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下）

第三节（下）
1980年8月19日·汉城·三清阁
“崔夫人，您说您需要一个管住您的人。您的丈夫呢？”
那男生连续吃着，筷子在几个盘碟之间来回，似乎胃口大开。烤鳗鱼下去了半盘，九折坂的蔬菜剩了几片，松茸汤喝了大半碗。
敏荷陪着吃，夹了一块点心，咬了一小口。她小心地否定了丈夫“管住”她的可能。“基民他……不是那种人。”她说，措辞很谨慎，“他性格温和，不喜欢管人，也不喜欢做决定。家里的事、孩子的事，大部分是我在拿主意。他忙，我也忙，但真到了要拍板的时候，他总说‘你看着办’。”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而且他身体……您也知道，有时候状态不好，精力跟不上，很多事情他顾不过来。”
用词很谨慎，但意思到了。一个精力跟不上的丈夫，管不住她。
“您的……性幻想里，什么样的人，”那男生不再吃了，筷子搁下，盯着她，“是可以管住您的？是强壮的吗？高大的吗？还是什么？”
敏荷的大脑里再次闪亮，这一次亮得比第一次强烈得多。她笑着回应，先否定了强壮高大男子的形象——“那种人我不太适应，块头太大，站在旁边有压迫感，而且强壮的人往往觉得什么事都能用力气解决，我不喜欢那样。”否定的很巧妙，只说不适合她，又解释了为何不适合。然后，不等对方追问，她又否定了职场专业能力极强的——“那种人太较真，什么事都要讲逻辑、讲程序，跟他在一起像在开董事会，累。”又否定了风度好的——“风度好的男人对谁都好，你分不清他是对你好还是对所有人都好，没意思。”又否定了外形俊朗的——“俊朗的男人从小被人捧惯了，不会真心对一个人好，他们只爱自己。”
她看到对面的小男生直勾勾看着她，身体微微前倾，嘴唇半张着，像一只被主人逗得急不可耐的秋田犬。内心一阵冷笑。
“崔夫人，”那男生出乎敏荷意外地打断了她，“崔律师的判决，是可以改变的。”
敏荷的筷子停住了。
“实际上，根本没有什么判决。”男生清了清嗓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只要不移交全军审判会议，就不进入颠覆犯的审判流程了。”
他示意敏荷继续说。
敏荷意识到，这是一个礼物，一个鼓励，也是一块肉骨头。她意识到自己才是那只表演的秋田犬。内心一阵苦笑。
她索性喝了一口酒，思忖了片刻，又讲到年龄。她说她不喜欢比她年长的——“年长的男人总觉得自己什么都懂，喜欢教训人，我受不了那个。”说不喜欢与她相当的——“同龄的男人跟我一样，什么都见过了，什么都算计过了，两个人在一起像在谈生意。”说不喜欢小伙子——“太年轻的不懂事，毛手毛脚的，还要我照顾他，我够累了。”再一次分别给出了理由，每一条都合情合理，每一条都排除了一个方向。
然后，敏荷沉默了。
她不想轻易把那张牌打出来。她已经有了七分把握，她在等那只年轻的豺狼扑上来。敏荷的坐姿极尽卑微，肩膀收着，头微微低着，却透着倔强——嘴唇抿着，下巴绷着一条线。那男生也沉默了。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院子里的蝉声。空气中弥散着无形的较劲。两个人的筷子都搁下了。
最后那男生认输了。也许因为他本就是胜利者，他乐于早一点吃到果实。
“崔夫人，你说了你不喜欢的。你喜欢的……是什么样子？”全宰德几乎有点气短。
敏荷低下了头。她先是向对方道歉——为自己发泄了一些乱七八糟的情绪而道歉，说这些情绪不该带到饭桌上来。为自己发泄情绪的对象是一个未成年人而道歉，说全先生年纪还小，不该听这些。为自己的丈夫身处危急中，自己却无法抑制强烈的性苦闷而道歉，说这很不体面，她自己都觉得羞耻。最后，为她难以被主流社会容忍、却改不掉的癖好而道歉。声音很轻，一句接一句，像在告解室里做一次迟到了很久的告解。
那小男生默默听着，表现得极有耐心。没有打断，没有催促，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
敏荷看了一眼那男生，又低下头，满脸通红。“我喜欢十几岁的小男生。”她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瘦弱的，貌不惊人的——”说到貌不惊人，敏荷注意到那小畜生的全身抖了一下——“却又有同情心的。我无法抑制自己的狂热偏好。”
“崔夫人，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听不太明白。”那男生慢吞吞地说。
敏荷的大脑深处以万分之一秒诅咒了全宰德一万遍。同时羞红着脸，承认她需要一个小男生，她忍不住。
“您忍不住什么，崔夫人？”
敏荷抬头看着那畜生，提高了声音：“我需要一个主人。我忍不住需要一个小男生来当我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