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大冒险之日本地下调教会所(妻子视角)】(9-10)作者:碱水面包

送交者: 红魔留名 [☆★★★红魔7号★★★☆] 于 2026-10-21 16:26 已读406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妻子大冒险之日本地下调教会所(妻子视角)】(9-10)

作者:碱水面包

2026/10/22 摘自:pixiv

第九章:観覧

我先醒过来的是腿。小腿抽筋,抽得我在皮带上弹了一下,皮带扣在背底下,弹起来又落回去,砸在腰上。腰上那一块昨天被绳子勒过,一砸就疼,疼得我眼睛睁开了。睁开以后先看见的是天花板,灰的,一道裂缝从灯座那里斜着走到墙角,缝里塞着灰,灰上又落了一层更细的白。我盯着那道裂缝,等腿上的筋自己松开。松开的办法是把脚尖朝上掰,可我的脚踝铐在床尾,掰不动。

  手在头顶,铐在床栏上,一夜没放下来。右手不是我的了,抬不起来,指尖发麻,像隔着一层厚布去摸东西。我用左手够过去,够到铐子,凉的,内圈有一圈磨亮的痕,是我的手腕磨出来的。那一圈破了,摸上去有点黏,黏的东西干了以后结成一圈薄壳。中间那段我不记得。他们怎么把我从鞍马上弄下来、怎么拖回来的,不记得。我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皮垫还是温的,然后就是这里。

  我在皮带上把身体摸了一遍。舌头在,牙在;左边乳头一碰就疼,昨天被绳结压的;后腰有一片是木的,按下去没有感觉,按深一点才有;腿根那里有两道印子,一道是股绳,一道是皮带,摸上去已经肿了,肿成两条硬边。屋里有一股味,潮的,混着消毒水,还有一点铁锈。昨天进来的时候没闻到,也可能是鼻子坏了。门底下塞着一个盘子,饭凉了,上面结了一层油,白的。我不知道那是昨天的晚饭还是今天的早饭;墙上那张塑封的卡只写送水、送餐、消灯 22:00。22:00 过了没有,我也不知道。我盯着那层油看了一会儿。这屋里唯一会变的东西就是它。

  我扶着床沿站起来,走到门边。门没有把手,里面只有一块铁板,推不动。小门我拉开一条缝,外面是黑的,有风,风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便坑在墙角,坑边是湿的,昨天晚上有人冲过。水池上面有一个水龙头,龙头拧到底也只有一线水,凉的。我在屋里走了一圈,一共七步半,从门到床是四步。墙角有一个塑料桶,桶里立着一把刷子,刷毛硬,是洗地用的那种。我把这些看了一遍,像看一间要住很久的房子;看完我坐回床上,床上那六道皮带又数了一遍。

  走廊里有推车过去,轮子压在地上,一格一格,走到我门口的时候慢了一下,又走了。门开了,守卫进来,年轻,脸上有痘印,下巴上一颗大的,红的。他先解踝铐,皮扣一松,我的腿自己往下掉,脚跟砸在床沿上;然后是腕铐,钥匙插进去,转了两下才开,第二下他用了点力。他的手很凉,指腹上有一层薄茧,解铐的时候小指蹭到我手腕上那一圈破皮,我缩了一下。他没有停,也没有看我缩,把铐子挂回床栏上,挂得很正。手放下来的时候血往下走,一根一根手指像被针扎,先是麻,然后是疼。我把手举到眼前看,五根手指都在,指甲缝里有灰。我想揉,他拍了一下我的手背,不重,我收回手。

  “走。”他说的是中文,一个字。

  走廊。赤脚,水泥地凉,凉从脚心上来,走到小腿。我走得比昨天慢,膝盖弯下去要停一下才能直起来;大腿内侧磨得疼,昨天那道绳印还在,走一步割一下。我并了一下腿,什么都没有了,并不上也磨。我在心里记路:出门左转,过三道门,有水声的那间是冲洗间。记这个不用脑子。左边的门后面有人在咳,咳了两声,停了;再往前一扇,什么声音都没有。我走过去的时候,那扇门底下的缝里,光暗了一下,又亮了。有人站在门后面。那扇门下面有一双赤脚的影子,脚趾并得很齐,我走过的时候那双脚往里退了半步,退完就不动了。003 的门下面也有一双影子,004 的门上那块小窗蒙着一层纸,005 到 008 我数着过去,数到 009 的时候忘了自己在数什么,因为有一扇门后面有人在水池边上洗手,水开得很大。走到第二道门,守卫的手从后面上来,按在我肩上,往下按了按。我慢下来。他不说话。他的手不热,也不凉。

  013 的门开了。里面有人被带出来,脚步很轻,是赤脚,走得比我还慢。我偏头去看,守卫的手立刻上来,把我的下巴扳回前面。我只看见一角灰的布,和一只脚,脚背上有一道旧的白印。那扇门又关上了。走了一段,我听见后面有人在说话,日语,两个人的声音,一个在问,一个在答,答的那个人声音很低,像在报数。报完就没有声音了。我想回头看,没有回头。我知道回头也没有用,我记不住那么多门。

  冲洗间。一个塑料桶,一根橡胶管,地上一块铁篦子,篦子上缠着头发。守卫把管子塞给我,管子头上有个铜卡子,冰的。我愣了一秒,才明白他要我自己洗。我蹲下去,铁篦子硌膝盖,硌在昨天跪出来的那两个点上。水凉,从头顶下来,先打在肩膀上,肩膀自己缩起来;我咬着牙,牙关那块肉硬成一块。洗到一半水变温了——管子里的存水放完了。他们没给我调过水温。我站在水底下等那阵凉过去,等到后来我发现它不会过去。

  守卫站在我侧面,手里拿着管子,看我把水往身上撩。他看的地方不躲,也不特意停在哪儿,就是看着。我洗到头发的时候,他把管子拿过去,对着我的头顶冲,冲得很急,水打进耳朵里,嗡的一声。他冲完把管子塞回我手里,往后退了半步,鞋底在水里响了一下。他一直没有说话,只有一次,他把水关小了一点,说了一句日语,我没听清,也不问。

  洗三遍。第一遍冲。第二遍他拿手在我背上抹了两把,从肩胛骨往下,抹到腰,手掌很干,糙,抹过去的地方留下一道热。第三遍我自己冲。我不知道为什么是三遍,也不问。

  第三遍的时候我想起我妈的降压药:上周我没回去,走之前给她买了三盒,放在抽屉里,一盒二十八片,她一天吃一片,我算的时候是八十四天。可那是我走之前的算法;到今天,药盒里应该只剩四片,一天一片,撑不到周日。周日是几号,我也算不清。我还想到她给我打电话,打不通,会先打给方俊,她一直觉得他稳当。

  第三遍冲完,我抬头看守卫。他没有让我起来,我就蹲在那儿,水从头发上滴到膝盖上。他看了我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方的东西,扔在我脚边,是一块肥皂,用得只剩一半。他没有说怎么用。我拿起来,在手里搓了搓,搓不出多少泡沫。

  “顔を上げて。”

  我抬头。水正好打在脸上,眼睛闭上,又睁开。他在我上面看。看的不是我的脸。

  镜室。整面墙的镜子。进门先看见的是地,地上铺着一块铁板,铁板上有水;然后我抬头,看见一整个我。镜子里那个人比我想的瘦,锁骨是突出来的,腰上有一圈红,胸下面被绳子勒过的地方还没有消。我沿着镜子的下沿看过去,墙角堆着两卷绳子,一卷用过,绳结还在;另一卷是新的,颜色浅一点。他们让我盘腿坐下。

  脚踝交叉,绳子绕四圈,绕完把脚背压在大腿上;小腿肚一圈,大腿根一圈。腿被绑成一个盘,膝盖往两边倒,倒到底,膝盖骨是硬的,贴在铁板上。后手缚,手腕在背后交叉,绳子绕腕,绕肘,打结,打完结,绳尾从颈后提上去,肩膀被往后拉了一点。腰绳三圈,勒在腰最细的地方;股绳从前面穿过去,贴在那条缝里,从后面拉出来,顺着脊背接回背上的绳。胸是最后绑的,乳根两圈,绳子勒进去,上面的肉被挤出来一点,结压在乳头上方一点点,硬的,一低头就能感觉到。

  “8”字吊臂,绳尾从颈后提上去,胸被拉得往前送。头也被固定,皮带从额头绕过去,往后拉,扣在背后的绳上,下巴抬着。绳子是麻的,干的,有毛刺,闻起来像晒过的草。有几根毛刺扎在腰上,每一根都清楚。我试了一下手,手在背后,动不了,只能动手指;又试了一下腿,腿被绑成一个盘,膝盖往外倒,倒到一定的地方就停住了,再往外就疼。绑到一半的时候我的手心出了汗,汗让绳子滑了一下,藤田就把那一道又紧了一格,他紧的时候不说话,只用膝盖顶住我的背。

  我看镜子。镜子里有一个女人,我先找她的脸——眉毛,眼睛,嘴角,都是我的。然后我往下看了一点,看到脖子下面那两圈绳子,就转开了。镜子很亮,亮得能看见我身上每一根绒毛。

  亮光里我看见自己背上有一道长长的印子,从肩胛骨下面一直到腰,是昨天推车上的铁板压的。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有的。镜子里那个人也在看我,她的眼睛是干的。

  渡边进来。他进来先看了一眼墙角那台暖气,然后才看我。他穿灰条纹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腕上有一块表,表带是皮的,旧了,边上有裂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蓝皮的,边角磨白了。

  “夫人,昨天睡得好吗。”中文,声音不高,也不低。

  我没答。

  “今天,我们要学习如何让母狗的屁股变得……有用。”他停了一下,停得刚好够那个词落进我耳朵里,然后才说下去。我把它翻成日语:役に立つ。再翻回来:有用。

  他绕到我侧面,手背在我胸前弹了一下,弹完看它晃回去,晃了两下才停。

  然后他用手掌托起来,从下面托,托了两下,像在称重。托完换到另一边。他的手掌很宽,温度比我的皮肤低。他托的时候我在镜子里看着他的手,看得见指节,看得见虎口那里有一道旧的白印。他没有说话,眼睛也不看我,只看他手里的东西。他说了一句日语,很短,守卫在本子上记。我听清两个词——まだ、張り。还有弹性。本子翻了一页,纸的声音很干。

  他翻页的时候手指在纸边上舔了一下,舔得很自然,像在自己家里翻一本杂志。这个动作让我心里动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大概是因为它太家常了。

  “言って。”

  我知道他要哪一句。

  “我是母狗。”声音不大。

  说的时候我看着镜子。镜子里那个女人的嘴动了一下,动得很小。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镜子上弹回来,比原声慢一点,像另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替我说。说完我把舌头压在下面,压住,怕它再说出别的。

  他抬手打了我一下,不重,脸偏过去一点,偏完自己回来,脸上那一块发热,热得很快,然后慢慢散。

  “もう一度。”

  我又说了一遍。第二遍比昨天顺,说完我自己听出来了——今天没有卡,那四个字从我嘴里出来,中间没有停。

  眼罩。很厚,鼻梁那儿压着,压得疼。

  有人把我的手在背后重新扣了一下,扣完拉我起来。我不知道方向,只知道被人推着走,走两步,停一下,再走。有一瞬间我的脚踩到一块软的东西,像胶皮,踩上去滑了一下,被人一把拽住。他们把我抬到推车上,一个人抬肩,一个人抬脚。轮子在走廊上响,一格一格;有一段路,轮子的声音发空,像过了一个空房间。我数轮子转过多少圈,数到二十几就乱了,重数,重数到十几也乱。

  眼罩拿下来的时候,光很白。我脸朝天躺在一张检查台上,台子的头抬起来一点,我是半躺着的;腿架起来,膝盖折到胸口两边,脚踝扣进铁环,铁环是凉的。手臂从头顶拉上去,绑在一根横杆上,腰被拉成一个弓,腰底下悬空,能感觉到风从那儿过去。这个姿势看不见自己的下半身,我能看见的是自己的两个膝盖,从两边把我的视线夹住。台子上有一层薄的东西,不知道是布还是皮,我一动,它就响。

  推车在我左手边。我听得出那上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有金属的,有玻璃的,拿起来,放下,放下的时候不重,很轻,像怕磕了。渡边穿一件白色的布围裙,围裙上有几块旧的水渍。

  他先洗手。水池在墙角,水开得不大,他洗得很慢,洗完用纸擦,擦了两次。然后他回到推车边,把一块布铺开,布落在金属上,声音是软的。我听出有几样东西被摆成了一排,摆的时候一个一个摆,摆完他退开半步看了看,又挪了一下其中一个。他没有说话。他做这些的时候,屋里只有布的声音和水的余音。

