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荷 第二节(上)

送交者: wusunnimi [☆★声望品衔R7★☆] 于 2026-10-21 22:13 已读371次 大字阅读 繁体
第二节(上)

1980年8月18日·汉城·车上

出租车驶入主干道,敏荷坐在后座,提包搁在膝盖上,手按在袋口。车子每过一个路口,她就懊悔一次。昨天在监狱管理总局外面,她跟那个男孩说话时是什么语气?随意。对,太随意了。她回忆自己接过纸条时只说了“谢谢”,转身就走,没有鞠躬,没有问对方姓名,甚至没有正眼看他第二次。今天早上在车上,她第一句话说的是“带了”,两个字,干巴巴的,连“是的,带了”都没说全。她把他当成了一个普通的初中生,一个跑腿传话的孩子。

虽说——刚才在车上有所补救。她庆幸自己总算用了对长辈的敬语,下车时还鞠了一躬,说话那股子谄媚语气也到位了。但毕竟……她责备自己在昨天和今天早些时候不够恭敬。一个开美国车、能带人穿过五道武装警卫而不被检查的十五岁初中生,她居然用对待邻居家孩子的态度对待他。

她自责了一会儿,律师的思维总算占了上风。懊悔没有用,已经发生的无法改变,接下来要做的才是关键。她打定了主意,让出租车在路边停一下,走进一家公用电话亭,投币,拨了一个号码。

“是我。孙敏荷。有件事想请你帮忙。”她对着听筒说,声音压低,“帮我查一个人。全宰德,父亲叫全敬焕。对,全——敬——焕,那位的亲弟弟。越快越好,今天下午能出来吗?两页纸就行。照片如果有,复印一张。谢了,改天请你吃饭。”

挂了电话,她回到出租车上,继续往公婆家去。

公婆家在北村,一栋带院子的两层日式老宅,崔珉1960年代买下的,那时候这片还都是矮墙和瓦顶。敏荷到的时候,崔珉已经在书房等着了,桌上摆着茶,旁边坐着婆婆。崔珉七十三岁,去年冬天做过心脏手术,脸色一直不太好,但目光很稳,听人说话时眼睛不眨。

敏荷把经过说了一遍,很有条理。从8月17日在监狱管理总局接待大厅遇到那个男孩开始,到纸条,到电话,到今天早上的福特车,到超市买东西,到那座五层楼的无标志建筑,到五道铁门,到五分钟的会面,到便衣让签的那张白纸收据,到车上男孩的自我介绍。她没漏掉任何细节,也没加任何修饰。

崔珉听得极为仔细,中间只打断了一次,问:“纸条呢?”

敏荷从包里最内侧夹层取出那张纸,递过去。崔珉看了很久,又把纸递给婆婆。婆婆看了,眼圈红了,拿手帕按了按眼角,没说话。

“他说他叫全宰德。全斗焕司令官的侄子,父亲是全斗焕的弟弟。”敏荷说,“我已经通过自己的渠道去查这个人了。今天下午应该能送到。”

崔珉点了点头。“先休息。下午东西来了再说。”

下午三点,调查结果送到了公婆家。并不长的两页纸,敏荷与公公一起看了几遍。

第一页:

全宰德,男,1965年生,汉城市XX国立中学初二学生。父亲全敬焕,大韩国军退役少校,现经营一家杂货店,位于XX区XX洞。母亲为家庭主妇。有一兄一妹,均在学。

学业成绩中上,在校表现良好,无违纪记录。教师评语:“性格安静,与同学相处和睦,不惹事。”

无大额消费记录(其全家均无大额消费记录)。家庭经济状况:中等偏下,杂货店年营业额估算在中等水平,无非工资性收入来源。

无护照,无出国记录。名下无任何车辆和不动产。

无住院记录,无违反社会公序良俗记录,在校或校外无任何获奖记录。

敏荷看到这里,不由得好笑。一个平平常常的韩国60后初中生,甚至过于平常了。父亲是退役少校开杂货店,家里住XX区XX洞的普通街区,成绩中上,不惹事,没出过国,没车没房没存款。这份报告放在任何一个派出所的档案柜里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但报告还附有一张照片的复印件。全氏家族的合影,在一处院子里拍的,几十号人,前排坐着几个长辈,后排站着年轻人。全斗焕司令官在照片正中偏右的位置,身边有一大群亲戚。敏荷的目光扫过一张张脸,最后停在角落里。一个矮个子男生,穿着新衣服,大概是拍照那天特意换上的,领子硬邦邦地立着,一脸拘束,两只手垂在身前,手指绞在一起。敏荷一眼认出,就是他。

