得更紧了。他撑着剑站起身,脚下还有些虚浮。 “你认为我是图这些妖丹?战友牺牲,你不说安慰苍衍派道友几声,满眼满脑都是这些身外之物,还均分?说得好听。那你怎么不把那颗蜕凡境的妖丹也拿出来分了?” 陆央听了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伸手探入怀中,将那枚暗紫色的妖将妖丹掏出来。 “全仙师,你这话好没道理。”陆央将那妖丹举到眼前,然后重新收入怀中贴衣放好,“在场所有人都可证明,那头章鱼妖是蜕凡境的,是我几乎把命搭进去才把它给宰了,这颗妖丹,归我天经地义。” “再者说了,全仙师真当我是那等无心之人?艾仙师牺牲,我心中亦不好受。可徒然悲戚,便能阻得妖潮再犯么?如今东海未靖,天下共忧,大敌当前,不若务实于眼前——多取一枚凝丹境妖丹,我人族便有可能多出一位跨入凝真的修士。这笔账,全仙师应当算得清。” 全东想反驳,可陆央这话说大义凛然,他竟无从下嘴。 “哼。”全东最终别过头去,不再看陆央沾着妖血的脸。 “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宗弟子,”陆央悠悠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恰好让全东听得清清楚楚,“天天在灵气充沛的地方泡着,天灵地宝地吃着,还真以为这修炼资源,都是天上掉下来的呢?” “你——!”全东的剑眉猛地一挑,几乎要站起身来,话到嘴边,目光却突然向上飘去。因为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人。 只见不远处那塌了大半的屋檐上,狐小欺正趴在断梁旁,双手托腮,裙摆垂在瓦砾边缘,一双桃花眼眨巴着,饶有兴味。 “唉?别停呀,看我做什么?”她歪歪头,声音里带着慵懒的雀跃,“本小姐正听在兴头上呢。” 她的狐尾狐耳已经收尽,恢复了人族模样,可眼睛里的妖冶笑意不曾敛去半分。 目光在陆央与全东之间缓缓扫了个来回,嘴角弯起玩味弧度,像是在看一出好戏。 全东眉头皱起。 他之前便已注意到了狐小欺的战斗方式——飘忽媚气、处处都透着合欢宗特有气息。 他本不想多事,但此刻再见,便忍不住开口。 “看姑娘的功法路数,是合欢宗的道法吧?”全东的声音里带着审慎,“且方才姑娘有白狐异相,同时驾驭真气与妖力——姑娘应该就是合欢宗宗主苏可之女吧?” 狐小欺闻言偏了偏头,眼中笑意更深。她跃下屋顶,短裙旋然扬起,露出白腻腿根。落地时身形轻盈,顺势抬手将耳边碎发别到耳后。 “不错嘛,竟还听说过本小姐的名头。”她的声音带着被称赞了之后假模假式的满意,“本小姐还以为你们这些天剑宗的弟子,天天只知道练剑呢。” 全东喉结微微一滚,方才他自然看到了那一线白腻春光,在暮色一晃即逝。 他收紧五指,指腹死死压住剑柄上缠裹的银丝,仿佛要将那一点摇曳的念头一并攥回鞘里。 “今日你守镇除妖,我不与你计较。”他的声音沉了几分,压着股骨子里透出来的对合欢宗的戒备,“否则,正邪不两立,我定与你分个高下。” 狐小欺一怔随即发出阵清脆笑声。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笑话。她将一只手搭在腰间银链,轻轻拨了一下铃铛。 “第一,”狐小欺竖起根手指晃晃,“就凭你凝真境的修为,本小姐的媚术,一个眼神就能放倒你。你信不信?” 全东面色微变。 因为他知道狐小欺说的是实话。 方才他还亲眼见过她如何用那粉色媚气让数只化形海妖瞬间失去神智呆立原地,那等通玄媚术,以他的修为确实没有把握能抵挡。 “第二,”狐小欺竖起第二根手指,语气里玩笑意味收了几分,“你说的正邪不两立,多难听啊。你不知道么?去年你们正派开大会的时候,已经把我们合欢宗从邪派划成中立门派了。这事可是苍衍作保观心寺点头的。怎么,天剑宗的仙师连这都不知道?” 全东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这件事。 这两年,合欢宗主苏可,在正派之间斡旋不止,再加上两年前望沧一战,褐山谷一战,合欢宗弟子亦出力不少。 所以去年正派联席会议,苍衍息剑真人出面为合欢宗作保,观心寺德高望重的了然禅师亦未反对,其余中小门派见两大巨头都表了态,便也纷纷应允。 但天剑宗是例外。 因为合欢媚术对天剑弟子克制太过明显——修剑道正宗者,心高气傲,最易被媚气钻了空子,天剑宗此前吃了合欢宗不少亏,自然不愿松口。 “我天剑宗可没有答应。”全东声带着拧了筋的倔强,“数百年来,我天剑宗折在你们合欢宗手上的弟子,不是一个两个。这份血债,可不是你们这几年安分些了就能一笔勾销的。” “呀,你吓死奴家了。”狐小欺忽然捂住胸口,桃花眼微微睁圆,像是被什么惊着一样,却偏偏在捂胸的动作上恰到好处地显显她那娇俏的身段,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可是全大仙师,若论旧账,我们合欢宗的可怜女子死在你们剑下的,只怕也攒了好几代呢。” 说着竟真的垂下眼帘,睫上浮起一点薄薄水光,声音幽幽低下:“奴家……奴家一介弱女子,方才那般拼命,守着这座镇子,替你们挡妖杀妖……到最后,却只换来全仙师一句‘正邪不两立’……真是、真是……” 尾音微微发颤,像含了化不开的委屈,却又不肯哭出来,只那么悬在嗓子里,摇摇欲坠,让人听了不由得心口一紧。 全东听着那挠人心尖的魅音,看着她那偏偏装得恰到好处的姿态,只觉喉咙发干,连握剑的手指都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啪!啪!啪!” 一阵突兀拍手声从侧炸开。 全东猛地一惊,神思回笼,才察觉自己方才灵台竟有一丝涣散,心头一凛——这狐小欺,难道刚才竟偷偷向他动了媚术? 陆央已从海港边走了过来,一手还插在腰间布袋口沿上,另一只手拍完掌随意地垂着。 “行了行了,你们这些大门派的就是事儿多。”陆央开口,“能别吵了么?正事一大堆,偏挑这时候分什么正邪,是怕妖潮太闲了不成?” 他这话说得像是在打圆场,可“你们大门派”四字落在全东耳朵里,像是含着细刺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 狐小欺闻言莞尔一笑,只朝陆央抛了个意味深长的眼色,转身离去。 经过陆央身边,她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他的胸口,力道极轻,随即收回,脚步不停,悠悠地走向港口另一侧。 走得远了,狐小欺在心里轻笑了声:“这位悄郎君,竟然察觉了我在用媚术……果然,这些摸爬滚打的散修,在心智上比这些大宗派里养出来的纯真少年难对付得多呢。” “哼。”全东最终只低低哼了一声,别过头去重新在石柱边盘膝坐下,闭眼调息吐纳。 …… 另一侧,甄筱乔正与关培立于码头边沿,将艾传家遗躯安放在一处平整地面上。 她双手结印,草木真气涌出,真气所过,青木藤蔓自石缝无声生长,交错盘绕,缓缓织成一具棺辇,将艾传家小心地托入其中。 关培蹲下身,将外袍褪下,轻轻地覆在艾传家身上,将几道最深的伤口一一掩好。他的指尖微微发颤,却始终没有停顿。 “甄师姐,”关培抬起头,眼眶泛着红,但声音已经比方才稳了些,“明日一早,我就带师兄回苍衍。师父他……还在等我们回去复命。” 甄筱乔点点头。 轻声道:“关师弟,艾师弟他兵解牺牲,我本应陪同你一起回去,但是我也身带师门任务,和……不得不做的事情,要去东海,明日回程,一路小心,早些玉鸽传书,让苍衍的师兄弟们前来接应。” 