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荷 第二节（下）

第二节（下）
1980年8月19日·汉城·三清阁
“您丈夫崔基民律师，参与了一个司法界的亲北圈子。”男生说，语气很平淡，不像他这个年龄能有的，“他的同案犯李XX律师，韩X律师，尹XX律师，已经全部供认不讳。”
敏荷的筷子停在半空，又稳稳地放下来。她的脸上还挂着那个谦卑的笑容，嘴角的弧度没变，但脑子里已经飞速转了起来。李XX，韩X，尹XX——她认识其中两个。李XX是丈夫在韩美事务所的前同事，去年离职开了自己的小事务所；韩X是汉城地方法院的后辈法官，跟丈夫一起打过几次网球。亲北圈子？她从来没听丈夫提过任何跟“亲北”沾边的事。但1980年的韩国，“亲北”两个字不需要证据确凿，只需要有人供认。
“下个月要移交全军审判会议。”男生夹了一块点心，嚼了两下，“那个地方，往好了说，无期徒刑。当然也可能，当庭释放——那就是上教科书的判例了，哈哈！”
笑声空洞而失真，从他嘴里出来像一段没有感情的录音。
敏荷极为冷静地接住了这正面一击。她没有急着辩解，没有说“不可能”，没有追问细节。她先把筷子放好，双手交叠在膝上，微微欠身。
“尊敬的的全先生，感谢您帮忙了解情况。这些事，如果不是您费心，我到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她说，声音柔而稳，“崔氏愿意全力协助国家破获亲北分子的阴谋。崔基民愿意配合国家追查司法界的颠覆分子——他做过检察官，在司法界有人脉，他知道该找谁、该怎么查，只要国家给他这个机会。”
她停了一下，观察男生的反应。男生在嚼点心，眼皮都没抬。
“崔氏也愿意协助戒严体制，维护经济景气。”她继续说，“崔氏旗下有三家工厂，两千多名工人，我们可以保证生产不停、工资照发、不参与任何罢工或示威。另外，崔氏通过华尔街和《纽约时报》的朋友，可以为西方了解戒严体制保卫自由世界所作的牺牲，出一份力。崔氏在纽约和华盛顿都有业务关系，我们可以安排访问、座谈、背景吹风，让美国舆论知道韩国在做什么、为什么必须这样做。”
敏荷简直要佩服自己的口才。她似乎决心用一张嘴把丈夫的命运逆转。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崔氏确实有那些关系，她确实能安排那些事——但她知道自己在走钢丝。她在用崔氏的全部资源做赌注，押在这个十五岁男孩身上。
男生看着她，一言不发。房间里静了几秒。然后他拿起红酒瓶，给敏荷倒了一杯。酒液在高脚杯里晃了一下，稳住了。
“崔夫人，”他说，把酒瓶放回去，“您的性生活还规律吗？”
敏荷飞速转动的大脑有十分之一秒的空白。然后转得更快了——也许，这里就是突破口？她的声音更加谦卑，笑着说：“我微不足道的私生活，不值得拿出来——”
男生粗暴地打断了她。“戒严体制对您的性生活非常感兴趣，崔夫人。您最近五年的房事频率是多少？”
敏荷配合地低下头。脸无法自控地红了——她感觉到热度从脖子往上爬，耳根发烫。内心却是冷静的。她低声说了一个数字。她知道必须把崔基民-孙敏荷的真实夫妻生活，完完全全展示给那男生看。她必须满足那男生的任何命令。
“一周一两次吧。”她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基民工作忙，有时候出差，有时候我加班……差不多就是这样。”
男生没接话，拿起筷子，示意敏荷吃狄西。敏荷乖巧地拿起酒杯，向对方敬酒，自己碰了碰嘴唇。红酒在嘴里含了一下，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点紧。
“崔夫人，您知道吗，”男生忽然转了话题，夹了一筷子小菜，“您的孙氏家族，还有崔氏家族，是这个国家的上流。而我的父亲，只是一个少校，升不上去，十年前退役了，只能开个杂货店。”
敏荷放下酒杯，恭恭敬敬地听着。
“就算我叔叔当上少将，也帮不了我爸。位置就那么多。而且十年前，我叔叔也得伺候着朴总统，不知哪天就丢官了。”男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那么平淡，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敏荷恭维着国军的英勇和无私，恭维着全敬焕的牺牲精神。她说工商界对军方的理解不够，为工商界的傲慢而道歉；说孙家和崔家这些年在国家庇护下赚了钱，却没能为国家分担更多，为孙家和崔家的自私而道歉。她说得诚恳，措辞讲究，每一句都留了余地。
她感觉事情似乎正在进入某种轨道。那男生在说他的父亲，说少校升不上去，说杂货店，说朴总统——这些话不像一个十五岁孩子会说的，也不像从成年人那里听来的传话。这是一个孩子在讲他自己的家事，讲他憋了很久的东西。而她的义务是跟着对方掌控的节奏。
“全少校这样的军人，是国家的中流砥柱。”敏荷说，声音柔和，“工商界的人，包括我们崔家，有时候太看重自己的利益，忽略了军人的付出。我代崔家，向您和您的父亲道歉。”
