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了我就是神】(32)作者:不冷心

送交者: 不冷心 [★★声望品衔R10★★] 于 2026-10-21 19:04 已读104次 1赞 大字阅读 繁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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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活水天连
  自那日县衙授课之后,一月时光,如白驹过隙。
  而这一月里,天连县的变化,却仿佛一坛陈了百年的老酒,初时只闻那坛口
丝丝缕缕的香,到后来,那满城的巷陌、满野的田畴,便都浸透了那汩汩而出的
活水气息。
  起初,二皇子柳承岳还带着那久陷天牢之后的生涩与戒备,凡事都先看应今
安的眼色。可渐渐地,那神女所教给他的那二十一世纪方才有的地方治理之法,
便如同一颗颗种子,在他心头生了根、发了芽,再被他结合着这天玑的土、这天
连县的人,一点一点,揉进了那一桩桩实打实的政事里去。
  他记得神女在县衙里,曾掰着手指头与他讲过许多他闻所未闻的道理。
  “殿下,你莫要以为,治理一方,便是坐在那堂上,审几桩案子、批几道公
文。”应今安那日的话,至今还一字一句地刻在他心头,“真正治理一方,是要
让这方水土上的人,都信你、服你、肯跟着你走。而要让人信你服你,第一桩事,
便是——让那做事的账,清得明明白白,让那分粮的手,干净得没有一丝污垢。
”
  柳承岳起初并不十分明白。可当他真的拿起那本天连县的户籍账册,一笔一
笔地查下去时,他才渐渐懂了神女那句“干净得没有一丝污垢”的分量。
  天连县大旱,朝廷拨下的赈灾粮,本是救命的口粮。可那一路分发下去,经
了县丞的手、经了里正的手、经了那些乡绅大户的手,层层盘剥下来,能真正到
那百姓碗里的,竟已不足三成。那饿得皮包骨的农夫,捧着那半碗清可见底的稀
粥,还要对着那分粮的官差千恩万谢——这景象,看得柳承岳心头发寒。
  “殿下,你可知,这赈灾粮为何会越分越少?”应今安的声音,仿佛又在他
耳边响起,“因为那分粮的人,与那领粮的人,中间隔了太多双手。每一双手,
都要沾一点,都要拿一点,那粮,自然便不够了。”
  “那……那该如何?”柳承岳那时曾这般问。
  “如何?”应今安缓缓道,“法子,其实就在殿下眼前。殿下可知,那村里
最知道谁家是真穷、谁家是装穷的,不是那高高在上的官,而是那同住一村的乡
邻?若能让那乡邻自己来看着分粮、自己来管着分粮,那双手,便少了许多,那
粮,便也少漏了许多。”
  “让乡邻……自己分粮?”柳承岳当时只觉得这话新奇得紧。
  “对。”应今安道,“殿下回去,不妨试着做一件事——在那天连县,择几
处村庄,招那些素来公正、在乡里有威望的村民,编成一支‘监察队’。每回放
赈,便由那监察队的乡邻,与那县里的差役一道,当众开仓、当众称量、当众分
发并笔笔记清纳入档案,保证未来数年内都能查得到记录。谁家该得多少,那乡
邻心里门儿清,谁想多拿一粒,那乡邻的眼睛,便先盯住了他。”
  “这……”柳承岳若有所思,“这便是让那分粮的‘手’,少一双,也干净
一分?”
  “殿下长大了。”应今安闻言,笑道。“殿下若能做成这一桩,那这满县的
百姓,便要头一个,记殿下的好了。”
  ……
  柳承岳把这话,听进了心里。
  他回到县衙,没有急着去翻那堆积如山的公文,而是先命人去把那原县令夏
明轩请了来,二人对坐,把神女所教的“监察队”之说,细细地议了半日。
  夏明轩在天连县为官多年,深谙那一方的人情世故。他听了柳承岳的转述,
沉吟良久,才缓缓道:“殿下,神女所言,确实是那一针见血的良策。下官这些
年在天连县,最头疼的,便是那赈灾粮的层层盘剥。可那分粮的差役、那经手的
里正,多是本乡本土的人,下官若贸然换了他们,反倒要惹出那更大的乱子来。
可神女这‘监察队’一说——让那乡邻看着乡邻分粮,那便是把那最要命的一环,
交到了那最公道的人手里,妙,实在是妙!”
