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上)1995年·首尔·军政府时期侵犯人权调查委员会听证室听证室设在旧政府综合大楼的三层,窗户朝北,八月的阳光被百叶窗切成一条条平行的光带,落在长桌表面,照出木纹里积年的划痕。房间挑高过高,空调的冷气沉在下方,坐在旁听席后排的人仍感到闷热。二十几名委员分坐长桌两侧,桌面上摊着文件夹、录音设备、水杯,以及几摞用回形针别好的书面证词副本。记者席在左侧靠墙处,摄影机镜头对准证人席,红色指示灯亮着。证人席上坐着孙敏荷。她五十岁。身高一百七十二公分,坐姿挺拔,肩线平直。皮肤白皙,保养极好,在日光灯下看不出斑点和细纹。身材极好,穿一件藏青色修身西装外套,内搭象牙白真丝衬衫,领口扣到第二颗,下配同色系及膝裙,脚上是一双低跟黑色皮鞋。衣着考究,但刻意低调,没有任何显眼的品牌标识。体力良好,她已经连续作证两小时四十分钟,声音没有疲态,语速稳定,吐字清晰。首席委员金某坐在长桌正中。他六十出头,头发花白,戴一副细框眼镜,面前摊着一份书面证词的复印件。他翻到某一页,用笔尖点了点,抬起头。“孙敏荷女士,我向您出示全宰德先生的书面证词,编号乙-17。其中有一段,我念给您听。”他清了清嗓子,念道,“‘我对政治犯家属抱有同情,所以接近了一些人。’”他顿了一下,翻过一页,“‘崔夫人苦苦哀求,她有无法抑制的受虐倾向,迫使我不得不参与她的SM情欲游戏。我不得不成为她的主人,当时我只有十五岁,精神上受到难以治愈的伤害。’”金首席念完,把证词副本往孙敏荷的方向推了推。“您听清楚了吗?”孙敏荷微微前倾,目光落在纸面上,看了大约三秒钟。然后她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听清楚了。”她说。声音不高,但听证室很安静,每个人都听得见。“您对这段证词有什么回应?”孙敏荷沉默了两秒。不是犹豫,更像是在组织措辞。“金委员长,全宰德先生使用这套话术,不是在民主化以后才开始的。”她说,“长期以来,他用这套话术处理他与众多受害女性的关系。我指的是,从1980年开始,到他成年,到他进入商界,一直到今天。‘同情政治犯家属’‘被哀求’‘被胁迫成为主人’——这是他的标准叙事。我听过不止一个版本,措辞略有不同,核心结构完全一致。”旁听席上有人低声交换了一句什么。记者席的摄影机微微调整了角度。孙敏荷继续说:“我回忆一下1980年8月的情况。当时我丈夫崔基民被保安司令部对共科带走已经三个月,下落不明。我奔走于各个部门,律师、检察官、警察、保安司、青瓦台秘书室,能找的地方都找了,没有任何消息。8月中旬,我在汉城监狱管理总局的接待大厅里,遇到了全宰德先生。当时他十五岁,初中二年级。他说他听说了我丈夫的事,说他能帮忙,给了我丈夫写的一张纸条。后来我明白,那次‘偶然’结识,是安排好的。”“您是说,全宰德是有意接近您?”金首席问。“是的。但在当时,我没有理由怀疑一个十五岁的初中生。他表现得拘谨、同情、有些不知所措。几天后,他在电话里说可以安排我见丈夫一面。”“您见到了?”“见到了。在汉城一处秘密拘留中心。我丈夫失踪三个月,瘦了几十公斤,但健康尚好,没有明显外伤。全宰德站在走廊里等,没有进去。”金首席翻动面前的文件夹,又抽出一页。“孙女士,我这里还有一段全宰德的证词,编号乙-19。我继续念。”他念道,“‘崔夫人哭着说我是她的救星,说她愿意为我做任何事。崔夫人立即想付钱给我,我说我不是为了钱做这个的。她很高兴,对我使用了最高等级的敬语和礼节,我当时隐约有些不安,因为崔夫人是上流人士,我只是一个初中生。我对她的热情有些抗拒。我跟她约定了在一处高级料亭见面,她高兴极了。在那间料亭里,她向我坦白了她的隐秘性癖。我非常吃惊,也很害怕。’”金首席念完,摘下眼镜擦了擦。孙敏荷的表情没有变化。嘴角甚至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不是笑,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对方果然会念这一段。“金委员长,我承认,见到丈夫之后,我对全宰德说了那些感激涕零的话。我也确实像对待长辈那样对待他——使用最高等级的敬语,行大礼,请他吃饭。但那是有原因的。”“什么原因?”“几天后,他约我在一处料亭见面。就是证词里提到的那次。在见面过程中,他反复暗示、试探、施加压力。他说话的方式——一个十五岁的孩子,用那种方式对一个三十五岁的成年女性说话——我很快就明白了他的要求是什么。”她停了一下,语速放慢,“我意识到,如果我拒绝,我丈夫的处境会怎样,我不知道。也许他会留在那个秘密拘留中心,也许更糟。所以,我开始主动扮演一个角色。一个受虐倾向极为强烈的、性苦闷的中产阶级已婚女性。我狂热地追求全宰德,哀求他成为我的主人。他扮演的是被追求、被哀求、出于同情心勉强答应的小男生角色。这就是他证词里那段话的由来。他写的是真的,只是顺序和因果关系被颠倒了。”听证室里静了几秒。一个委员翻动文件的声音显得格外响。孙敏荷看上去冷静极了。她伸手拿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放回原处,动作从容。口才一流,没有废话,每一句都落在实处。衣着考究低调,坐在那里像在开一场普通的董事会,而不是在听证会上描述自己十五年前的屈辱。她侧过头,与坐在旁听席第一排的崔氏集团律师团队低声交谈了几句。律师递给她一张便签,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把便签夹进自己的文件夹。委员会的二十几个成员,一片肃静。金首席清了清嗓子。“孙女士,您是说,全宰德证词中描述的那些行为,实际上是您为了营救丈夫而主动配合的?”“是的。但我要补充一点。”孙敏荷抬起头,目光平直地看向金首席,“全宰德当时十五岁。我三十五岁。他是全斗焕的侄子。我是保安司令部在押政治犯的妻子。谁在胁迫谁,委员长,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应该需要我作证两个小时四十分钟才能弄清楚。”旁听席上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金首席没有立刻回应。他低头看了看面前的证词副本,又看了看孙敏荷。“休庭十五分钟。”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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