关培点头,朝甄筱乔躬身行礼:“多谢甄师姐。你……你真的还要出海去?这海上现在妖气弥漫,方才那章鱼妖虽然被杀了,可说不定还有更多妖物潜伏在深海之中。” 甄筱乔目光越过他,望向海天相接处。声音不大,却带着已经被反复掂量过的笃定:“师姐知道。可有一件事,我必须去确认。” 甄筱乔又向关培交代几句,最后看了棺辇中的艾传家一眼。 那一霎,她仿佛又见到了两年前,龙啸同样躺在自己以草木真气凝成的青木灵辇之中,也是这般安详无声。 她眼睫微微颤颤,不忍再看,便阖上眼帘,转过身去。 “甄姐姐。” 狐小欺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身侧,没有像往常那样贴上来,只是并排站着望着同一片天际。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甄筱乔看了眼东边。 “明日一早。”甄筱乔道:“小欺,我们今夜先在镇上歇一晚,好好恢复一番,明日再入海。” “嗯,都听甄姐姐的。”狐小欺应了一声。 两人沿着港口向镇中走去。 靴跟踩在碎石间,发出细碎声响。 夜风从海面上吹来,带着潮水的咸腥和一丝尚未散尽的妖气,拂过二人的衣摆和发梢,像是这片海在她们身后,替那场刚刚落幕的战斗吹了一声极轻极长的叹息。 第466章 海途 翌日清晨。 石屏镇的晨雾比昨日淡了许多。夜露还在青石缝隙间凝着,在初升日光下,昨日那满镇的妖力,今日总算散去大半。 关培已经收拾停当了。 他的厚脊短剑已用御器诀放大数倍,将青木棺辇置于其上,用真气加固了一遍后直起身转向甄筱乔。 “甄师姐。”他的声音带着一夜未睡透的沙哑,却比昨夜稳了许多,“我这就带师兄回去了。” 甄筱乔看着关培,轻声开口道。 “关师弟,一路小心。早些玉鸽传信,让派中师兄弟们接应。”她说着,从袖中取出小瓶递过去,“这是些补气养元的丹药,你回程路上用得着。” 关培没有推辞。他将小瓶收入怀中,朝甄筱乔躬身一礼。 “甄师姐,保重。”他说完,便转身踏上悬在身侧的厚脊短剑,剑身光芒亮起,将他连人带辇托离地面,然后悠悠向西飞去。 甄筱乔站望着关培身影在天边越飞越远,最终化作细小的光点,没入那片正在变淡的云层之中。在那光彻底消失后,才缓缓收回目光。 晨光正在变亮。 昨夜那些横卧的海妖残骸已经被夜潮卷走了大半,只在石缝间留下几片残鳞和暗紫的干涸血迹。 她正要转身向狐小欺,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好了好了,这一枚是你的,别嫌少。这凝丹境的妖丹对你来说可以提升不少修为,你昨儿个那一剑挨得值了。” 陆央正蹲在港口中央,手里提着半满布袋,里面那些核桃大小的圆形妖丹。 他正将一枚淡蓝色的凝丹境妖丹递向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修士,修士腰间还缠着昨夜包扎的绷带,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咧开嘴笑了,接过后连声“多谢”揣着妖丹走开。 陆央又从布袋里摸出几枚,招呼着昨夜参战的其他修士过来领取。 被唤到的修士们或走或跑,有的接过妖丹时还带着不好意思,陆央便摆摆手,说“收下吧,你等也都是侠义之士,虽然没有参与最后决战,但之前的妖潮也都豁出性命。”他一边说,一边将那些凝丹境妖丹按各人出力与伤势轻重大致分配一下,不多不少。 他还特意给了全东两枚妖丹,全东面上不动,收在手中,道了声“多谢”便转身离开。 等到最后两枚妖丹握时,目光抬起,落在了甄筱乔与狐小欺身上。 “甄仙子,狐姑娘,”陆央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灰尘,将那两枚妖丹托在掌心递过去,“这一份是你们的,别推辞,在下知道这凝丹妖丹对你们两位通玄境修士用处不大,但也还是要给的。” 甄筱乔没有推辞。上前一步,将其中一枚接过来,托在掌心里看了看收入袖中,朝陆央施了一礼,道:“多谢陆公子。” 狐小欺则懒洋洋地拈起另一枚,举到晨光下眯着眼端详片刻,这才“嗯”了一声,顺手揣进腰间细银链旁的小囊中。“多谢了,公子。” 陆央将空布袋随手一卷塞回腰间,目光在甄筱乔身上停了一瞬,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道。 “甄仙子,陆某昨日方才无意间听到你与狐姑娘的交谈,说是还要继续向东出海,不知此话当真?” “是。”甄筱乔的语气平静,“我有师门任务在身,要走一趟海上。” 陆央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道:“那仙子意欲如何前往?” 甄筱乔目光望向港口外那片在晨光中泛白的海面。 “我们本想在石屏镇雇艘海船,节省真气,已备不时危险。只可惜现在的镇上渔民大多已逃难离去,余下海船也在一波波妖潮中毁弃殆尽。我虽能以草木真气凝出木料,却终究不谙舱木榫卯、海舟构造,无法凭空造出可渡沧溟的船来。思来想去,恐怕也只能御剑直飞,踏上茫茫东海了。” 陆央听完,嘴角弯了一下,道:“甄仙子,既如此,正巧在下有一艘海船,正要出海去办些事情。若仙子与狐姑娘不嫌弃,不妨同船前往,也省得耗费真气御剑渡海。” “陆公子,看不出来你还有这等阔绰呢。”狐小欺的声音从甄筱乔身侧飘来,带着慵懒。 她不知何时已经凑到了陆央三步处,正歪着头打量他,桃花眼中含着一层试探似的笑意,“真是深藏不露,奴家却是看走了眼。” 陆央被她那目光扫过,面色如常:“狐姑娘说笑了。不过是早年间在海上讨过几年生活,置了条旧船,平时靠岸歇着,这次听说石屏镇遭了妖潮,才想着过来看一看。你们二位都是通玄修士,我一个凝真散修,若能在海上有个照应,求之不得,谈不上什么阔绰。” 狐小欺听着他那番滴水不漏的回答,笑意更深。 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转过头看向甄筱乔,眨了眨眼,那神情分明在说:甄姐姐,这人有意思,便宜不占白不占。 甄筱乔看了一眼狐小欺的表情,又看了一眼陆央,沉默片刻,然后微微颔首。 “既如此,筱乔便有劳陆公子了。” 陆央见甄筱乔应,便从怀中取出只小玉鸽,往空中一送,那玉鸽振翅向东飞去,很快便没入了海面上方淡蓝天际。 “甄仙子,狐姑娘,船很快就来。”陆央收回目光,朝港外海面抬抬下巴,“稍候片刻便好。” 三人在港口边沿的石阶上站着,晨光铺来,将三道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在朝露未干的石面上微微晃动。 甄筱乔站在最前,海风吹动她天蓝色长发,从肩头滑向腰际,发梢在晨光中泛着层淡蓝色的微光。 她那身月白绣草木纹的劲装袖口束紧,裙摆下方露出一截被海风吹得微凉的玄丝小腿。 腰后“情愫”鞘上的草木纹路在泛着微光,与她发色相映。 狐小欺站在她身侧稍后半步,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腰间银链上的小铃铛。她拨了两下觉得无趣,又抬起眼望向陆央。 “陆公子,你这船有多大?能装多少人?” 陆央负手而立,闻言也不回头:“船不大,但载个几十人不成问题。舱室三间,其中一间给二位姑娘住,另一间堆了些货物,最后一间是我的住处。甲板宽敞,可以练剑也可钓鱼。” 狐小欺听了,嘴角弯下:“钓鱼?在东海这地方钓鱼,钓上来的怕不是什么海妖吧?” “那倒说不准。”陆央终于转过头来,看她一眼,嘴角也挂着笑意,“不过若真钓上来了,正好省了买鱼的钱。” 