  带灯的放大镜。他离得很近,近到呼吸打在那一片皮肤上,一下一下,热的。镜片上是白的,什么也看不见,光太亮。不疼。

  他换了一个角度,用两根手指把我分开,分开以后没有马上松手,让那个地方敞着。冷气进去,我不由自主地收了一下。他说:“開いて。”我又松开。他用放大镜在里面看了一会儿,看得不快,看完左边看右边,看完把镜子放下,拿了一根棉签,在边缘蘸了一下,举到灯下看。棉签头上有一点点亮的。他在本子上画了一笔。

  然后是乳房。他把放大镜移上来,照着乳晕,照得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镜片的边压着皮肤。他用另一只手把我的乳房托起来,托到镜片前面,托了两次,换了两个方向。乳头上有一点干的东西,他用指甲刮掉,刮得很轻。刮完他在本子上写,写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

  我只想把腿并上。扣子在脚踝上。

  金属探针。细,长,一头有个小球,他涂润滑,涂得很慢。凉的。

  “昨日の浣腸のあと、直腸を確認します。”

  我听懂了“確認”。进去的时候不疼,是一种很清楚的“有东西在里面”,不在别处,在那儿,有边,有长度。他在里面转了一下,转的时候我腰上的肉自己跳了一下;他抽出来一点,又推进去。

  推进去的时候他没有看我的脸。我在上面看得见他头顶的头发,中间那块稀,头皮露出来,有一点汗。他的手很稳,稳得跟他写字的姿势一样。

  他推的时候很慢,慢到我能感觉到那个小球在里面的位置。推到某个深度,他停住,往里压了一下,压得我小腹里有一块地方酸了一下,酸得我想小便。他在本子上写,写完又压了一次,这次我忍不住,腰往上抬了一点。他说:“ここ。”我听见笔尖点了两下纸。那是我身体里的一个地方,我丈夫也没有看过。

  “大丈夫。傷はない。”

  我听懂了。肩膀往下掉了半寸。他们比我在意我有没有伤,他们要接着用。我咬了一下腮,里面那块肉,咬出一个印子。

  螺旋金属棒。比探针粗,表面有一圈一圈的纹,纹很浅,摸上去像螺丝。他把它举到灯下看刻度,管身上有印的线,一线一线。灯从上面照下来,那根东西的纹路在光里显出一道影子,影子一圈一圈的。我看着它,忽然觉得它不像工具,像一根钉子;这个念头一起来,我就把眼睛移开,移到天花板上那只鞋上,先给自己找好退路。推进来的时候很慢,一圈一圈往里旋,旋到某一下,我听见自己肚子里有一个很轻的声音——不是响,是一种“满”。

  “入れたまま、30分。動かさない。”

  秒表立在铁架上,正对我的脸。数字是红的。

  我一开始还在算。三十分钟,一千八百秒。一,二,三……数到一百多,乱了;重数,数到六十几,又乱。我改看秒表,那个数字跳得太慢,看久了像不动,我就不看了,我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鞋,鞋尖朝着门。我把眼睛钉在那只鞋上。渡边在写字,笔尖划纸,一下一下,很匀;我用他的笔尖数,数到后来两样东西对不上——他的笔停了,我的数还在走。里面那根东西不动,可它“在”,不是疼,是胀,是里面多了一个不该有的东西。我的里面一次一次收紧,我让它松,它又收回去。左边大腿开始抖,抖了一会儿停了,又抖。到后来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变深了,变深的那一下我警觉起来,把呼吸压回去,压回去,过一会儿又深了。那只鞋我看得清清楚楚,连鞋帮上缺的那一块都看见了。表响的时候,我先听见的是表,然后才想起我在哪儿。回来的时候,先回来的是天花板,然后是背上那条皮带,然后是手指;我的手指在最前面动,动了三下,才轮到胳膊。

  他抽出来。里面空了一下。

  空的不是疼,是少了一样东西。我刚才还在恨它在里面,它一出来,我里面就空出一段,那段空自己会动,动一下,又动一下,像还没明白。那一下空得我发慌——我已经习惯它在里面了,习惯到它一抽走,我的里面自己收了两下,像在找。他抽出来的那样东西在灯下亮了一下,湿的;他拿布擦了擦,放回推车。

  三袋。透明的袋子挂在架子上,袋身有刻度,蓝线,一线一百,管子中间一个小滴壶。他一袋一袋举到我脸前,让我看数。

  “五百。”

  “五百。”我说。

  “七百。”

  “七百。”

  “八百。”

  “八百。”

  一共两千。水是温的,有甘油的味道,甜的,甜得发闷,闻着像医院走廊。

  他把三袋并排挂在架子上,挂完退开半步看了看,像在看三件排好的东西。管子从他手里递过来,接上我后面的时候有一个很小的“噗”,是空气被挤出去的声音。有人把盆塞到台子底下,铁的,盆沿卷了一圈;秤在工具车下层,扁的,数字是黑的。

  第一袋。我数滴壶:一滴,两滴,三滴……数到三十几,不知道数到哪儿了。忍六分钟。我的腰在盆上面,我在想我排不出来——有人看着,我排不出来。渡边不催,他站着,什么也不说;藤田在门边,脸朝门外,一只手握着另一只手。

  第四分钟的时候,里面开始涨,不是疼,是有一个东西在往外面顶,我夹着它,夹得大腿发抖。我试着想别的事,想北野那个项目的第二稿,想审校的截止日,想到一半,那东西又顶了一下,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我开始求时间。心里数,数到六十是一分钟,数到一百二十是两分钟。数到三分钟的时候,我知道我还能撑,因为最难受的那一段过去了——最难受的是第三分钟到第四分钟,那个坎过去了,后面就有一种麻木,麻木里带着一点虚假的轻松。我趁着那点轻松把呼吸放平。第五分钟,我的脚趾在铁环里蜷起来,蜷得脚背发酸。第六分钟的前半段,我听见自己喉咙里有一声,很短,像咳嗽的前半截。第六分钟快到头的时候,我的腰自己往下塌了一点,塌下去,盆沿就贴着我了。

  我排了。不是一大股,先漏出来一点,然后身体自己知道可以了,剩下的跟着出来。盆底响了一下。我的脸在发热,不是因为热。

  他把盆放回秤上,看了一眼。“四百七十。”

  “四百七十。”我说。他记下来,笔尖在纸上走,走得很稳。

  第二袋。忍九分钟。第六分钟我以为我要失败——不是疼,是管子口那个位置,涨得我腰自己往下塌。我没有。我把额头抵在台子上,抵得很紧,台子那层皮被我蹭出声音。第八分钟我数到了自己心跳,数到一百二十几的时候表响了。排。盆。秤。

  “六百八十。”

  “六百八十。”

  他让我再说一遍。我说“六百八十”,说成了“六百十八”。他没说话,等了两秒。我改过来:“六百八十。”他才在本子上写。

  第三袋。十二分钟。我不数滴了。

  这一袋的水比前两袋多两百,进来的时候没有那么凉,是一种温吞的、往里挤的东西。它挤到某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就满了,满了以后剩下的水没有地方去,只能把那个地方撑开。撑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喉咙里有一声,不长。我的腰自己在抖,抖得台子响,啪,啪,两声,然后是一串。表响之前那一分钟我什么都不想。排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那个声音我不认识,比我平时低。

  “七百五十。”

  “七百五十。”

  三次都少一点。四百七十,六百八十,七百五十,一千九。少的那一百留在里面。

  他们把我从台子上抬下来。脚踝的铁环打开,手臂从横杆上解下来,腿放下来的时候不能合,合到一半就停在那儿,膝盖朝两边,自己并不上。

  脚一沾地,我整个人往下坠。藤田拽着我的胳膊把我提住,提了两秒,等我的腿回来,才松手。我的脚底是麻的,踩在地上像踩在一层布上。地上有一摊水,是我的,凉。

  龟甲缚。绳子从颈后起,在胸前交叉,一格一格往下,每一格都是一个很小的紧——不是绳子的紧,是那一格里面那一小块皮被推到一起。到小腹,再从腿间绕回来,绕回来的时候我夹了一下腿,绳子就勒进去。绳尾接上滑轮,拉。我的脚尖离地一寸。

  “十分钟。”

  他说这个数字的时候把表按下去,按得很轻。我在心里把十分钟拆开:一分钟六十秒,十次六十,六百。六百下。我数了一下自己的呼吸,一口气大概三秒,六百秒就是两百口气。我把这个数记住,像抓住一样东西。

  口球塞回来,橡胶的,有点凉,塞进去以后舌头没有地方放。

  塞的时候他捏开我的下巴,捏得不重,可我的牙关自己紧了。他把球推进去,推到一半停了一下,等我松,松了才推到底,皮带在脑后扣紧。扣完我的呼吸只剩下鼻子那一条路,声音变粗了。

  脚尖在下面找地,找到一点,就不能再找到更多。滑轮在我头顶响,很轻,一声一声,是我自己在动。

  我试着把脚尖放下去,让脚掌贴地,贴上去的那一下手腕就疼,疼得我立刻提起来。提起来以后呼吸顺一点,可小腿开始抖。我就这样一上一下地找,找到一个能撑住的位置,撑了不到半分钟,那个位置又不行了。胸被菱格压着,吸气只到一半。第七分钟手指开始麻。第九分钟表还在走。

  “下ろして。”

  绳子松的时候我的身体往下沉,沉得太快,脚掌砸在地上,砸得整个脚底麻了一下。

  膝盖先着地,然后才是脚。

  铃响了一声。大号肛塞推进去的时候我就知道它上面挂着一个铃,铜的,很小,挂在底座的一个环上。我一动它就响。我不动。可是里面在收缩,一收,铃就响一下。不是我要它收的。

  细鞭。三下,抽在屁股上,很轻。第一下抽完,他等,等到铃不响;第二下,等;第三下的时候我的腿抖了一下,铃响了两声。

  “動いたら、もう一度。”

  他没有再抽。他就站在那儿,等我。我等到铃不响了,等了很久。铃不响的时候,屋里很静,能听见暖气里的水在响。

  项圈短链扣在地面的铁环上,链子是铁的,一节一节,扣上以后我的头只能低着。链子的长度正好让我够到他。

  我算了一下。然后恨自己算这个。

  口球拿掉。

  “口を開け。”

  我张开。比昨天快。

  “歯を当てたら、最初から。”

  他解开皮带,皮带扣是金属的,响了一下。我闻到一点汗,还有肥皂。

  他的鞋尖在我膝盖前面。我抬不起头,只能看见那双鞋,鞋面上有一道旧的折痕,折痕里嵌着灰。他的手放在我后脑上,不压,只是放着,放得很稳。我知道那只手可以压。链子在我的脖子上,链子的另一头在地上,我退不了半步。

  含。三分钟,不许动。我含着,嘴张到最大,嘴唇包住牙,下巴开始酸,酸到后来是抖,舌头不知道放哪儿,放在下面,贴着,不能动。他的呼吸很稳,呼,吸,呼,吸,不快。三分钟里我数他的呼吸,数到二十几下的时候,我的下巴开始发抖,抖得牙要碰上了,我把下巴往下压了一点,压住。

  “吸。”

  我不会。我吸了一下,不知道要吸什么。

  “舌を上に。吸って。”

  我把舌头往上抬,抬起来的时候他动了一下,很轻。第四次的时候牙碰了一下。

  “歯。”

  他抽出去。我嘴里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像放了一口气。他看了看,说:“最初から。”

  秒表归零。刚才那四分钟白费了。

  第二次我很小心。我发现只要下巴往下压一点,牙就碰不到;下巴往下压,嘴张得更开,喉咙那里空出来一块,我把舌头抵在那一块的上方,用上颚借力。我把这个姿势记住了。

  中段是他最慢的一段。他不动,让我自己做。我做一会儿,停一下,他的呼吸就变一点,我听见那个变化,赶紧接着做。我的下巴在抖,抖到后来是一整块发木,木得我分不清是在酸还是在疼。嘴里有他自己的味道,咸的,还有一点别的,我不敢咽,口水积在舌根底下,积多了,我不得不咽了一次。咽的时候喉咙一动,他吸了一口气。我不知道那算好还是不好,就照原样做。有一瞬间我想到家里,想到这个时候客厅的灯应该是关着的,想到沙发上那条毯子——我停了一下,把自己拽回来。

  中间我干呕了两次。他按了一下我的后脑,就那么一下,我干呕了。第一次干呕的时候眼泪自己出来,我停下来,他没有抽出去,就那样等着,一句话不说,等我喉咙平复;第二次他等了更久。等的时候我看着他的表,秒针在走,走得很慢。

  十五分钟。他抽出来,没有射。他把阴茎抵在我额头上,停了一秒,像盖一个印章。额头上那块皮能感觉到温度,还有一点湿。形状是一个圆,不大。我低着头,那个圆就朝着地,我看不见它,可我知道它在。他停了多久,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的脖子开始酸。

