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只有妈妈好】(24-25)作者:兔子会蹦蹦蹦

送交者: 红魔留名 [☆★★★红魔7号★★★☆] 于 2026-10-21 15:49 已读865次 大字阅读 繁体
【世上只有妈妈好】(24-25)

作者:兔子会蹦蹦蹦

2026/10/22 发布于:pixiv

第二十四章 我的妈妈要祭拜亲人

人的一生是如此短暂,很多时候,我们不免会思考人生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是为这个世界创造价值吗?为国家、为社会、为家人发光发热,奉献自我。

  是在有限的生命里体验更多吗?爱、自然、艺术、与他人的深度联结,毕竟感受才是记忆的核心。

  是思考出自己究竟为什么而活吗?毕竟笛卡尔说过我思故我在。

  那我们的主角,李凭风会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呢?

  噢,众所周知,他是个很孝顺却又孝心变质的男人,所以想必会是个很无聊的答案吧。比如让妈妈每天都能无忧无虑开开心心,和她共度一生之类的……

  换做李萧月会怎么说呢?

  面对这样一个如此空旷而宏大的问题,她聪明绝顶的小脑袋连想都不用想,就可以毫不犹豫地给出答案。

  嚯嚯,那当然是一觉睡醒发现自己的脸贴在儿子的胸肌上,手轻轻搭在他的╰∪╯上,下意识捏了一下后可以听到一声哼哼。

  这,就是人生的意义吖!

  ———

  晨光穿透米白色的亚麻纱帘,在地板上拉出几道斜斜的光阶,空气里隐隐浮动着细小的金色微尘。

  大床上凌乱的薄被微微耸动,李凭风被妈妈捏醒后揉了揉眼。他微蹙着眉偏过头,抬起小臂挡住那束略显刺眼的亮光。

  肘窝撑起的上身线条流畅,各处都是深浅不一的红痕,胸口和锁骨居多。

  那些“爱的痕迹”全部来自于身旁装睡的美人,她合上的眼眸像月牙弯起,水润的朱唇高高嘟起,不安分的小手还抚搓着他的囊袋。

  一下轻一下重,像是在玩捏捏乐一样。

  李凭风侧过头望向她,见女人嘴巴越嘟越高,他眼底泛着丝丝无奈,一下就明白了妈妈的小心思。

  男人支起一条手臂撑着头,整个人顺势覆了过去,温热的气息毫无预兆地洒在她的耳廓与颈侧。

  轻柔的早安吻如期而至。

  只是……李萧月哪是这样就会满足的女人。

  “还不松手?”他见妈妈依然闭紧双眼、死守着阵地。李凭风索性收起试探,修长的手指扣住她的下颌,稍稍施力便将她的脸扳转过来,再次低头覆上妈妈微张的檀口。

  女人心满意足地发出一声轻哼,但小手还是舍不得挪开,于是男人只好放弃温存的碾磨,迅速转变为灼热直白的深吻。

  女人的防线节节败退,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全被他霸道地截去,原本白皙的脸颊、耳垂乃至脖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开一层熟透的绯红。

  终于,在胸腔里的氧气彻底耗尽前,李萧月羞恼地呜咽了一声,猛地抬起双手抵上他坚实的胸膛,用力将儿子推开。

  “唔……坏小风!一大早就想亲死我是不是,人家好心帮你按摩蛋蛋,你就这样恩将仇报……呼~我不跟你好了!”

  她气喘吁吁地瞪着儿子,神情羞愤,尾音娇嗔,颇是一股无辜受害者模样。

  面对妈妈的倒打一耙,得逞的男人只是顺着力道向后仰倒在枕头上,薄唇微勾,黑眸里尽是好整以暇的餍足。

  “你不跟我好跟谁好?”

  女人侧过脸,风情万种的桃花眸却勾着儿子的魂,“嗯,我只跟我主人好~”

  李凭风挑了挑眉,他一秒入戏,故作恣意道:“哦,那你主人晨勃硬得快受不了了,你就视若无睹吗?”

  李萧月懂事地掀开被子坐起身,奶白色的曼妙胴体如同从水中升起的温蒂妮雕塑,柔美灵动,又极具视觉冲击。

  她抛了个媚眼舔唇娇声道:“唔……是小月儿的不对,我这就帮主人去去火。”

  说完。女人跪趴在儿子胯下,先是用皮筋把头发扎起来,然后像小狗喝水一样吐出舌头舔弄起肉棒。

  这样的晨间互动对母子俩来说早已是甜蜜日常的一部分,就和洗澡吃饭差不多。

  哦对了,在李萧月的强烈要求下,两人现在洗澡都一起洗,而且每次都得洗上好久,洗完后李凭风的蛋蛋还会小一圈……

  男人手掌轻放在女人头顶,女人心领神会,努力把嘴撑圆,从龟头处一鼓作气往根部吞。

  “唔姆……库……咕……哈啊……库……”

  李萧月表情专注,眼神聚焦在儿子的大鸡鸡上,都快成斗鸡眼了。而且她还吃得很大声,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她脑袋随着节奏一上一下,吐出时,舌头就缠着柱身来回卷吮,含到底时,舌头就绕着囊袋顶来顶去。

  李凭风觉得妈妈这狼吞虎咽又涩涩的模样可以去做吃播或者ASMR主播了,嗯,不过后者不能开摄像头。

  听到儿子不当真的玩笑话,女人动作一滞,当即用贝齿轻咬住他的龟头宣泄不满。

  男人惨叫一声,然后就被痛死了,享年十八岁。

  全书完……

  开玩笑开玩笑。

  李凭风被痛得唇线绷紧,差点两眼一黑。好在妈妈小惩大戒后又心疼地帮他吹气,似乎刚刚那下咬的有点狠了,李萧月带着歉意地把舌头卷成U形,再包裹住儿子敏感的龟头进行温柔安抚。

  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古人诚不欺我。李凭风轻吁着呼吸,身体舒松下来享受妈妈的服侍,但余光一瞥又见她一条藕臂伸到小腹下靠三根手指浅进浅出地排解燃起的情欲和寂寞。

  “月儿,你手在干嘛?”

  唔!李萧月身形一顿,想不到刚开始自慰就被儿子抓了个正着……

  才怪。

  她就是故意扣给男人看的。

  “唔嗯……人家……下面也……姆哈……有点……”

  女人一对春水泛滥的眸子直勾勾望着他,小嘴抿着他的包皮轻轻拉扯,又咻地弹了回去。

  “那你把屁股转过来,我也帮你舔舔。”李凭风喉头干涩,实在受不了妈妈这幅吃人不吐骨头的妖媚表情。

  只是在听到儿子的话后,李萧月却没有乖乖照做,她面露挑衅的微笑,“想吃人家的小穴吖……哼哼,你求我,我就让你舔哦。”

  李凭风半点架子都没有,张口就是“好,我求你。”

  女人眉飞色舞:“诶~刚刚某人还自称主人呢,现在告诉我,谁是主人啊?”

  “李萧月是主人。”

  “哈,那你呢?”