狐小欺被他这话逗得轻笑一声,没再追问,只将目光重新移向海面。 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像是在看海面那些被风吹皱的波纹,又像是在想别的事情。 …… 不一时,一艘海船的轮廓正在从晨雾中缓缓浮现。 那船比寻常渔船大了不止一圈,船身以深色硬木打造,在日光下泛着如同油浸的光泽。 甲板宽敞,船首上翘,边缘刻着几道纹路。 桅杆挂着一面旧帆,在海风中鼓起又落下。 陆央看见那船正在缓缓靠港,朝甄筱乔与狐小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二位仙子,船到了。” 码头边沿,那艘深色硬木的海船正在缓缓靠岸。 船身吃水颇深,船舷处被海风和浪花磨得光滑发亮,边缘处挂着几串被海水泡得发白的旧绳索。 船头的船工正熟练地扔出缆绳,将船稳稳地系在码头的桩柱上。 然后有一人跳下船来,身穿深色劲装,手持长剑,呼吸间吐纳天地灵气,显然也是一名修士,快步走向陆央,几步外站定,抱拳行礼:“公子,属……我来迟了,船已备好,随时可以启航。” 陆央点点头,转向甄筱乔与狐小欺:“二位仙子,请上船吧。甲板上有遮阳的棚子,舱室里也备了淡水干粮。若有什么需要,尽管与船工说。” 甄筱乔只是朝陆央微微颔首,提起裙摆,踏上从船舷边搭下来的踏板。 狐小欺紧随其后,上船的动作轻巧得多,几乎是一跃而上的,落地瞬间短裙下摆扬起一道黑红弧线。 陆央最后一个登船。 他在踏上甲板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石屏镇方向——晨光正在将港口上那些被妖血浸透的石缝照得愈发清晰。 他收回目光,跨上踏板。 “拔锚,启航。”陆央的声音在晨风中传开。 绞盘转动的声响尾传来,缆绳被一一收回,帆布在桅杆上缓缓张开。船身微微晃动,然后缓缓离岸。 船头切开泛着碎金的海面,将青石砌成的港口抛向身后。海水渐渐转为浅蓝。 甄筱乔站在甲板边缘,手扶着被磨得光滑的木栏,望着港口,直到缩成一道被潮水洗淡的灰线。 她收回目光,转向东方——海天相接处,一片辽阔海域正在缓缓展开。 狐小欺走到她身侧,并肩而立。只是安静地站在甄筱乔身旁,也望着正在变亮的天际线。 陆央站在船尾舵盘旁边,目光从海面收回,落在船舷边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上。 没有出声,只是将舵盘微转了个角度,对准了东方正在晨光中慢慢敞开的海平线。 晨风穿过桅杆与帆布,将船身推向更远的海域。 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正在晨光中泛白的尾迹,正在将石屏镇与目的地的那一段海途,一点一点地缝起来。 第467章 五两乱风 海船离了石屏镇后的第三日,风便不再讲规矩了。 春季东海,正是老船工们最头疼的时节。 不似夏季有稳的东南风自汪洋向陆上吹送,也不似冬季那般北风干冷恒定,春季大风时而东南,时而东北,时而又从某个说不清的方向斜插过来,在桅杆顶上那“五两”候风旗的指引下,将船吹得左摇右晃。 白日若风向对了,便能借着风势疾驰半日。 可往往未到傍晚,大风便会忽然变向或在海面凭空升起一团浓郁白雾,将前路吞得干干净净。 那时只能下锚停泊,等着第二日晨光重新将方向标清。 这般走走停停,原本两三日便该到的海程,眼下看来怕是要五至七日才能走完。 上午海风还算稳定,是东南风。 桅顶那面“五两”候风旗——确是用五两鸡毛所制,因鸡毛细轻,风动便起,乃是老船工辨别风向的常用之物,旗面正朝着东北方向微微飘动,指的方向倒也清朗。 甄筱乔站在甲板中央,手握“情愫”,正在练剑。 海上练剑与陆上不同。 脚下是微晃甲板,身周是不断变化的水汽灵气,每刺一剑都需要重新调整重心呼吸。 她的动作不快,一招一式像是刻意放慢了节奏。 草木真气从指尖渗入剑身,沿着纹理向剑尖流动,在日光下泛着翠绿微光。 光芒在剑尖凝聚舒展化作草木之力,又在她收势时重新敛回。 海上灵气也与陆地也不同——毕竟海上水气充沛,其间水属灵力居多,甄筱乔便是在一招一式间隙配合呼吸吐纳,将那些涌入经脉的天地灵力重新引导炼化、纳入丹田之中。 前途未明,为了应对后续可能出现的危险,她必须尽快适应。 一段时间后,甄筱乔收了最后一式剑招,挽个剑花收剑入鞘。 “甄姐姐!太漂亮了!” 狐小欺从船舱小跑过来,短裙裙摆在风中翻卷,她走到甄筱乔身边,脚步几乎没停,自然而然挽上了她的胳膊,仰起脸,桃花眼中满是笑意:“方才那一剑,奴家看得心都要化了。甄姐姐,你这一招一式跟仙女儿似的,奴家真是、真是……” 她说着,竟微微含了含下巴,露出副“被迷得说不出话来”的模样,指尖还在甄筱乔的袖口上轻轻捻着。 甄筱乔无奈地看她一眼,没有急着抽回手臂,只是将“情愫”在腰后挂好,偏过头问她:“小欺,这两日在海上可还适应?” 狐小欺闻言,脸上笑意顿垮了三分。 她松了手退后半步,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鹅绒白丝裹着的小腿,又伸手摸了摸自己头顶那对不知何时冒出来的毛茸狐耳,压低声音,带着只对亲近之人才露出的抱怨: “湿湿的,潮潮的,难受死了。奴家这耳朵,一到晚上怎么都干不透。白日还好些,可一入了夜,海雾又浓又闷。甄姐姐,奴家这毛发,最怕的就是这种天气了。都怪这海上乱风,走走停停,不知道何时才能到轮朔岛海域。甄姐姐,若是你们苍衍派那风脉的归一境大伯在就好了,让他刮一场大风,好让咱们一瞬间就到了,那该多好。” 她说着用力甩甩头,那对狐耳跟着抖了两下,像是想把积在绒毛间的水汽甩出去。可显然没什么用,她的眉梢依然挂着湿润、微微拧着的表情。 甄筱乔看着她那副模样,嘴角微弯了一下。 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侧过身,用袖口替狐小欺轻轻擦了擦耳尖细密水珠。 狐小欺怔怔,那对狐耳在甄筱乔指尖触到时轻轻颤了一下,随即微微朝着她的手掌偏过去,像只终于等到主人顺毛的猫。 “好啦,总比在海里泡着强。”甄筱乔收回手,语气里带着一丝温润的笑意。 狐小欺这才将狐耳重新收回去,恢复了人族模样,顺势凑近甄筱乔,声音压低,像是怕被什么听见似的:“甄姐姐,你有没有觉得——那个陆央,很奇怪?” 甄筱乔动作没有停,将袖口整了整,微微点了点头。 她的目光落在船尾。陆央正站在舵盘旁边,一只手搭上木柄,一手背在身后,正与身旁穿深色劲装的修士说话。 那修士自称唤作施小川,是与陆央结交的江湖兄弟。 但二人相处的样子却不像说的那般。 此时两人靠得很近,陆央侧身,唇形很轻,像是交代什么细碎事务。 施小川微微低头听着,肩膀微收,视线低垂,根本不像是兄弟朋友之间该有的那股恭敬。 甄筱乔将目光收回,语气平静:“嗯,我看见了。那位施小川,每次在陆央身边的时候,姿态总是不一样。两日前他接应我们时,他开口第一句说的是‘属……’,应当是属下,虽然改了口,但落在人耳朵里是藏不住的。” 狐小欺眨眨眼,轻轻拨了一下腰间银铃:“而且,我总觉得那陆央似曾相识,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他。却记不真切了。甄姐姐,我们应该怎么做?” “不用急着做什么。”甄筱乔声音不高,“我们现在确实需要他的船。即便他真有什么秘密,只要目前对我们没有恶意,我们便先不动声色。不过……” 她的目光再次掠过陆央背影。 “小欺,凡事多留一个心眼。” 狐小欺“嗯”了一声,素来带着笑意的脸上,妩媚笑意终于淡下去。