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荷 第一节（中）

第一节（中）
1980年8月17日·汉城·监狱管理总局接待大厅
接待大厅里挤满了人。八月的汉城潮湿闷热，吊扇在头顶慢吞吞地转，搅动的风带着汗味和消毒水的气味。长椅上坐满了人，过道里也站着人。敏荷从人群里侧身穿过，肩膀不时碰到别人的胳膊或包带。她说了七八次“对不起”，才挤到接待窗口前。
窗口后面的年轻职员翻了翻登记簿，头也没抬。“崔基民。没有记录。下一个。”
“上个月也是这样说的。我提交了三次查询申请，有回执的。”敏荷把回执单从包里抽出来，隔着窗口递进去。
职员看了一眼回执，又翻了一遍登记簿，动作比刚才慢了些，但结果一样。“系统里没有更新。有消息会通知你。”他把回执推回来，手指已经伸向下一份材料。
敏荷没有动。“请问我该找哪个部门确认查询进度？”
“保安司令部对共科。下一个。”
后面的人往前挤了一步。敏荷侧过身，把回执单折好放回包里，退出了队伍。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嘴角甚至维持着一个礼貌的弧度，但手指在包带上收紧了一下，指节发白，又松开。
她往大厅门口走。今天她约了一个人，丈夫在韩美事务所的旧同事，说好十点在大厅东侧的长椅碰面。她在东侧站了二十分钟，长椅上换了两拨人，没有她要等的那张脸。十点四十，她决定不再等了。
大厅门口外面是台阶，台阶下是一条窄道，停着几辆自行车和一辆送货车。敏荷刚走下三级台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您是崔基民夫人吗？您是吗？”
声音不高，带着少年人变声期特有的沙哑。敏荷浑身一激灵。她转过身。
一个矮个子男孩站在台阶上方，比她矮大半个头。脸上有明显的青春痘，集中在额头和下巴，鼻梁上也有几颗。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领口有些松，袖口磨出了毛边。裤子短了一截，露出脚踝。他看着她，表情有些紧张，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又抽出来，垂在身侧。
敏荷点了点头。
男孩往台阶下走了两步，侧身经过她身边，低声说了一句“跟我来”，脚步没停，往窄道尽头走去。敏荷不由自主地跟上了。走了大约二十步，男孩在一辆送货车旁边停下来，背对着马路。
“崔先生没事。身体健康。”他说，语速很快，像在背一句反复练习过的话。
敏荷张嘴想问，男孩已经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塞进她手里，转身就走。他走得很快，矮小的背影在窄道拐角处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敏荷低头展开那张纸。
一眼认出了上面的字迹。她丈夫的字，潦草，往右斜，横画收笔时习惯往上挑一下。只有一句话：我很好。墨迹是圆珠笔的蓝色，纸的边缘不齐，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
心跳得快极了，太阳穴突突地跳。她反复看了十多次，每一次都觉得字迹有细微的不同，每一次又确认就是丈夫的手笔。直到她终于注意到纸的下方还有一个电话号码273-4507，显然不是丈夫写的。字迹规整，横平竖直，间距均匀，像小学生练字簿上的笔迹。
她几乎立即转身，快步走到街对面的公共电话亭。投币，拨号。听筒里响了七八声，无人接听。她挂断，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她在电话亭里站了十几秒，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确认号码没有拨错。第三次拨过去，响了四五声，依然没人接。
敏荷挂上听筒，走出电话亭，上了自己的车。一辆灰色的现代“小马”轿车，停在监狱管理总局侧门外的停车位上。她发动引擎，决定先回家。先打通那个号码，再把这件事告诉家人。这个顺序不能乱。在消息确认之前，她不能让崔家任何人知道这张纸的存在。
车驶入主干道，下午的车流不算密集。敏荷在等红灯时又把那张纸从包里拿出来，看了一遍。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她把纸折好放回去，双手握方向盘。开了不到五百米，又靠边停下来，拿出纸，再看一遍。这一次她盯着“我很好”三个字看了很久，用拇指摩挲了一下纸面，确认不是复印的，不是伪造的。然后把纸放进包里最内侧的夹层，拉上拉链。
当天晚上，九点二十分，敏荷坐在书房里，拨通了那个号码。
听筒里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喂！”是白天那个学生的声音，沙哑，急促，背景里有一点电视或者收音机的杂音。
敏荷心里七上八下的。她忽然很怕这是一个恶作剧——某个无聊的人捡到了丈夫的纸条，编造了这一切。或者更糟，是对共科的阴谋。他们想看看她会怎么做，想钓出她背后有没有人在帮忙。但她别无选择。
“是我。今天早上在监狱管理总局，我——”她说。
“哦，崔夫人。”男孩的声音放松了一些，“您收到纸条了？”
“收到了。我想要——”
“明天早上八点。西大门区弘济洞弘济十字路口。您到那儿等我。”
“请问您怎么称呼——”
“八点。别迟到。”男孩说，挂了。
听筒里传来忙音。敏荷坐在书桌前，手还握着听筒，过了几秒才放回去。她在台历上记下日期和时间，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圈。
她打算立即去告诉丈夫的父亲，崔氏的创始人崔珉。这件事她想了整个傍晚，决定只告诉崔珉一个人。崔家其他人，包括婆婆和丈夫的弟弟妹妹，都先瞒着。崔珉七十三岁，身体不好，去年冬天刚做过心脏手术。但她需要一个能拿主意的人，而崔珉是崔家唯一一个在军政府里还有几分薄面的人。他认识几个退役的将军，和青瓦台秘书室某位室长有旧交。虽然这些关系在1980年5月之后还能不能用，她不确定。
敏荷在厨房倒了一杯水，站在窗前喝。窗外是汉城八月的夜晚，闷热，路灯下有人骑自行车经过。她把那张纸从包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我很好。”她轻声念出来，然后把纸重新放回夹层，拉好拉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