  “那便依此行事。”柳承岳当即拍板,“这监察队,便先从那些受灾最重、
民怨最深的村庄,先行编起。”
  于是,接下来的一段时日,柳承岳便跟着夏明轩,走村串户,亲自去那一个
个村庄里,挑选那监察队的成员。他不摆那皇子的架子,也不端那官府的威仪,
只是穿着那身青布常服,蹲在那村口的石碾旁,与那些须发花白的族老、与那些
黑红脸膛的农夫,一桩一件地,说着那分粮的道理。
  起初,那些村民见了他,还都诚惶诚恐,跪了一地。可柳承岳扶了这个、又
扶那个,笑着道:“都起来,都起来。我如今不是那皇城里头的二皇子,我是咱
们天连县的父母官。往后咱们,便是一家人了。”
  那些村民,起初还都半信半疑。可当他们亲眼看着,那从京城押送而来的赈
灾粮,被一车一车地拉到了村口,而那监察队里的乡邻,与那县里的差役,当众
开仓、当众称量、当众把那一袋袋黄澄澄的谷子,分到了每一户最穷苦的人家手
上——那往日里被克扣、被盘剥的憋屈,竟当真,一点一点地,消散了。
  “这是……这是真的粮啊!”有那饿极了的老人,捧着那满满一袋谷子,老
泪纵横,“往年这时候,能分到碗稀粥,便算是烧了高香了!今年……今年竟是
整袋整袋的粮!”
  “老人家,这是朝廷的粮,也是咱监察队的乡邻,替您守着分到手上的粮。
”柳承岳蹲在老人面前,声音温和,“往后,只要我在这天连县一日,这分粮的
手,便干净一日。”
  那一日,天连县响起了许久未曾有过的、此起彼伏的欢笑声。而柳承岳立在
村口,望着那满村的欢腾,心中却忽然涌起一股他这十余年来,从未体味过的、
奇异而踏实的暖意——原来,让这满县的百姓,都吃上一口饱饭,比那争那储位、
夺那大统,要让人舒坦得多。
  ……
  监察队立起来之后,柳承岳并未就此停步。
  他又想起了神女所教的第二桩事——“以工代赈”。
  “殿下,赈灾粮,只能救一时;要救一世,还得让那些百姓,自己有一口饭
吃。”应今安那日曾说,“殿下可将那赈灾粮,换一种发法——不白白地发下去,
而是让那些壮劳力,用他们的力气来换。修路、筑堤、建房、开渠,哪一样不是
要人干的活?殿下只需把那饥民,编成一支支劳役的队伍,以那赈灾粮为工钱,
让他们出工出力,把那荒废的道路、那坍塌的房屋、那淤塞的水渠,一一修起来
——如此一来,那粮,发得堂堂正正;那活,也干得实实在在。百姓有了饭吃,
天连县也有了路、有了房、有了渠,岂非两全其美?”
  “以工代赈……”柳承岳当时听着,只觉得这四个字,仿佛在他面前,推开
了一扇从未见过的门。
  如今,这门,被他亲手推开了。
  他先命人在县衙前的空地上,支起了一张大桌,摆了笔墨,亲自为那些前来
应募的村民登记造册。那些饥民,起初还都观望——生怕这又是官府的什么圈套。
可当那第一个胆大的后生,试着领了工钱、扛着锄头,跟着那工头干了一日的活,
当真捧着那沉甸甸的谷子回了家之后,第二天,那县衙门口,便挤满了前来应募
的汉子。
  “殿下,那些后生,都愿意跟着您干!”一名工头兴冲冲地来报。
  “好!”柳承岳眼底泛起一抹亮光,当即披上那身沾了灰土的短褐,“走,
随我去工地看看!”
  他亲自带着那支由饥民编成的劳役队伍,来到了那天连县外那条早已坑洼不
平的官道上。那官道,是连通天连县与邻县的要道,年久失修,晴时尘土飞扬,
雨时泥泞难行。柳承岳没有站在那树荫下指手画脚,而是挽起袖子,抓起那铁锹,
跳进了那挖土的行列里。
  “殿下!您……您怎么亲自来了?!”那工头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要拦他,
“这粗活,岂是您干的?!”
  “怎么,我二皇子,便干不得这活么?”柳承岳朗声一笑,一锹下去,铲起
那满满一锹黄土,“这路,是咱们天连县的路;这活,是咱们天连县的活。我既
是这天连县的父母官,便当与你们同挖这一锹土、同流这一把汗!”
  那些村民,望着那身着短褐、与他们一同挥汗如雨的皇子,一个个都愣住了。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官——不,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殿下”。那昔日里高高在
上、遥不可及的皇家贵胄,如今,竟与他们并肩站在这工地上,一锹一锹地,挖
着那修路要用的土方。
  “干活!”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嗓子,“连殿下都在给咱们天连县修路,咱们
还愣着作甚?!”