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指尖从铃铛上松开,重新站直了身子。 甲板那端,陆央交代完了,施小川点了点头,转身向船舱走去。只留陆央独自站在舵盘旁边,极目远眺。 海风将船帆吹得微微鼓动,船身沿着东南风铺开的方向平稳滑行。 就在这时,陆央身形忽然顿了一下,目光看向东方海面。 甄筱乔瞬间察觉到异样,身形微侧,右手已经搭上了腰后“情愫”剑柄,感知力蔓延出去顺着海风探向远方。 “甄仙子!狐姑娘!” 陆央声音从船尾传来:“前方海面有妖气!数量不少——要准备应战了!” 甄筱乔、狐小欺对视一眼。狐小欺嘴角微微弯了,没有恐惧,反而有些兴奋。 甄筱乔反手轻按剑柄,远方海面,几个黑点正自水天相接处浮现出来,朝着这艘船越来越近。 黑点越来越多,从最初的三个变成七个,又变成十几个。 甄筱乔的真气如同被撒入水中的细网,触及那些气息瞬间便已大致摸清了对方的底细。 “四只凝丹,十二只化形。”她的声音裹着真气,晰传入众人耳中,“修为最高的是凝丹中期的妖物,在东南方向约三里,体形最大,应该是领头的。” “凝丹境交给我和小欺。”甄筱乔说罢,侧过头看了陆央一眼,“陆公子,其余的化形境妖物交给你,可以么。” 陆央闻言咧嘴一笑:“甄仙子放心,化形境之妖,不在话下。” 他转身朝船舱方向喊了一声:“施兄弟!护好船!保护好船工!” 施小川点点头,道:“我了解,公子放心去。” 甄筱乔不再多言。她右手剑印,“情愫”剑鞘发出一声清越轻吟,剑身自行弹出来到她的面前,甄筱乔踏上剑面,随即身形拔地而起。 狐小欺紧随其后。 她踩上自己一只放大后的“银骨”爪套。 小木屐在踏面一点,身形便轻盈地掠向甄筱乔身侧。 桃花眼中的慵懒正被另一种东西取代。 陆央最后升空。他踏上双头长刀的动作更粗犷一些,在甄筱乔与狐小欺身后左侧约五丈处悬停。 三道遁光从海船上方分开,朝着正在逼近的妖潮迎头撞去。 最先进入视野的是一群蝠鲼妖。 它们身形在海面下方如同一片片正在滑翔的暗色绸缎,宽大胸鳍边缘泛着淡蓝光芒,贴着浪尖无声划动。 它们从水下鱼贯而出,朝离得最近的陆央包抄过去。 陆央身形向下猛地一压,双头长刀爆出一圈冲击波,借力向侧方横移出数丈,躲过了第一批蝠鲼妖包抄。 顺势让双头长刀从脚下飞至手中,脚下幻化双头长刀虚影,继续稳稳托着他。 手中长刀猛的一挥,凌厉剑气斩出,正正劈在一只领头的蝠鲼妖背上。 那妖物发出一声沉闷嘶鸣,身形在半空中翻滚着坠入海中。 其余蝠鲼妖动作微滞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人族修士的反击如此凌厉。 陆央没有恋战。他借着那一剑的反震之力向后掠出,将蝠鲼妖阵型拉得更散,给甄筱乔、狐小欺留出正面突破的空间。 甄筱乔目光锁定了东南方向。 那只凝丹境中期的妖物正在那片海域深处缓缓上浮,身形又扁又长,金黄色背鳍在海面下方泛着如同旧铜般的光泽。 是一条黄条𫚕妖。 两丈来长,体形很大,正在向四周扩散出一圈圈妖力波纹。波纹触及同伴,便如同号令一般,让周围妖物同时加快了速度。 甄筱乔同样将“情愫”召回手上,脚下幻化出器灵虚影,她左手剑指缓缓拂过“情愫”剑身,草木真气在剑刃边缘凝聚。 “苍衍木道·青藤缚。” “情愫”向前一指,藤蔓虚影穿过百余丈的海面,精准地缠上了黄条𫚕精高高扬起的背鳍。藤蔓触及它体表便开始疯狂生长盘绕。 黄条𫚕精猛地一挣,暗金身躯在妖力催动下骤然胀了一圈,将最外层几道藤蔓震得寸寸断裂。 甄筱乔手腕一沉,又有更多真气从涌出,藤蔓的绞缠之力并未减弱,反而借着震动余势收得更紧。 黄条𫚕精仰头发出嘶哑尖啸。 那声音尖锐绵长,带着被逼入绝境时才有的暴烈。 它的尾鳍猛地拍打水面,激起一道数丈高的浪墙,试图借助冲击从藤蔓束缚中挣脱出来。 趁着黄条𫚕精全力挣脱的空隙,狐小欺身形已无声掠至。 “银骨”在日光下泛着冷冽银光,双手交错一拢,爪尖处凝聚出一团浓稠妖力,化作一颗拳头大小光球,被她猛地向前推出。 “妖法·狐火。” 光球脱手而出瞬间便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粉火。 那些火花落在黄条𫚕精背上,如同附骨之疽般燃起来,将它背上那片金色鳞甲灼出焦痕。 黄条𫚕精挣扎忽然剧烈几分,激起的水浪将周围几只正在靠近的化形境海妖冲得四散漂开。 它的尖啸声变了调,从方才的暴烈转为带着慌乱和挣扎的嘶鸣。 而甄筱乔的下一剑已经到了。 “苍衍木道·青木刺。” 草木真气凝成的青木虚影刺入黄条𫚕精颈后被狐火灼开了鳞甲的地方,直直钉入它的体内,从背鳍到尾柄一并贯穿。 黄条𫚕精庞大身躯向侧面缓缓倾斜,重重地砸进海面。妖血从青木刺留下的伤口涌出,将周围海水染成浑浊暗色。 狐小欺身形在半空中收住前冲势头,悄无声息地悬停在甄筱乔身侧。 她看了一眼正在下沉的黄条𫚕精,又看了一眼甄筱乔依然沉静如常的神情,轻声笑道:“甄姐姐,你还是这般利落。” 甄筱乔看向狐小欺,语气微沉不乱:“小欺,莫要松懈,尚未收尾。” “嗯,甄姐姐放心——剩下的杂鱼,正好让奴家活动活动筋骨!”狐小欺眸中光彩一闪,双爪交错,御使器灵虚影疾掠而出,直扑另一只凝丹海妖,身影如红蝶掠水,凌厉中带着三分从容。 陆央这边则独力迎上三只剑鱼妖。 那三妖身如利箭,速度极快,企图以锋锐长物贯穿他的防线。 陆央不闪不避,双头长刀翻飞如轮,迅疾精准。 第一刀落,正中鱼腹,裂口横贯如裁;第二刀旋身横斩,从鱼鳃至尾鳍一分为二;第三刀由上而下劈落,刀锋切入,势如破竹,裂骨分肌。 断躯翻滚着坠入海面,激起一圈圈浪花,连挣扎的余裕也无。 他下手果决,刀刀收命,仿佛只是在完成早已熟悉的收割,每一次出手都干净利落。 余下妖群失去领首,阵脚大乱,如同无头之鱼四散奔逃。 甄筱乔、狐小欺与陆央三人各自清剿各自范围的零散之敌,出手利落,不过片刻,海面上便只剩下翻涌浪花与漂散的残骸。 甄筱乔悬停半空,草木真气散开,确认再无潜伏之敌,才将“情愫”收回脚下,替代器灵虚影。 她敛去剑光,目光沉静,仿佛方才那场遭遇战不过是一阵风过叶落。 陆央也收了双头长刀,自空中落回甲板,肩头尚带着剑鱼妖溅上的水渍,脸上却挂着几分畅快。 “甄仙子,狐姑娘,辛苦了。”陆央声音里带着一些微喘,“这些海妖,确实比以前更多了。照这个势头下去,这段航程可不太平。” 甄筱乔落回甲板,短靴踩在硬木面上发出一声沉稳轻响,她整了整被海风吹乱的衣襟,目光越过船舷望向海面正在漂远的妖物尸骸,没有说话。 远海风依然在吹,船帆也依然鼓胀,可那正在变暗的天际线,正在告诉甲板上的每个人,平静持续不了太久。 第465章 潮痕 暮色已经沉得如同化开的墨。港口的青石地面上,暗紫色的湿痕正在凝固,像是这片土地新生的纹路。 稀稀拉拉的亮着几盏灯,陆央蹲在港口边,就着灯光将一只鳕鱼精的尸体翻过,然后将刀刃探入,手腕微转,妖丹便滚落出来。 陆央举到眼前看了看,掂掂分量,然后随手抛进腰间已经半满的布袋里。 全东盘膝坐在不远的石柱下调息。 面色依然苍白,肩头被触手擦过的伤口已经在真气温养下止血结痂。 他睁开眼时,恰好看见陆央将第二枚妖丹抛进布袋。 妖丹落入布袋时发出一声轻响。 全东眉头顿时拧了起来。 他望着陆央,看着他将刀鱼精腹腔剖开,熟练取出第三枚妖丹,在衣摆擦擦再收入囊中——那动作利落干脆,有种让全东从心底里觉得不适的娴熟。 “哼。”全东终于开口,带着憋了许久的冷意,“无门无派的散修,倒是眼疾手快。并肩作战的战友尸骨未寒,你倒好,满脑子都是妖丹。” 陆央的手顿了一下,停在半空,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将那枚妖丹举到灯光下看了一息,确认品相完好,才缓缓站起转过身来。 