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上)1980年8月19日·汉城·三清阁“崔律师他不行的时候,是什么样子?”那男生几乎立即咬钩了,身体往前倾了一点,筷子停在碗边。敏荷更镇定了。为了救出丈夫,她什么都不吝惜,哪怕是把她丈夫的男性尊严变成一个笑话。她知道必须说实话——在这种事上编造会被看出来,一个十五岁的男孩也许不懂婚姻,但他懂什么叫“不行”,他问的就是这个,他要听的就是这个。她显得很为难,责备地看着对方,眉头微微蹙起来,嘴唇动了动又合上,像在斟酌怎么说才不至于太伤人。她吞吞吐吐说了两句:“就是……有时候,状态不太好……工作太累了……”声音越来越低,尾音几乎听不见。那男生急不可耐地敲了一下桌子。指节叩在桌面上,笃笃两声。敏荷开始讲出细节。崔基民成为事务所合伙人以后的工作量——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点以后回家是常态,有时候连续几天在外地出差,回来倒头就睡。她讲了一个例子:结婚第二年冬天,有天晚上她特意换了新睡衣,等他回来,他进门脱了外套就瘫在床上,她说“今天早点睡吧”,他说“嗯”,三分钟以后开始打呼噜。她讲第二个例子:有一次周末孩子们被婆婆接走了,家里就他们俩,她主动凑过去,他配合了,但做到一半软了,他翻过身去说“对不起,最近太累了”,她说不怪你,然后两个人躺在黑暗里,谁都没再说话。她讲这些的时候夹杂着对丈夫的辩解——他不是不行,他是太累了;他不是不在乎她,他是真的太忙了;事务所刚起步那几年他压力很大,现在好一些了,但偶尔还是会。她说得诚恳,语气里带着一个妻子替丈夫开脱时那种自然的偏袒。这一次那男生没有打断她,而是贪婪地听着。身体前倾,筷子搁下了,眼睛盯着她的嘴,像在听一个从来没听过的故事。直到她说出那个词。“境遇性勃起障碍。”敏荷说,“基民的情况,医学上叫境遇性困难。不是器质性的,是心理和疲劳叠加的——”“什么意思?说人话!!”敏荷冷静地解释,保持笑容,为对方倒了一杯酒。“就是……大部分时候是正常的,但在某些特定情况下会出问题。比如太累的时候,压力大的时候,或者……心里有事的时候。不是每次都这样,也不是永远这样。换个环境、休息好了,就没事了。”她把酒瓶放回去,动作稳当。“崔夫人,”全宰德冷静了一点,语气从刚才的急切收回来一些,“您丈夫喜欢让您用嘴,跟他的……障碍有关吧?”敏荷注视着对方,显得有些艰难地点了点头。“是还是不是?”男生提高了嗓门。“是的。”敏荷低声说。“崔夫人,您自己呢?您喜欢用嘴满足男人吗?”那男生夹起一筷子鳗鱼,吃得挺香,嚼了两下,又夹了一筷子。敏荷也拿起点心吃着。她需要思考,但那男生不给她时间。她本能地感到与对方的沟通上了快车道——速度越来越快,问题越来越直接,她来不及细想每一个回答的后果。但终点在哪里?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必须回答,而她还拿不准对方需要什么答案。她决定服从本能。敏荷红着脸又一次责备那男生——这回责备得比上次重一些,说全先生怎么能在饭桌上问这种话,说这种问题不该问一个已婚女人,说她都不知道该怎么接。然后她小声说:“喜欢。”过了片刻,又补了几句,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断断续续地说,她喜欢硬的,粗的,而不是那种。“哪一种?!”全宰德几乎要咆哮了。敏荷的脸涨得通红。这不是表演。她知道必须把丈夫的尊严放到祭台上,但知道归知道,做起来是另一回事。她羞愧,却知道必须这样做。她描述了半软状态下舔起来有多尴尬——含不住,又不好意思吐出来,舌头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嘴巴酸了也不敢停。她有多希望能遇到理想状态的,诸如此类。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几乎是在嘟囔。这一次,小男生一声不响地听着。脸上的痘痘似乎更加明显,下巴上那颗冒了白头的,红了一圈。“崔夫人,您如何形容这样的婚姻呢?您……自己的感觉?”敏荷知道对方要她再一次献祭。上回献祭的是丈夫的性能力,这回要献祭的是婚姻。而她必须这样做。她开始缓慢地讲述对婚姻的复杂感受。不是编造的,而是真实的生活碎片——结婚第三年,她怀第二个孩子的时候,有天晚上腿抽筋疼醒了,推了推基民,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明天还有个会”,她一个人坐在床边揉小腿,揉到天亮。还有一次,她升任法务总监那天,回家想跟他说说办公室里的事,他听了两句就开始看手表,说约了人谈案子,改天再聊。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控诉,没有眼泪,像是在讲别人家的事。她说基民是个好人,是个好父亲,对她也很好,只是有时候她觉得两个人像在两条平行的轨道上跑,各自忙各自的,晚上回到同一张床上,累得连话都不想说。