  “我是主人的宠物。”

  “嗯哼,真乖,那我来喽~”

  面对妈妈变来变去的姿态,李凭风早已习惯。

  他两手托住降落到脸上的饱满肉臀,面对贴在嘴上的多汁粉鲍,男人展示了“巧舌如簧”的一面。

  时至今日,他早已将取悦妈妈的各种性爱技巧,包括她的敏感点全都熟记于心。

  随着两瓣水嘟嘟的肉唇被手指撩拨开,潮闷湿润的幽穴也映入眼帘。

  男人深吸一口气,将那股闷出来的浓郁雌香深深过肺。

  紧接着,舔、卷、挑、顶、钻、撩、滑……十八般“武艺”尽数展示。

  如同二重奏般,卧室里顿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水声,两人呈女上男下、六九之姿,为彼此互口。

  李凭风尽心舔舐着女人的美穴,心底悸动,脑海里不禁浮现这段时间发生的种种。

  命运真是妙不可言,过去,他从未想过自己的人生会走向这样一条“大逆不道之道”。

  而自那日的跟踪约会,也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这段时间发生了三件事。

  第一,母子俩的感情水到渠成地进入了热恋期。热恋期的恋人会做什么呢?那当然是整天腻歪在一起啦。

  白天两人手牵手,肩靠肩,戴着款式配套的高定奢侈品外出逛街,坐在会员包厢里你一口我一口地吃大厨现做的西洋菜,在情侣扎堆的各种场所出双入对。凭着超然脱俗的颜值气质,两人走在路上的回头率高到爆表。

  到了晚上,自然就是没羞没躁的啪啪啪大战了。女人的换衣间里现在可是有一衣橱的情趣服,而且里面还有三分之一都是男款的。另外李萧月对主宠模式的角色扮演十分痴迷,甚至在外面也会时不时大胆地来一下。

  李凭风还发现,妈妈似乎很喜欢痴痴地看自己。每当问起时,女人总是毫不避讳道:我就是喜欢看你吖,看我的宝贝儿子,看我的亲亲老公。小风你知道吗,月儿只要看着你,就觉得好开心好幸福~

  听到这话,男人的心脏遭受一万点暴击,果然直球才是必杀技。

  其实,他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只要待在妈妈身边,就是待在幸福身边。

  第二,李凭风发现妈妈现在对肛交也有不小的兴趣。自从那天晚上把她的处女小菊蕾夺走后,现在每次做爱,李萧月都会有意无意地暗示他别忘了光顾后面的小洞洞。

  只是每次刚插进去没多久,李萧月的杂鱼屁穴就会因为太过敏感而连带着前面的小穴也潮吹不止,然后被迫中场休息。

  为此,女人还偷偷在网上的匿名论坛发帖求助:我是一个三十七岁的单亲妈妈,现在和儿子在谈恋爱,最近很苦恼,因为只要被儿子的大肉棒一插屁眼就会爽到高潮……请问我该怎么办?

  emmm,可想而知,底下的回复究竟会有多么逆天和不堪入目。当然了,这也怪不得那些吃瓜路人……

  此外,她现在闲暇之余除了做头发修指甲和买买买,还会每天坚持花十分钟做提肛运动呢。不然要是以后没那么紧润了,那可就太丢脸了。

  嘛,就某方面来讲,也算是又菜又爱玩了。

  至于最后一件事……那就是李凭风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告别了三年的高中生涯,结束了最终的高考。

  那三天为了白天考试能有不错的精力,他还特地和妈妈分开睡,只不过睡梦中的男人还是会遭到李萧月无情的夜袭。

  夜幕降临,女人会换上有恶魔角和桃心小尾巴的魅魔情趣内衣,垫起脚尖来到儿子房里,再钻进被窝,脱下他的平角裤,用邪恶的“魅魔手段”唤醒肉棒。

  整个过程可谓是一气呵成。

  等到天亮,她又会一脸餍足加无辜地给儿子准备好补品全家桶做成的爱心早餐,为他加油打气。

  那三天,男人从考场出来,在茫茫人海里一眼就能看到脱颖而出的绰约身影。

  李萧月如同从画中走出的绝色佳人,她身着镂空绸的韵紫色旗袍,一头秀发挽在肩侧,打着小洋伞,捧着洋甘菊,在周围无数明里暗里的火热视线中美不胜收。

  和儿子隔空对视的瞬间,女人温婉一笑,明艳动人,小跑着上前给出大大的拥抱。

  感受怀里柔若无骨的温热娇躯和周围羡慕嫉妒的眼神,李凭风恨不得光天化日之下就和妈妈来个惊天动地的一吻。

  而面对占有欲超强的儿子,面对周围和她对上视线就会面红耳赤的男人们,面对其他上前搭话求保养秘籍的妈妈团。

  我们的育儿高手李萧月是这样答复的:

  “不知道,我的身材很曼妙~”

  思绪回到现在。

  雕花大床上两人的亲密互动也迎来尾声。

  先是女人从喉咙里挤出呻吟,腰股抽搐,水花四溅。随后男人一声低哼,涓涓白流从身上尤物的嘴角淌过,又被吸舔干净。

  两分钟后,李凭风眉峰微微扬起,将“刚洗过”的头发向后撩去。他咽下口中玉露,轻拍妈妈Q弹的屁屁,示意女人该放他起身了。

  李萧月心满意足地从儿子身上下来,又像只小香猪拱到他怀里享受温存。

  女人脸颊泛红,眉黛青颦,搂住李凭风的脖子,拿起手机就是一顿咔咔咔的自拍。比心的,嘟嘴的,亲亲的,搞怪的……

  美美P完图后她又发朋友圈,设个仅自己可见。

  男人轻吻她的额头,在妈妈的注视下又将朋友圈的权限改成他也可见。

  嗯,再点个赞。

  李萧月扑哧一笑,被儿子的小细节哄得心里暖洋洋的,又是一连串的亲亲奖励。

  等他们起床后梳洗一番,李凭风系上围裙在厨房准备早餐,李萧月负责涂身体乳和偷吃。

  外面阳光明媚,碧空如洗。

  透过落地窗,能看到整个城市像被泡在蜂蜜色的光里,而玻璃这头,两人坐在餐桌前讨论待会儿的行程。

  李萧月看到一桌子精致的摆盘早点,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她毫无淑女形象,一口一个溏心蛋,又用银叉把意面和培根卷成一大坨再吧唧嘴吃完。

  “唔姆……小风,你最近做饭(嚼嚼嚼)……好好次哦(嚼嚼嚼)……厨艺都快比妈妈厉害了,那我一会儿就在(嚼嚼嚼)……学校门口等你吧。”

  李凭风望着对面的女人,平日里表情淡漠的脸上泛起笑意,他最近发现了妈妈越来越多的,和在外人面前完全不同的一面。

  果然书上说得对,在爱人面前,人都会变得更喜欢撒娇、任性、依赖对方,而这种退行的表现正是热恋中最常见的现象。

  冲动可以让两个人相爱,但这只是一时的,想要长远地发展,很多东西都需要透过现象看本质。

  李凭风为了能和妈妈长久的相爱下去,他最近恶补了许多有关两性关系和心理的书籍,除了大名鼎鼎的弗洛伊德,还有鲍尔比的依恋理论,玛格丽特的分离-个体化。

  从依恋到共生,再到潜意识的选择,男人大概知道了该怎么做才能让这份扭曲之爱的保质期变得更长,最好长到死为止。

  他贴心地帮妈妈递去热牛奶,回复道:“嗯,我拿个毕业证就出来,你可以在车上等我一会儿。”

  李萧月仰头吨吨几口就把牛奶喝了个精光,又打了个超~~长的嗝,摸了摸吃饱的小肚子,忽然发现儿子一直在看自己。

  她顿时扑闪着眼睛,耳尖发烫,故作镇定地擦擦嘴。

  吖!自己这是怎么了?最近在儿子面前总是下意识地暴露不那么精致的一面。

  这可不行,李萧月啊李萧月,你不能这么松懈,作为小风的妈妈兼爱人兼主人兼母狗兼当家主母。

  怎么能如此没有形象和包袱呢?这可是会破坏儿子对自己的完美滤镜的……

  她夹起盘子里的小笼包,起身弯腰,凑到儿子面前柔声细语:“唔……小风,你吃饱了吗?来,妈妈喂你……小心烫哦,张嘴,啊~”

  李凭风沉默着注视妈妈,大概猜到了她刚刚的心路历程,于是乖巧地将食物一口吃掉。

  “我还想要你喂我。”他说。

  李萧月这下安心了不少,又搬着椅子挪到儿子边上开开心心地当起了投喂员。

  她神色恬静,带着母性的光辉,投喂的同时想起了李存戈前不久给她打的电话。犹豫片刻后,女人开口道:“小风,明天是就是你外公的忌日了,等你拿好毕业证,我们就出发,今晚就在那边的老宅过夜好吗?”