  “顔も、覚えた。”

  他拉上裤子,扣皮带,又是那个金属的声音。

  他在本子上写字。写完把本子合上,用食指在封面上按了一下,按平。藤田走过来,把我脖子上的链子解开,解的时候链子从我锁骨上滑过去,凉的。他没有扶我。

  我还跪着,跪到腿开始发麻,才想起来可以动。

  他们解开脚踝。我第一件事是并腿,并得很快,快得膝盖撞在一起,响了一声。

  垫子铺在墙角,我跪上去,垫子是薄的,底下的地是凉的。渡边在桌上写字,笔尖划纸,一下一下。他跟藤田说了一句日语。

  我只听见“午後”。

  午後是下午。

  *

  下午。垫子上的膝盖已经跪麻了,麻从膝盖往上走,走到大腿一半就变成木,我试着把腿伸直,伸到一半,膝盖里有一根筋扯住,我停在那儿。下巴还在酸,酸的地方在耳朵下面,两块,按一下更酸;铃的声音还在耳朵里,铃早就不响了,可那个声音还在一收一收地响,跟我身体里面那个节奏一样。手放下来以后,手腕上那两个印子是白的,压一下才变红。

  藤田把我拽起来,抓的是我上臂,抓得很实,把我整个人往上提,我的脚在他手里找了两下才站稳。他把我带到同一间屋子的另一面。我昨天一整天都没看见这面墙,它一直在我背后。

  屋里的大灯关了,只剩一盏立灯,铁的,三只脚,照着靠玻璃那一块地面,灯罩上有一道凹,凹进去的地方积着灰。再往那边,是一面很大的玻璃。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东西,不是灰,是我自己的影子,影子比人清楚,连头发丝的边都是硬的。

  玻璃后面是一条走廊。走廊比屋里亮,尽头有一盏灯,黄的,罩着一个铁丝网,网眼上也有灰。

  走廊的地是水泥的,跟这边一样,墙跟这边也一样,只是那边空,没有人,也没有东西。我沿着那条走廊往里看,看见两扇门的边,门是关的,门框上有一块牌子,白底黑字,太远,看不清。走廊的顶上有灯,隔得远,中间是暗的。我想知道那两扇门后面是什么,想了半秒,就不想了,知道了也没有用。

  玻璃上有我自己:一个赤身的女人,脖子上挂着一块白牌,站在那盏灯底下。我把自己的样子看了一遍,从上往下。头发是乱的,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脸是白的,只有眼眶是红的;胸上那两圈红印子还没消,顺着乳根绕了半圈。膝弯是软的,肩是塌的,两腿分开站着,站了不到十分钟就站不稳了。我不像站着,像被什么提着。玻璃上那个人,我看见她的小腿在抖,抖得不明显,是膝盖那里一颤一颤。我想让她别抖,可她的抖不归我管。

  挂牌是塑封的白卡,一根细绳,挂在项圈上。上面印着我的编号,014,数字是黑的;下面一行日文,字很小,印得密;再下面是一格一格的勾,有的勾了,有的是空的。我看不见自己的牌,它在锁骨底下。守卫绕过来,把牌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回去。他翻的时候我看见了那行日文的一部分,三个汉字我认得——拡張、反応,后面的看不见了。我想再看,牌已经翻回去了。

  我试着把下巴往下压,压到锁骨,牌跟着动,只挪了半寸。再往下的字被绳子挡住了。我把看见的那几个字在心里排了排:拡張、反応,后面大概是记録。我在心里给它断句,断到一半停下——我在给一块牌子做翻译,像在给北野那个项目做校对。

  藤田把我的手腕扣进头顶的铁环。铁环在墙上,比我高半头,铁的,焊在一个方形的铁板上,铁板的四个角用螺丝拧着,螺丝上过漆,漆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的锈。扣子有两个,一个扣腕,一个收紧。收紧的时候链条响了两声,他扣得很紧,紧到我的手掌只能张着,握不起来。扣上以后,我的肩胛骨被拉到一起,胸往前送。

  足尖点地。脚趾在地面上找,找到一点,就不能再找到更多。脚跟那里有一块地方,昨天被细鞭抽过,不疼,是热的。站了一会儿,脚趾开始抖,我想把脚放平,放不平,铁环的高度就是按着这个来的。我试着把重心从左腿换到右腿,换过去以后抖的是另一只脚。

  渡边站在我身后。

  “夫人、あなたの夫が、外にいます。”

  你的丈夫,在外面。

  我脸上的表情没有地方放。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过的时候,我先想到的是“外面”两个字。外面是哪一面,隔着几道墙,有没有灯。然后我才想到“丈夫”。想到的时候,我的脚趾在鞋底不存在的地方蜷了一下——我光着脚,脚趾直接在地面上蜷。

  “他不知情。”我说。

  说出口的时候,我已经说完了。那句话不是我想到的,它自己出来的,比我想得快,快得像有人替我说了。我知道他把我送进来的,我知道他签了字,可他站在外面看这件事——

  说完那句,我的脸热了一下。不是被打的那一边,是另外一边。热的地方在耳朵后面,热得很慢,慢慢扩开。我这才明白那句话是什么:它不是替他说的,是替我自己说的。我到现在还在给他留一条能讲得通的路。

  我停在这儿。

  上一次见他是在家里。走之前的第三天,他从日本回来,带了一盒点心,盒子还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没有拆。那天晚上他在客厅坐着,看手机,我在厨房洗碗,水开得很大。他进来倒水,从我背后过去,手在我腰上扶了一下,扶完就走了。我没有回头。我那天在生他的气,气什么现在想不起来了。

  渡边没有接。我听见他换了一下站姿,鞋底在地上蹭了一下。

  他走到玻璃前,用指关节敲了两下。声音是闷的,不像敲玻璃,像敲一块厚的东西。

  敲完他没有马上回来。他在玻璃前面站了一会儿,站得离玻璃很近,近到鼻尖快要碰上。他对着走廊说了一句什么,说得很快,我只听清一个词,是敬语。那边有人应了一声,也很短。

  “見てください。”

  走廊尽头那盏灯下面,有影子动了一下。

  我第一次知道那块玻璃不是墙。影子动的时候我才想起来,从进这间屋子起,我一直把那面当镜子,镜子里的我,我看了一整天。

  我往前凑了一点,凑到绳子拉住我为止。玻璃上有一层很薄的雾,是我呼出来的气。我用脸颊在上面蹭了一下,蹭出一条干净的痕,从那条痕看出去,走廊比刚才清楚了一点。

  他回来,把我的牌翻正,手指从牌面上划过去,划到那一格空的上面,停了一下。

  “彼は、いろいろなものを見るでしょう。”

  他会看到一些东西。

  他会看到什么。我的牌。我的脚。我被他举在头顶的手。我脚趾在地面上找的样子,我张开又合上的脚趾。他会看见我膝盖上那两个印子,看见我腰上那一圈,看见我小腹下面光着,没有毛,那是他熟悉的样子。他还会看见我脖子上那块牌,牌上写着014,写着我的项目,写着今天走到了哪一格。

  我想到他看到这些的时候,脸上的样子。我想不出来。

  他站的地方比我暗。我看他是影子,他看我是灯底下的人。这个我知道,因为刚才那个影子动的时候,我看见玻璃那一层先亮了一下,再暗下去。他在暗处,所以他把我看得很清楚;我在亮处,所以我只能看见他的形状。我把这个道理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完才发现,这个道理本身就是他们的安排。

  藤田把我从铁环里解下来,按跪在地上。膝盖先着地,磕在水泥上,磕了一下才找到疼的地方;地上有一块是凉的,有一块是温的,我不知道为什么。

  牌朝外。

  渡边绕到我前面,蹲下来,蹲下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NTRの夫として、勉強になる。”

  我卡在那三个字母上。

  NTR。

  三个字母,大写,是我在文件上见过的样子。看见字母的时候我的眼睛会先去找它的全称,找它对应的那一条注释,那是做翻译做了十几年的习惯,改不掉。那天我没找。我让那三个字母停在那儿,停在耳朵里,像一粒没有化开的糖。

  我习惯听见一个词就拆它,拆开,找词根,找对应,找它该放在哪一句里。合同里有过这个词,我在某些文件上扫到过一眼,那一眼我把眼睛移开了。那天我又要拆它,也没拆。我把它当成一个项目编号,放在耳朵里,不去动它。

  可是我的耳朵不听我的。它把这三个字母正着念一遍,倒着念一遍,找一个能装进去的格子。翻译做久了就是这样,听见一个生词,手会先动,去够本子。我在心里把手按住了。

  扩张器。钳式鸭嘴型,金属的,两片合着,头上有一点弧度,像一把很小的钳子。

  他涂了润滑,润滑挤出来的时候有个很轻的声音,像牙膏。然后他把它贴在皮肤上,贴了一会儿,让我知道它有多凉。凉过去以后是重量,重量压在那个地方。然后他开始进。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松,松,越紧越疼。说三遍,才真的松开。

  小号进去,然后拧。拧的时候有螺纹,一圈,一圈。开到某一下,我听见里面有一个很小的“咔”。不是响,是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

  我跪着,膝盖在水泥上,屁股朝后。他蹲在我后面,我看不见他,也看不见那东西。我只知道他没停,拧两下,停一下,再拧。停的时候我能感觉到那个东西撑在那儿,不动,也不放过。我的腰想往前躲,躲不开,前面是空的,后面是他。

  手持镜。他把一面小镜子举到我脸前,另一只手拿一个细手电。光从后面照进去。

  镜子里是我被打开的地方。

  我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我认不出那是我,那是另一个人的身体,被撑开,里面被照亮了,光在里头走,走到某一段就暗下去。

  我闭上眼。

  黑的那一下很舒服。舒服到我自己吓了一跳。黑里没有那个镜子,没有那个被撑开的地方,也没有那个不认识的身体。我在黑里待了大概半秒。

  他说:“開けて。”

  我睁开。

  守卫在本子上写。他写字的时候舌头会顶一下腮,写得慢,一笔一笔。我看他写,看到他把笔抬起来,在本子上点了一下,又写。我数他写了几个数,数到第四个,他不写了,把笔夹回本子里。

  中号。

  “二号。”我说。

  大号。

  “三号。”我说。

  声音一次比一次平。守卫在本子上记,笔尖划纸的声音跟我数数的声音对不上,他记一笔,我数一下,中间差着半拍。

  “これを、彼は見ています。”

  他在看这个。

  我把眼睛从镜子上移开,去看膝盖前面的地。地上有一块干的,颜色比别的地方深。

  括约肌训练。

  他念那三个字的时候用的是日语,念得很平,像念一个项目的名字。我在心里把它翻成中文,翻的时候手指在背后动了一下,动的是“收”那个字。

  “締めて。”

  我收。

  “緩めて。”

  我放。

  放到第七八次的时候,我找到了一点门道:在他喊之前先把气吐掉,吐掉以后那一块会自己松,松得比他喊的还早半拍。我用这个办法做了五六次,做得很顺。顺的时候我甚至有一瞬间觉得这个是可以学会的——像学一个动作,像打字,像开车。

  这个念头一起来,我就听见自己的心跳。

  三十秒一换,他看秒表,报“换”。收到二十几次的时候,我的腰跟着一起动,不是我要动,是收的时候肉会往上提,提得整个人往前挪一点。到三十几遍的时候,有一次我松得太快,收不回来。

  它自己松了。不是我放的,是它自己松的。我感觉到那一下,从里面往外,像什么东西塌了一下。

  我立刻去收,收得太急,肌肉抽了一下,抽得我整个背都绷起来。手心全是汗,汗让铁环滑了一下,我的手腕在扣子里转了一点,转到磨破的那一圈上。

  “見て。これが淫蕩。”

  他改用中文:“看,这就叫淫荡。”

  我在心里把“淫荡”翻成“淫乱”。いんらん。再翻回来:淫荡。两个词都不是我选的。他本来可以只说日语,他知道我听得懂;他说了中文,让我没有那半秒。

  我想说那是它自己松的。可我刚才确实听着他的节拍做了十几遍,他喊一次,我动一次,他喊“締めて”我就收,他喊“緩めて”我就放,他喊得比我身体快,我的身体跟上了。

  我在心里替自己找话。找的话是:那是训练,是条件反射,任何一个人被这么喊十几遍都会跟上。找完我没敢再找下去。

  藤田又把我拎起来,扣进铁环。这次他把我的脚往两边踢开了一点,踢完他退回去,站在门边,脸朝门外。脚分开以后,那个姿势就变了,原来还能站着,现在只能靠两只手腕挂着,脚趾在地上点。

  我抬头看了一眼玻璃。

  那两个人已经站在那儿了。

  他们站的位置在灯的前面,所以我先看见的是轮廓,后看见的才是动作。两个人都不动。长袍的下摆垂到脚踝,风从走廊那头过来,下摆动了一点,又停。他们像是在那儿站了很久,也像是刚到。

