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荷 第一节(下)

送交者: wusunnimi [☆★声望品衔R7★☆] 于 2026-10-21 22:06 已读493次 大字阅读 繁体
第一节(下)

1980年8月18日·汉城·西大门区弘济洞

第二天早上出门前,她站在玄关的镜子前,犹豫了一下,把已经拿在手里的粉饼和口红放回了抽屉。破天荒出门没有化妆。素着一张脸,连润肤霜都只薄薄涂了一层。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三四岁,眼下有淡淡的青,皮肤因为缺少粉底的遮盖显得真实而普通。

她提前半小时打车到了西大门区弘济洞,早上七点半,街边的店铺还没全开,几个主妇提着菜篮经过,一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在公交站牌下抽烟。敏荷站在路口东北角的电线杆旁边,等了大约十分钟,一辆半新不旧的福特车从西边驶来,在她面前的路边停下,副驾驶的车窗降下来,露出那个男孩的脸,青春痘,校服,朝她偏了一下头。

敏荷的心放下了一点。至少人来了,至少不是陷阱——如果是陷阱,用不着这么麻烦。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里有一股旧皮革和空气清新剂混在一起的味道。男孩挂挡,松离合,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

敏荷系好安全带,侧眼看了他一下。车技很不错,换挡流畅,刹车温柔,跟车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一个十五岁的初中生,开着一辆美国车,在汉城街头稳当当地行驶。朴正熙总统的“维新”体制下,韩国社会的美国车极为少见。她开的是现代车,丈夫开的也是现代,崔珉老爷子的车是雪佛兰——那是崔家唯一一辆美国车,还是七十年代初通过特殊渠道弄到的购买许可。这个男孩哪里来的门路?

“崔夫人,您带钱了吗?”男孩目视前方,问得随意。

敏荷愣了片刻。“带了。”她说。在公公的同意下,她确实带了一亿韩元的现金。钱在提包里,外面裹了一件旧毛衣。随时准备交钱换取丈夫的改善处境,甚至——她暗自希望——立即“保外就医”?崔珉昨晚把报纸包递给她的时候说了一句:“钱是死的,人是活的。该花就花。”

“您买些食品和药品,”男孩说,“不要买衣服。衣服不让送进去。”

敏荷带了防范心脏病的药,是给丈夫准备的。听到男孩的嘱咐,她有点啼笑皆非。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在教她怎么给拘留中心的丈夫送东西。

车子在一家超市前停下。敏荷进去买了些巧克力、罐头、饼干,又买了药——硝酸甘油、阿司匹林、胃药、消炎药。收银员多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这个素面朝天的女人买得有些杂。她把东西装进一个纸袋,出了超市,车子重新启动。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一座酒店式建筑前。五层楼房,外墙刷成浅米色,所有窗户都从内侧封死,从外面看是一面面灰白色的板。门前没有标志,没有门牌,没有单位名称。车子开进种满树木花草的院子,门卫室有好几个强壮的汉子,穿着便装,但站姿和眼神一看就是军人出身。他们看见福特车,没有反应,连头都没偏一下。

敏荷心里又是一动。

车子停在院子里。男孩熄了火。“您等着,别下车。有人问您,就说您跟全先生来的。”他顿了一下,“对了,您带身份证了吗?”

“带了。”

“不要出示身份证给任何人。”

敏荷点点头,那句“全先生”让她心里一动。

男孩下车,匆匆消失在一楼的一扇铁门后。敏荷坐在车里等着,手放在布袋上。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某个房间里隐约传出的电话铃声。她数了数门卫室里的人数,至少四个,可能五个。没有穿制服的。

几分钟后,男孩从铁门后探出半个身子,朝她招了招手。敏荷毫不犹豫地下了车,快走过去。进了门,是一个空无一人的大堂,水磨石地面,墙上没有任何装饰。上了电梯,三楼。走廊里有带手枪的警卫,注视着她们,但没人检查,没人说话。她们转了两个弯,过了两道铁门,每道门都有武装警卫,没人理会她们,只是默默开门,等她们过去,再默默关门。

敏荷感到强烈的荒谬。她一个崔氏集团的法务总监,汉城大学法律系毕业,丈夫是哈佛法学院毕业生,此刻走在一座没有标志的建筑里,被一个十五岁的初中生领着,穿过一道又一道武装警卫把守的铁门,没有登记,没有手续,没有一张纸面上的程序。

她们来到一个房间的门前。敏荷注意到走廊所有的门都没有门牌号码。

“崔夫人,崔先生在里面,会客室……您进去吧,我在这等着。”

敏荷点点头,推门进去。

一个不大的房间,大约七八坪,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崔基民坐在桌子后面,穿着被带走那天的衬衫,浅蓝色,领口有些脏了,袖口磨得发毛。他消瘦得吓人,颧骨突出来,下巴尖了,脖子上的皮肤松垮地挂着。但看上去似乎没被殴打过——脸上没有淤青,没有伤口,走路时没有明显的跛态,至少从她进门到坐下这十几秒里,她没看出外伤的痕迹。