他脸上还沾着妖血,已干了大半。他只是随手用袖子蹭了一下,蹭得半边袖口泛了紫。 “全仙师,”陆央开口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收集妖丹就是没心没肺了?” 他将妖丹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收入布袋。那布袋已经鼓鼓囊囊地装了大半,在暮光中映出圆润的轮廓。 “若是全仙师害怕我独吞,你大可放心,这些妖丹待我收集完毕,我会均分给在场诸位——全仙师若是担心自己那一份,我可现在就给你。” 全东闻言,眉头拧得更紧了。他撑着剑站起身,脚下还有些虚浮。 “你认为我是图这些妖丹?战友牺牲,你不说安慰苍衍派道友几声,满眼满脑都是这些身外之物,还均分?说得好听。那你怎么不把那颗蜕凡境的妖丹也拿出来分了?” 陆央听了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伸手探入怀中,将那枚暗紫色的妖将妖丹掏出来。 “全仙师,你这话好没道理。”陆央将那妖丹举到眼前,然后重新收入怀中贴衣放好,“在场所有人都可证明,那头章鱼妖是蜕凡境的,是我几乎把命搭进去才把它给宰了,这颗妖丹,归我天经地义。” “再者说了,全仙师真当我是那等无心之人?艾仙师牺牲,我心中亦不好受。可徒然悲戚,便能阻得妖潮再犯么?如今东海未靖,天下共忧,大敌当前,不若务实于眼前——多取一枚凝丹境妖丹,我人族便有可能多出一位跨入凝真的修士。这笔账,全仙师应当算得清。” 全东想反驳,可陆央这话说大义凛然,他竟无从下嘴。 “哼。”全东最终别过头去,不再看陆央沾着妖血的脸。 “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宗弟子,”陆央悠悠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恰好让全东听得清清楚楚,“天天在灵气充沛的地方泡着,天灵地宝地吃着,还真以为这修炼资源,都是天上掉下来的呢?” “你——!”全东的剑眉猛地一挑,几乎要站起身来,话到嘴边,目光却突然向上飘去。因为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人。 只见不远处那塌了大半的屋檐上,狐小欺正趴在断梁旁,双手托腮,裙摆垂在瓦砾边缘,一双桃花眼眨巴着,饶有兴味。 “唉?别停呀,看我做什么?”她歪歪头,声音里带着慵懒的雀跃,“本小姐正听在兴头上呢。” 她的狐尾狐耳已经收尽,恢复了人族模样,可眼睛里的妖冶笑意不曾敛去半分。 目光在陆央与全东之间缓缓扫了个来回,嘴角弯起玩味弧度,像是在看一出好戏。 全东眉头皱起。 他之前便已注意到了狐小欺的战斗方式——飘忽媚气、处处都透着合欢宗特有气息。 他本不想多事,但此刻再见,便忍不住开口。 “看姑娘的功法路数,是合欢宗的道法吧?”全东的声音里带着审慎,“且方才姑娘有白狐异相,同时驾驭真气与妖力——姑娘应该就是合欢宗宗主苏可之女吧?” 狐小欺闻言偏了偏头,眼中笑意更深。她跃下屋顶,短裙旋然扬起,露出白腻腿根。落地时身形轻盈,顺势抬手将耳边碎发别到耳后。 “不错嘛,竟还听说过本小姐的名头。”她的声音带着被称赞了之后假模假式的满意,“本小姐还以为你们这些天剑宗的弟子,天天只知道练剑呢。” 全东喉结微微一滚,方才他自然看到了那一线白腻春光,在暮色一晃即逝。 他收紧五指,指腹死死压住剑柄上缠裹的银丝,仿佛要将那一点摇曳的念头一并攥回鞘里。 “今日你守镇除妖,我不与你计较。”他的声音沉了几分,压着股骨子里透出来的对合欢宗的戒备,“否则,正邪不两立,我定与你分个高下。” 狐小欺一怔随即发出阵清脆笑声。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笑话。她将一只手搭在腰间银链,轻轻拨了一下铃铛。 “第一,”狐小欺竖起根手指晃晃,“就凭你凝真境的修为,本小姐的媚术,一个眼神就能放倒你。你信不信?” 全东面色微变。 因为他知道狐小欺说的是实话。 方才他还亲眼见过她如何用那粉色媚气让数只化形海妖瞬间失去神智呆立原地,那等通玄媚术,以他的修为确实没有把握能抵挡。 “第二,”狐小欺竖起第二根手指,语气里玩笑意味收了几分,“你说的正邪不两立,多难听啊。你不知道么?去年你们正派开大会的时候,已经把我们合欢宗从邪派划成中立门派了。这事可是苍衍作保观心寺点头的。怎么,天剑宗的仙师连这都不知道?” 全东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这件事。 这两年,合欢宗主苏可,在正派之间斡旋不止,再加上两年前望沧一战,褐山谷一战,合欢宗弟子亦出力不少。 所以去年正派联席会议,苍衍息剑真人出面为合欢宗作保,观心寺德高望重的了然禅师亦未反对,其余中小门派见两大巨头都表了态,便也纷纷应允。 但天剑宗是例外。 因为合欢媚术对天剑弟子克制太过明显——修剑道正宗者,心高气傲,最易被媚气钻了空子,天剑宗此前吃了合欢宗不少亏,自然不愿松口。 “我天剑宗可没有答应。”全东声带着拧了筋的倔强,“数百年来,我天剑宗折在你们合欢宗手上的弟子,不是一个两个。这份血债,可不是你们这几年安分些了就能一笔勾销的。” “呀,你吓死奴家了。”狐小欺忽然捂住胸口,桃花眼微微睁圆,像是被什么惊着一样,却偏偏在捂胸的动作上恰到好处地显显她那娇俏的身段,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可是全大仙师,若论旧账,我们合欢宗的可怜女子死在你们剑下的,只怕也攒了好几代呢。” 说着竟真的垂下眼帘,睫上浮起一点薄薄水光,声音幽幽低下:“奴家……奴家一介弱女子,方才那般拼命,守着这座镇子,替你们挡妖杀妖……到最后,却只换来全仙师一句‘正邪不两立’……真是、真是……” 尾音微微发颤,像含了化不开的委屈,却又不肯哭出来,只那么悬在嗓子里,摇摇欲坠,让人听了不由得心口一紧。 全东听着那挠人心尖的魅音,看着她那偏偏装得恰到好处的姿态,只觉喉咙发干,连握剑的手指都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啪!啪!啪!” 一阵突兀拍手声从侧炸开。 全东猛地一惊,神思回笼,才察觉自己方才灵台竟有一丝涣散,心头一凛——这狐小欺,难道刚才竟偷偷向他动了媚术? 陆央已从海港边走了过来,一手还插在腰间布袋口沿上,另一只手拍完掌随意地垂着。 “行了行了,你们这些大门派的就是事儿多。”陆央开口,“能别吵了么?正事一大堆,偏挑这时候分什么正邪,是怕妖潮太闲了不成?” 他这话说得像是在打圆场,可“你们大门派”四字落在全东耳朵里,像是含着细刺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 狐小欺闻言莞尔一笑,只朝陆央抛了个意味深长的眼色,转身离去。 经过陆央身边,她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他的胸口,力道极轻,随即收回,脚步不停,悠悠地走向港口另一侧。 走得远了,狐小欺在心里轻笑了声:“这位悄郎君,竟然察觉了我在用媚术……果然,这些摸爬滚打的散修,在心智上比这些大宗派里养出来的纯真少年难对付得多呢。” “哼。”全东最终只低低哼了一声,别过头去重新在石柱边盘膝坐下,闭眼调息吐纳。 …… 另一侧,甄筱乔正与关培立于码头边沿,将艾传家遗躯安放在一处平整地面上。 她双手结印,草木真气涌出,真气所过,青木藤蔓自石缝无声生长,交错盘绕,缓缓织成一具棺辇,将艾传家小心地托入其中。 关培蹲下身,将外袍褪下,轻轻地覆在艾传家身上,将几道最深的伤口一一掩好。他的指尖微微发颤,却始终没有停顿。 “甄师姐,”关培抬起头,眼眶泛着红,但声音已经比方才稳了些,“明日一早,我就带师兄回苍衍。师父他……还在等我们回去复命。” 甄筱乔点点头。 轻声道:“关师弟,艾师弟他兵解牺牲,我本应陪同你一起回去,但是我也身带师门任务,和……不得不做的事情,要去东海,明日回程,一路小心,早些玉鸽传书,让苍衍的师兄弟们前来接应。” 关培点头,朝甄筱乔躬身行礼:“多谢甄师姐。你……你真的还要出海去?这海上现在妖气弥漫,方才那章鱼妖虽然被杀了,可说不定还有更多妖物潜伏在深海之中。” 甄筱乔目光越过他,望向海天相接处。声音不大,却带着已经被反复掂量过的笃定:“师姐知道。可有一件事,我必须去确认。” 甄筱乔又向关培交代几句,最后看了棺辇中的艾传家一眼。 那一霎,她仿佛又见到了两年前,龙啸同样躺在自己以草木真气凝成的青木灵辇之中,也是这般安详无声。 她眼睫微微颤颤,不忍再看,便阖上眼帘,转过身去。 “甄姐姐。” 狐小欺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身侧,没有像往常那样贴上来,只是并排站着望着同一片天际。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甄筱乔看了眼东边。 “明日一早。”甄筱乔道:“小欺,我们今夜先在镇上歇一晚,好好恢复一番,明日再入海。” “嗯,都听甄姐姐的。”狐小欺应了一声。 两人沿着港口向镇中走去。 靴跟踩在碎石间,发出细碎声响。 夜风从海面上吹来,带着潮水的咸腥和一丝尚未散尽的妖气,拂过二人的衣摆和发梢,像是这片海在她们身后,替那场刚刚落幕的战斗吹了一声极轻极长的叹息。 第466章 海途 翌日清晨。 石屏镇的晨雾比昨日淡了许多。夜露还在青石缝隙间凝着,在初升日光下,昨日那满镇的妖力,今日总算散去大半。 关培已经收拾停当了。 他的厚脊短剑已用御器诀放大数倍,将青木棺辇置于其上,用真气加固了一遍后直起身转向甄筱乔。 “甄师姐。”他的声音带着一夜未睡透的沙哑,却比昨夜稳了许多,“我这就带师兄回去了。” 甄筱乔看着关培,轻声开口道。 “关师弟,一路小心。早些玉鸽传信,让派中师兄弟们接应。”她说着,从袖中取出小瓶递过去,“这是些补气养元的丹药,你回程路上用得着。” 关培没有推辞。他将小瓶收入怀中,朝甄筱乔躬身一礼。 “甄师姐,保重。”他说完,便转身踏上悬在身侧的厚脊短剑,剑身光芒亮起,将他连人带辇托离地面,然后悠悠向西飞去。 甄筱乔站望着关培身影在天边越飞越远,最终化作细小的光点,没入那片正在变淡的云层之中。在那光彻底消失后,才缓缓收回目光。 晨光正在变亮。 昨夜那些横卧的海妖残骸已经被夜潮卷走了大半,只在石缝间留下几片残鳞和暗紫的干涸血迹。 她正要转身向狐小欺,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好了好了,这一枚是你的,别嫌少。这凝丹境的妖丹对你来说可以提升不少修为,你昨儿个那一剑挨得值了。” 陆央正蹲在港口中央,手里提着半满布袋,里面那些核桃大小的圆形妖丹。 他正将一枚淡蓝色的凝丹境妖丹递向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修士,修士腰间还缠着昨夜包扎的绷带,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咧开嘴笑了,接过后连声“多谢”揣着妖丹走开。 陆央又从布袋里摸出几枚,招呼着昨夜参战的其他修士过来领取。 被唤到的修士们或走或跑,有的接过妖丹时还带着不好意思,陆央便摆摆手,说“收下吧,你等也都是侠义之士,虽然没有参与最后决战,但之前的妖潮也都豁出性命。”他一边说,一边将那些凝丹境妖丹按各人出力与伤势轻重大致分配一下,不多不少。 他还特意给了全东两枚妖丹,全东面上不动,收在手中,道了声“多谢”便转身离开。 等到最后两枚妖丹握时,目光抬起,落在了甄筱乔与狐小欺身上。 “甄仙子,狐姑娘,”陆央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灰尘,将那两枚妖丹托在掌心递过去,“这一份是你们的,别推辞,在下知道这凝丹妖丹对你们两位通玄境修士用处不大,但也还是要给的。” 甄筱乔没有推辞。上前一步,将其中一枚接过来,托在掌心里看了看收入袖中,朝陆央施了一礼,道:“多谢陆公子。” 狐小欺则懒洋洋地拈起另一枚,举到晨光下眯着眼端详片刻,这才“嗯”了一声,顺手揣进腰间细银链旁的小囊中。“多谢了,公子。” 陆央将空布袋随手一卷塞回腰间,目光在甄筱乔身上停了一瞬,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道。 “甄仙子,陆某昨日方才无意间听到你与狐姑娘的交谈,说是还要继续向东出海,不知此话当真?” “是。”甄筱乔的语气平静,“我有师门任务在身,要走一趟海上。” 陆央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道:“那仙子意欲如何前往?” 甄筱乔目光望向港口外那片在晨光中泛白的海面。 “我们本想在石屏镇雇艘海船,节省真气,已备不时危险。只可惜现在的镇上渔民大多已逃难离去,余下海船也在一波波妖潮中毁弃殆尽。我虽能以草木真气凝出木料,却终究不谙舱木榫卯、海舟构造,无法凭空造出可渡沧溟的船来。思来想去,恐怕也只能御剑直飞,踏上茫茫东海了。” 陆央听完,嘴角弯了一下,道:“甄仙子,既如此,正巧在下有一艘海船,正要出海去办些事情。若仙子与狐姑娘不嫌弃,不妨同船前往,也省得耗费真气御剑渡海。” “陆公子,看不出来你还有这等阔绰呢。”狐小欺的声音从甄筱乔身侧飘来,带着慵懒。 她不知何时已经凑到了陆央三步处,正歪着头打量他,桃花眼中含着一层试探似的笑意,“真是深藏不露,奴家却是看走了眼。” 陆央被她那目光扫过,面色如常:“狐姑娘说笑了。不过是早年间在海上讨过几年生活,置了条旧船,平时靠岸歇着,这次听说石屏镇遭了妖潮,才想着过来看一看。你们二位都是通玄修士,我一个凝真散修,若能在海上有个照应,求之不得,谈不上什么阔绰。” 狐小欺听着他那番滴水不漏的回答,笑意更深。 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转过头看向甄筱乔,眨了眨眼,那神情分明在说:甄姐姐,这人有意思,便宜不占白不占。 甄筱乔看了一眼狐小欺的表情,又看了一眼陆央,沉默片刻,然后微微颔首。 “既如此,筱乔便有劳陆公子了。” 陆央见甄筱乔应,便从怀中取出只小玉鸽,往空中一送,那玉鸽振翅向东飞去,很快便没入了海面上方淡蓝天际。 “甄仙子,狐姑娘,船很快就来。”陆央收回目光,朝港外海面抬抬下巴,“稍候片刻便好。” 三人在港口边沿的石阶上站着,晨光铺来,将三道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在朝露未干的石面上微微晃动。 甄筱乔站在最前,海风吹动她天蓝色长发,从肩头滑向腰际,发梢在晨光中泛着层淡蓝色的微光。 她那身月白绣草木纹的劲装袖口束紧,裙摆下方露出一截被海风吹得微凉的玄丝小腿。 