  “干活!干活!”
  那工地上,顿时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号子声。那一锹锹黄土,在阳光下翻飞;
那一滴滴汗水,洒在那新翻的、散发着泥土芬芳的官道上。柳承岳直起腰,抹了
一把额上的汗,望着那蜿蜒向前的、渐渐平整的路基,又望向那满场挥汗如雨的
村民,唇角,却缓缓掀起一抹前所未有的、畅快的弧度。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余年,在那庙堂之上争来争去、斗来斗去,竟从未
有一刻,如这工地上这般,活得如此踏实、如此真切。
  ……
  而与此同时,那县衙之中,夏明轩也没有闲着。
  他依着神女那“规划新型乡村”的指点,没有去那工地上添乱,而是伏在那
案上,一尺一尺地,描画着那天连县未来的图景。哪里该开一条新渠,把旱土引
活;哪里该建一排新屋,让那流离失所的百姓有个栖身之所;哪里该留一片空地,
将来好建那集市、办学堂……
  “殿下。”这一日,夏明轩捧着一卷新绘的舆图,寻到了工地上,“您看,
这是下官这些日子,拟定的那‘新乡村’的章程。”
  柳承岳接过那舆图,只见上面,一条条水渠、一排排屋舍、一方方田地,都
被描画得清清楚楚、井井有条。他不禁抬头,望向夏明轩那熬得有些发红的眼睛,
郑重道:“夏大人,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殿下说的哪里话。”夏明轩连忙摆手,“下官在这天连县为官多年,只恨
自己本事不够,没能让这满县的百姓过上好日子。如今,有殿下在前头领着干,
又有神女在后头指点着,下官便是把这身骨头熬干,也甘愿!”
  “好!”柳承岳拍了拍他的肩,“那咱们便说定了——你在幕后,把这‘新
乡村’的章程,一桩一桩地拟好;我在这工地上,把这修路建房的活,一件一件
地干实。咱们一文一武,把这天连县,给我活活地‘洗’出一片新天地来!”
  “是!殿下!……只是殿下,将来若是有机会,您能不能在上边面前替臣美
言一句?”
  “你他奶奶的……”
  ……
  一月下来,那天连县的官道,竟当真被修出了一段又一段平整的新路。
  那原本坍塌的屋舍,也在那工地上,一座一座地重新立了起来。而柳承岳,
也早已不再是那初来时的、满身戒备的落魄皇子了。他那原本苍白的脸色,晒成
了那健康的古铜色;那一双手上,也磨出了厚厚的茧;甚至连那说话的语气,都
带上了一股子那天连县乡间的、热腾腾的烟火气。
  他彻底地,与那工地上的人,打成了一片。
  “殿下!过来喝碗水!”一名黑瘦的汉子,蹲在那新砌的墙根下,冲他扬了
扬那粗陶碗。
  “来了!”柳承岳丢下手里的砖刀,几步过去,接过那碗,仰头便灌,那水
顺着他的下巴淌下来,他却浑不在意,只痛快地一抹嘴,笑道,“好水!比那御
赐的什么雪芽茶,可解渴多了!”
  “哈哈哈哈哈……”那汉子与周围的村民,都哄笑了起来。起初,他们还都
小心翼翼地唤他“殿下”,可渐渐地,那一声“殿下”,便带上了那自家人一般
的、亲昵的调子。
  “殿下,您说,咱们这新路修好了,往后赶集,是不是就能省半日的脚程了?
”一个赶车的车夫凑过来问。
  “那是自然!”柳承岳一拍大腿,“等那路通了,咱天连县的粮、咱天连县
的货,便能顺顺当当地运出去;那外头的好东西,也能运进来。到时候,咱们的
日子,便要好过起来了!”
  “那就全指着殿下您了!”
  “不是我。”柳承岳却摇摇头,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是全指着咱们天连县
这一县的父老乡亲。我不过是搭把手、领个头,真正能把日子过好的,是你们自
己!”
