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中)

送交者: wusunnimi [☆★声望品衔R7★☆] 于 2026-10-21 22:30 已读179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回复: 敏荷 第三节(上) 由 wusunnimi 于 2026-10-21 22:28
第三节(中)

1980年8月19日·汉城·三清阁

1995年·首尔·军政府时期侵犯人权调查委员会听证室
第二次作证。孙敏荷还是坐在同一把椅子上,藏青色西装换了另一套,深灰细条纹,白衬衫,领口系着一条窄丝巾。头发盘得比上次紧了些,露出耳垂上一对极小的珍珠耳钉。她坐姿和上次一样挺拔,手叠在膝上,面前摊着自己的文件夹和一支笔。

旁听席比上次满了。记者席加了两个机位,左侧靠墙又摆了一排折叠椅,坐着几个穿深色西装的人,敏荷认得其中一两张脸,是崔氏集团的法务和公关。律师团队坐在第一排,还是那几个人,领头的换了条领带。

金首席戴上眼镜,翻开一份新的书面证词。“孙敏荷女士,我继续向您出示全宰德先生的书面证词,编号乙-31。我念一段。”他清了清嗓子,“‘崔夫人谈到崔基民的身体缺陷,说出“早泄”、“勃起障碍”等字眼,我当时非常尴尬,想制止,但面对比自己年纪、身份远高的女性,不知如何是好。’”

他翻过一页。“接着是乙-32:‘崔夫人谈到崔氏集团的职场竞争,男性为主的管理层对她有无形的压力,我完全没有社会经验,也感到她的遭遇值得同情,却又不知如何帮她,只好继续听她倾诉。’”

金首席念完,摘下眼镜,看着敏荷。

敏荷听完,表情没有变化。她等了两秒,确认对方念完了,才开口。

“金委员长,全宰德先生玩弄的还是剪裁、颠倒的手法。”她说,声音平稳,“他叙述的当时谈话,每一句都是真的。但每一句的上下文都被隐藏了。‘早泄’、‘勃起障碍’——这些词我确实说过。但他没有说的是,我为什么说、在什么情况下说、他说了什么让我不得不说。”

她翻开自己的文件夹,看了一眼,又合上。“在三清阁,全宰德以戒严体制为名义,对我施加了极大的威压。他提到崔基民将被移交全军审判会议,提到‘往好了说无期徒刑’、‘当庭释放上教科书判例’——那种语气,一个十五岁的孩子用那种语气说一个成年人的死刑,那种威压,我无法用语言向委员会描述。他暗示我屈服。但‘屈服’该怎么做,他没有说。他不给我出示‘剧本’,而是不断压迫我,要我自己去编写‘剧本’。我只能绝望地猜想,哪里是我屈服的合理角度——是钱?是关系?是身体?是尊严?他一个一个试探,一个一个否定。最后我发现,他要的是我的隐私,我的婚姻,我和丈夫之间只属于两个人的东西。”

她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委员会席。“我不得不在他的反复询问下,说出夫妻生活的一些隐情。那些隐情有真实的成分——我没有编造。但被对方用于恶毒地歪曲我的本意。我只能迎合他,甚至不得不鼓励他钻进我的婚姻世界,把只属于夫妻之间的秘密,坦白给一个完全的陌生人。因为在当时,那是我能看到的唯一的出路。”

委员会席上一位女性委员举了手。四十多岁,短发,妆容精致,穿一件米色套装,面前摆着名牌和一台录音机。敏荷认识她——新军部时代某主流媒体的记者,民主化后反戈一击,继续活跃在主流电视台,现在是一档时事节目的主持人。

“孙女士,我是委员朴某。我想问一个问题。”她的声音清亮,带着记者提问时那种温和的锐利,“您刚才说,您猜测全宰德要从崔基民律师的隐私入手,迫使您屈服。您为什么这样猜测?您有什么依据?在当时那种情况下,您为什么选择这个方向,而不是别的?”

敏荷极度冷静地看着她。这个问题问得很巧——巧在它听起来是一个关于判断力的问题,实际上是在暗示敏荷主动选择了用隐私去交换,暗示她本来可以有别的选择。

“朴委员,”敏荷说,语速不快不慢,“我猜全宰德要从基民的隐私入手,有三个依据。第一,他问我的第一个问题是关于我丈夫的‘那个’——尺寸。一个十五岁的男孩,在第一次见面的饭桌上,问一个三十五岁的女人她丈夫的尺寸。这不是一个随机的问题,这是一个试探。他在看我会不会答,答到什么程度。我答了,他就往下一层走。第二,他每次在我提到‘戒严体制’、‘崔氏效忠’、‘国家’这些词的时候打断我,但在我提到基民的身体、基民的疲劳、基民的早泄时,他不打断。他贪婪地听。一个对政治交易感兴趣的人不会这样听。一个对夫妻隐私感兴趣的人才会这样听。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手里有基民的命,但他没有开价。他不要钱,我递了一亿韩元,他说‘我不是为了钱’。他不要崔氏的生意,我提了工厂、合资、出口,他听了两句就转开。他不给我一个明确的交换条件,我只能自己去猜他想要什么。我猜了三次,前两次都错了,被他打断。第三次,关于基民的性能力,他没有打断。从那一刻起,我知道我猜对了。”

她说完,看着朴委员。“朴委员,您问我为什么‘选择’这个方向。我没有选择。在一个不给你剧本、只给你压力的房间里,你只能根据对方的反应去试。试对了,往下走。试错了,被打断,重来。这不是选择,这是试探。而我能试探的筹码,只有我自己和我丈夫的隐私。”

朴委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合上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面前的笔记本,没有再举手。

金首席翻过一页证词。“孙女士,我继续念。乙-35:‘我当时还没有经历过男女之间的事,所以对崔夫人突如其来的倾诉,不仅尴尬,而且恐慌,但我当时的年纪和阅历,让我根本无法制止她,只能继续陪着她谈下去。’”

他看了一眼敏荷,又翻了一页。“乙-36:‘事实上,崔夫人是我第一个性伴侣。她让我了解了男女之事,但却是以一种病态、扭曲的方式完成的。我因此抗拒婚姻。这段经历对我后来的妻子也是极大的伤害。’”

金首席念完,把证词副本放下,摘下眼镜擦了擦。

听证室里静了几秒。旁听席上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记者席的摄影机微微调整了角度,红色指示灯亮着。

敏荷看着金首席,等了几秒,确认他念完了。然后她开口,声音和之前一样稳,但语速慢了一点,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金委员长,全宰德先生说我是他第一个性伴侣。这句话,从技术上说,可能是真的。但从他写下这句话的意图上说,这是一个谎言。他把它写成‘病态、扭曲的方式’——好像是我,一个三十五岁的已婚女人,把一个十五岁的处男拖进了某种不正常的关系。但他没有写的是,1980年8月21日,在三清阁的009房间里,是他先问我的性生活频率,是他先问崔律师的尺寸,是他先问崔律师能不能满足我。一个‘没有经历过男女之事’的十五岁男孩,问一个三十五岁的女人这些问题——这不是被拖进某种关系,这是主动进入。他不是受害者。他是那个房间里唯一一个知道规则的人。我只是在猜他的规则。”

她停了一下。“至于他后来的妻子——我对他后来的妻子没有任何恶意。但如果他的婚姻出了问题,那不是1980年三清阁里一个为了救丈夫而被迫配合的女人造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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