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荷 第二节（中）

第二节（中）
1980年8月19日·汉城·三清阁
次日中午，敏荷坐在卧室的梳妆台前，拿起电话听筒，拨了那个号码。拨号前她酝酿了好几分钟的语气——要柔，要谦，要卑，但不能卑到让对方觉得假。她在心里过了三遍开场白，第一句该说什么，第二句该怎么接，声音该在哪个字上稍微低一点，哪个字上稍微上扬一点。然后她拨了号。
响了两声，接了。
“喂。”是那个沙哑的声音，有气无力的。
“全先生吗？我是崔基民的妻子孙敏荷。昨天承蒙您费心，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才好，今天想请您吃顿便饭，不知道您方不方便……”她说到一半，自己都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柔媚和谦卑从听筒里溢出来，像另一个人在说话。她平时跟客户谈判时的干练利落、跟下属说话时的清晰果断，全都不见了。这个声音属于一个贤惠的儿媳、一个懂事的女职员、一个随时准备听从吩咐的晚辈。
那男生还是有气无力的：“北岳山，三清阁，下午三点。”
敏荷又吓了一跳。三清阁？！她握着听筒，脑子里迅速转了一圈。三清阁，北岳山山腰，韩国顶级密室政治的一个中心。朴正熙时代起，政界、财界、情报机构的高层就在那里吃饭、谈事、达成交易，不在青瓦台，不在任何官方建筑里。那个地方不是随便什么人能订的，更不是一个初中生周末请客吃便饭的地方。
也许，那孩子真的只是个传话人？
她来不及多想，挂了电话就开始准备。早上特意去做了头发，吹得整齐服帖，刘海往一侧梳，露出额头，看起来像一个贤惠的小辈。化好了淡妆，粉底薄而均匀，眉毛描得规规矩矩，口红选了最不张扬的豆沙色。穿上了千挑万选的套装——一件低调轻奢短外套，浅灰米色，面料是细羊毛混纺，剪裁利落但不过分挺括；里面是真丝白衬衫，领口系着一个小小的蝴蝶结；一条浅色长裤，裤线熨得笔直；一双浅色皮鞋，跟不高，走路不响。不算职场风格，也不是休闲装，透着放松，也足够尊重对方。
她昨晚特意去做了深度的口腔清洁，牙医诊所的预约，洗牙加抛光。出门前又喷了点口气清新剂，薄荷味的，喷了两下，又觉得太冲，拿纸巾擦了擦嘴角。
她从未如此紧张。说也奇怪，出租车驶上北岳山山路的时候，敏荷反而轻松了。谜底就在眼前，她只能当一个逆来顺受的女人。昨天家族长辈商议的结果，是让她在“请托”与“谈判”之间把握分寸。崔氏的国际关系，崔氏的诚意，都要展现。敏荷知道，说到底都要临场发挥。
她提前半小时到了。三清阁的门面不起眼，一扇木门，门内一条碎石小径，两旁种着松树。女服务生穿着素色韩服，领她上了二楼，进了009房间。房间不大，一张矮桌，几个坐垫，一面墙是落地窗，窗外是北岳山的树林和远处汉城的轮廓。桌上有饮料和点心，摆得整整齐齐。敏荷在坐垫上坐下，把包放在身侧，腰挺直，手放在膝上。
过了五分钟，门被拉开，那男生居然就到了。敏荷万分庆幸自己提前了半小时。
她站起来，行礼，问安，声音比电话里更柔了几分。男生往坐垫走，她弯腰为他拿过鞋子——他脚上是一双旧运动鞋，鞋带松着，她蹲下去把鞋带解开，把鞋摆正，鞋尖朝外。一口一个“尊敬的”，完全像一个儿媳对待丈夫的长辈，也像公司里的女职员伺候高层。男生没说话，坐了下来。敏荷反而略微安心——对方进入了享受服侍的状态，说明抗拒性低。
男生拿起桌上的菜单翻了翻，又放下。“崔夫人，您点菜。这顿我请您。”
敏荷真的有点慌了。她极力强调应该她来请，说昨天已经承蒙关照，今天无论如何该由她做东，说这家料亭她虽然不常来但知道有几道菜做得不错，说她来点她来付。男生略带不耐烦地抬了抬手，那动作不大，只是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敏荷立即闭了嘴。
她保持着谦卑的坐姿，拿起菜单，点了几个清淡的菜——一份九折坂，一份烤鳗鱼，一份松茸汤，一份时令蔬菜。又点了一瓶红酒，这家料亭虽然是韩式的，却兼营西式餐饮。点完她把菜单递还给服务生，服务生看了男生一眼，男生点了一下头，服务生退了出去。
敏荷略微低着头，坐姿标准，背挺得直，但肩膀往里收了一点，竭力让自己显得没那么高。她大概比那孩子高了十公分，他坐在对面，如果她挺直了腰，他需要仰视她。她担心那孩子对必须仰视她而不快。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鸟叫，远处隐约传来汉城街市的底噪。男生靠在坐垫上，目光落在桌面的点心盘上，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放回去。那几个青春痘在他脸上更明显了，额头上的几颗泛着红，下巴上有一颗已经冒了白头。
“崔夫人，您丈夫的事，基本清楚了。”
敏荷的心狂跳着。她保持笑容，注视着那张无精打采的脸。那几个青春痘更明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