看到她,丈夫十分意外。他本来麻木的脸抽动了一下,眼睛睁大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像是不确定眼前的人是不是真的。

桌子旁站着两个便衣。其中一个声音不高地说了一句:“五分钟。”另一个没说话,目光落在敏荷的布袋上。

敏荷点点头,匆匆递过装着食品和药品的袋子。一个便衣接过袋子,放在桌子上,拉开袋口看了一眼。“你们说吧,别耽误时间。”

敏荷又一次感到荒谬。

她坐下来,隔着桌子看着丈夫。“孩子们很好。公婆也很好。公司一切正常。”她说,声音平稳,尽量像在汇报一件寻常家事,“家里在想办法澄清误会。律师在跑,几个渠道都在走。你别担心。”

便衣没有打断她。其中一个随手翻着袋里的东西,在一张纸上简单地登记。敏荷瞥了一眼那张纸,普通的白纸,上面手写着几行字,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

丈夫几乎什么都不敢说。他看着她,目光里有很多东西,但嘴上只反复说:“我很好。我很好。你别担心我。”

敏荷忍不住问了一句:“要不要送衣服进来?”

一个便衣打断了她。“衣服不行。”

敏荷又说了一遍家里在想办法。她不敢再问,也不敢提到任何人——崔珉的名字,律师的名字,任何一个可能帮上忙的人的名字,她都没说。她注意到丈夫根本没问她怎么来的,没问谁带她来的,没问外面什么情况。他似乎——丈夫只是什么话都不敢说。

便衣示意时间到了,让敏荷在那张纸上签字。她注意到那不是任何意义上的官方收据,没有抬头,没有编号,没有公章,完全是普通白纸上的潦草手写:吃的X包,药X盒。她签了字,放下笔,笑着跟丈夫告别。从一进来,她就尽量多笑,嘴角保持着柔软的弧度,目光温和,说话时微微偏头,像一个来探监的普通妻子,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怀疑。她在汉城大学兼修过心理学,知道在无法控制的环境中,表情是少数能控制的东西。

来到走廊,那男孩没问什么,向外走去。来到院子,敏荷想说什么,男孩却催促她上车。

敏荷意识到,面前是一道无形的门。门后是一个未知的世界,她需要万分谨慎,把握机会。

在车上,她向那男孩千恩万谢,用了最高规格的敬语。就像一个贤惠的儿媳面对她的公婆,腰微微弯着,声音柔和而恭敬。她说她很愿意报答这份恩情,说崔氏集团很愿意报答这份恩情。她说得极为讲究,每一句都留了余地,又每一句都让对方听得舒服。

男孩没说话,等她说完。

“崔夫人,很抱歉,我还没自我介绍。”他目视前方,语气有气无力,“我叫全宰德。”

敏荷恭敬地笑着,心头猛跳。她试探着,声音近乎谄媚:“您是……”

“对,”男孩倒是有点有气无力的,打了一下方向盘,转过一个路口,“我是全斗焕司令官的侄子。我爸是他弟弟……哎,就这么回事。”他停了一下,“崔夫人,您回家吧,不用再跑关系了。明天,明天中午您给我打个电话,约一下,找个料亭吃个饭,您丈夫的事,我跟您说一下。”

敏荷穷尽了一个律师的口才,感谢着。她婉转地请求对方收下一亿韩元,说话方式极为讲究,先铺垫了对全宰德先生古道热肠的感佩,又陈述了崔家略表心意的诚意,再强调了这笔钱不附带任何条件,只是希望全宰德先生手头宽裕些,办事方便些。她生怕伤害了对方的自尊。

“不用了吧……”男孩有点好笑似的,“我不是为了钱。就这样吧,别忘了提包。”

敏荷下了车。她继续千恩万谢着,匆忙鞠了一躬,像一个儿媳送一位尊贵的长辈。如果不是在街上,她肯定毫不犹豫地跪送那辆车离去。

福特车汇入车流,拐了一个弯,不见了。敏荷站在路边,提包在手里,里面是一亿韩元现金,原封不动。她站了大约半分钟,脸上恭敬的笑容慢慢收起来,嘴角放平,目光沉下来。然后她转身,走向街角的公共电话亭,拨通了崔珉书房的号码。

“爸,是我。见到基民了。他没事,健康尚好,瘦了很多。我回来跟您细说。”

挂了电话,她站在电话亭里,又站了一会儿。全宰德。全斗焕司令官的侄子。十五岁。开美国车。带她穿过五道武装警卫,没有登记,没有手续。她需要想清楚,明天中午那顿饭,她该用什么姿态去,该说什么话,该递多少钱,该笑到什么程度。

她从电话亭出来,阳光照在脸上,素面朝天。她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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