  说是郊区老宅,其实是李家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私家庄园,那边不仅山水相依,有专属的家族陵墓,而且占地极广。

  回想起外公,李凭风脑海里闪过一个坐在轮椅上,永远不苟言笑的老者形象。

  他叫李宗岳,在李凭风十岁那年因旧疾复发抢救无效而死。

  若只是普通的祭拜倒也没什么,但李宗岳毕竟是李家的上任家主。而他的嫡子李存戈当年在扳倒家族叛乱者、清扫所有内外敌患成为现任家主后,李宗岳忌日当天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为李家一年一度的内部会议,届时所有李家的支脉都会齐聚李氏山庄。

  只不过……

  李萧月和李家的其余人等关系都不怎么样,用她的话来说,那帮人看见她就跟看见瘟神一样。

  李凭风默不作声地观察妈妈,女人表情柔媚依旧,眉眼神态如常,似乎并没有流露出抵触和负面情绪。

  但没露出不代表没有。

  他在李萧月出神之际一口衔住她的芊芊玉指。

  “吖,小风你干嘛?”李萧月回过神来,将手指从儿子嘴里抽出。

  “发什么呆呢,不是说好了喂我的,我还没吃够呢。”

  “唔,你真是贪吃鬼。”

  “是啊,我就是贪吃鬼,不仅现在要吃,今天晚上也要吃你。”

  “哼哼,是我吃你还差不多。”

  “好,那我晚上等你来我房间找我。”

  “小风,你现在真是越来越好色了~”

  “没办法,谁叫我的女人这么有魅力呢。”

  “嗳呀,好了好了,就知道哄我开心。你放心吧,月儿不会跟那些人一般见识的,我们母子俩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就好啦。”

  “嗯,不理他们,明天祭拜完我们就走。”

  李凭风见妈妈眼底重焕光彩,他也悄悄松了口气。两人收拾些过夜的行李,便开车出发去往学校。

  ———

  盛夏正午的蝉鸣稠密得令人烦躁,日光白晃晃地倾泻而下。

  李凭风从车上下来后和妈妈招了招手,看着脚下柏油路被太阳烤出一层微光,他步子加快了不少。

  校门口那扇平日里关防严密的电动伸缩门只虚掩了一半,门卫室的安保和他对视一眼便懒洋洋地挥了挥手。

  他微微颔首示意,迈步走入校园。

  没有了校服的束缚,身上那件剪裁利落的薄棉衬衫被穿堂风吹得微微鼓动。

  以往只要他走在路上,总能若有若无地感知到周遭投来的视线或细碎的低语,而此刻,整条香樟大道空荡得只听得见自己鞋底踏在石板上的声音。

  三年,一晃而过。

  累吗?不尽然。

  苦吗?倒也还好。

  他一直都是个很自律的人,何况江城国高(外国语学校)的风气和氛围其实远比国内的其他高中要开明很多。

  不论如何,一切都结束了。

  高考成绩怎样,他心中也有个差不多的答案。而对李萧月来说,儿子的高中生涯其实不过是一场既定轨迹里按部就班走完的过场。

  龙生龙,凤生凤,仅此而已。

  踏上三楼,水磨石地砖在阴凉处泛着冷光,教室的后门还开着,班上人没来齐,只有零星几个同学正在讲台前低声和班主任核对信息。

  有些人或许是迟到了,有些则不会再来。

  他的目光下意识落向窗边倒数第二排。那里并排摆着两套课桌。他的位置干净如常。

  而身侧原本该坐着那个女孩的位置,此刻只有一张光秃秃的木质桌面,边缘还留着过去随手刻下的浅浅划痕。

  上周这时候,去首尔的航班大概已经落地了。

  李凭风走到桌前,指尖在身旁的桌面上轻轻拂过,抚去了一层极薄的浮尘,随后拉开椅子,安静地坐了下来。

  窗外的树叶在热风里沙沙翻卷,斑驳的光斑穿过玻璃,落在他额前的碎发上。他从口袋里拿出刚领到的毕业证随手搁在桌角,目光望向窗外辽阔湛蓝的天空。

  人生的这一页翻过去了,有人远赴异国,有人各奔前程。

  希望大家都能过上想要的生活。

  接下来的半小时里,教室里陆陆续续坐了大半。

  桌椅挪动的摩擦声、翻找证件的窸窣响动,混杂在空调的吹风声中。一个中年男人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半截粉笔,翻来覆去讲的还是那些叮嘱,尽管讲台下这帮少爷小姐也不需要他操那些心,但他毕竟做了三年的班主任,不舍总归是有的。

  “未来的日子里别荒废学业,要活到老学到老,别信网上那些说乱七八糟的骗子,父母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出门在外注意安全……”

  平日里总嫌他啰嗦的人,此刻大多安安静静地听着,空气里浮动着一层将散未散的滞重与不舍。

  李凭风坐在窗边,指尖漫不经心地转动着签字笔。

  他极少在公开场合走神,但此刻他的视线越过窗外,飘向了校门口的方向。

  也不知道妈妈会不会等着急了……

  想到这里,李凭风百无聊赖地戳了戳妈妈的头像,没一会儿,那边传来一张她的自拍照。

  一点开照片,手机屏幕就被李萧月占满了大半。她坐在麦当劳靠窗的位置,美艳勾人的脸蛋正对着镜头,带着一点刻意的娇俏,嘴唇嘟得又圆又软,一看就是在撒娇。

  女人右手在画面边缘比着V,丰腴的奶山被低领上衣托得很高,两团乳肉挤在一起,中间那道深邃的沟刚好卡着一杯麦旋风。

  紧接着,就是她发的消息:小风,我在麦当劳里,你什么时候出来呀,我给你点的都快化了(๑•́₃•̀๑)

  李凭风把手机亮度调低,默默欣赏着妈妈的美貌。

  他表示化了也行,可以沾着吃。

  李萧月明知故问:哦?沾什么呀?

  李凭风只回了一个字:奶。

  李萧月:(⁄⁄>⁄▽⁄<⁄⁄)

  两人隔了几百米,在手机上聊得热火朝天。

  谈起涩涩话题,女人可比儿子要兴奋多了。又是要买好几份,又是要吃麦旋风味的鸡鸡,还要当润滑油用……

  李凭风一一回复妈妈天马行空的想象,眉宇间那层惯常的疏离不知不觉融化了几分。

  教室里,班主任讲得也差不多了,他轻敲了敲桌子,“……行了,苟富贵,勿相忘。散会吧。”

  最后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教室里轰然爆发出桌椅挪动的声响。有人红了眼眶聚向讲台,也有人三五成群地收拾东西往外走。

  李凭风发完最后一条消息,将刚领到的毕业证收进背包,随手拉上拉链,起身朝后门走去。

  他步子迈得利落,心绪早已飞到了校门外,然而刚迈出教室门槛,走廊外侧的阳光就被几道身影挡了挡。

  是本班的几个女生,显然她们已经在走廊边上徘徊了好一会儿。

  “李凭风,等一下!”为首的短发女生咬了咬下唇,有些试探地迎上来,“那个……沈知微上周去韩国,你别误会啊,我们也是听别人说的,你们……你俩怎么没一起走啊?”

  过去的几个月,在外人眼里,他们是无可挑剔、登对至极的情侣。家境相仿、外形出众,连平时的举手投足都带着旁人插不进足的默契。

  如今一人远走高飞,另一人却留在国内,这在私底下的八卦圈子里早就激起了千层浪。

  李凭风停下脚步,身形挺拔,眼睫微垂看着她们。

  “她有她的人生规划。我们和平分开了。”他语气平静,带着惯有的从容与克制。

  轻飘飘的一句话,干净利落地给这段维系了大半年的“恋情”画上句号。没有怨怼,没有纠葛,甚至连一丝少年人该有的失落都找不到痕迹。

  几个女生面面相觑,眼底闪过震惊,但紧接着,那层震惊迅速被掩盖不住的微妙跃动取代。

  原以为牢不可破的神仙眷侣,原来也散了。

  “那……你之后还在本市吗?”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往前凑了半步,手指攥着手机屏幕,脸颊微微泛红,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递出微信二维码,“以前看沈知微总跟你在一块儿,我们都不敢跟你多说话。现在都要各奔东西了,加个联系方式呗?以后同学之间好联系。”

  “是啊李同学,就当毕业留念嘛。”旁边另一个女生也跟着起哄,还从包里掏出了拍立得,“大家都毕业了,可以拍张合影吗?就一张!”