腰后“情愫”鞘上的草木纹路在泛着微光,与她发色相映。 狐小欺站在她身侧稍后半步,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腰间银链上的小铃铛。她拨了两下觉得无趣,又抬起眼望向陆央。 “陆公子,你这船有多大?能装多少人?” 陆央负手而立,闻言也不回头:“船不大,但载个几十人不成问题。舱室三间,其中一间给二位姑娘住,另一间堆了些货物,最后一间是我的住处。甲板宽敞,可以练剑也可钓鱼。” 狐小欺听了,嘴角弯下:“钓鱼?在东海这地方钓鱼,钓上来的怕不是什么海妖吧?” “那倒说不准。”陆央终于转过头来,看她一眼,嘴角也挂着笑意,“不过若真钓上来了,正好省了买鱼的钱。” 狐小欺被他这话逗得轻笑一声,没再追问,只将目光重新移向海面。 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像是在看海面那些被风吹皱的波纹,又像是在想别的事情。 …… 不一时,一艘海船的轮廓正在从晨雾中缓缓浮现。 那船比寻常渔船大了不止一圈,船身以深色硬木打造,在日光下泛着如同油浸的光泽。 甲板宽敞,船首上翘,边缘刻着几道纹路。 桅杆挂着一面旧帆,在海风中鼓起又落下。 陆央看见那船正在缓缓靠港,朝甄筱乔与狐小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二位仙子,船到了。” 码头边沿,那艘深色硬木的海船正在缓缓靠岸。 船身吃水颇深,船舷处被海风和浪花磨得光滑发亮,边缘处挂着几串被海水泡得发白的旧绳索。 船头的船工正熟练地扔出缆绳,将船稳稳地系在码头的桩柱上。 然后有一人跳下船来,身穿深色劲装,手持长剑,呼吸间吐纳天地灵气,显然也是一名修士,快步走向陆央,几步外站定,抱拳行礼:“公子,属……我来迟了,船已备好,随时可以启航。” 陆央点点头,转向甄筱乔与狐小欺:“二位仙子,请上船吧。甲板上有遮阳的棚子,舱室里也备了淡水干粮。若有什么需要,尽管与船工说。” 甄筱乔只是朝陆央微微颔首,提起裙摆,踏上从船舷边搭下来的踏板。 狐小欺紧随其后,上船的动作轻巧得多,几乎是一跃而上的,落地瞬间短裙下摆扬起一道黑红弧线。 陆央最后一个登船。 他在踏上甲板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石屏镇方向——晨光正在将港口上那些被妖血浸透的石缝照得愈发清晰。 他收回目光,跨上踏板。 “拔锚,启航。”陆央的声音在晨风中传开。 绞盘转动的声响尾传来,缆绳被一一收回,帆布在桅杆上缓缓张开。船身微微晃动,然后缓缓离岸。 船头切开泛着碎金的海面,将青石砌成的港口抛向身后。海水渐渐转为浅蓝。 甄筱乔站在甲板边缘,手扶着被磨得光滑的木栏,望着港口,直到缩成一道被潮水洗淡的灰线。 她收回目光,转向东方——海天相接处,一片辽阔海域正在缓缓展开。 狐小欺走到她身侧,并肩而立。只是安静地站在甄筱乔身旁,也望着正在变亮的天际线。 陆央站在船尾舵盘旁边,目光从海面收回,落在船舷边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上。 没有出声,只是将舵盘微转了个角度,对准了东方正在晨光中慢慢敞开的海平线。 晨风穿过桅杆与帆布,将船身推向更远的海域。 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正在晨光中泛白的尾迹,正在将石屏镇与目的地的那一段海途,一点一点地缝起来。 第467章 五两乱风 海船离了石屏镇后的第三日,风便不再讲规矩了。 春季东海,正是老船工们最头疼的时节。 不似夏季有稳的东南风自汪洋向陆上吹送,也不似冬季那般北风干冷恒定,春季大风时而东南,时而东北,时而又从某个说不清的方向斜插过来,在桅杆顶上那“五两”候风旗的指引下,将船吹得左摇右晃。 白日若风向对了,便能借着风势疾驰半日。 可往往未到傍晚,大风便会忽然变向或在海面凭空升起一团浓郁白雾,将前路吞得干干净净。 那时只能下锚停泊,等着第二日晨光重新将方向标清。 这般走走停停,原本两三日便该到的海程,眼下看来怕是要五至七日才能走完。 上午海风还算稳定,是东南风。 桅顶那面“五两”候风旗——确是用五两鸡毛所制,因鸡毛细轻,风动便起,乃是老船工辨别风向的常用之物,旗面正朝着东北方向微微飘动,指的方向倒也清朗。 甄筱乔站在甲板中央,手握“情愫”,正在练剑。 海上练剑与陆上不同。 脚下是微晃甲板,身周是不断变化的水汽灵气,每刺一剑都需要重新调整重心呼吸。 她的动作不快,一招一式像是刻意放慢了节奏。 草木真气从指尖渗入剑身,沿着纹理向剑尖流动,在日光下泛着翠绿微光。 光芒在剑尖凝聚舒展化作草木之力,又在她收势时重新敛回。 海上灵气也与陆地也不同——毕竟海上水气充沛,其间水属灵力居多,甄筱乔便是在一招一式间隙配合呼吸吐纳,将那些涌入经脉的天地灵力重新引导炼化、纳入丹田之中。 前途未明,为了应对后续可能出现的危险,她必须尽快适应。 一段时间后,甄筱乔收了最后一式剑招,挽个剑花收剑入鞘。 “甄姐姐!太漂亮了!” 狐小欺从船舱小跑过来,短裙裙摆在风中翻卷,她走到甄筱乔身边,脚步几乎没停,自然而然挽上了她的胳膊,仰起脸,桃花眼中满是笑意:“方才那一剑,奴家看得心都要化了。甄姐姐,你这一招一式跟仙女儿似的,奴家真是、真是……” 她说着,竟微微含了含下巴,露出副“被迷得说不出话来”的模样,指尖还在甄筱乔的袖口上轻轻捻着。 甄筱乔无奈地看她一眼,没有急着抽回手臂,只是将“情愫”在腰后挂好,偏过头问她:“小欺,这两日在海上可还适应?” 狐小欺闻言,脸上笑意顿垮了三分。 她松了手退后半步,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鹅绒白丝裹着的小腿,又伸手摸了摸自己头顶那对不知何时冒出来的毛茸狐耳,压低声音,带着只对亲近之人才露出的抱怨: “湿湿的,潮潮的,难受死了。奴家这耳朵,一到晚上怎么都干不透。白日还好些,可一入了夜,海雾又浓又闷。甄姐姐,奴家这毛发,最怕的就是这种天气了。都怪这海上乱风,走走停停,不知道何时才能到轮朔岛海域。甄姐姐,若是你们苍衍派那风脉的归一境大伯在就好了,让他刮一场大风,好让咱们一瞬间就到了,那该多好。” 她说着用力甩甩头,那对狐耳跟着抖了两下,像是想把积在绒毛间的水汽甩出去。可显然没什么用,她的眉梢依然挂着湿润、微微拧着的表情。 甄筱乔看着她那副模样,嘴角微弯了一下。 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侧过身,用袖口替狐小欺轻轻擦了擦耳尖细密水珠。 狐小欺怔怔,那对狐耳在甄筱乔指尖触到时轻轻颤了一下,随即微微朝着她的手掌偏过去,像只终于等到主人顺毛的猫。 “好啦,总比在海里泡着强。”甄筱乔收回手,语气里带着一丝温润的笑意。 狐小欺这才将狐耳重新收回去,恢复了人族模样,顺势凑近甄筱乔,声音压低,像是怕被什么听见似的:“甄姐姐,你有没有觉得——那个陆央,很奇怪?” 甄筱乔动作没有停,将袖口整了整,微微点了点头。 她的目光落在船尾。陆央正站在舵盘旁边,一只手搭上木柄,一手背在身后,正与身旁穿深色劲装的修士说话。 那修士自称唤作施小川,是与陆央结交的江湖兄弟。 但二人相处的样子却不像说的那般。 此时两人靠得很近,陆央侧身,唇形很轻,像是交代什么细碎事务。 施小川微微低头听着,肩膀微收,视线低垂,根本不像是兄弟朋友之间该有的那股恭敬。 甄筱乔将目光收回,语气平静:“嗯,我看见了。