  这话,说得那些村民心里,都热乎乎的。
  ……
  这一日,下工之后,天色已暗。
  那工地上,却并未就此沉寂。有人从家里搬来了几坛自家酿的浊酒,有人寻
来了那新杀的羊、那塘里捞的鱼,有人拾来干柴,在那工地的空地上,生起了一
堆熊熊的篝火。
  “殿下!别走了!今儿个,咱们好好乐呵乐呵!”那黑瘦汉子一把拽住柳承
岳的胳膊,不由分说地,把他拉到了那篝火旁。
  “好!那就乐呵乐呵!”柳承岳也不推辞,一屁股坐在那用砖头垒起的小凳
上,挽起袖子,与那些汉子一道,把那串好的肉,架到了那火上。
  起初,那些村民围坐在篝火旁,多少还带着几分拘谨,不敢与他靠得太近。
可酒过三巡,那点拘谨,便在那跳动的火光里,被烤得烟消云散了。
  “殿下,您说,您放着那好好的皇城不待,怎么就肯到咱们这穷乡僻壤来受
这份罪呢?”一个汉子借着酒劲,问出了那憋了许久的话。
  “受罪?”柳承岳闻言却是一笑,端起那酒碗,望着那火光道,“我先前在
皇城里,才叫受罪呢。那宫墙里头,处处是算计,步步是刀光,连睡个觉,都提
心吊胆。倒是在这工地上,跟你们一道挥汗、一道喝酒,才让我觉着,自己是真
他奶奶的重新活了一回!至少老子睡觉不用担心会不会被他娘的来一刀了。”
  “可您是皇子啊!”那汉子有些不解,“皇子,不都该是那锦衣玉食、前呼
后拥的么?”
  “皇子?”柳承岳低低重复着这两个字,忽然自嘲般一笑,“我那十几年,
顶着这‘皇子’的名头,却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倒不如这一个月,跟你们在
这工地上,一锹一锹地刨土、一砖一砖地垒墙,活得敞亮。”
  那满场的汉子,闻言都静了一瞬。他们望着这位满身尘土、却眼底明亮的皇
子,忽然都觉着,这位“殿下”,与那传说里的皇家贵胄,竟是这样地不一样。
  “殿下,往后,您便是咱天连县的殿下了!”那黑瘦汉子忽然举起酒碗,声
音带着一股子热腾腾的郑重,“咱天连县,认您!”
  “对!殿下,咱天连县,认您!”
  “认您!”
  那满场的酒碗,又一次,在那火光上空碰响。而柳承岳望着那满场赤诚的脸
庞,只觉得心头那最后一丝的阴霾,也仿佛被这火光、这酒气、这一声声“认您
”,给彻底地,烘散了。
  火光,映着他那古铜色的面庞。那油脂滴落在火堆里,发出“滋啦滋啦”的
声响,激起一缕缕焦香的烟火气。那酒香、肉香、那汉子们的笑闹声,混在一起,
仿佛将那一整日的疲惫,都一并冲散了。
  “殿下,尝尝这烤肉!是俺婆娘腌的,保管比那宫里的御膳房还香!”一个
壮汉撕下一大块烤得焦香的羊肉,递给柳承岳。
  “香!”柳承岳咬了一大口,嚼了嚼,又灌了一口酒,含糊不清地道,“这
味道……比那宫里的什么炙鹿肉,可够劲多了!”
  “哈哈哈哈……”那满场的汉子,都哄堂大笑起来。他们望着那坐在篝火旁、
与他们一道喝酒吃肉的皇子,只觉得那“殿下”二字,似乎也渐渐变了味道——
不再是那高高在上的、遥不可及的皇家贵胄,而是那能与他们同坐一条板凳、同
喝一坛浊酒、同嚼一块烤肉的,自家人。
  “殿下,您往后,就留在咱天连县吧!”那黑瘦汉子喝得有些上头,红着眼
道,“咱天连县,有了您,才算是真的有了盼头!”
  “对!殿下,您留下!咱天连县,不能没有您!”
  “殿下!咱给您立个长生牌位!”
  柳承岳望着那满场热腾腾的脸庞,望着那跳动的篝火,一时间,竟觉得眼眶
有些发烫。他这些年,在那庙堂之上,争过、斗过、输过,却从未有人,用这样
的眼神看过他——那眼神里,没有畏惧,没有算计,只有那一片赤诚的、亲人般
的信赖。
  “好。”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举起那酒碗,声音却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郑重,
“我柳承岳,便留在天连县,与咱们天连县的父老,同饮这一坛酒,同过那好日
子!”
  “干!”