  “我们晚上会在我爸爸的饭店里聚餐,班上同学都来的,那个,要是可以的话……你,你也一起吧……”

  身边莺声燕语越发嘈杂,你方唱罢我登场。几个女孩模样都不差,不远处还有几男几女在等着她们。

  走廊里来来往往的视线顿时又聚了过来。

  当真是一鲸落,万蛊生。

  李凭风忽然心情有些沉重,没能在沈知微走之前好好感谢她那段日子里的付出,实在愧疚。

  即便顶着全校瞩目的光环三年,男人也向来对这类场面敬谢不敏。更何况,此刻还有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在等着他。

  他视线在递到面前的手机屏幕上轻轻扫过,带着一种教人无法逾越的距离感。

  “合影就算了,我不习惯拍照。”他唇角牵起极淡的弧度,“联系方式的话,班级群都在,有事情群里通知就行。”

  说完,李凭风没等对方再找出借口挽留,微微颔首示意了一下,侧身越过人群:“不好意思,我还有事情,再见。”

  没有丝毫暧昧不清,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留下的几个女生在原地有些懊恼又无可奈何地对视,而男人已经大步迈下了楼梯。

  台阶上的回音很快被甩在身后,走出教学楼背阴处的一瞬,滚烫的阳光洒了满身,他从口袋里拿出震动的手机,径直朝着校门外的方向走去。

第二十五章 我的妈妈摊牌了

正午的暑气在车轮驶离市区后渐渐变得不再黏腻,取而代之的是漫山遍野透着生机的苍翠。

  男人驾驶着车子沿盘山公路一路向上,李萧月则在副驾驶上边给他喂零食边刷小红薯。

  【要抓住男人的心首先得抓住男人的鸟】

  “唔……小小风已经快变成我的形状了吧~”

  【各大品牌小雨伞测评,哪一款才是首选】

  “套套吗?好像都没怎么用过诶,应该没问题吧……”

  【情侣星座适配合集,看看你的男友中招了没】

  “啊,怎么小风的星座和我的搭配只有93分?哼,什么破测试……”

  【风象的男人爱上你的五种表现】

  “嗯……这个倒是蛮准~”

  李凭风侧目看向妈妈,见她嘴巴里嚼着果冻,嘀嘀咕咕地不晓得在说什么。

  李萧月看着看着或许是吃饱了,索性靠椅一倒,呼呼大睡。

  个把小时后,在穿过两道掩映在百年古木间的铸铁雕花大门后,视野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座依山傍水的欧式老庄园。背靠连绵叠翠的山脊,前临一弯天然引流而成的开阔人工湖,湖面在烈日下碎金万点,偶有白鹭掠过水面,荡开层层浅浅的涟漪。

  这座庄园李家传了五代,平日里除了专职打理的管家和园丁,极少对外开放。

  车子在主楼前宽阔的喷泉花坛旁停稳。门一推开,山间自然的微风便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残留在身上的燥热。

  女人一下车就伸了个懒腰,山风将她身上米色茶歇裙的柔媚轮廓勾勒得淋漓尽致。随后李萧月贴心地给儿子和自己涂上花露水,她滑嫩的肌肤要是被蚊虫咬到可是会痒好久的。

  不远处,早有候在门廊下的老管家带着两名佣人快步迎上前来,双手规矩地垂在身侧,语气恭敬又不失亲切:“夫人,少爷,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房间已经按老爷的吩咐打扫通风过,行李交给我们就行。”

  李凭风朝衣着笔挺的老人恭敬地喊了声“福爷爷”,这位家仆在他出生前就担任管家了。小时候每次来这里,老人都会给他糖吃。

  李福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点点头道:“少爷个子又长高了,这般俊朗高大,也不晓得以后会便宜了谁家千金。”

  此话一出,一旁的李萧月眼皮子跳了下,她左右环视,故作踮脚眺望,扯开话题道:“对了福伯,怎么这边只有我们一辆车,其他人还没到吗?”

  老人温和回答:“今天宅邸里除了老爷一家四口和你们,李家的其他人都被安排在了明天到场……”

  他顿了顿,又斟酌开口:“这都是老爷的意思,他知道夫人你比较喜清净。”

  李凭风问道:“那舅舅去哪了?”

  “老爷在偏院的菜园子里,要不我先领你们去吃午餐吧。”

  李萧月摆摆手:“不了不了,我跟小风在车上吃了不少零食,唔……我们到时候直接吃晚饭吧。”

  说完,女人直接和老人道别,拉着儿子哼着歌,晃悠悠离去。

  庄园占地极大,两人穿过梧桐树道,向着菜园进发。

  和煦的夏日阳光明媚,靠近林子可以听见越发清脆的蝉鸣声。

  李萧月将绾在脑后的头发松开,三千青丝如瀑布直流腰间,柔顺而又带着光泽。

  她望着脚下的青石板愣愣走神,那上面还有些细碎的划痕,也有不少图案。

  有猫猫头,有水母,有热气球……全都是她孩童时期留下的杰作。

  李凭风见妈妈不说话,以为她不高兴了,看周围无人,便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搁在女人的肩上轻笑道:“福爷爷说我便宜你了,嗯?李家的大千金。”

  李萧月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捏了捏他的耳朵,“怎么?以为我生气了?月儿在你眼里这么小肚鸡肠吗?”

  “当然不是,我就想抱抱你不行吗?”

  “只是抱抱吗~”

  “嗯……还要再亲一口。”

  李萧月眉眼弯弯,红唇轻启,和儿子来了个绵长一吻。

  两人手拉着手,女人脚步放缓,说自己是想起小时候的事情了。

  很久以前,她用打碎的陶瓷片在这里留下许多抹不掉的涂鸦……哦对了,除了原本的瓷器非常值钱外,本来这些石板也很有价值的。

  李凭风不置可否,不过他觉得如今更有价值了。

  李萧月和儿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自己以前在这里的回忆,林子里有她种下的橘子树,不过因为天天浇水,所以涝死了。

  到了冬天,她会在冻结的湖面上溜冰,几百米宽的湖面犹如苍蓝银镜,远处整座天地山水树木全都是雪白一片,漂亮极了。

  “小风,你不知道,以前这里还有个跑马场,我还在马厩里跟着大人给一头母马接生过哦。”

  那个时候,少女与草堆上努力站立起来的小马驹对视着。四目相对间,分不清谁的眼眸更加清澈纯粹。

  她给马儿起名小胡子,寓意它长大后能有闪击波兰那样的速度。

  “等一下,这是哪个小胡子啊?还有你眼眸哪里清澈了……”李凭风忍不住打断妈妈。

  李萧月无视儿子的吐槽,继续道:“只可惜小胡子没多久就夭折了,唉,我那时候还指望可以骑着长大后的它去兜风呢。”

  两人一路叽叽喳喳,尽管大部分都是女人在说,而李凭风作为倾听者,时不时附和几句,吐槽几句,赞美几句……总之情绪价值给到位~

  很快他们又把话题聊到现在。

  李萧月嘟囔道李川子那个女魔头怎么也带着孩子来这里了。

  李凭风忽然想起来,妈妈和舅妈似乎也有些不太对付。

  这两人的过节可以追溯到十几年前高家的头上。当时李川子毫不避讳地讥讽李萧月就是个弱智,居然被美男计给拿下,真是个无可救药的缺爱鬼。

  这戳中了李萧月心里最真实脆弱的地方,她觉得对方简直就是个傲慢狂气还目中无人的冷血动物。

  李川子看李萧月的眼神总是带着鄙夷和不屑,仿佛在看低等生物一样。

  李萧月表示反弹~

  总之,在那之后的很多年里,两人一见面,火药味就格外浓郁。不过好歹有李存戈夹在中间做协调,所以最多也就互掐的唇枪舌战。

  李凭风当然站在妈妈这边,但女人之间的摩擦对男人来说根本就没办法涉足,况且对于自己这个日本舅妈,他其实也并不了解。

  他很少见到李川子,不过那个女人确实给他一种说不上来的压迫感。

  那不只是长期处于上位者位置培养出来的气场,而是混了别的什么在里面……

  这种让人毛骨悚然的不适感,他在波希拉身上也感受到过,虽然只有个别的瞬间。

  但那究竟是什么呢……

  “啊,到了,菜园子就在前面。”