男生看了她一眼。那几个青春痘在他脸上泛着红。他没说接受，也没说不接受，只是又夹了一筷子小菜，嚼了嚼。
“吃吧。”他说，“菜凉了。”
“崔夫人，我爸开杂货店的时候，您的丈夫，崔律师，刚从美国回来，是吧？你们结婚不久，对吗？”
男生夹了一筷子烤鳗鱼，没看她，问得随意。
“是的，尊敬的的全先生。基民1976年从哈佛回来，我们1977年春天结的婚。”敏荷答得规规矩矩。
“崔律师的那个，就是鸡巴，大吗，崔夫人？”
敏荷更加冷静了。她只怕对方不肯沟通。只要沟通，哪怕是关于丈夫的“那个”，也不是坏事。她尽量不克制身体的反应，低下头，脸红了，耳根发烫，手指在桌沿上轻轻蹭了一下，扭捏了两句——声音低了半度，断断续续的，像是不好意思开口。然后她说出了丈夫的勃起尺寸，还加上硬度，仔细描述，颇为客观，语气像在陈述一份体检报告，但脸一直红着，眼睛看着桌面。
“崔律师真够可以的。”男生一饮而尽，把杯子放回桌上，发出轻轻一声响。“您知道吗，韩国男人平均长度也就马马虎虎，哈！”
敏荷没接这个话头，只是微微低了低头，像是不敢附和，也不敢反驳。
“他们一直不让崔律师睡觉。”男生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聊天气，“您去看过以后，他一直在休息，已经一天没审问了。其实也不需要了——他已经承认他是亲北分子，签了字，按了手印。”
敏荷没有慌乱。她知道丈夫要是硬顶，可能早就碾成齑粉了。那是没人挡得住的恐怖机器。签了字，按了手印，至少人还活着，还能休息。她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遍——承认了亲北，接下来是什么程序？全军审判会议，下个月。还有时间。
她保持笑容，再次感谢尊敬的全先生提供消息，感谢他帮忙让她丈夫可以休息。然后她再一次竭尽口才，为崔氏和崔基民本人的傲慢自私道歉。她说崔氏这些年只顾做生意，对国家体制的艰辛理解不够，对军人的付出体谅不够，崔基民在美国读了几年书，沾染了些自以为是的毛病，对国情判断有误，这是崔家的责任，也是她孙敏荷的责任。她保证崔基民和崔氏愿意效忠戒严体制，愿意指认反国家的任何极端分子——基民做过检察官，在司法界有旧交，他知道哪些人有问题，哪些圈子不干净。她本人更是愿意尽一切努力，为戒严体制——
全宰德又一次打断了她。
敏荷感觉那小男生对打断她似乎颇感快意。每次她说到“戒严体制”四个字，他就找个缝插进来，把话头截走。
“崔夫人，你喜欢用嘴满足崔律师吗？就是舔鸡巴？”
敏荷看着那张脸。没有下流猥琐，倒是很认真的样子。眼睛看着她，青春痘在额头上泛着红，嘴唇抿着，像在等一个技术性问题的答案。
她本能地决定不能一味顺从。刚才关于尺寸和硬度，她说了。但那毕竟是客观描述，是“崔基民的身体数据”。现在这个问题不一样，这是“她”的事。她温和而坚定地说：“这是我们的私生活，我不方便说。”
“崔律师喜欢吗，崔夫人？您必须告诉我。关于崔基民嫌疑犯的一切，戒严体制要了解一切。”男生的口气并不严厉，甚至不算强硬，倒是有些懒洋洋的。
敏荷又抵抗了几句。她说这种事说出来对调查没有帮助，说她不愿意让丈夫的私事变成茶余饭后的谈资，说她相信戒严体制关注的是国家安全而不是夫妻床笫。她语气温和，但每句话都带着一个律师的边界感。
男生没催她，也没发火，只是坐在那里，筷子搁在碗上，看着她。那种懒洋洋的、不着急的态度，反而比拍桌子更让人喘不上气。
敏荷屈服了，又给了那小男生——似乎是戒严体制的化身——想要的。是的，她丈夫喜欢她用嘴帮忙。是的，他们有时候做。是的，她丈夫——
那小男生又一次打断了她。“崔律师能满足您吗，崔夫人？您丈夫很结实，体检的医生说他的体格是一流的。”
敏荷听到这句话，忽然想哭。但她知道不能哭。她喉咙紧了一下，眼眶热了一下，然后压回去了。她点了点头，说：“基民身体很好。”
“崔律师，他真的能满足您吗，崔夫人？”
敏荷心里一动。她极力想摸到通往那男生内心的通道。有一刹那，她似乎摸到了——就是她丈夫的性能力。这个十五岁的男孩，杂货店主的儿子，在问一个三十五岁的上流社会女人：你丈夫能满足你吗？他关心的不是国家安全，不是亲北分子，不是全军审判会议。他关心的是崔基民行不行。一个体格一流的、哈佛毕业的、娶了漂亮妻子的男人，行不行。
她抬头看着全宰德，用极委婉的语气责备对方。她说全先生年纪还小，不该问这种问题，说这种问题对一个大他二十岁的女人来说有些不合适，说崔基民是她的丈夫、她孩子的父亲，她不愿意在背后议论他。她说得温婉，像一个长辈在纠正晚辈的失礼，语气里带着一点亲昵的嗔怪。
然后，不等那男生打断她，她飞快地说了一句，带着强烈暗示：“不过……基民他，偶尔不太行。”
说完她立刻低下头，像是失言了，像是后悔了，手指在膝上绞了一下。

贴主:wusunnimi于2026_10_21 22:37:26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