  一个瘦高,站姿往外撇。山庄门口见过这个站姿;今天凌晨在走廊上拍我屁股的也是这个人。瘦高那个是川崎,除了他不会别人,他站着的时候一条腿总是往外撇,肩膀往前搭。他手里没有东西,把手插在长袍的口袋里。

  另一个矮一点,肩膀微微前倾。

  我没有往那个方向想。

  看到那个矮一点的人用左手捏了一下右手腕。

  他右手腕有旧伤。儿子两岁那年他抱孩子下楼,踩空了一级,撑了一下,骨头裂了一道;阴天变天的时候他会用左手去捏那个地方,捏两下,再甩一甩。这个动作我看了十年,他在饭桌上捏过,在车里捏过,半夜睡不着的时候也捏过。有一次我半夜起来给他找药膏,他说不用,说捏两下就好。

  我记得他抱孩子的时候,右手托头,左手托背,那个姿势他学了很久,学不会就把孩子放回床上重来。现在他用左手捏右手腕,捏完甩了甩。

  我看了他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涩。

  认出一个人不需要脸。

  我的手在铁环上动了一下,铁环响了一声。

  我想喊。嘴张开了。

  渡边的手从后面上来,按在我后颈上,不重。他低头,用中文说:“你出声,他就得走。”

  我的嘴还张着。

  我没有出声。

  我听见自己吞口水的声音,很大,在耳朵里。玻璃那边没有一点声音传过来,隔音做得好,好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我数着那几下,数到第七下,渡边的手指在我后颈上动了一下,往上,摸到我的发根,摸进去,抓住一把头发。抓得不重。可我的头皮立刻收紧了。

  那个名字在我嘴里,它到了舌尖,停在那儿。停了一下,我没有把它送出去。

  我不知道我是为了他,还是因为我怕他看得更多。

  渡边的手一直没有拿开。手心是干的,压在我后颈上,压得不重,可我知道那只手能有多重。我的下巴往前顶了一下,顶不动。

  我对着玻璃动了一下嘴唇,动到一半,我不知道那个字是“走”还是“救我”。两个字的嘴形不一样,“走”是圆的,“救我”要咬一下,我做到一半就停在那儿了,两个都不是。

  我又动了一次。这一次我做了“走”的口型,做完整了,对着玻璃外面那个矮一点的人。他没有动。我又做了一次。他还是没有动。我不知道他看见了没有,玻璃上有我的影子,压在他身上,他也许只看得见那个。

  玻璃外面很静。川崎换了一下脚,长袍动了一下。那个矮一点的人站着没有动。我又试了一次,这一次只做了半个口型就停了。

  渡边没有催。他等我的嘴自己合上。

  他没有松手。他就那么按着,按到我喉咙里那一口口水咽下去。咽完我的下巴还在他的手掌下面,一动就碰到他。我等着他加力,他没有加。等的时间比加力更长。我后来想,他大概是在等我自己明白:加不加力,都在他手上。

  然后他说了一个字。

  “腰。”

  他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他自己的。可我听得很清楚。我的身体比我先听懂。

  我的腰已经塌下去了。

  在他开口之前。

  塌下去的时候我没有想。是听见那个字之前,我的身体已经知道他要什么了,先做了,做完才轮到“腰”这个字进耳朵。这两件事的顺序我记住了,记住的时候心里凉了一下。

  他拍了一下我的屁股。

  “もっと。”

  我又往下压了一点,脊背弯下去,屁股抬起来,抬到腰开始酸。玻璃上我的影子跟着动,牌在玻璃上晃,晃出一个小的白点。我听见他呼吸重了一点。

  玻璃外面,他的手握紧,松开,又握紧。

  我看着那只手。

  我想起那只手签字的样子:笔帽套在笔尾,套得很紧,套完还要用拇指按一下。他签字的时候我在旁边,看得见他的手,看不见他的脸。

  “夫人。”渡边叫我。

  我回头。

  再转回去的时候,那个矮一点的人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我看到的时候,长袍的下摆先转过去,然后是肩膀。他走得不快。走廊尽头那盏灯把他的影子拉长,压到玻璃上,从我身上过去。

  影子经过的时候,我的身体被它盖了一下,暗了半秒,又亮回来。就是这半秒里我闻到了这间屋子的味:皮子、消毒水、还有我自己。我忽然想,他从玻璃那边看过来,看的是一个被灯照着的东西,那东西身上写着编号,写着日期,写着项目。

  我看着那个影子走完。眼睛一直睁着,睁到后来有点疼。

  走廊那头没有人走动了。灯的周围有一圈更亮的地方,别处都暗。我的胳膊开始麻,麻从手腕往上走,走到肘。我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手指还在,只是不听使唤。

  影子走到走廊拐角,没了。

  “彼は帰りました。”

  渡边说完,看了一眼秒表。

  “他看完了。”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跟报数一样。我听见自己的呼吸,比刚才长。走廊那边那盏灯还亮着,灯下什么也没有,地面是空的,干净得像没有人站过。

  那边空了。

  我轻了一下。

  轻完,心里有个声音问:你轻什么。我没有答。渡边的手还搭在铁环上,他把表从手腕上摘下来看了一眼,又戴回去,表带扣上的时候响了一声。

  “続けます。”

  手机举到我脸前。

  屏幕已经是开的,上面有一个框,框里是我。我看见那个框里的自己,脸是红的,嘴是张着的,脖子上的牌子歪着。那个框把一切都装得很小,小到像一件东西。

  “看镜头。”

  牌要入镜。守卫把我的牌扶起来,扶到正对着手机,扶了两次才扶正。

  他扶牌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我的胸口,碰完立刻缩回去,像碰到了烫的东西。他退开半步,把手机举高,举到眼睛的位置。他的手臂在抖,抖得手机也跟着动。渡边伸手把他的手按稳,按了一下,放开。

  “三号。”渡边报。

  “二号。”我说。

  他把大号取出来,换回二号。

  “もう一度。”

  重来一次。这一次我报对了。手机在我脸前面响了一下,是快门。

  他又让我把头抬起来,抬到能看见下巴。让我把腿再分开一点,分到铁扣能到的位置。让我看镜头的时候眼睛不要躲。我照做了,每一条都照做,做得比要求的还准一点。我想让他快点拍完。

  他又拍了一张,拍完把手机翻过来看一眼,眉头动了一下,又拍第三张。

  他把手机递到渡边面前,渡边看了两秒,说了一句日语,很短,守卫点头,把手机收进围裙的口袋。他没有再看我。

  第二次放下。我的腿不是我的了。

  放下来的时候是藤田拎的,他没有等我站稳就松了手,我往前扑了一下,手掌撑在水泥上,撑得掌心发麻。膝盖接着着地,跪下去的时候整个人矮了半截。我的腿从膝盖往下全是木的,脚背贴在地上,脚趾自己在动,动着动着停下来,像忘了要动到哪儿。

  我跪在地上,看见玻璃上自己的影子: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牌歪到一边。

  我想把牌扶正。

  手还在背后。

  他解开绳子,让我跪着,用手一寸一寸按,肩,往下,腰,髋,小腿。按到腰的时候我抽了一下。

  他按得不重,是按一下就换地方的那种,像在找什么。找到腰侧的时候他停了,用两根手指按住,按下去,等我反应。我没有反应,他又按深了一点。他的指甲剪得很短,指腹是干的。按完腰他按髋,按髋的时候问我:“ここ、痛い?”我说不痛。他又按了一下。他在本子上打了个勾,那个勾是竖着的一笔,很短。

  “立て。”

  链子扣上项圈。赤脚。走廊比屋里冷,冷从脚底上来。

  链子在项圈上响,一节一节,走一步响一声。我跟着那声音走,走得比我的腿想走的慢。渡边走在前面半步,他的鞋底是软的,走在水泥上几乎没有声音。路过三四扇门,每扇门后面的呼吸都变了一下:有一扇里的人在翻身,另有一扇里,呼吸停了一下,又起来。

  我数门。数到第二扇就不知道自己在数什么了。

  走廊里有风,从脚底下过,冷得跟屋里的地不一样。有一扇门的门缝下面透出光,光很淡,淡到只有在暗里才看得出来。我经过的时候里面有声音,像是有人在挪什么东西,挪一下,停一下。再往前,声音就没了。项圈上的链子一直在响,我走到哪儿它响到哪儿,像有人跟着我。

  走廊的墙上有箭头,红色的一条,刷在齐腰高的地方,指向前方。箭头上的漆很厚,有一处流下来一点,凝成一个小疙瘩。我一边走一边看那条箭头,看它指到哪儿去,看到第三个的时候,我们拐了弯。

  铁笼。一米见方,铁的,四条腿焊在地上,笼门的高度到我的膝盖。我侧着进去,膝盖顶着胸口,肩膀卡在两根铁条中间。有一根铁条正好压在我的髋骨上,我把身体转了一点,转到那根铁条从髋骨滑到肉厚的地方。

  门锁上。

  渡边走到门口,回头。

  “明天开始,每一天都一样。”

  关灯。走廊的光从门底下进来一条,落在地上,很窄。

  刚进去的时候我不知道手该放哪儿。笼子太窄,放前面压着胸口,放后面压着腰,最后我把手夹在两腿中间,夹着,像一个蜷起来的孩子。铁条上有一层漆,漆掉了的地方是糙的,蹭在肩膀上。我把脸转到朝着门的那一面,能看见那条光。

  铁条硌着肋骨。我把手垫到腰下面,垫不进去,铁笼不够宽。

  我试着在笼子里转个身。转的时候铁条在我背上走,走得很慢,像梳子。转到一半卡住了,肩膀卡在两根铁条中间,退也退不回去。我就那么卡了一会儿,等肩膀自己软下来,才转过去。转完我的脸朝着门,那条光还在,跟第一夜门上的那条是一样的。

  笼子里有铁的味道,还有一点尿味,不知道是这笼子原来的,还是我的。楼里在响:水在管子里走,发出一种长长的、细的声;很远的地方有门响了一下,没了;有人推车过去,轮子压在地上,跟我早上听见的一样。我不知道那是几点,也不敢问谁会来答。

  我睡了一会儿。我不确定是睡还是没睡。

  梦里是家里的阳台。下午,太阳偏西,晾着的床单被风吹起来一下,又落下去。儿子在客厅里笑,笑得很大声,笑到一半被自己呛了一下,咳了两声,接着笑。

  我在梦里听得见那个笑的声音,连他笑到呛住的时候那个停顿都对。我想转过身去看他,转不过去,我在梦里朝着阳台,只能看见床单。床单的一角没有夹好,垂下来了。

  我站在阳台上,手里有一件他的衣服,还没晾,我把它抖开,抖开的时候风把它吹到脸上。衣服上有洗衣粉的味道,蓝袋子的,我妈一直用那个。

  梦里我还在想,这件衣服得翻过来晾,不然晒白了。想完我就站在那儿,看着床单,看它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醒过来。黑。

  我先摸到铁条,然后才想起我在哪儿。

  我在黑暗里说:“第二天了。”

  我换了个姿势。笼子响了一声。

  *

  笼门开了。光进来,眼睛疼。我在笼子里蜷了一夜,蜷成的是左边,左边那条胳膊压得没有知觉,出来的时候在铁条上挂了一下,才慢慢回来。腿伸不直,膝盖在地上磨了一下,磨的是右膝,皮破了一小块,站起来的时候有点黏。

  屋里是亮的。鞍马在屋子中间,皮垫擦过了,比上次亮,铜扣上的绿锈被擦掉了一半。他们让我趴上去。

  胸口和脸压在皮垫上,皮带从腋下穿过去,再从腰上勒过来,勒紧;大腿和小腿折起来,绑在两侧的支柱上,脚踝扣进铁扣。两条腿只能这么开着。皮垫是凉的,凉透过胸口,透到骨头。我把脸侧过去,脸颊贴在一片有小裂纹的皮上,裂纹里嵌着黑的东西,是陈年的汗。皮垫上有一道划痕,我知道它在哪儿,在左边,离我的脸一寸。我刚来那天夜里,我的脸就压在这道划痕旁边。

  皮带一道一道扣。第一道在腋下,扣完我的手被往前拉了一点;第二道在腰上,扣完我的腰塌下去,塌得屁股自己翘起来;第三道、第四道在腿上,扣完两条腿就被折死了。折死以后大腿内侧贴着小腿,贴得很紧,中间塞不进一根手指。我能动的只有脚趾,和一点点脖子。

  皮垫的凉慢慢变成我的温度。我趴着,听见自己的呼吸在皮垫上弹回来,很近,像有人在耳边呼吸。

  我等着第一下。等的时候我把十个脚趾都蜷起来,蜷得脚背发紧。我知道要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来。这种等比打本身长。长到后来我甚至想让他快点开始,开始了就有一个尽头可以数。