  李萧月拍了拍儿子的胳膊,示意他松开拉在一起的手掌。

  母子俩在绕过一条铺满鹅卵石的林荫小道,穿过修剪齐整的紫藤花架后,眼前的景象画风突变。

  在这极为气派的庄园景致深处,竟突兀又和谐地辟出了一方足有半亩大的小菜园。

  周围用竹篾扎了齐腰高的矮篱笆,篱笆上爬满了开着紫色小花的扁豆藤。园子里规规矩矩地分成了好几个畦块,西红柿挂着青红交错的果子,顶花带刺的黄瓜垂在竹架下,空气里满是泥土吸饱了水分后的湿润腥香。

  李萧月喃喃道:“你外婆还在的时候,让人把后头这片草坪铲了,自己圈了块地种菜。小时候我和哥哥偶尔就会给她帮忙……她走后,这片园子也没有就那样荒废,家仆一直都有在好好打理。”

  李凭风替她拨开斜伸出来的藤蔓,这个园子他也来过几次,以前他还吃过不少这里种出来的小番茄。

  两人驻足在田地前,这时菜畦深处就传来一声呼喝:“小风,把你脚边那根水管给我拽过来,慢着点,别踩到刚发芽的水萝卜。”

  只见垄沟中间蹲着个男人。

  那人头上扣着一顶样式朴素的草帽,身上的深色西装内衫被汗水打湿,裤脚高高挽到膝盖处,露出一双沾染了泥巴的小腿。

  他的手里还握着一把小铁铲,正弓着腰聚精会神地给一株番茄苗松土。

  任谁也无法将眼前这个灰头土脸的“农夫”,和财经杂志封面上那个翻手为云、行事狠厉的集团掌门人联系在一起。

  李凭风依言将水管拎过去,顺手放在田垄边,神色间有些惊讶,显然对这副光景感到陌生。

  “舅舅,我来帮你吧。”

  “小风,你还会种地?”

  “……不会,但我可以学。”

  “我逗你玩的,不用你帮忙,这边已经差不多了。”李存戈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手背在脸上蹭出一道淡淡的泥印子。他直起腰,挺拔的身姿不比李凭风矮,草帽底下那双平日里在谈判桌上能把下属们看得心惊胆战的凌厉凤眸,此刻全是收获感满满的喜悦。

  果然,久违的辛勤劳作能让人心情愉快。

  李存戈转头望向田地边的高挑倩影,招手道:“小月,你们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没一会儿呢,哥你怎么自己在这忙啊?我听福伯说你把翯澜和翯洲也带过来啦。”李萧月摘下两根黄瓜,给了李存戈一根,剩余那根洗了洗后一掰两半,小风一半,她一半。

  (注:翯,读作 hè,形容鸟羽白而有光泽)

  李存戈看着母子俩啃黄瓜的姿态都一模一样,他脸上僵滞神色一闪而逝,随后看了眼手表道:“川子和他们去吃饭了,这会应该吃差不多了吧……你们还没吃饭吗?我让厨师帮你们再做几道菜。”

  “哎呀我不饿,早饭吃太饱了,路上又吃了好多东西……哼哼,你不知道,小风最近厨艺大涨,比我都快厉害了。”

  “是吗,小风你要注意,别把小月养的圆滚滚的,她可贪吃了,小时候有段时间比我还重,我记得她当时得有……唔唔唔……”

  李存戈话没说完就被李萧月手捂住嘴。女人张牙舞爪,怒目圆瞪,像圆头哈基米附体一样,“胡说八道,我才没胖过呢!”

  “唔……我没说你胖,我只是说你养得好。”

  “哇啊啊!!小风你还愣着干什么,快过来帮我按住李存戈,我今天一定要让他吃点苦头!”

  “可恶,二打一也太犯规了。小风我可是你舅舅啊,以前每年都会弹你小鸡鸡给你买零食呢……诶诶,你怎么力道还变大了?”

  三人在园子里你追我赶,李萧月气喘吁吁地拿着水管子乱浇一气,李存戈完全没有半点大人物的架子,在那里左右横跳、闪避扭腰。

  李凭风则有些无奈地陪着妈妈嬉闹,还要注意她会不会不小心滑倒什么的。

  烈日下,不远处的林荫道上,一股莫名的寒意扑面而来。

  细碎的木屐声踏在铺满青苔的石板上,节奏不疾不徐。

  李凭风一口吃完黄瓜,扭头看向那三道身影。

  走在最前方的女人身着一袭素色夏木棉和服,衣服表面的刺绣暗纹在透进树隙的白光下若隐若现。那头纯粹如霜雪的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一截修长而冷白的后颈。

  何为岁月不败美人?

  正午刺目的光线落在李川子身上,那是一张未曾被时间磨蚀半分的面庞,端庄、沉静,又透着狠戾与威压。她微垂着眼帘,一双琉璃般的绯红眼眸漫不经心地掠过李凭风,直扫向他身后的女人,步履间没有丝毫被酷暑惊扰的焦躁,只有久居高位的从容与冷酷。

  在她半丈之后,跟着两个同样身形高挑却气质截然不同的少年少女,那是她和李存戈的一对儿女。

  十七岁的李翯澜梳着利落的高马尾,随着步伐在肩后轻微摆动。她身形纤长高挑,五官极为利落秀美,眉宇间英气十足,只是神色却寡淡得像是一汪深潭。

  少女的手始终紧紧扣着身旁少年的手腕。

  而被她牵着的弟弟李翯洲刚满十四岁,身形还带着些许单薄。他遗传了母亲如雪的发色与浅红的瞳孔,如果不是李凭风知道他是个男孩,少年那模样清隽俊美得简直难辨雌雄。

  只是在那身苍白肤色的衬托下,李翯洲整个人显出一种易碎的病弱与倦意。

  盛夏干燥的热风掠过衣角,他微微眯起畏光的眼睛,脚步虽轻缓,却在姐姐无声的牵引和母亲凌厉的背影下,一步不落地跟在后头。

  林子尽头的光亮渐渐将母子三人的身影轮廓勾勒得清晰分明。

  李萧月双手抱胸,表情微妙地打量起嫂子。

  每次见面都是穿着这种死板的和服,哪怕夏天也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呵,是觉得身材没我好有些自卑了吗……噢,还喜欢摆个死人脸,果然美貌上还是自己更胜一筹嘛~而且她儿子也没有小风高大阳光帅气,男孩子那么阴柔怎么行呢,这又不是BL向的漫画世界……嗯,当姐姐的倒是不错,一看就是很爱弟弟的那种。话说姐弟俩身上怎么有种熟悉的氛围呢,就好像自己和小风那样……

  李川子走到田边没有说话,只是和李萧月无声地对望着。

  园子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川子,你们午餐吃的什么啊,要来根黄瓜吗?”

  李存戈率先打破僵局,他擦了擦脸上分不清是自来水还是汗水的水渍,上前想要给妻子一个大大的熊抱,只不过被李川子扭身躲开。

  女人不再看李萧月,她对着丈夫蹙起眉头,小声讲了几句日语后,李存戈挠了挠头,悻悻然乖乖站好。随后李川子拿起手帕,细心地替他擦拭脸上和身上的脏痕。

  “我们午餐前菜是鳌虾,主食是鹅肝和通心粉,但是今天洲洲胃口很好,我就让他把你的那一份也吃完了,不过我给你带了亲手做的金枪鱼三明治。”

  李川子从手提袋里取出一个便当盒,打开后里面不仅有三明治,还有其他一些明显花了功夫的日式小菜。

  “唉,有时候真羡慕我自己,可以娶到如此完美的老婆,天底下还有比我更幸福的男人吗?”李存戈拍着马屁接过便当,随后又亲了下女人,李川子这回倒是没躲,反而热情地捧住他的脸,回了个法式湿吻。

  李萧月看到两人如此亲密,她撇撇嘴,在儿子耳边小声嘀咕:“切,还便当呢,都是老夫老妻了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整这一出,哼,也不嫌肉麻,原来是个老傲娇啊……”

  李凭风觉得妈妈说这话一点信服度没有,女人在家有时候还要装不会说话的婴儿依偎在自己怀里咿咿呀呀地要哄呢……

  不过他当然知道妈妈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于是轻声道:“那我回去也给你做爱心便当好不好?”