  那满场的酒碗,在篝火上空,碰出了清脆的响声。而那火光,映着那一道皇
子与那满场百姓的剪影,仿佛也将那一方原本贫瘠的旱土,映出了一片暖融融的、
活过来的颜色。
  ……
  而这一切,自然都逃不过应今安的眼睛。
  当夜,她立于那县衙的高处,望着那工地上升起的袅袅炊烟与那火光,忽然
轻声开口:“统子,你看,那二皇子,可算是……活过来了。”
  “宿主,柳承岳经此一月治理,已彻底褪去那天牢中的死气,与天连县百姓
打成一片,其民心之归附,已至鼎盛。此皆为宿主所授之地方治理之法,与柳承
岳自身之践行,共同所致。”
  “是啊。”应今安轻轻点头,眼底却泛起一抹欣慰的光,“他这一月,把那
监察队立起来了,把那以工代赈的活干起来了,把那新乡村的章程拟起来了——
比我预想的,还要快上几分。”
  “宿主,本系统检测到,柳承岳对宿主之态度,已由最初的戒备、感激,渐
生出一丝……别样的情愫。”
  “情愫?”应今安微微一怔,随即却又轻轻摇了摇头,那眼底的光,却带上
了一丝复杂,“先不急着说这个。他还年轻,路还长着呢。眼下,他该想的,是
如何把这一方水土,治理得更好。”
  次日,天光乍亮。
  应今安没有惊动任何人,只缓步登上那工地旁的高坡。她望着那满场忙碌的
身影,忽然缓缓抬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那满天的晨光,便仿佛被她的
神威所引,齐齐地,笼向那工地之上。
  “快看!那是……那是神女!”
  “神女娘娘来了!神女娘娘来看咱们了!”
  那工地上,顿时响起一片惊呼。那些正在干活的村民,纷纷丢下手中的工具,
跪了一地,虔诚地叩拜起来。柳承岳也闻声抬头,望见那立于晨光与神光交汇处
的银纱身影,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的光。
  “都起来吧。”应今安缓缓开口,声音却仿佛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本尊
今日来,不是来受你们叩拜的,是来,看看咱们天连县的活水的。”
  她说着,目光却落向柳承岳,缓缓道:“殿下,你这一月,做得很好。可本
尊今日来,却还要提点你一桩事。”
  “神女请讲。”柳承岳闻言,几乎眨眼间立刻明白,连忙拱手道。
  “殿下可曾留意,这工地上,如今最缺的,是什么?”应今安故意将视线扫
过一众工人,缓缓道,“路有人修,房有人建,渠有人挖——可这偌大的工地,
那做午饭的、管那茶水起居的,却还都只是那三两个粗手粗脚的汉子在勉强应付。
殿下可想过,这工地上,那真正缺的,是那会做饭、会持家、会把那日子过得有
烟火气的人?”
  “神女是说……”柳承岳若有所思。
  “殿下,本尊给你出个主意。”应今安缓缓道,“这工地上,那些汉子们,
多是抛家舍业地来出工。他们的妻子、他们的闺女,许多都闲在家里,只靠那一
点赈灾粮过活。殿下何不将那工地上做饭、管茶水、理杂务的差事,分派给那些
家属?让她们到这工地旁,支起那一个个小摊,卖些热茶、卖些炊饼、卖些自家
腌的咸菜、自家烙的锅盔——一来,那工地上的汉子,能吃上一口热乎的、有烟
火气的饭食;二来,那些家属,也能凭着一双手,为自家挣上一份贴补家用的银
钱。如此,一家子的日子,便都有了奔头。”
  “让那些家属……来摆摊?”柳承岳眼睛一亮,随即却又迟疑道,“可她们,
能做得来么?”
  “殿下,你太小瞧这天连县的妇道人家了。”应今安轻笑一声,“那田里的
活、那锅台的活、那针线的活,哪一样,不是她们在做?你只需给她们一个由头、
一处地方,那烟火气,便自己生出来了。”
  柳承岳说办就办。他回到县衙,当即命人去把那些工地上汉子的家眷,逐一
登记造册,又亲自去那工地旁,划出了一片空地,用那新伐的木料,搭起了一排
排能遮风避雨的棚子。
  “各位婶子、嫂子、妹子!”柳承岳站在那新搭的棚子前,冲着那些还有些
局促的妇人们,拱手道,“往后,这工地上的茶水饭食,便要劳烦诸位了。咱们
按那做工的规矩,每卖一份吃食,便记一份工钱——诸位凭着一双手挣钱,挣得
光明,也挣得踏实!”
  “殿……殿下,俺们真能挣着钱?”一个抱着娃儿的妇人,还有些不敢置信,
“俺们这些妇道人家,也能……也能靠手挣钱?”
  “怎么不能?”柳承岳笑道,“那和面的、烙饼的、烧水的、腌菜的,哪一
样不是手艺?婶子们的手,可比我们这些笨手笨脚的汉子,巧多了!”