  股绳重调。腿折起来以后绳子的角度变了,他重新走了一遍,从腰上把绳引下去,穿过,再拉回来,一路打了三个结。绳子在那里的每一个结都是一个具体的疼,不是一片,是一个一个。第三个结打得最紧,打完我的腿根自己抖了一下。

  打屁股。他用手,十下,一边数一边打。他数得很清楚,一,二,三,中间不停,也不快。

  第一下,皮的声音是干的。第二下,同一个地方,声音里有一点湿。第三下的时候我还在等着疼,第四下疼来了;第五下我等着它走,第六下我发现它不走;打到第七下,我开始数他什么时候停。每一下都落在同一个地方,落完那块的皮会自己跳一下。打到第七八下,屁股开始发烫,那个烫是我自己的,从里面出来的,跟他的手没有关系。

  每一下之间他停一停,停的时间够我把那一下咽下去,再打第二下。停的时候屋里很静,能听见他的手在半空里带起一点风。我把十下分成两组,前五下一组,后五下一组,分完就不那么难捱了——这是我自己的办法,我一直用这个办法对付所有数得清的东西。

  “血を集める。”

  “夫人のお尻は、本当にいい。”

  这句话我听过。刚来那天夜里在走廊上,另一个人说过差不多的一句。原来在这里,这句话是一句谁都能说的话,说出来不用想,说完也不用等回答。

  每一巴掌之后要说一句。前四遍是“谢谢主人”,第五遍起他让我改成“我是母狗,谢谢主人”。改口的时候我卡了一下,卡在“母狗”前面那半拍,卡完还是说了。第十遍的时候,我的声音已经不用想了,它自己出来,跟上一下的时候一模一样,连尾音落的地方都一样。

  开塞露。小管,细嘴,挤进去。凉,然后是辣,是从里面往外顶的一股急,急得我腰自己动了一下,铁扣响了一声。

  辣上来的时候我的脚趾全张开了。张开也散不出去,那股劲儿只在里面转,转到后来变成一种坐不住的急,逼得我想把屁股抬起来。抬不起来,皮带在那里。他按住我的腰:“別急。”

  七管水。玻璃针管,刻度在管身上,一百一格,最下面那一格磨得看不清了。他抽一管,举到我脸前让我看数,再推;抽的时候针尖在药瓶里响,咕的一声。

  第一管100。第二管500。第三管1000。这三管是洗:灌进去,忍一会儿,排出来,水一次比一次清。

  第一管只有一百,进去以后什么也感觉不到,像往一个很深的井里倒了一杯水。第二管开始有重量,重量落在小腹的左边,我以为是错觉,换了一下姿势,重量跟着动,是真的。第三管是那个大的,活塞推一下,停一下,我听见管子里有水走的声音,很细;推到一半,我的腰自己弓起来,铁扣跟着响;推到底,小腹里像塞了一个球,球是硬的,硬得我不敢动。

  他把盆端起来看一眼,什么也不说。盆是白的,水进去以后变了颜色,先浑,后清。他把水倒进地漏,倒的时候手腕一转,水在盆底转出一个圈,才下去。

  第三管排出来的水,他只看了半眼,就把盆放下了。我知道那意思是还不够清。

  就在第三管的时候,墙上“咔”的一声。

  很轻。

  我抬头。

  天花板靠墙有一扇百叶气窗,扇叶是灰的,上面落着灰,积在每一片的边上,一条一条黑的。刚才那一声是从那儿来的。扇叶动了一下,停住了。

  我先以为是暖气管。然后我算了一下角度。鞍马在屋子中间,我趴在鞍马上,屁股是全身最高的地方。那扇窗的高度正对着它。从那个高度看下来,看得见的是我的背、我的腰、我的屁股,还有绑在支柱上的两条腿。

  我没有再抬头。我把脸贴在皮垫上,贴得更紧一点。可我知道我的背是弓着的,屁股抬得比刚才还高。

  第四管100,第五管500。这两管不排,忍十分钟。秒表放在皮垫前面,我看得见。

  十分钟里我做的事:把屁股上的肌肉一块一块松开。绷着会更想排。从大腿根开始,往里,一层一层。第一层是肉,第二层还是肉,第三层我找不到再往里了,就从头再来一遍。

  松到第三遍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松的不只是屁股,是整条腿。腿一松,膝盖就往外滑,滑到支柱上,铁的,凉。我把膝盖收回来,收回来以后又松了。反复了两次,我不管了。数到第七层,表响了。

  第六管1000。到这儿一共一千六。

  “これは、持って帰る。”

  他指的是那一千六,不是我。我听着这句话,觉得它在日语里比中文里更脏,“持って帰る”是带回去的意思,带回哪儿去,他没有说。

  第七管100,甘油。推到底,拔出来,塞上塞子。塞子是胶的,塞口有点大,塞进去的时候里面响了一下。忍耐计时二十分钟。秒表放在我脸前面偏左,我得斜着眼才看得见。我不斜了。

  二十分钟。我等的是第二声。

  等待的时候我把眼睛放在那条缝上。缝里是白的,白得不匀,中间亮,两头暗。我盯着那条白,盯到眼睛发花,白里就浮出一些别的形状,一会儿是斜的,一会儿是圆的。我知道那是眼睛自己造的,不是外头的东西。我在心里说:不要看。可我没有别的地方可以看。

  它没有再响。

  我一边等一边给自己找理由:那是风,是暖气管,是墙里面的什么东西。找到第三个理由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松了。松的时候肩膀往下掉,掉得胸压进皮垫里,皮垫上的裂纹硌着脸。

  扩张器。小号,中号,大号。我已经认识它了,认识它合着的样子,也认识它开到头的样子。每换一号,守卫记一个数。我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不是词。

  肛塞系列。一排,放在我脸前的托盘上,从小到大,金属的,每个的底座上都有一点磨亮的地方,都是被拿出来的次数磨的。他一个一个拿起来,拿起来的时候指甲敲在金属上,响一下。

  “どれがいい?”

  我不选。他等。秒表在走。

  我用下巴指了中间那个。中间那个是第三个。我选它,是因为我算着第四个会疼,第二个他一定不干;选第三个,起码看起来像我自己选的。我算的时候很清醒,清醒得让我自己不舒服。

  他拿起我指的那个,看了看,放下。他拿起大一号的。

  “こっちのほうが、いい。”

  括约肌节拍。在灌满的情况下收放,三十秒一换。我做得比昨天好,昨天我只会跟着他的数,今天我能提前半拍。我自己知道做得好。

  做得好的时候我心里会有一小块地方松一下。松完我就想起来:这一块地方本来不该是我的,它是他们教出来的。可它现在是我的了,它跟着我,甩不掉。

  我做完,等他说什么。

  他没说。他在本子上写字。

  爬行。他们把我从鞍马上解下来,放在地上。腿是软的,脚背贴地,脚趾自己蜷着,蜷得不像我的脚。屋里一个来回,十米。

  我数自己的手:一左一右算一步,数到十几忘了,又从头数,又忘。渡边跟在后面,不说话。膝盖在地上磨,磨到后来不疼了,是麻。

  爬到第五米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停是因为身体里面那些东西晃了,一晃就顶到门口,顶得我不敢动。我等它退回去,等了一会儿,它没有退。我只好接着爬,一边爬一边把屁股夹紧,夹得大腿发抖。渡边没有催我,也没有让我停。他就在后面跟着,我爬到哪儿,他的鞋声就到哪儿。

  我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还有身体里面那些水在动,一动就顶一下,顶得我停下来,等它过去,再爬。

  爬到最后两米的时候,我的膝盖已经没有感觉了,磨在地上像磨在布上。我的手在前面找地方落,落下去的时候手指先着地,然后才是掌心。这个动作我做得越来越熟,熟得让我心里发慌。

  “出していい。”

  我没有马上排。我等了两秒,这两秒不是给他的,是给我自己的——我想让它慢一点出来,好像慢一点就不那么难看。它没有听我的。

  我跪着,盆放在下面。它出来的时候我听见盆底响,响得很实。我的手指在背后张开又收拢,收拢的时候指甲掐进手心。

  他看了一眼秤。

  秤上的数字跳了两下才停。他念出来的时候没有抬头,念完就写。我看着秤上那个数,看了两秒,两秒以后那个数就变成一个普通的数了,跟早上的房间号、跟牌子上的编号、跟秒表上的数字,都是一样的东西。

  “一千六百二十。”

  “一千六百二十。”我说。

  声音是平的。少八十。我算了一下那八十在哪儿,算到一半就算了。

  解开。手放下来的时候,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揉手腕。我把头发拨到耳后。

  屋里只有三个男人。没有一个在看我。

  我抬头。那块水渍还在,鞋尖还是朝着门。我看了一眼,就去看靠墙那扇气窗。扇叶合着,只有一条缝,缝里是白的。

  那条缝我看得比以前仔细。缝的上沿比下沿干净,灰积在下沿,一条黑的线。窗框的四个角上都有螺丝,螺丝的漆掉了一圈。这是一扇能开的东西,只是它没有开。

  渡边在本子上写了一个字,合上。“明日は六時。”

  门开了,走廊的光比屋里亮。我跟着守卫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回了一下头。鞍马还在屋子中间,皮垫上有一块深色的地方,是我刚才压出来的;皮垫旁边地上有一小摊水,是塞子拔出来的时候带出来的。灯还亮着,屋里没有人收拾。

  走廊里有风,从那一头过来,把头发吹到脸上。

  我把它拨到耳后。

第十章:十二道

“下午,从姿势开始。”

  渡边把秒表放在皮面椅的扶手上,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数字归零。我听见“下午”,才知道又过了一个上午。

  我跪在镜子前面。膝盖底下是木地板,有一道裂缝,缝里嵌着灰。膝盖外侧还有早上鞍马皮带勒出来的两道红,跪久了,那两道红开始发烫。从前一天夜里到现在,我只喝过两次水。嘴里发苦,舌头上像贴了一层纸。嗓子眼干得发紧,咽口水的时候,耳朵里会响一下。

  镜子里有我自己。光着,脖子上只有那圈皮项圈,牌子压在锁骨上,凉。我以为是拍下来用的。镜子的下角有一块擦不掉的雾。镜框是木头的,漆成黑色,边上磕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白木。调教室的灯是暖黄的,镜子上有一层黄,把我也照成黄的。墙上挂着一根马鞭,黑色的,柄上缠着皮绳。矮桌上有一个不锈钢托盘,盖着白布。皮面椅的扶手很宽,秒表放在上面,方方正正。

  房间里有三种味道:皮子的味道,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点旧木头受潮的味道。走廊里没有人走动。房间里只有秒表的电流声,很细,要贴得很近才听得见。

  他先把我的小腿折起来,和大腿贴在一起,用皮带绑了三道。绑完,我只能跪,站不起来。皮带扣在膝盖弯后面,勒得很紧。我试了一下,腿一点也伸不开。皮带是宽的,边上磨得起毛,扣子是铜的,扣进去的时候“咔”一声,很干。三道皮带一道比一道紧,最后一道绑完,我的小腿肚贴在大腿上,中间连一根手指都塞不进去。

  “跪好。”

  他让我做一遍:跪,叩,退,请。我把额头磕在地板上,牌子碰了一下,响了一声。叩的时候,额头要碰到地板,停一拍,再起来。他教过一次,我记住了。他站在我前面,离我一步远。我磕头的时候能看见他的鞋尖,灰色的袜子,鞋面上有一道旧的折痕。守卫站在门边,两只手背在身后,鞋底一动不动。

  第二遍我先把“请”做了。他说:“先退。”声音不高。我重做。第三遍他没有说话。

  他不说话的时候,房间里就只剩下呼吸。我的,他的,门边那个守卫的。三个人的呼吸不一样长。我的最短。

  我跪在那儿,等他说下一句。他没有说。他走到墙边,把马鞭扶正了一点。马鞭挂歪了,歪得很小,我以前没有看出来。他扶完,走回来,还是不说话。

  我忽然明白,今天他不会告诉我做什么。他只会一件一件地做。

  他拿起一把木尺。尺子从我的后颈贴下去,贴着脊椎,一节一节往下走。尺子是凉的,走到腰的时候停了一下。“腰。”短鞭的尖在我腰上点了一点。我把腰挺起来。尺子继续往下,到尾骨。尺子上有刻度,漆掉了一半。他量的时候不读数,只量。

  挺直以后,后背的筋拉得发酸。我知道这个酸是我自己找的,可我还是挺着。腰挺到某个角度,肚子会自己收进去,胸口就往前送。镜子里那个人看起来像是自己愿意的。

  “下巴抬起来。”他把一根线拉到我后颈。线的一头系在墙上的钩子上,另一头他捏在手里。线是尼龙的,半透明,绷紧了会发亮。我抬起下巴,用下巴去够那根线。够不到,他把线放低一点。线不碰皮肤,可我知道它在哪儿。我的背只要塌下去一毫米,线就会碰到我。