那位施小川,每次在陆央身边的时候,姿态总是不一样。两日前他接应我们时,他开口第一句说的是‘属……’,应当是属下,虽然改了口,但落在人耳朵里是藏不住的。” 狐小欺眨眨眼,轻轻拨了一下腰间银铃:“而且,我总觉得那陆央似曾相识,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他。却记不真切了。甄姐姐,我们应该怎么做?” “不用急着做什么。”甄筱乔声音不高,“我们现在确实需要他的船。即便他真有什么秘密,只要目前对我们没有恶意,我们便先不动声色。不过……” 她的目光再次掠过陆央背影。 “小欺,凡事多留一个心眼。” 狐小欺“嗯”了一声,素来带着笑意的脸上,妩媚笑意终于淡下去。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指尖从铃铛上松开,重新站直了身子。 甲板那端,陆央交代完了,施小川点了点头,转身向船舱走去。只留陆央独自站在舵盘旁边,极目远眺。 海风将船帆吹得微微鼓动,船身沿着东南风铺开的方向平稳滑行。 就在这时,陆央身形忽然顿了一下,目光看向东方海面。 甄筱乔瞬间察觉到异样,身形微侧,右手已经搭上了腰后“情愫”剑柄,感知力蔓延出去顺着海风探向远方。 “甄仙子!狐姑娘!” 陆央声音从船尾传来:“前方海面有妖气!数量不少——要准备应战了!” 甄筱乔、狐小欺对视一眼。狐小欺嘴角微微弯了,没有恐惧,反而有些兴奋。 甄筱乔反手轻按剑柄,远方海面,几个黑点正自水天相接处浮现出来,朝着这艘船越来越近。 黑点越来越多,从最初的三个变成七个,又变成十几个。 甄筱乔的真气如同被撒入水中的细网,触及那些气息瞬间便已大致摸清了对方的底细。 “四只凝丹,十二只化形。”她的声音裹着真气,晰传入众人耳中,“修为最高的是凝丹中期的妖物,在东南方向约三里,体形最大,应该是领头的。” “凝丹境交给我和小欺。”甄筱乔说罢,侧过头看了陆央一眼,“陆公子,其余的化形境妖物交给你,可以么。” 陆央闻言咧嘴一笑:“甄仙子放心,化形境之妖,不在话下。” 他转身朝船舱方向喊了一声:“施兄弟!护好船!保护好船工!” 施小川点点头,道:“我了解,公子放心去。” 甄筱乔不再多言。她右手剑印,“情愫”剑鞘发出一声清越轻吟,剑身自行弹出来到她的面前,甄筱乔踏上剑面,随即身形拔地而起。 狐小欺紧随其后。 她踩上自己一只放大后的“银骨”爪套。 小木屐在踏面一点,身形便轻盈地掠向甄筱乔身侧。 桃花眼中的慵懒正被另一种东西取代。 陆央最后升空。他踏上双头长刀的动作更粗犷一些,在甄筱乔与狐小欺身后左侧约五丈处悬停。 三道遁光从海船上方分开,朝着正在逼近的妖潮迎头撞去。 最先进入视野的是一群蝠鲼妖。 它们身形在海面下方如同一片片正在滑翔的暗色绸缎,宽大胸鳍边缘泛着淡蓝光芒,贴着浪尖无声划动。 它们从水下鱼贯而出,朝离得最近的陆央包抄过去。 陆央身形向下猛地一压,双头长刀爆出一圈冲击波,借力向侧方横移出数丈,躲过了第一批蝠鲼妖包抄。 顺势让双头长刀从脚下飞至手中,脚下幻化双头长刀虚影,继续稳稳托着他。 手中长刀猛的一挥,凌厉剑气斩出,正正劈在一只领头的蝠鲼妖背上。 那妖物发出一声沉闷嘶鸣,身形在半空中翻滚着坠入海中。 其余蝠鲼妖动作微滞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人族修士的反击如此凌厉。 陆央没有恋战。他借着那一剑的反震之力向后掠出,将蝠鲼妖阵型拉得更散,给甄筱乔、狐小欺留出正面突破的空间。 甄筱乔目光锁定了东南方向。 那只凝丹境中期的妖物正在那片海域深处缓缓上浮,身形又扁又长,金黄色背鳍在海面下方泛着如同旧铜般的光泽。 是一条黄条𫚕妖。 两丈来长,体形很大,正在向四周扩散出一圈圈妖力波纹。波纹触及同伴,便如同号令一般,让周围妖物同时加快了速度。 甄筱乔同样将“情愫”召回手上,脚下幻化出器灵虚影,她左手剑指缓缓拂过“情愫”剑身,草木真气在剑刃边缘凝聚。 “苍衍木道·青藤缚。” “情愫”向前一指,藤蔓虚影穿过百余丈的海面,精准地缠上了黄条𫚕精高高扬起的背鳍。藤蔓触及它体表便开始疯狂生长盘绕。 黄条𫚕精猛地一挣,暗金身躯在妖力催动下骤然胀了一圈,将最外层几道藤蔓震得寸寸断裂。 甄筱乔手腕一沉,又有更多真气从涌出,藤蔓的绞缠之力并未减弱,反而借着震动余势收得更紧。 黄条𫚕精仰头发出嘶哑尖啸。 那声音尖锐绵长,带着被逼入绝境时才有的暴烈。 它的尾鳍猛地拍打水面,激起一道数丈高的浪墙,试图借助冲击从藤蔓束缚中挣脱出来。 趁着黄条𫚕精全力挣脱的空隙,狐小欺身形已无声掠至。 “银骨”在日光下泛着冷冽银光,双手交错一拢,爪尖处凝聚出一团浓稠妖力,化作一颗拳头大小光球,被她猛地向前推出。 “妖法·狐火。” 光球脱手而出瞬间便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粉火。 那些火花落在黄条𫚕精背上,如同附骨之疽般燃起来,将它背上那片金色鳞甲灼出焦痕。 黄条𫚕精挣扎忽然剧烈几分,激起的水浪将周围几只正在靠近的化形境海妖冲得四散漂开。 它的尖啸声变了调,从方才的暴烈转为带着慌乱和挣扎的嘶鸣。 而甄筱乔的下一剑已经到了。 “苍衍木道·青木刺。” 草木真气凝成的青木虚影刺入黄条𫚕精颈后被狐火灼开了鳞甲的地方,直直钉入它的体内,从背鳍到尾柄一并贯穿。 黄条𫚕精庞大身躯向侧面缓缓倾斜,重重地砸进海面。妖血从青木刺留下的伤口涌出,将周围海水染成浑浊暗色。 狐小欺身形在半空中收住前冲势头,悄无声息地悬停在甄筱乔身侧。 她看了一眼正在下沉的黄条𫚕精,又看了一眼甄筱乔依然沉静如常的神情,轻声笑道:“甄姐姐,你还是这般利落。” 甄筱乔看向狐小欺,语气微沉不乱:“小欺,莫要松懈,尚未收尾。” “嗯,甄姐姐放心——剩下的杂鱼,正好让奴家活动活动筋骨!”狐小欺眸中光彩一闪,双爪交错,御使器灵虚影疾掠而出,直扑另一只凝丹海妖,身影如红蝶掠水,凌厉中带着三分从容。 陆央这边则独力迎上三只剑鱼妖。 那三妖身如利箭,速度极快,企图以锋锐长物贯穿他的防线。 陆央不闪不避,双头长刀翻飞如轮,迅疾精准。 第一刀落,正中鱼腹,裂口横贯如裁;第二刀旋身横斩,从鱼鳃至尾鳍一分为二;第三刀由上而下劈落,刀锋切入,势如破竹,裂骨分肌。 断躯翻滚着坠入海面,激起一圈圈浪花,连挣扎的余裕也无。 他下手果决,刀刀收命,仿佛只是在完成早已熟悉的收割,每一次出手都干净利落。 余下妖群失去领首,阵脚大乱,如同无头之鱼四散奔逃。 甄筱乔、狐小欺与陆央三人各自清剿各自范围的零散之敌,出手利落,不过片刻,海面上便只剩下翻涌浪花与漂散的残骸。 甄筱乔悬停半空,草木真气散开,确认再无潜伏之敌,才将“情愫”收回脚下,替代器灵虚影。 她敛去剑光,目光沉静,仿佛方才那场遭遇战不过是一阵风过叶落。 陆央也收了双头长刀,自空中落回甲板,肩头尚带着剑鱼妖溅上的水渍,脸上却挂着几分畅快。 “甄仙子,狐姑娘,辛苦了。”陆央声音里带着一些微喘,“这些海妖,确实比以前更多了。照这个势头下去,这段航程可不太平。” 甄筱乔落回甲板,短靴踩在硬木面上发出一声沉稳轻响,她整了整被海风吹乱的衣襟,目光越过船舷望向海面正在漂远的妖物尸骸,没有说话。 远海风依然在吹,船帆也依然鼓胀,可那正在变暗的天际线,正在告诉甲板上的每个人,平静持续不了太久。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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