  那些妇人,起初还都半信半疑。可当那第一日下来,她们捧着那实实在在挣
来的铜钱、那换来的粮食时,一个个,都红了眼眶。
  “俺……俺也能挣钱了……”那抱着娃儿的妇人,看着手里那几枚铜钱,声
音都哽住了,“俺这一辈子,头一回,靠自己的手,挣了钱……”
  “婶子,往后,您挣的,还不止这些呢!”柳承岳在一旁笑着道,“等咱们
天连县的日子好起来了,您挣的,会越来越多!”
  于是,那工地旁的一排排小摊,便越支越旺。那热腾腾的炊饼香、那喷香的
咸菜味、那大碗茶的氤氲热气,混着那工地上“叮叮当当”的凿石声、那汉子们
的号子声,竟汇成了一种说不出的、蓬勃的、活过来的气息。
  于是,没过几日,那工地旁,便当真支起了一排排简陋却热闹的小摊。那热
腾腾的炊饼、那喷香的咸菜、那解渴的大碗茶,都从那一个个摊子上,飘出了香
气。那些做工的汉子,下了工,便能吃上一口自家婆娘做的热乎饭;而那些原本
闲在家里的妇道人家,也凭着一双手,为自家挣回了一份实打实的银钱。整个工
地,乃至整个天连县,都仿佛被这一缕缕烟火气,给彻底地唤活了。
  而那天连县的活水,还不止于此。
  消息,总是传得比风还快。那隔壁几个村庄的村民,听说了神女娘娘并未忘
记天连县、听说了那监察队分粮、那以工代赈、那工地摆摊的种种新鲜事,一个
个,也都坐不住了。
  “神女娘娘没有忘了咱们!”
  “神女娘娘连那最偏的天连县都记挂着,还能忘了咱们?”
  “咱们也得动起来!不能光等着朝廷的粮!”
  于是,那些原本还守着那几亩旱地、唉声叹气的村民,竟自发地,扛着锄头,
走出了家门。他们在那些荒弃了多年的坡地、洼地上,一锹一锹地,开垦起那新
荒来。又有人,把那朝廷发放下来的、原本只打算煮了吃的粮食,挑出那最饱满
的穗子,小心地收了起来——他们要育种,要赶在下一个农时之前,把那希望的
种子,撒进那新垦的田里去。
  应今安得知此事时,正立于那县衙的高处,望着那四野里星星点点、仿佛雨
后春笋般冒出来的开荒人影,眼底却泛起一抹温和的光。
  “统子,你看,这天连县的民心,算是彻底活过来了。”她轻声开口,“那
开荒的、那育种的、那摆摊的、那修路的——这一方水土,终于不再是那死气沉
沉的旱土了。”
  “宿主,您这一手,已经比那亲手缔造盛世的皇帝都来的好了。”
  “呿!你这毛都没有的系统能不能说点不让老娘飘了的话?”
  “可是宿主,你现在不正飘在天上么?”
  “他奶奶的!”
  ……
  然,笑闹过后,一道应今安亲自在系统面前写下的通文便通过天镜系统的神
谕功能洒了出去———就说,是神女请他们,来教授这天连县的百姓,如何把那
新垦的荒地,种出那好庄稼来。
  于是,那邻近州县的几位族老,闻听神女相召,皆已欣然应允,不日便将启
程前来。
  数日后,天连县。
  那几位受邀而来的族老,果然如期而至。他们皆是那田间地头摸爬滚打了大
半辈子的老农,那一双手上,满是茧子,那一双眼睛里,却满是对那土地的热忱。
他们一到天连县,便一头扎进了那田间地头,手把手地,教那天连县的百姓,如
何翻地、如何施肥、如何选种、如何育种、如何在那旱地里,种出那耐旱的好庄
稼来。
  柳承岳也时常混在那听讲的人群里,蹲在那田埂上,认真地听着那族老们讲
那育种的道理。他那一身青布短褐,早已与那满田的农人融为了一体,任谁也看
不出,这位曾在那庙堂之上争储夺位的皇子,如今,竟能这般踏踏实实地,蹲在
田埂上,学那稼穑之事。
  “殿下,您……您也学这个?”那族老见他也来听,不免有些意外。
  “学。”柳承岳认真道,“我是这天连县的父母官,这田里能不能长出好庄
稼,是咱们天连县的头等大事。我不学,怎么知道该怎么帮咱们的百姓,把日子
过好?”