  一毫米是我自己量的。我在心里把后背分成一小格一小格,每一格都挺住。肩胛骨下面那一格最难,挺久了会抖。抖的时候我就把气屏住,等抖过去。

  “分开。”他用短鞭的柄量了量我两个膝盖之间的距离。“到这里。”我把膝盖往外挪了半寸。挪完,大腿内侧的筋就开始抖。我想把膝盖收回来一寸。一寸就好。可我知道他会看见。他一直在看。

  他绕到我后面。镜子里能看见他的手。他的手先到我腰上,然后我才感觉到。他把我的肩往后掰,掰到两块肩胛骨碰在一起。“胸。”我把胸挺出去。镜子里那个人的乳房垂着,乳头顶着空气,硬了。他的手背上有几块老年斑,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很大。

  他回到椅子边,把秒表按下去。我看见那个数字:0:00。我心里开始数。数到一百,膝盖开始疼;数到两百,疼变成了麻;数到三百,麻也没有了,只剩下膝盖底下那道裂缝。背一直挺着,他没有再点。

  疼是有层次的。先是膝盖前面那块骨头,像有人拿拇指按着,按一会儿,松一下;后来是膝盖后面,皮带扣着的地方,疼变成了一条线,顺着腿弯往上走;再后来是脚背,脚背绷得太久,脚趾自己会抽。我试过把脚趾放松,松不了。

  汗从后颈往下走,走到脊背中间,被线挡住,分成两路,从腰两侧流下去。流到皮带里,皮带湿了,磨得更厉害。

  我渴。舌头贴在上颚上,拿不下来。我想起送水的时间,可我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秒表在镜子里,我不敢看太久,看久了会数错。

  守卫在门边换了一次脚。他的鞋底在地板上蹭了一下,很短。我听见他咽了一口口水。他也渴。这个念头没有什么用,可我记住了。

  我数到六百多的时候,膝盖里的麻变成了热。热是危险的,热过去就是没有感觉。我动了一下脚趾,还有感觉。我又动了一下。

  “别动。”

  他没有回头。我停住。

  门边的守卫又换了一次脚。这一次换得很慢,鞋底在地板上拖了一下。我听见他的皮带扣响了一声。他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走了。他没有走。他的影子落在地板上,落在我的膝盖旁边。

  我数他的呼吸。数到二十几的时候,他的呼吸变慢了。他也在熬。这个念头让我好受了一点,只有一点。

  镜子里,秒表还在走。绿色的数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我不敢看太久。看久了,我会忘掉背上的线。

  我想起家里的冰箱门关不严,要用手按一下才吸住。想完接着数。数到四百多的时候,我忘了数到哪儿,重头数。第二遍数得比第一遍慢,因为我开始听别的声音:走廊里的推车,水管里的水,他翻纸的声音。

  镜子里能看见秒表。四十分钟的时候,我用掉了那一次换姿势。我把重心从左边换到右边,膝盖里响了一声。换完我就后悔了——后面还有一个多小时,我没有第二次了。我应该在最后一小时用的。我知道,可我知道得太晚了。

  换过去的那条腿,麻得更快。麻从脚背往上爬,爬到小腿,再爬到膝盖。我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脚趾,看它们还能不能动。能动。我把它们蜷了一下,又松开。

  守卫把托盘端过来,放在矮桌上,退到门边。托盘上盖着一块白布。渡边把布掀开。里面是乳夹、棉签、一个小玻璃瓶、一块冰、一根羽毛、一根玻璃棒。

  他拿出乳夹。夹子是金属的,夹口有一圈黑胶皮。他先用手捻我的乳头,捻了两下,等它立起来,才把夹子夹上去。夹子咬住的那一下不算疼,疼是后来一点一点上来的,涨到乳头顶上,再往肋骨里走。

  他拧了一下夹子后面的小螺丝。“紧不紧。”我说:“紧。”他说:“忍着。”

  夹子咬住以后,周围的皮肤起了一层小疙瘩。我想动一下肩膀,动不了——不是绑住了,是我知道动了会更疼。

  右边的夹子比左边紧。多拧的那半圈,拧在乳头上,像有人拿指甲掐着,掐住不放。我的呼吸变浅了,吸到胸口就下去,下不到肚子。左边的夹子跟着呼吸动,动一下,乳头就扯一下。

  镜子里,两个乳头都被夹子咬成了紫色,夹子的边陷进肉里,肉从边上鼓出来。我想起小时候晾衣服,竹夹子夹久了,衣服上会留两个印子。这个念头来得不是时候。我把它赶走。

  他伸手弹了一下右边的夹子。夹子响了一声,我的腰跟着弯了一下。他说:“跪直。”我跪直。本来就已经跪得很直了,可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他夹右边的时候,我闭了一下眼。

  鞭子落在我的小臂上。短鞭的柄是木头的,鞭身是一根细皮带,打在小臂上像被门夹了一下。我没有叫,手臂自己缩了一下。“睁开眼睛。”我睁开眼。镜子里那个人也睁开眼。她的眼睛是干的。我认了两秒才认出来那是我。

  小臂上起了一道白印,很快变成红的。我摸了一下,指尖是麻的。

  从那个时候起,我一直看着镜子。他捏我的乳房,从下面托起来,掂了两下。“比报告上写的软。”他说。我不知道报告上写的是什么。镜子里我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张着。我没有去挡。

  我的手抬了一下,又放回去。他看见了。他没有说话。

  “说。哪里。”我说:“不说。”他没有再问。他把棉签拿起来,又放下,去看了一眼秒表。我等着他问第二遍。他没有问。房间里只有他的鞋底在地板上挪了一下。

  他等的时候,把笔帽扣上,又打开。那个声音一下一下的。我盯着镜子里他的手,看他把笔帽扣上,又打开,扣上,又打开。

  那一下很轻。可我听得很清楚。我等了很久,久到膝盖里的麻又回来了。我说:“……乳首が痛いです。”

  我用的是日语。日语里这个词是替别人说的,不是替我自己。他说:“不是痛。是胀。”他用中文说的。他看着我,等我重复。

  我说:“胀。”他说:“再说。”我说:“胀。”他在纸上写了一个字,把纸转过来。上面是“脹”。他说:“好。”我的肩膀松了一下。松完,我在心里问自己:你松什么。

  纸上那个“脹”字是竖着的,他写得很正。我看了两秒,把眼睛挪开。他把纸收回去,夹进本子里。本子的边上有很多这样的小纸角,有的写着字,有的只画了钩。

  轻了以后,膝盖上的疼又回来了。

  棉签。他先用手按了一下,看我的腰动,才去蘸那个小玻璃瓶。瓶子上没有标签。液体有点黏,沾在手指上拉出一条细丝。他用两根手指把我分开,棉签的头停在那一点上。他没有动。我也没有动。过了几秒,他开始转,很慢。我的腰自己往前送了一下。

  那一点已经湿了。棉签的头一碰,就沾上一层亮的东西。他没有说。我也没有看。可我知道他看见了。

  瓶子里那点液体是凉的,沾在棉签上,很快就温了。他转的时候,棉签的细毛刷着那一点,刷得我里面一阵一阵地缩。我的腰又动了一下。他没有追,也没有退。

  我闻到自己身上的味道。很淡,混在消毒水里,可我知道那是我的。我把脸往旁边偏了一点,偏不过去——绳子拉着,镜子在前面。

  他换了一根棉签。新的那根更干,转的时候有一点涩。涩的那一下,我的腰又往前送。他没有停,也没有加快。他按着自己的节奏,一下,一下。

  我想让他快一点。这个念头一出来,我就把它按下去。按下去以后,它还在。

  他停了。棉签拿开。我等它回来。它没有回来。他去看了一眼秒表,又回来,把棉签扔进托盘。“下一个。”我听见自己吞了一口口水。

  冰块是从一个保温杯里倒出来的。方的一块,边上已经化了,放在托盘里,底下积了一小摊水。

  他把它放在我的后颈。冰一贴上来,我整个人往前缩了一下,皮带跟着响。他没有按,让它自己往下滚。滚到肩胛骨中间,停了;滚到腰,化了水,水顺着脊背流进股沟,再从股沟流到腿弯。腿弯上的皮带湿了,湿了以后更硬,磨得更厉害。

  “凉不凉。”他说。

  “凉。”

  “还有更凉的。”

  托盘里还有一块冰,他没有拿。他拿了羽毛。

  羽毛从肋骨上扫过去的时候,我先是想笑,后来不想了。那根羽毛很软,软得没有边,走到哪里,哪里的皮肤就自己收紧。走到腰侧,我的腰往旁边躲了一下。他说:“别动。”羽毛又走回来。

  然后是玻璃棒。玻璃棒是凉的,比羽毛重,压在大腿内侧,慢慢往上推。推到腿根,停住。我的腿自己想合上,被皮带拦住了。他说:“分开。”我把腿又打开了一点。玻璃棒在腿根上停了一会儿,拿开了。拿开以后,那一块皮肤还在发凉。

  “下一个。”

  镜子里能看见他拉开抽屉。抽屉里有一把白色的振动器,连着一根线。他把线拖过地板,插在墙上的插座里。插头进去的时候,有一声很轻的“嗒”。

  他先把它开了一下,试了试,又关掉。振动器在他手心里响了一声,很短。他把它贴在我的大腿上。大腿上的肉跳了一下。他又贴到小腹上。小腹收进去了。最后才放到那一点上。

  开关是旋钮的。他一点一点往上拧。声音从很低的地方起来,越来越近。我的腰自己往前送。他没有动,只是把振动器按在那儿。

  那一点很快就湿透了。振动器的头上沾了水,亮亮的。我的腿根在抖,抖得皮带又响。我盯着镜子,看见自己的嘴张开了一条缝。我没有出声。

  他把旋钮往回拧了一格。

  我的腰跟着往前追了一下。他把振动器拿开,等我喘了两口,又放回来。第二次,他没有等我追,先把旋钮拧高了。我的脚趾在木地板上蜷起来,蜷得脚心发疼。

  他又拿开了。

  第三次的时候,我说:“不要。”

  他说:“不要?”

  他把旋钮又拧回去一格。振动器的声音低下去,像要停了。我的腰还在抖。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那张脸不像在拒绝。

  我改口:“……不要停。”

  他说:“哪个。”

  我说:“不要停。”

  他说:“说清楚。”

  我说:“不要停。求你。”

  我把“求你”说出口的时候,自己听见了。那两个字出来得很顺,像早就等在舌头上。他没有笑,也没有再问。他把旋钮拧到底,说:“014,看着镜子。”

  我看着镜子。

  镜子里那个人跪着,膝盖分开,乳房上夹着两个金属夹子,夹子随着呼吸动。她的脸是红的,嘴唇张开,舌头顶在上颚上。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也在看我。

  振动器压在那一点上,不快,也不慢。那一点先是麻,麻变成热,热往里面走,走到小腹,走到腰。我的腿根在抖,抖得皮带扣一下一下碰着地板。我想并腿,并不上。我想往后退,后面是皮面椅。我没有地方退。

  他空着的那只手按在我的小腹上,往下按。按得很稳。我的腹在他手底下抽,抽一下,他的手掌就往下压一下。

  振动器停在那一点上。我的腹在抽,一下,一下,抽得我吸不进气。脖子上的绳子绷得很紧。脚趾在木地板上蜷起来,又松开,又蜷起来。声音不是我发的那一种,比我平时的低,尾巴上拖着一点气。我看见镜子里那个人的嘴张开了,舌头在里面。我看见自己的手抓住大腿,抓出五个白印。

  我想着方俊签字的那只手。他握笔握得太紧,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洇开一小点墨。我想用那只手把自己按住。

  没有用。

  我的腰塌下去了。短鞭的尖在我腰上点了一下。我把腰挺起来,挺着到了。镜子里那个人还在喘,乳夹跟着抖。腹里有什么东西一阵一阵地收,收得我眼前发白。时间断了一下,断的地方没有声音。

  过了几秒,我先看见的是他手表上的反光。然后才是自己的呼吸。

  我不知道自己数到哪儿了。等抖停了,我重新数:七下。七下抖完,腿还在抖。

  我的大腿内侧是湿的,湿到膝盖。木地板上有一小片亮,是我留下来的。

  我把膝盖往中间收了一点。收不动。皮带还扣着。

  他把振动器关掉。房间里一下子静了,静得耳朵里嗡嗡的。他抽了一张纸,把振动器擦干净。擦的时候,眼睛在地板上那片亮上停了一下。他把它放回抽屉,锁上。钥匙在他手里。

  “一次。”他说。

  他把钥匙放进裤兜。我看着那个抽屉。我本来想,明天还会用。钥匙进裤兜的时候,我才知道不会了。我不知道他说的一次,是今天一次,还是以后都只有这一次。我没有问。

  我把理由想了一遍:因为我叫得太快,因为我说了“不要”,因为他本来只打算做一次。想到第三个,我不想了。

  秒表响的时候,我以为是外面在敲门。他按停,走过来,先把乳夹取下来。血回到乳头上,比夹着的时候还疼。我咬住腮。他解皮带,解到膝盖,我的腿已经不听使唤,站了两次才站直。他在表上写了一个数,合上本子。