  李萧月秒回:“好啊好啊,小风你做什么我都吃,唔……月儿也会给你做美味的便当的!”

  李存戈又让女佣送来不少点心和铺在地上的毯子,一行人像奇怪的野餐组合一样坐在树荫底下乘凉。

  他望着蓝天白云,大口大口地吃着便当,这样悠闲惬意的日子对李存戈这个大忙人来说简直奢侈无比。

  李凭风盘坐在妈妈边上,看着那对姐弟像两个精致的人偶一样,李翯洲伏在姐姐柔滑的膝枕上安详假寐,李翯澜低头安静地帮弟弟用棉花棒掏耳朵,她神情恬淡,偶尔凑到弟弟耳边说着不知名的悄悄话。

  总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感似乎有些近得不太正常。

  李凭风是独生子,所以并不清楚正常青春期的兄弟姐妹会怎么相处。

  思索片刻过后,他把这一切归结为自己和妈妈有悖伦理的关系让自己有些思维敏感了

  应该是自己想多了吧……

  而两个当妈妈的女人此刻四目相对,视线相碰间摩擦出激烈的电火花。

  李川子膝盖并拢,正坐在李存戈边上,她冷冷地看着李萧月,怎么这个狐狸精的胸好像又大了一圈,虽然自己36D的罩杯已经不小了,“喂,刚刚在园子里,你和我老公在做什么?”

  李萧月气笑了,觉得这女人是不是得了失心疯,她嘲弄道:“哈?不过是吃黄瓜和玩水而已,你以为我和你一样不知羞吗?当着孩子的面就那样亲……你这护夫狂魔,我……我可是有男朋友的人!”

  “噗——!咳咳……”

  正在吃东西的李存戈忽然被呛到,忍不住咳了起来。

  他瞥了眼李凭风,见少年神色如常,男人咽下食物,斟酌着语言,佯装惊讶地旁敲侧击起来:“小月,你交男朋友了?嗯……蛮好,那人怎么样啊?你是打算和他就谈谈恋爱,点到为止还是认真的啊?”

  李萧月看向儿子,发现他也在看自己,于是当即给了对方一个“安啦,一切都没问题”的表情,随后满心欢喜地介绍起自己的男友。

  “当然是认真的啦!我和我家亲爱的可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呢。他高大英俊,温柔可靠,专一又贴心……而且我爱他,他也爱我。我们还知根知底,心意相通~”

  “有多相通?”李川子微眯起眼,冷哼一声,不屑道。

  “呼呼~那当然是血浓于水的相通啦。”

  “……什么?!”

  “啊呃,我……我是说我们关系好到像是有血缘关系一样,中国文化博大精深,这是中国人喜欢用的比喻啦……”

  李凭风瞳孔微缩,听着妈妈糟糕的补救,他都打算直接坦白了。

  大不了换个地方重新生活,反正他是不可能和李萧月分开的。

  死都不可能。

  李川子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凝视她,那眼神盯得李萧月一阵发毛。

  坏了坏了,自己刚刚不小心说漏嘴了,问题应该不大吧。

  “哦,你别又像上回那样被骗得要死不活就行……”李川子抿了口果酒,语气揶揄。

  揭到伤疤,李萧月又急眼了,“才不会呢!小……我男朋友爱我爱到天荒地老,而且我们认识很久了,他蛋蛋上有几根毛我都一清二楚。”

  “是吗?我怎么感觉你就是找了个小鲜肉而已?你以前不是说有儿子就够了吗?”

  “他……他和小风一样重要!”

  “哦?那年龄性格什么的不会也都差不多吧?”

  “……不告诉你。”

  “我明白了,那就是差不多。李萧月,你给我看看他的照片。”

  “哼,不给!”

  “呵,连照片都没有,我看你根本就不爱那个人。”

  “谁说的,我……我……你等我打个马赛克。”

  李存戈抚了抚额,再让老婆继续套下去,真相就要大白了……

  他打断两人的对话,对着李川子柔声道:“老婆,我想吃你做的大福了。”

  女人侧过脸,似笑非笑,意味深长的看向他,“偏偏这个时候想吃?”

  “啊,是的……最近馋的不得了,我昨晚做梦都梦到这个了。”

  “噢?是吗……你早上不是还和我说你做梦只会梦到我吗?”

  “……当然了,我是梦到你了,梦到你给我做大福的样子。”

  李川子不再接话,只是笑眯起眼,直勾勾地望着丈夫。

  男人喉结滚动,缓缓竖起两根指头。

  女人摇摇头,竖起五根指头。

  李存戈面色有些难看,人到中年,虽说宝刀未老,但有些事情确实不如当年。而且川子老是喜欢那种大开大合的超高难度暴力榨精,美名其曰是家族流传的东瀛双修秘术……“可是这几天我们不是都在……那个,三次行吗?”

  “四次,不能再少了。”

  他咬咬牙:“这……这……好吧。”

  “成交。”李川子笑容明媚,舔了舔唇后起身离去。

  她临走前回头看了眼那对母子,“李萧月,这次我祝你和你的小男友长长久久哦。”

  说完,女人把空间留给丈夫,踩着木屐从容离去。

  李萧月对这两口子莫名其妙的对话感到一头雾水,片刻的沉默后,她收到了来自哥哥的眼神暗示。

  “噢!那个,小风你们知不知道庄园周围的林子里是有鹿的?”女人一拍手掌,对着李凭风和侄子侄女故作惊叹。

  “鹿?姑姑你说的是真的吗?”李翯洲坐起身,白皙的脸上泛起一丝兴奋的潮红。

  他从小身子骨比较孱弱,就连上学也不得不经常请假,更别提去动物园这样的地方纵情玩乐了。

  不过李萧月不知道这一点,否则她肯定会换一个更善良的谎言,“当然了!我小时候还看到过一头蹦来蹦去的鹿头上顶着一根长长的角呢?”

  “啊!你是说独角兽吗?真的吗?这里有独角兽!”

  “欸~那我就不知道是不是独角兽了,也可能是姑姑眼花了。不过你可以让小风哥哥带你和姐姐一起去找找看,说不定就能找到哦~”

  李凭风回眸挑眉,面对女人的胡言乱语有些无奈。

  很明显,妈妈这是要支开自己三人。

  虽然不知道她和舅舅有什么话要谈,但他选择相信妈妈。

  男人拍拍屁股站起身,对着姐弟俩笑道:“走吧,我带你们去找鹿。”

  李翯澜清冷如常地道了声好,随后她牵起弟弟的手跟在李凭风身旁一同离去。

  三人沿着小路漫无目的地散步,午后的山林把盛夏的燥气隔绝了大半。参天的水杉与枫杨将日光筛成一层层细碎晃动的冷金色,微风拂过叶梢,发出潮水般起伏的沙沙响声。

  李凭风单手插在口袋里,踩着脚下松软厚实的腐殖土走在略靠前的位置。他偶尔侧目看一眼身后那对形影不离的姐弟,神情虽是疏淡,眼底却留着几分照应的留心。

  李翯洲紧紧攥着姐姐的手,另一只小手里还握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干枯榛木枝。

  少年那头异样的白发软软地搭在额前,鼻尖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刚进林子时那股雀跃劲儿,已经在漫无边际的兜兜转转里消磨殆尽。

  “凭风哥……我们是不是走错方向了?”李翯洲步子渐渐慢了下来,呼吸带着点明显的气喘,雪白的睫毛耷拉着,掩不住眸底的失落,“姑姑不是说……半山腰这片林子里真的有鹿吗?”