尘埃落定了。至少确认了一点:那个男孩确实是全斗焕的侄子,照片不会骗人。至于他为什么开着一辆美国车、为什么能带人穿过武装警卫——报告里没写,大概也查不到。

崔珉的两个弟弟也来了。一个在釜山经营分公司,一个在崔氏集团总部管财务,都是接到电话赶来的。敏荷再一次介绍了经过,这次说得更细,连男孩说话时的语气、车里的空气清新剂味道、便衣登记时那张白纸的潦草字迹都描述了。

说到一半,她忽然有点担心。她对那男生的敬语,是否说得不够郑重?下车时鞠的那一躬,角度够不够?她回忆自己说话时的语调,有没有哪里显得轻慢。她把这些顾虑也说了出来。

三位长辈讨论的结果是:也许那孩子只是个前台传话人。只是新军部里,全氏家族里,有人要跟崔氏要钱。那么要钱给钱,要其它配合,也可以。但先要搞清状况。崔珉说:“明天中午那顿饭,你去。听他说什么,别急着表态。回来再说。”

敏荷没说话。这种场合,她只有听吩咐的份儿。但她的直觉告诉她,那男生的背后不是新军部里的成年人想要钱。一个成年人想要钱,不会派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来干这种事。孩子的脸太容易被记住,孩子的嘴太容易说漏。派一个孩子来,要么是这孩子自己主动揽的差事,要么是背后的人觉得用一个孩子出面更安全。无论哪种,关键都在那孩子身上。

她回到自己家里,打了几个电话,处理了一下公司法务部的业务。有一份合同需要她审,她在书桌前坐下来,看了二十分钟,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没读进去。她合上文件,坐在卧室的床上,又把经过前思后想了一遍。

得出一个结论:关键是那小男生。他的意志决定丈夫的命运。

敏荷不知道她的直觉从何而来,但她的直觉很少错过。她做律师这些年,在谈判桌上靠的就是这种直觉——对面那个人,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嘴里说的和心里想的差多少。那个男孩在车上说“我不是为了钱”的时候,语气不像在撒谎,甚至有点好笑似的,好像她提钱这件事本身让他觉得有趣。一个十五岁的初中生,面对一亿韩元现金,说“我不是为了钱”。要么他太天真,不知道一亿韩元意味着什么;要么他确实不在乎钱,那他想要别的东西。

敏荷洗了个澡。浴室里热气蒸腾,她站在镜子前擦头发,看着镜子里的身体。三十五岁,生过两个孩子,腰腹没有赘肉,皮肤紧致,腿型笔直。身高一百七十二公分,该丰满的地方丰满,该收束的地方收束。她想到车上的那一幕,她的敬语,她的谄媚,她下车以后的行礼——似乎并无差错。她终于松了口气,甚至卸下了千斤的担子。事情可能有转机了。全斗焕的亲侄子,他手里有无边无际的权力。至少在崔家看来,那孩子背后是全斗焕。

她换上了运动装,深灰色的瑜伽裤和一件旧T恤,在卧室的地板上做了两套瑜伽。敏荷有严格的作息和锻炼习惯,每周五次,每次四十分钟以上,让她保持了近乎完美的体型和充沛的精力。做到第二套的最后一个体式时,她俯身贴地,额头触到垫子,呼吸放慢,脑子里却还在转。

她需要打起全部精神去对付那个小男生。也许他终究要索取点什么。钱?崔氏不缺钱。崔氏的生意?可以谈。也许是她这个人?

敏荷悚然一惊,撑起身子,坐在垫子上。

一个十五岁的男生,会对一个三十五岁的已婚女人感兴趣吗?她回想那张照片上他的脸,青春痘,拘束的表情,新衣服硬邦邦的领子。一个杂货店主的儿子,初中二年级,成绩中上,不惹事。这样的孩子,面对一个三十五岁的女人,崔氏集团的法务总监,汉城大学法律系毕业,开着现代轿车来见他——他会怎么看她?

难道在一个权贵世界的眼中,她不是太老了吗?全斗焕的侄子,哪怕只是个初中生,身边会缺年轻姑娘吗?他的合理选择,难道不是青春正盛的小姑娘,或者正值妙龄的少妇?她三十五岁了,比他大二十岁。他为什么会——

敏荷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汉江,傍晚的水面泛着灰蓝色的光,远处有货船缓缓移动。她大脑急速转动着。

无论怎样,敏荷决心救出丈夫。也许,她对付得了那男生——不,是尊敬的全宰德先生。她在心里把这个称呼又念了一遍,像练习一句外语,尊敬的全宰德先生,尊敬的全宰德先生,尊敬的全宰德先生,尊敬的全宰德先生。

敏荷站在窗前,远处是汉江。她似乎在无形中向着那男孩子深深行礼,腰弯下去,头低下去,手垂在身前。就像今天下午在街上,她对着那辆福特车鞠躬时一样。她把这个姿势在心里保持了几秒,然后直起身,拉上窗帘,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明天,料亭。她要穿什么,说什么,笑到什么程度,递多少钱,被拒绝之后又该用什么表情退回来。这些她要在睡前想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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