  守卫把我从地上提起来的时候,我的膝盖是直的,弯不了。他等了一下,等我自己弯。回牢房的路上,走廊的灯换成了夜里那一档,比白天暗。我躺下,膝盖还在抖。我伸手摸了一下小臂上那道鞭痕,很细,已经鼓起来了。我摸了两遍,才想起来这是我第一次因为闭眼挨打。

  那天夜里,我没有马上睡着。

  牢房的灯灭了以后,黑是从墙角开始的。铁床上的六道皮带硌着背,我侧过去,皮带硌着腰。膝盖里的疼在黑暗里变得更清楚,像有人拿手指一节一节地按。乳头上的疼是另一种,夹子取下来以后,血回去,碰一下被单都疼。两腿之间是湿的,干了以后发紧,走一步磨一下。

  我把手放在小腹上,没有往下。我知道那里是什么样子。我不想碰。

  走廊里有水在管子里走,走一阵,停一阵。隔壁的牢房有人在翻身,铁床响了一声。再远一点,有人在咳,咳了两下就停了。我数那些声音。数到后来,声音没有了,只剩下我自己的心跳。

  我想那个抽屉。锁上以后,钥匙在他的裤兜里。我想他说“一次”的时候,脸上是什么样子。我看不见他的脸,只记得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个数。

  我把理由又想了一遍。想到第三个,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我告诉自己:明天不会比今天更坏。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不信。

  半夜里,膝盖抽了一下,我醒了。醒的时候手正放在两腿之间,指尖是湿的。我把手拿出来,在床单上擦了两下。擦完,我盯着黑看,看了很久。

  后来我数送水的次数。一次,两次。数到第三次的时候,门开了。

  第二天上午,他们把我从牢房里带出来。走廊里的灯是白天那一档,白的,照得墙上的箭头有点发绿。拐两个弯,是一间小教室。

  屋子比调教室小,也比调教室冷。地上铺着一块灰色的塑料垫,垫子边上翘起来一块,踩上去会响。墙是白的,白得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盏顶灯,灯罩是铁的,光打下来,照得人没有影子。屋子中间有一张检查床,床面是皮的,床头有两个腿架,床尾放着一台摄像机,三脚架还没有完全打开。墙角有一个塑料箱,蓝色的,盖子没有盖严,露出一角白布。

  另一个女人跪在垫子的角上。

  她跪得很正。小腿并着,脚背贴地,手放在大腿上,掌心朝上。她没有看我。她的项圈上也有牌子,牌子转过去了,我只看见一圈皮的边。她的头发剪得很短,后颈上有一小块疤,颜色比皮肤浅。她的背很直,直得不像跪了很久的人。她的脚趾并得很齐,指甲剪得很短,脚背上有一道旧的白印,像是长期被什么带子勒出来的。

  我的膝盖昨天跪了两个小时,今天走一步就发软。走进来的时候,我扶了一下门框,守卫的手立刻上来了,抓住我的上臂,把我往前带。他松手的时候,我的上臂上留了五个指印。

  我数了一下:从门口到垫子,七步。垫子到检查床,四步。检查床到摄像机,两步半。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数,可数完,这个屋子就小了一点。

  渡边进来的时候,她先低头,再开口。她说了一句日语,很短。我听见“はい”,后面是一串数字,说得很快,我没有抓住。她的日语有关西的口音。说到数字的时候,口音就没了。

  她说完,看了我一眼。就一眼。她的眼睛在我膝盖上停了一下——昨天跪出来的两块红。然后她低下头去。她看的地方很准。不是看我的脸,是看我的膝盖。

  我把她的口音在心里翻了一遍。关西腔,尾音往下掉,说到“は”的时候会短一下。数字没有口音,数字是练过的。她练过很多遍,练到数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不带她自己的地方。

  她的膝盖并得很紧,紧得大腿内侧的肉挤在一起。她的脚背上那道白印,是长期跪出来的。她的手指放在大腿上,一动不动,连指甲都没有抠一下。我看着她,看一件已经做完的东西。

  她比我早来。早多久,我不知道。

  她学会了把口音藏起来,学会了在数字里把自己摘出去,学会了跪着的时候连脚趾都不动。我看着她,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地方凉了一下。

  渡边从塑料箱里拿出一件蓝色的检查服,扔在我脚边。“穿上。”

  我弯腰去捡。检查服是棉的,洗得发白,领口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我穿上的时候,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比平时长。棉布是凉的,贴在背上,凉得贴肉。袖子长出一截,我卷了两道。

  穿上以后,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等一件东西盖住我。这个念头让我难受了一下。我没有让它继续。

  两个工作人员在架机器。一个扛着摄像机,一个拿着平板。扛机器的那个试了两次灯,灯打在我身上,白得没有影子。渡边让我站到墙前面,脚分开,手放在身体两侧。他说:“看前面。”

  快门响了三下。第一下我眨了眼,第二下我睁着,第三下的时候我想起公司拍证件照,摄影师也说过“看前面”,那天我穿了一件白衬衫。想完,灯灭了。

  灯灭的时候,房间里暗了一下。工作人员把灯架往后推,轮子在地板上响。我站在墙前面,眼睛还没有从白里回过来,看什么都有一个小黑点。

  渡边在看平板。他没有看我。

  “脱了。”渡边说。

  我把检查服脱下来,叠好,放在墙边那张椅子上。他看了一眼那件衣服,没有说什么。我把两只袖子折了进去。

  记号笔。蓝色的,笔尖很细。他先在我锁骨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又在我乳根画了一道,在肋骨上点了几个点。笔尖是凉的,味道有点冲。画到腰的时候,他说:“吸气。”我吸了一口气,他把髂骨上的两道线画完。

  他在我小腹上写了“014”。写完,他把笔帽扣上,退后一步看了看。他的拇指勾住我脖子上的牌子,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我肚子上的字。

  “躺上去。”

  检查床是皮的,凉的。我坐上去的时候,皮面响了一声。守卫的手伸过来的时候,我自己把腿抬上去,放到了架子上。我不想让他碰。腿架是铁的,上面包着一层薄皮,皮子裂了,露出里面的海绵。我的腿分开着,架得很高,脚踝被皮带扣住。皮带扣得很紧,脚背绷直了。

  那个女人的呼吸声从垫子那边传过来。很轻,很稳。她没有看这边。

  他把手指伸进来的时候,我先吸了一口气。

  两根手指,不急。进去以后停在里面,不动。他等我自己松开。“放松。”我松不开。皮床在我背后响了一下。墙上的秒表在走,指针的声音很小,可我听得很清楚。我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上的一块水渍。水渍的边缘发干,中间深一点。我看了很久,下面才松开。

  他抽出手指,换了一根玻璃的。玻璃比手指粗,也比手指凉。上面有刻度,刻度是白的,刻在玻璃里面。他进去,退出来,换了一根更粗的。第三根进去的时候,我的腰自己绷了一下。他说:“别夹。”我试着松开。他把玻璃棒推到某个刻度,停住,看了一眼,报了一个数:“三十四。”

  昨天是三十二。我在心里算:多了两毫米。

  他把玻璃棒抽出来,拿纸擦了一下,扔进托盘。纸上有一层亮的东西。他没有看那张纸,也没有看我。

  然后是一根更长的。这根进去得很深,深到某个地方停住。我的小腹里面酸了一下,酸得想小便。那种酸不是疼,是里面有一个地方被按住了,按得整条腿都发软。他说:“这里。”他在表上写了一个字。我伸长脖子,只看见一个“7”。他问:“酸还是疼。”我说:“酸。”他写了。

  他的笔尖在纸上走,走得很慢。写完了,他把笔帽扣上,又打开,在“反应”那一栏里写了一个词,又在旁边写了一个时间。我没有看清那个词。我只看见那几笔的走势,先往上,再往下,一个我不认识的字。

  然后他换了一根短的,从后面。

  这根比前面的粗。他进去的时候,我的腰自己绷了一下,绷得皮带都响了。我听见笔尖划了一下。他说:“三十一。”

  我的后面还留着昨天扩张器的钝痛。今天这根一进去,那股钝痛就被撑开了,变成一圈热的、涨的东西。我数了一下自己的呼吸:一,二,三。数到三的时候,我松开了。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在纸上又写了一笔。

  “反应,好。”他说。他把那根短的抽出来,拿纸擦了一下,扔进托盘。托盘里的纸已经有三张了,叠在一起,边上沾着一点亮。

  我从床上下来,站在旁边。床单没有换。皮面上有一块深色的印子,形状不规则,边上还湿着。我看了一眼,把眼睛挪开。

  然后是她。

  渡边叫了一声。那个女人自己躺上去,自己把腿放到架子上,自己把手放在身体两侧。她的动作比我快,做过很多遍。她的脚踝扣进皮带的时候,她自己把脚背绷直了。渡边报了两个数,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重复之前,她停了一下,才报出口。

  那两个数都比我的大。

  我把这个念头按下去。按下去以后,它又浮上来:大多少。

  我做过翻译,知道数字最骗不了人。一句话可以翻得漂亮,一个数翻不了。34 就是 34,7 就是 7。她的数比我的大,这就是全部。

  可我还是想知道大多少。这个念头不体面,也不聪明,可它在那儿。我在心里算,算到一半,发现自己已经在比了。我停下来。

  轮到拍“之后”的照片。灯又打过来。这一次他没有让我穿衣服。他让我把腿分开,手放到后面,把臀肉扒开。“保持。”快门响了五下。第五下的时候,我听见那个女人的呼吸变重了一点。

  我没有回头。我知道她在看。她看的地方应该和我刚才看她的地方一样:膝盖,腿根,或者别的什么。我数着快门,一,二,三,四,五。数完,灯还亮着。我的腿开始抖。

  “可以了。”

  我站起来。腿架上的皮带解开了,脚踝上留了两道红。我走到墙边,把那件蓝色的检查服拿起来,穿回去。布贴在身上,凉。小腹上的字被盖住了,可我知道它们在。检查服的内侧蹭上了一点蓝。

  工作人员把平板转过来给渡边看。屏幕上有我,很小,白得发光,小腹上有一串蓝色的字。屏幕的角上有两个数:34,7。

  工作人员把平板收回去。渡边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写完,把本子合上。

  屏幕黑下去的时候,我看见自己的脸在屏幕上留了一下,然后没了。那一下很短,短得像眨眼。

  我算了算,今天是十号。

  每个月十号我去给我妈开降压药。那个药盒子是白的,上面有一条绿边。上次去晚了,排了四十分钟,前面一个老头一直在咳嗽。我妈那天量的血压是一百五,她说没事,药照吃。这个念头只到这儿——渡边叫了我的编号,我把腿又分开了一点。

  他看了一眼,说:“可以了。”

  我穿好检查服,跟着守卫往外走。走廊里的灯比教室里黄。走回牢房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两个数:34,7。想完我在心里说:你记它干什么。

  回到牢房,我躺了一下午。

  小腹上的字蹭在床单上,蓝色的,蹭不掉。我用手搓了两下,搓淡了一点,边上晕开。检查服被收走了,我又光着。光着的时候,那两个字还在,长在肚子上。

  走廊里的灯从门上的小窗进来,一条,落在地上。光从白变成黄,从黄变成灰。我数它变了几次。变到第三次的时候,送饭的口子开了。饭是一个饭团,一碗水。我吃了半个,剩下的放在床边。吃了以后,嘴里更干。

  我把那两个数又在心里过了一遍:34,7。过完,我想那个女人的口音。她说数字的时候,口音没了。我在心里学了一遍,学得不像。她的数字是练出来的,我的数字还没有。

  傍晚的时候,门开了。守卫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项圈的链子。我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他拉了一下链子,我跟着他走。走廊里的箭头是红的,走到尽头,是那间调教室。门开着,里面已经亮了灯。

  我闻到了皮子的味道。

  黄昏的时候,气窗的缝里是灰的。

  调教室的灯还没有全开,只开了靠墙的一排,光是暖的,照在工具推车的轮子上。轮子上有一道旧划痕,漆掉了,露出底下的铁。鞍马已经摆在屋子中间,皮垫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守卫用一块布擦了两下,灰没有了,皮子亮起来。两个守卫一左一右站着,袖口都卷到小臂上。渡边站在窗边,背对着门。他没有回头。