  走在身侧的李翯澜停下脚步。

  少女身量挑挑,穿着简单的墨绿色无袖衬衫与及膝百褶裙,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透着一股冷冽。

  然而当她的视线从四周空旷的树影收回、落到身旁气喘吁吁的弟弟脸上时,那层冷意瞬间融成了肉眼可见的宠溺。

  少女从随身的帆布小包里抽出一方干净的真丝帕子,微屈下膝盖,动作极轻地替李翯洲拭去额头上的冷汗,“姑姑逗你玩的。”

  李翯澜声线清凌凌的,像山涧里撞击在青石上的冰水:“这片庄园修了百来年,围栏外圈早被工程队封死了。除了野兔和松鼠,连狗都钻不进来,上哪儿去给你变出一头鹿。”

  李翯洲愣了愣,有些委屈地抿紧了唇。

  李凭风背靠着一株老树,对上姐弟俩的视线。一个淡漠,一个沮丧,但他也只能耸耸肩,无言以对。

  李翯澜反手握住弟弟单薄的手掌,眉心微微蹙起,目光扫过他泛起不正常潮红的双颊,语气疼惜道:“脸都晒红了,我们回屋子里去吧,吹空调,喝点冰梨汤,别折腾了。”

  李翯洲却固执地摇了摇头。

  他松开了紧攥着树枝的手,双手一起环住了姐姐的手臂,将额头抵在李翯澜的肩侧蹭了蹭,声音细细碎碎的:

  “不要嘛,姐……再转一会儿好不好?平时在家里只能拉着窗帘,到处都是消毒水和空气净化器的味道。这里好舒服……树叶的味道很好闻,风也是柔的,我想再多呆一会儿。”

  李翯澜沉默片刻后,受不了弟弟这般依赖和撒娇,“好吧,那我们再转一会儿,你要是哪里不舒服了一定要和我说。”

  李翯洲心满意足地笑了笑,于是三人再次向林子深处迈步。

  蝉鸣像一把钝锯,来来回回地拉锯着空气。阳光从层层叠叠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面上烙出晃眼的光斑。

  少年望向前方高大的身影,主动打开话匣子:“凭……凭风哥,你个子这么高,会打篮球吗?”

  李凭风闻言放慢脚步,等姐弟俩和自己并起后答道:“嗯……还好,我初中的时候喜欢,那时候还加入了校篮球队,不过之后不怎么打了。你也喜欢篮球吗?”

  “篮球队吗?哇,好厉害啊……”李翯洲眼里带着崇拜,只是片刻后又低下脑袋失落道:“喜欢啊,我也很想畅快地运动,不过我身体不太好,所以只能做些安静的事情,比如画画和写作。”

  “会画画也很厉害,你手机里有你画的照片吗?可以给我看看吗?”

  提到画画,少年脸上浮现腼腆的微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分享自己的画作。

  李凭风一页页翻看那些作品,大多是些临摹,也有些漫画角色。虽然他不是很懂艺术,但他懂做人。

  “……这些都很棒啊,你一定学得很认真吧,我到现在还只会画火柴人呢。”

  李翯洲听到夸赞,单纯的脸上笑容更胜:“是嘛!不过我和学校美术社团里的同学比就差远了,他们可厉害了。”

  李凭风侧目看向他,少年的脸上露出一抹不好意思,他主动打趣道:“那你们社团有你喜欢的女孩吗?”

  “没有。”回答简短干脆,没有半分回旋的余地。

  只是说这话的人不是李翯洲,而是姐姐李翯澜。

  树冠间飞过几只不知名的鸟儿,聒噪的声浪退潮般消失殆尽。

  三人间顿时落针可闻,气氛突兀地变得有些紧张。

  少女微微弯下腰,捏了捏弟弟不知所措的脸蛋,动作自然亲切。

  李翯澜语气轻描淡写:“李凭风,我觉得我们之间不需要伪装什么……因为,你我其实是一路人。”

  她转身看向男人,眼眸闪烁着凛冽的异芒,神情清冷而又带着距离感。

  少女顿了顿,声音平稳:“我和洲洲……是恋人哦,就像你和李萧月的关系,明白了吗?”

  “姐姐!”李翯洲先是脸色一慌,随后又带着茫然看向眼前的表兄,一股荒诞不经的感觉在他心头蔓延开来。

  为什么?为什么姐姐突然就坦白了和自己的秘密……还有李凭风,他和他母亲李萧月是怎么回事?不会吧……

  一阵穿林风毫无征兆地掠过,树叶哗啦啦翻涌。

  李凭风微微侧了侧头,避开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碎影,明灭不定。

  姐弟俩一静一动、心思各异,目光却都聚焦在他身上。

  男人背光而站,缓缓抬起脸,没有惊惶,也无羞恼。

  他目光平静,微笑道:

  “这样啊,那我也祝你们……能够幸福。”

  ———

  夏日的日头偏西,湖面的波光碎金般晃在白石砌的护栏上。

  李家家主拿着网兜,有一搭没一搭地捞飘落在睡莲叶上的枯枝。这本该是园中家仆的工作,他却让他们去忙活晚餐,这里由自己亲力亲为就行。

  男人嘴里叼着香烟,哼着不知名小调,在岸边守着一旁的身影。

  李萧月坐在白藤椅上,赤着脚悬在石阶边缘,脚尖离湖水只有几寸。

  她手里捧着冰柠檬水,吸管被她咬出了深深浅浅的齿痕。

  女人知道哥哥叫她来不是为了赏荷。

  她的直觉一直挺准的,此刻心里也有了答案。

  “脚抬起来点,水底下青苔滑,掉下去谁捞你。”李存戈把网兜随手靠在柳树干上,走过来,语气像在训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眼底却半点火气都没有。

  “你捞呗。”李萧月没动,只是眼睫颤了颤,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带走。

  “小时候捞你多少回了都。”男人低笑两声,认真看向眼前的妹妹。

  原来,一晃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岁月在她脸上仿佛走得格外慢,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娇憨和单纯,是他压着整个李家,当年踩着泥泞、甚至做错了一些事才替她守住的。可正因如此,他比谁都清楚,这份“天真”在遇到真正的悬崖时有多脆弱。

  李存戈没有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而是就着石阶,屈膝在李萧月身侧坐下。

  湖风吹乱了他的短发,他便慢条斯理地梳理起来,顺便又点上一只烟。

  这一坐,就是半个多小时。

  李萧月晃了晃手里的空杯子,哪怕喝得再慢也有喝完的时候,“……哥,你没话说我可就走了。”

  男人没有回头,只是语气故作感慨:“唉,果然女大不中留……以前都是嚷着要和我讲话,现在陪你哥坐着吹会风都没耐心。”

  “哦,那我再坐会……”

  李存戈望向粼粼湖面,小时候他还在这里钓过鱼,游过泳,划过船。

  那时候的李家没现在这般壮大,他也不是需要挑起担子的家主,只是如今却物是人非了啊。

  “……澜澜前两天还念叨,说洲洲换季容易咳嗽,她还特意让人从京都带些老陈皮回来。”

  “……其实川子心里还是比较喜欢你的,真的……就是讲话毒了些,她以前是黑道千金,所以心直口快,但没有恶意的。”

  “啊,公司还有南区那个港口项目下周要签字,各方利益扯皮扯了快两个月。不过我已经让波希拉去处理了,真是辛苦她了,嗯……也该给她放个长假了。”

  他语调平缓,絮絮叨叨,甚至显得有些惫懒与平庸。

  李萧月知道,哥哥作为执掌一整个商业帝国的当家人,平日在那些大场合上都能言简意赅、一言九鼎,任谁都不可能在面对他时感到轻松。

  可坐在这里的他,气场与压迫感半分没有,嘴里吐出来的也全是些琐碎得不能再琐碎的家常。

  他只是在极力扮演一个被家庭和工作填满的中年男人,试图把空气里那股无形的紧绷感冲淡。

  李萧月一直都没有搭话。

  她坐在那里,微仰着脸看着自己的亲哥哥,那双眼睛清澈得仿佛一眼就能望到底。

  女人安静地听着,直到李存戈提起家里养的那只金毛犬最近胃口不好、正打算换粮时,李萧月忽然轻轻抿了下唇。

  “哥。”

  李存戈的声音戛然而止,他转头看向妹妹。

  李萧月看着他,声音极轻,却带着坦率:

  “你是要拆散我和小风吗?”