  那族老们也不藏私,将那一辈子攒下的看家本事,尽数倾囊相授。
  “这旱地,最怕的,是那地力尽丧。”一位银须族老,蹲在那新垦的田头,
捏起一把那干硬的土,在手心里捻了捻,“若要那荒地变良田,头一桩,便是要
先把这土,养回来。那牛羊的粪、那沤烂的草,都要攒着,混进那土里去。土有
了劲,那苗,才扎得下根,扎了根,才能把日子过的不烧心……”
  “那这育种,又当如何选?”柳承岳蹲在田埂上,一边沉思一边又追问。
  “育种,最讲究的,是那一个‘选’字。”那族老拈起几穗麦子,在那掌心
缓缓摊开,“要挑那穗子最沉、籽粒最饱、杆儿最壮的,单独收着,明年便专种
这选出来的种。如此一年选一回,连着三年,那麦种,便是一等一的好种了。到
了那时,这一亩地的收成,怕是能翻上一番去!”
  “能翻一番?!”柳承岳闻言,眼底骤然一亮,“那岂不是,能让这天连县,
多养出那一倍的百姓来?”
  “何止一倍!”那族老见这小子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不免笑得脸上褶子都挤
在了一起,“殿下有所不知,这良种一传,那可是几代人都受用不尽的好事。老
朽年轻时,曾见过那邻县一位老农,用那选了三代的良种,愣是把那一方盐碱地,
种成了那亩产数十石的膏腴之地。这育种的门道,看似简单,里头那学问,可深
着呢!”
  “好!好!”柳承岳连声赞叹,当即起身,对那几位族老,深深一揖,“老
人家,这天连县的庄稼,便拜托诸位了!但凡诸位有何需要,尽管吩咐,我柳承
岳,必当全力办妥!”
  “殿下折煞老朽了!殿下能这么想……”那族老望着他,忽然长长地叹了口
气,眼底却泛起一抹感佩的光,“老朽在这田间地头忙了一辈子,见过太多那高
高在上的官,从未见过,像殿下这般,肯蹲在田埂上学稼穑的。殿下,老朽这几
把老骨头,便都交给这天连县的田了!”
  “老人家言重了。”柳承岳连忙扶住他,“该是我们,多谢您才是!”
  那一月之后的天连县,便在这活水的浸润之下,一点一点地,褪去了那旱土
的死气,换上了那新生的、绿意盎然的生机。
  而这一切,都被应今安看在眼里。
  这一日傍晚,她立于那县衙的高处,望着那满野新垦的田畴、那新修的道路、
那新起的屋舍、那飘着炊烟的工地,忽然轻声开口:“殿下,你如今,可算是,
真正活过来了。”
  柳承岳不知何时,已立于她身后。他望着那银纱身影,眼底却翻涌着那说不
清、道不明的情愫。他这一月,跟着她学治理、学稼穑、学做人,也从那天牢里
那个满心怨怼的逆子,一点点地,变成了这天连县百姓口中的“自家殿下”。
  “神女。”良久,柳承岳才缓缓开口,声音却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郑重,“
柳承岳这一条命,是你从那暗无天日的天牢里,救回来的;我这一个人,是你从
那自弃的泥沼里,一点一点,扶起来的。我……我不知道该如何谢你。”
  “不必谢。”应今安轻轻摇头,“本尊说过,本尊救你,是看在你这一身才
具、看在那人伦天道的份上。你如今,把这天连县治理得这般好,便是对本尊,
最好的谢了。”
  “不。”柳承岳却忽然上前一步,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神女,我
说的,不只是谢。我……我是想问你——我,可不可以,喜欢你?”
  夜风,忽然静了。
  应今安微微一愣,望着眼前这位满身尘土、却满眼赤诚的皇子,一时竟有些
失语。
  “我知你是神明,我知我高攀不上。”柳承岳的声音,却带着一股从未有过
的坚定,“可这一月来,我看着你教我的每一样东西,看着你为我做的每一件事,
我心里那点念头,便再也压不住了。我不求你立刻应我,我只想让你知道——我
柳承岳,喜欢你。”
  “殿下……”应今安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却带着一丝复杂,“本尊
承你这番心意。可本尊不能应你。”
  “为何?”柳承岳眼底一黯,“是因为……我是那曾谋逆的皇子么?”