  我跪在工具推车旁边。膝盖底下是木地板,和昨天一样,那道裂缝还在。我的膝盖已经跪不出新的疼了,昨天的两块红变成了暗的,按下去才疼。

  工具盘就摆在我脸前面。

  玻璃注射器在左边,针筒里空着,刻度是白的。肛门扩张器在中间,钳式的,两片鸭嘴合在一起,柄上有一圈防滑的纹。肛门塞一排五个,从最小到最大,排在右边,最小的那个只有我拇指粗,最大的那个比我的手腕细不了多少。位置和上一次一样,一分不差。我知道它们叫什么,也知道会按什么顺序用。

  知道顺序这件事,比不知道更难熬。不知道的时候,我还能猜;知道了,就只能等。等的时候,时间不是一秒一秒过去的,是一件一件过去的:注射器过去,扩张器过去,塞子过去。

  我把每一件都在心里叫了一遍名字。叫完,发现自己叫得很顺。

  叫得很顺这件事,让我怕了一下。上一次他讲的时候,我还在心里一件一件地记;这一次,我已经不用记了。

  我把眼睛从工具盘上挪开,去看墙。墙上什么也没有。

  上一次,他每拿起一件,都要讲一遍用途。这一次他没有讲。

  他把注射器拿起来,对着灯看刻度,说:“注射器。”又放回去。

  我等着他往下讲。他没有讲。他把第二件拿起来。

  “扩张器。”

  这个词先到了我嘴里,他后说的。我把嘴闭上。他看了我一眼。我把眼睛挪开。

  “塞子。五个。最后,最小的那个。”他说的时候看着我。

  我知道他在试我。我点了头。点完,我把头低下去。

  他笑了一声,很短,从鼻子里出来。“上去。”

  两个守卫把我抬上鞍马。我的胸口和脸压下去,皮垫是凉的,凉从胸口一直贴到小腹。他们把我的手腕拉到背后,用皮带绑住,绑得很紧,肩膀被拉得往后张。然后是我的腿:大腿和小腿折起来,贴在鞍马两侧的支柱上,用皮带一道一道绑住。绑完,我的两条腿只能保持着打开的姿势,膝盖朝下,脚背绷着。皮带穿过腋下和腰,最后一道扣在腰上的时候,我把腰抬了一下。

  没有人叫我抬。抬完我才知道自己抬了。皮带扣紧的时候,我的腰正好贴在皮垫上,贴得很服帖。皮垫上有一股旧皮子的味道,还有一点汗味,不知道是别人的还是我自己的。

  我的脸悬在鞍马的一头,头发垂下去,能看见地板。工具推车就在我脸旁边,我一抬眼就能看见那排塞子。

  这个姿势把所有的地方都打开了。我知道他站在后面能看见什么。我试着夹了一下,夹不住。

  “股绳。”

  他把绳子从我的腰上引下来。绳子是麻的,干的,有毛刺。他没有马上拉。他知道我会夹紧,所以他在等。绳子停在我两腿之间,贴着那一点,不动。我咬着牙,等了很久,才让自己松开。他一拉,绳子从前面穿过去,从后面拉出来,打了一个结。结正好压在那一点上。

  结压上去的时候,我的腰自己动了一下。不是躲,是往前。他看见了,没有说什么。

  然后他扇了我三下。

  第一下在左边,第二下在右边,第三下还在左边,压在同一个地方。声音很响,鞍马的木头跟着响。我的屁股上先是热,后来是麻,麻里面有一块地方跳着疼。我在心里数:一,二,三。

  “数了?”他问。

  我说:“三。”

  他说:“好。”他在表上写了一个字。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记这个数,可我知道我答对了。我把脸往皮垫里压了压,压得鼻子有点扁。

  屁股上的热散得很慢。散的时候,那块地方一跳一跳的。第三下打在最上面,压在同一个地方,打完了,那一片都麻了。

  他站在我后面。我能感觉到他在看。他的目光落在我的屁股上,落在我两腿之间那个结上,落在我被皮带分开的腿根上。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这个屁股,是这里最好的。”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东西的成色。我把脸贴在皮垫上。皮垫上有一股旧皮子的味道。

  我知道他说的“这里”是什么意思。这里有很多人。这里有很多屁股。我的这个,是“最好的”。我把这句话在嘴里翻了一遍,翻完,发现自己记住了“最好”两个字。

  “该说什么。”他说。

  他没有先说那句话。我知道他要什么。我说:“求主人给母狗灌肠吧。”

  我说完,等着自己抖。没有抖。

  他笑了一下。不是大声的笑,是从鼻子里出来的一声。“说得好。”

  他把注射器拿起来,放进盆里吸满。盆里的水是温的,手放进去不烫。秒表立在推车的腿上,绿色的数字。他按了一下,数字开始走。

  第一管,500。

  他把针筒吸满,举到灯下看了一眼刻度,针嘴朝上,推掉一点空气。针嘴是玻璃的,头上磨得很圆,可还是凉。他先用手指在我后面按了两下,按得那一圈肉自己松开,才把针嘴插进来。插进来的时候不疼,只是一种被撑开的感觉,像有人在里面吹了一口气。

  然后他推。

  推得很慢。水是温的,进到里面还是比里面凉。先是凉,凉从那个地方往里走,走到左边,停住,变成胀。胀是一点一点起来的,像有人在我肚子里放了一个气球,气球的口子扎着,只进不出。我的脚趾在皮垫上蹭了一下,蹭出一声很轻的响。

  我知道五分钟。所以我不数到三百,我数到二百九十九就停,等表响。

  数到一百的时候,胀已经到了腰。数到一百五,我的腰开始抖。数到二百,我想排。不是真的想,是身体自己在往下推,推一下,停一下,试门有没有开。我把气吸到胸口,屏住,等那一阵过去。数到二百五,我的额头上出了汗,汗顺着鼻梁往下走,走到鼻尖,滴在地板上。

  二百九十九。

  表响了。

  他说:“排。”

  盆在我下面。白塑料盆,盆底有一层水。我排了。排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不是叫,是一种很长的、从喉咙深处出来的气。水从身体里出去,出去得很急,打在盆底,响了一阵。我的腰软下去,软得贴在皮垫上。盆底的水涨起来,涨到盆边,晃了一下。

  盆放在秤上。秤响了一声。他说:“四百八十五。”

  我说:“四百八十五。”

  他写下来。这一次他没有让我说第二遍。

  他把盆端走,换了一只干净的。我的后面还在跳,跳得大腿根发酸。他没有让我歇太久。第二管已经开始吸了。

  第二管,1000。

  第二管比第一管难。第一管的胀是新的,第二管的胀是在刚才那块胀上再加一层。加到六分钟,我的腰已经不是我的了。它自己在抖,抖得皮带一下一下响。我想起第一管的时候我还能数,现在我数不下去。

  我试着把注意力放到气窗上。气窗的光落在墙上,一条一条。我数到第三条,忘了自己在数什么。

  我把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睁开的时候,我看见自己的手在皮垫上抓着,抓得很紧。我没有让它抓,它自己抓的。

  针筒吸了两次。他推得比第一管慢。八分钟。我知道八分钟,可八分钟比五分钟长得多。到六分钟的时候,我以为我要失败了。那股胀从左边走到了右边,又从右边走到了中间,中间那一块最难受,像有人用拳头在里面顶着。我的腿在皮带上蹭,蹭得皮带扣一下一下响。我听见自己在数,数得很快,数到后来不知道数的是秒还是自己的呼吸。

  我没有失败。

  表响的时候,我自己先说了一个数:“九百八十。”

  他报了一个数:“九百七十五。”

  我说:“九百七十五。”

  我把“八十”改成“七十五”,改得很顺。顺得我自己都听见了。他看了我一眼,在纸上写了一笔。

  第三管,1500。

  第三管开始的时候,我的后面已经不听使唤了。针嘴进去,它没有夹,也没有松,就那么开着。他把水推进来,推一下,停一下。停的时候,我能感觉到水在里面晃。

  针筒吸了三次。他推得比前两次都慢。十分钟。我的腰在抖,绳子跟着响。皮垫上有一小摊汗,是我的。我盯着墙上。气窗的光落在墙上,一条一条,已经黄了。我数那些光。一条,两条,三条。数到第七条的时候,我忘了自己在数光,还是在数分钟。数到第十条,我的眼前有一点发黑,黑了一下,又好了。

  表响。

  我排了。这一次我听见的不只是自己的声音,还有门外推车经过的声音。轮子在地板上滚,滚得很慢,滚到门口,停了一下,又滚远了。盆底响了一阵。秤响了一声。

  他报了一千四百三十五。

  我重复了一遍。他写下来,把笔帽扣上。比上一次多了十五。

  我把这个数记住了。记住的时候,我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骂完,盆被端走了。

  然后他拿起扩张器。

  扩张器是凉的,比针嘴凉。他把它合着插进来,插到底,停了一下,才开始打开。打开的时候,我听见很轻的“咔”一声,接着是第二声。里面被撑开,空气进去,凉。我的腰绷起来,绷得皮带响。他没有说话。我听见他的呼吸慢下来。慢得像在数什么。

  他看了很久。

  我看不见他在看什么。我只能感觉到那个东西撑着我,撑得里面一跳一跳的。我的大腿内侧在抖,抖得皮垫跟着响。过了一会儿,他把扩张器合上,抽出来,放在托盘里。托盘上响了一声,很轻。

  然后是最小的那个肛塞。

  一排五个,他拿了最左边的那一个。我看清它的时候,肩膀松了一下。松完,我在心里骂了一句:妈的。

  他把它推进来。推进来的时候,我的后面已经松了,可它还是有阻力。他推一下,停一下,再推一下。推进去以后,他让我夹住。

  “掉出来,就换下一个。”

  我知道“下一个”是哪一个。我夹住。每一次呼吸,那个东西都在里面动一下。夹得越紧,它越像一根钉子。

  他绕到我头边,蹲下来。

  我看见他的膝盖先落地,然后是鞋尖。他手里拿着一面手持镜,镜子是圆的,边上一圈黑塑料,柄上缠着胶布。他把镜子举到我脸下面,让我看。

  镜子里是我自己的后面。皮垫压着半边,另外半边露出来,中间撑着一个黑色的底座。底座的边压着那一圈肉,肉被撑得发白,边上有一点点红。我看不出那是谁的。它离我很近,近得能看见毛孔。

  我看了两秒,把头转开。

  他把镜子又挪回来。“看着。”

  我看了。我不知道那是谁的。我知道那是我的,可我认不出来。

  镜子里那个东西还在动,一开一合。我的腰在抖,抖得镜子里的边也在抖。我把眼睛往上抬,看见自己的后背,看见皮带,看见鞍马的皮垫。我没有看见我的脸。

  我把眼睛挪开的时候,镜子还举着。镜子举了很久。他把镜子放下,在本子上写了一个字。

  他把镜子收起来,放回推车。然后他开始收工具。一件一件,放回原来的位置。注射器在左边,扩张器在中间,塞子在右边。他摆得很正,正得像用尺量过。

  我看着他摆。看的时候,我在心里跟着摆了一遍。摆完,我发现自己的手在背后握了一下。

  他做得很慢,一件一件摆正。推到最后一个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推车的铁架上敲了一下。那一声很轻,和上一次一样。

  他先解开我背后的手。

  手腕上的皮带松开的时候,血一下子回到手指里,手指又胀又麻。我把手放到皮垫上,撑了一下,撑不住。然后他解皮带,从脚踝开始,最后是腰。股绳是最后解开的。绳子从两腿之间抽出去的时候,那一点被磨了一下,我吸了一口气。

  我从鞍马上下来,膝盖先着地,跪在木地板上。他把那个肛塞抽出来。抽出来的时候,我听见一点声音,很短。我的后面还开着,开着合不上,凉气进去,凉得我夹了一下。他用湿布在我后面擦了一下,把布扔进桶里。

  我跪在地上,膝盖底下是木地板,那道裂缝还在。我的手撑着地,手指发麻。我的腿并不上,膝盖自己往两边倒。

  “明天,说什么。”他问。

  我知道他问的是明天。我说:“求主人给母狗灌肠吧。”

  这一次我没有等自己抖。我说得很顺。说完,我的肩膀松了一下。

  我抬头看了一眼气窗。

  扇叶的缝里,光断了一截。断的地方是黑的,别的缝还是亮的。我盯着那一截黑。它没有动。

  我数了一下自己的呼吸。一,二,三。数到三的时候,那截黑还是黑的。我又数了一遍。数到五的时候,它动了一下。

  光一格一格回来。先是上面那一格,然后是下面那一格,亮得很慢,像有人在那边挪动。光回到墙上,一道一道。我数了一遍,十二道。我数了三遍,十二道,一道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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