  湖中有鱼儿浮出水面,掀起圈圈涟漪。

  三十多年前,火海之中,有妇人抱着年幼的他和襁褓中的女婴,撞碎玻璃一跃而下。

  那名叶姓女子以命换命,用自己的身体做缓冲,让他和李萧月得以存活。

  她口吐鲜血,垂危之际只求自己的女儿可以有条活路。

  从那时起,他便背上了一生都无法偿还的恩情。

  往后的岁月里,在爷爷、父亲和他的庇佑下,这个无辜幼小的、李叶两家都不愿意接纳的叛族之女,才得以在谎言搭建起的温室里生长开花。

  李存戈像是一尊雕塑良久无言,他直视灼眼的烈阳,脸上的伪装寸寸碎裂,只剩节节攀升的,再难压抑的汹涌情绪。

  男人应该猛地站起身,如长兄、如父亲、如暴雨,居高临下地质问她究竟要胡闹到什么时候。

  他该愤怒,他该哀求,为什么锦衣玉食、潇洒自由的日子还不满足。

  他苍白地说了那么多琐事,就是在告诉她,这世道对女人有多苛刻,想要平平淡淡的活下去有多难。

  他到底要怎么做?难道非要亲眼看着她,看着自己照顾大的,唯一的妹妹,又要从一个深渊掉进另一个深渊里,才能够结束这一切吗?

  男人眼眶渐渐泛起一层红,那是极力克制怒气与剧烈心痛后的狼狈。

  “李萧月!!”李存戈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胸腔里磨出来。

  他站起身,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争先恐后地想要往外挤,只为了能让妹妹清醒过来:

  “李凭风是你生下来一手养大的亲生儿子对吧,他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啊,从小到大……告诉我,他叫你什么?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啊!!”

  “就因为……就因为当年高景珩背叛过你、背叛过我们所有人,你就如此这般封闭内心!你就不愿再敞开心扉去享受本该正常美好的生活!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生活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固执!”

  他又蹲下身,视线与坐在椅子上的李萧月齐平,眼底的痛意毫无保留地摊开在她面前:

  “李萧月,你为什么要这样?全天下不管你看上了哪个男人,哥哥哪怕是用绑的也给你绑到家门口……可为什么偏偏要和李凭风!要和自己的儿子悖逆人伦!”

  “我问你,如果有一天,流言蜚语像刀子一样扎过来,你们怎么办?你们怎么办!你让小风拿什么护你?你让我拿什么去堵那些恶毒的嘴?”

  李存戈周身翻涌的焦躁几乎要将四周的空气点燃,他蹲在李萧月身侧,像一头被逼入绝境后死守幼崽的困兽,等待着妹妹一如既往的慌乱和委屈落泪。

  可李萧月没有哭。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哥哥那张丰神俊逸的面孔因为自己而变得扭曲。

  男人依旧高大英俊,依旧想拼尽所有保护好身边的人,只是他眼角相比从前多了几道细纹,点点白发藏在鬓角之中。

  他也渐渐老了啊,不复从前。

  女人深深吸了口气。

  “哥……”

  一阵微热的湖风穿过水榭,撩动她鬓边散落的碎发。她胸口微微起伏,吐出了一口绵长而轻缓的气息。那口气吐尽的时候,周遭因李存戈情绪失控而紧绷的气氛,竟奇迹般地一点一点沉静下来。

  李萧月闭着眼,声音轻柔得像在哼一首久远的摇篮曲:

  “哥,你觉得我没有走出来,你总以为当年的伤我一辈子都无法愈合。”

  “但其实不是哦。”

  “哥,你不知道,我刚从那个泥潭里爬出来的时候,整宿整宿睡不着。屋里开着所有的灯,我还是觉得冷,觉得四面墙都在往中间挤,耳边总是有无数人在说话……后来,我把小风抱在怀里,一切就都平静下来了。”

  “我啊……早就被儿子‘治好了’。”

  李存戈身形微微一震。

  “在外人眼里,甚至在你们眼里,我始终没法依靠,只能做一个累赘、一个花瓶。”

  “你可能觉得我当初是出于母性泛滥才生下小风,是我慈悲,是我给了他一个诞生于世的机会,是我当了他的母亲。”

  李萧月阖着双眸,指尖轻轻搭在冰凉的白藤椅边缘,“可只有我自己明白,到底是谁救了谁。”

  她的语调慢条斯理,带着一种浸润在岁月深处的甘甜与酸涩:

  “小风三岁那年出水痘,高烧不退,迷迷糊糊抓着我的手指不放,嘴里喊的不是疼,是‘妈妈别哭了‘……”

  “我早些年有次因为痛经,躺在床上怎么也消停不了,那时候刚上初中的小风,第一次不听话,逃了半天的课,在家给我敷热水袋,之后还学着炖梨水,小心翼翼捧到我床头,求我多喝一口。”

  男孩为了一锅其实没什么用的梨水,烫得满手是泡,还不想被女人发现。最后李萧月心疼的眼泪汪汪,拉着儿子咕嘟咕嘟把一锅汤全部灌下去了……

  想起这些,她唇角的笑意愈发柔和,像在翻阅一本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手札:

  “他在学校受了委屈,回家第一件事是先看我的脸色,只要见我皱眉,他就把眼泪憋回去逗我开心;每一次学校开家长会,李凭风的名字永远都会在表扬名单里,他在台上的每一次激励发言都有我这个不称职妈妈的故事,他在收到每一张奖状后都会加上我的名字,他说我们密不可分……”

  李萧月微微歪了下头,像是在倾听湖水拍打石阶的声音:

  “哥,你们给我的是一张金丝织成的网,可小风……可小风……给我的是一根能把我拽回人间喘口气的稻草。”

  这十八年,看似是李萧月在给儿子遮风挡雨,其实是李凭风用那双还不算宽厚的手,一点一点把她碎在地上的尊严和心,拼得完完整整。

  李存戈愣在原地,他望着妹妹,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从未听妹妹用这样的语气说过话。那不是一个被长辈呵护在象牙塔里、不谙世事的贵妇,而是一个守着自己唯一珍宝的、无比清醒的女人。

  他忽然觉得很累,彻底瘫坐在地上,从未有过的疲惫感从骨头里挤出。

  “这不是一时冲动,哥。”李萧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不可逆转的重力,“如果一个人,用十八年的时间把你浸透在他的呼吸里,抚平你所有的残缺与怯懦,那走向他,就从来不是悬崖勒马,而是水到渠成。”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李萧月缓缓睁开了眼眸。

  时近黄昏,天际不知何时已被泼墨般的绚烂晚霞烧得通红。那轮沉甸甸的夕阳正悬在西山与湖面的交界处,万道浓烈而炽热的红光穿透水雾,毫无保留地撞进她的眼底。

  那一刻,红日在她的眼睑内冉冉升起,将她眼底最后一丝属于过往的茫然烧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片璀璨而灼目的光焰。

  李萧月看着眼前这个为了自己操碎了心、却早已走不进她核心世界的兄长,眼眸弯了弯,目光温柔而决绝:

  “哥,谢谢你。真的……谢谢你这么多年为我撑着伞,谢谢你护着我不受风吹雨打。”

  女人她慢慢站起身,赤着脚踏上微凉的石板,身姿单薄,却站得比这庄园里的任何一棵古树都要笔直。

  “但是往后的路,伞我要自己拿了。”

  她迎着漫天的落日余晖,声音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却掷地有声:

  “你说唾沫星子脏,你说流言蜚语是刀子,我都想过了。我不怕,李家的门牌也好,外人的脊梁骨也罢,所有的代价我都认,所有要担的恶名我都接着。”

  她回过头,对着李存戈展颜一笑,那是三十七年来,她脸上从未有过的、近乎狂妄的鲜活:

  “我会牵着小风的手,堂堂正正、幸福地活下去给所有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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