在内心深处,她向丈夫说了一声对不起。敏荷几乎确定了。对面的初中生一心要钻进她和丈夫的隐私世界,要她把一切见不得光的、亲密的、尴尬的和痛苦的,都翻给他看。他不要听国家,不要听戒严体制,不要听崔氏愿意效忠——那些话他打断得干脆利落。他要听的是崔基民在床上的样子,是孙敏荷用嘴时的感受,是婚姻里那些说不出口的疲惫和失望。敏荷有决心献祭自己,甚至献祭丈夫,只要能把他救出来。但献祭能达到目的吗?或许只是一次恶毒的玩弄——她交出了尊严,却一无所获?她的大脑转得更快了。她意识到必须把那男生拖入她与丈夫的隐私中。尊敬的全先生不能只是一个倾听者。他必须成为她们婚姻的评判者,以及……参与者。敏荷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婚姻不再是二人世界,而是三个人的生活。她小心地抱怨着丈夫,说基民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回到家也不太说话,问他什么都是“嗯”“还行”“没事”。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轻,带着一种无奈的亲昵,像是在跟一个亲近的人诉苦。她向对方道歉,说让全先生听她的家庭琐事,真是不好意思,说这些事说出来怪丢人的。她似乎不留神地说出了“早泄”两个字,声音很轻,像是不小心从嘴里滑出来的。那只狼崽子毫不意外地又扑了上来,咬住不放。“早泄?崔夫人,您说的早泄是什么情况?”敏荷的脸更红了,坐姿更加卑微,肩膀往里收,手放在膝上绞着。她反复抗拒着,说这个真不能说,说基民知道了会恨她的,说全先生您饶了我吧。那男生不依不饶,一句接一句地追问,最后咆哮着要她说真话。敏荷艰难地讲了基民的一次严重早泄——结婚第一年,有一次他特别紧张,刚进去就结束了,他趴在她身上很久没动,后来翻下去背对着她,一晚上没说话。她说完了,再一次请对方原谅,说这种事说出来对基民不公平。那男生的心情看起来好极了。不慌不忙地吃着料理,夹一筷子烤鳗鱼,又夹一筷子九折坂,嚼得津津有味。然后又抛出了几个问题:她婚前有几次恋爱?婚前上过床吗?婚后出过轨吗?敏荷的回应滴水不漏。一个成功的律师应付这种问题,小菜一碟。婚前两次恋爱,一次是大学同学,一次是毕业后认识的,都没到谈婚论嫁的地步。婚前没有上过床——孙家和崔家都是要脸面的人家。婚后没有出过轨,一次都没有。她答得干脆,语气坦然,像是在回答一份调查问卷。只有最后一个问题让她警惕。“崔夫人,您有什么样的性幻想?”她感觉对方把钥匙塞到了她手里,但她不知道是哪一把,要开哪扇门。她先是含糊说了几句——说女人嘛,有时候会想想浪漫的场景,海边、酒店、烛光什么的。她看到对方急躁的样子,手指在桌面上不耐烦地敲,知道方向不对。她为那男生倒酒,夹菜,说起崔氏集团的近况——釜山的新工厂下个月动工,和日本一家商社的合资谈判进展顺利,今年上半年的出口额比去年同期增长了两成。她恭维着新军部,说戒严体制稳定了经济环境,工商界才有信心投资。那男生似乎并不介意她转移话题,甚至听得有点兴趣,问了两个关于工厂的问题,但敏荷看得出来,他并不着急。他似乎很有信心,她会主动转回去。敏荷花了几分钟的时间思考。她的大脑在电光石火间闪亮了片刻。然后她笑着,巧妙转回了那男生的问题。“全先生,您刚才问我性幻想。”她说,声音恭顺,语气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坦诚,“我想了想,其实像我这个年纪的女人,婚姻里的苦闷,不只是那方面的事。家庭、教育、事业,这些东西捆在一起,有时候让人觉得喘不上气。孩子要管,公司里的事要管,丈夫的事也要管,谁都能来问我该怎么办,可我自己呢?我偶尔会想,要是有个强大的、有力的管束者,让我什么都不用想,只要服从就好了。不用做决定,不用操心,不用管别人——只要听吩咐就行。”全宰德听的全神贯注,筷子停在半空。敏荷的声音越发恭顺,谈的内容却越发离谱。她说公司里的男人们——她开始用女人特有的尖刻点评几种类型。有一种是自以为是的,开会时滔滔不绝,其实肚子里没什么货,散会以后她要在心里骂十分钟才能平静。有一种是畏畏缩缩的,什么事都不敢拍板,一份合同推来推去,最后推到她桌上。还有一种是仗着资历压人的,动不动就说“我当年跟着会长打天下的时候”,其实当年也就是个跑腿的。她说这些男人有一个共同点:都指望她来收拾局面,却没人问过她累不累。“所以我想,”她给全宰德又倒了一杯酒,酒瓶倾斜的角度恰到好处,酒液沿着杯壁滑下去,没有溅出一滴,“有时候,有个能管住我的人,哪怕是凶一点、霸道一点,反而让我觉得踏实。”她说完,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桌面上,嘴角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羞怯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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