  “不是。”应今安轻轻摇头,“殿下,你如今,还有比情爱更要紧的事,要
去做。这天连县,只是你的第一步;那海外的疆土、那开国称帝的将来,才是你
该走的路。你若如今便沉溺于这情爱之中,那便辜负了本尊救你、教你的这一片
心了。”
  柳承岳望着她那清冷的面容,一时间,心头那翻涌了许久的情愫,竟再也按
捺不住。他这一月,跟着她学治理、学稼穑、学做人,看她在那县衙里为一桩桩
琐事殚精竭虑,看她在那工地上为一句句民情眉头深锁,看她立在那高坡之上,
将那满天的晨光引向那一方旱土——那一幕幕,早已不知不觉地,烙进了他的心
底。
  “我知道,我这话,说出来,或许僭越了。”他低声道,声音却带着一股从
未有过的郑重,“你救了我的命,教了我做人,我却还存了这样不该有的心思。
可我若不把这话说出来,我这心里,便堵得难受。”
  “殿下。”应今安望着他,那向来清冷的眼底,却罕见地,掠过一丝温和的
光,“本尊承你这番心意,也敬你这份坦诚。可你当知道,这情爱二字,最是消
磨人的志气。你若真把那心思,尽数用在了这上头,那你这一身的抱负、这开国
称帝的路,便都要耽搁了。”
  “我不会耽搁!”柳承岳急切道,“我反而会——更拼命地去做那开国的基
业!我要让你看看,我柳承岳,配得上你!”
  “殿下。”应今安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待你真正把那开国称帝的基业,
立起来的那一日——那时,你再来与本尊,谈这情爱之事。在那之前,本尊与你,
便还是那师生之谊、那神明与凡人之分。”
  “开国称帝……”柳承岳缓缓重复着这几个字,眼底的光芒,却越来越亮,
“好!神女,我便依你之言!待我柳承岳,真在那海外,开国称帝的那一日——
我便亲自,来向你求娶!”
  “那便,一言为定。”应今安望着他,唇角缓缓掀起一抹弧度,“殿下,且
去走你的路吧。天连县的活水,已经活了;你这一身的本事,也终将,在那更远
的疆土之上,开出花来。”
  夜风,轻轻拂过。那道银纱身影,与那满身尘土的皇子,立于那高高的县衙
之上,仿佛都望见了那更远的、开国称帝的将来。
  而这一切,也都随着那风、那消息,一点一点地,传回了那千里之外的承天
城。
  “陛下,大喜!大喜啊!”这一日,那名派往天连县的钦差,风尘仆仆地奔
入御书房,捧着一卷厚厚的奏报,声音都带着颤意,“天连县来报——二殿下在
天连县,编立监察队、以工代赈、修路建房、引水开渠,又邀那邻近州县的族老
教授稼穑育种之法,那一县的旱土,如今,已是活水初生、生机勃发啊!”
  柳泽银接过那奏报,一页一页地,缓缓翻看。他望着那奏报上,那一个个“
民皆称颂”“民心归附”“道路平整”“屋舍一新”的字眼,又望着那随奏报一
同送来的、一捧黄澄澄的、新收的麦种,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却带上
了一丝复杂的意味:“那逆子……当真是,变了。”
  “陛下,二殿下这变化,皆是那神女娘娘教导之功啊!”那钦差道,“神女
娘娘亲往天连县,教二殿下治理之道,又邀族老、引活水——那一县百姓,如今,
都念着神女娘娘与二殿下的好呢!”
  “神女——神女——……”柳泽银缓缓重复着这两个字,望着那窗外西行的
方向,良久,才低低道,“朕,倒是越来越看不透,这位神女了。她这一手,既
全了父子天伦,又为朕辟了一方能臣——朕欠这位神女的越来越多了……”
  ……
  那一月之后的天连县,便如同那春日的活水,一点一点地,浸润着那一片片
干涸的旱土。
  这活水,是神女引来的。“那一日黄昏,柳承岳和夏明轩立于那新修的官道
之上,望着那满野的生机。
  许久,两人都未曾说过一个字,只是静静地看着。
  不知何时,他低声喃喃,他的话甚至引得一旁的夏明轩都不禁为之侧目。
  “而我这一个人,也是她,从那暗无天日里,一点一点,引活过来的。”
  他缓缓抬头,望向那县衙的方向——那里,那道银纱的身影,或许正立在那
高处,俯瞰着这满县的活水。他这一生,曾为那储位、为那大统,争得头破血流;
到如今,他才终于明白,原来真正让他这半生值得的,不是那庙堂之上的一把龙
椅,而是这一方旱土之上,那百姓碗里的一口饱饭、那田畴之上的一抹新绿。
  他比谁都清楚,那位曾经谋逆的二皇子已经死在了天牢里,现在这活水之中
重生的是,洗净了那一身的戾气与怨怼,重新,活成了一个有血有肉、心怀天下
的柳承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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