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上)1995年·首尔·军政府时期侵犯人权调查委员会听证室十五分钟休息后,听证继续。孙敏荷回到证人席,面前的水杯换了一杯新的,文件夹重新打开,笔放在右手边。她的脸色比休息前淡了一点,但仍坐得笔直,肩线平直,丝巾系得一丝不苟。金首席翻开书面证词,继续念。“孙敏荷女士,我引用全宰德先生证词,编号乙-38:‘崔夫人提到她不接受丈夫管束她,暗示丈夫的身体缺陷,也说到她不喜欢的类型,我只能听着。我本来想离开了,但我的家庭教育,我对崔律师和崔夫人的同情,让我不可能跑掉。我像被拴住了一样。’”他看了一眼敏荷,继续念。“乙-39:‘崔夫人最后说她幻想一个富有同情心的小男生成为她的主人,她说她忍不住。我当时怕极了。我的父亲给予的是一种严厉的传统教育,如果他知道,外面有一个阿姨说她需要一个初中生主人,而且这个学生是我,我父亲会打死我的。’”敏荷一动不动听完。等金首席合上文件夹,她才开口。“金委员长,我解释一下那段对话的背景。全宰德先生念的这段证词,和他前面所有证词一样,采用一以贯之的断章取义。‘崔夫人提到她不接受丈夫管束她’——这句话是真的。我确实说了基民不是那种管人的人。但全宰德先生没有写的是,他先问了我‘您的丈夫呢’,他先问我基民能不能管住我。他问这个问题,不是出于对我婚姻的关心。他在试探我的婚姻里有没有缺口。我说基民不管我,他就往缺口里钻。‘暗示丈夫的身体缺陷’——这也是真的。我确实暗示了。但他没有写的是,在那之前,他已经问过我基民的尺寸、硬度、早泄、勃起障碍。他已经把我丈夫的性能力翻来覆去问了一个遍。我在那个基础上说基民精力跟不上,这不是‘暗示’,这是在他逼问下不得不做的确认。”她停了一下。“至于‘她不喜欢的类型’——我否定了强壮高大的,否定了专业能力强的,否定了风度好的,否定了外形俊朗的。全宰德先生把这些否定都写进去了,看起来很完整。但他没有写的是,我否定这些类型,是在他问我‘什么样的人可以管住您’之后。他在引导我排除选项,排除到最后,只剩下一个方向。那个方向,是他。”委员会席上有人动了一下。一位委员举了手,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一副圆框眼镜。“金委员长,我提议不再当众宣读全宰德的书面证词。这些内容涉及证人的隐私,当众宣读对证人造成二次伤害。我们可以让委员自行阅读,或者闭门审议。”金首席还没开口,敏荷先说话了。“金委员长,我反对这个提议。”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我反对,有两个理由。”敏荷的声音稳而清晰,“第一,全宰德先生的书面证词,是他主动提交给委员会的。他选择把这些内容写下来,选择用这些内容指控我。他既然选择公开,我作为证人,有权在公开场合逐条回应。如果转入闭门审议,他的证词会被记录在案,我的回应却可能不被完整记录。这不公平。第二,全宰德先生指控的是一个三十五岁的成年女性胁迫一个十五岁的未成年人。这个指控如果成立,我可能面临刑事责任。我的辩护权,包括当众与指控者对质、当众指出其证词中的剪裁和歪曲的权利,不能被‘保护隐私’的名义剥夺。我要求继续公开宣读。”那位委员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金首席,没有再坚持。金首席继续读那份书面证词。“乙-40:‘崔夫人强烈地暗示我适合充当她的主人。但她是崔氏的法务总监,她丈夫,虽然身陷囹圄,却是崔氏创始人的大儿子。她是汉城大学的优秀校友,而我只是一个初中生,我甚至没有过女朋友。崔夫人对我狂热的表白,说她理解我的苦衷,说她万分抱歉,因为我甚至不是一个高中生,我还在上初二,但她的性癖让她难以自控。然后,’”金首席看了一眼敏荷,放慢速度,一字一字读道,“‘崔夫人爬到我面前,跪着请求我。她哭着求我接受她用嘴服务一次,说她的性经验很多,她知道怎么用舌头和嘴唇让一个小男生快乐到死,说我了解那种滋味以后,就不会摆脱她了。我立即拒绝了。’”金首席念完,合上文件夹,摘下眼镜。听证室里鸦雀无声。旁听席上有人屏住了呼吸。记者席的摄影机镜头一动不动对着证人席。敏荷的坐姿挺直,脸色苍白。她放在膝上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松开。沉默了几秒,她抬起头。“金委员长,全宰德先生写下的每一句,都发生过。”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但每一句都以歪曲和隐藏的形式表现出来。我逐句回应。”她翻开自己的文件夹,看了一眼,又合上,抬起头直视委员会。“‘崔夫人强烈地暗示我适合充当她的主人’——是的,我暗示了。但全宰德先生没有写的是,在他问我‘您喜欢什么样子’之前,他先给了我一块肉骨头。他说‘崔律师的判决是可以改变的,只要不移交全军审判会议’。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个十五岁的男孩,用这种语气告诉我,我丈夫的命在他手里,然后问我喜欢什么样的人。这不是我在暗示他,这是他在命令我暗示他。”“‘崔夫人对我狂热的表白’——是的,我说了我需要一个小男生当我的主人。但全宰德先生没有写的是,在那之前,他反复问我‘您忍不住什么’、‘崔夫人,您到底是什么意思’,他逼我把话说透,逼我用最直白的语言说出来。他说他‘听不太明白’。一个能说出‘崔律师的判决可以改变’的人,听不明白‘我需要一个主人’是什么意思?他不是听不明白,他是在逼我把话说得更露骨。”“‘崔夫人爬到我面前,跪着请求我’——是的,我跪了。但全宰德先生没有写的是,我为什么跪。他刚刚告诉我,基民的判决可以改变,只要不移交全军审判会议。然后他沉默了。他不说‘你跪下来我就放人’,他不说任何明确的条件。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我。我知道他在等什么。我跪了。我跪的时候,他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他等着我跪。”“‘她哭着求我接受她用嘴服务一次’——是的,我说了那些话。但全宰德先生没有写的是,那些话是他一句一句逼出来的。他问我‘您喜欢用嘴满足男人吗’,他问我‘您喜欢硬的还是软的’,他问我‘您丈夫满足不了您的时候您怎么办’。他花了一个多小时,一层一层剥开我的婚姻、我的隐私、我的尊严,剥到最后,我说了那些话。那些话不是我的本意,那些话是他想要的东西,我只是把那些东西递给他。”“‘我立即拒绝了’——”敏荷停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冰冷的弧度,“全宰德先生说‘我立即拒绝了’。金委员长,如果全宰德先生立即拒绝了,为什么1980年8月下旬到9月初,他多次约我见面?为什么他让我去他的学校门口等他?为什么他带我去他的杂货店后面的仓库?为什么他在那里接受了我的‘服务’,不止一次?如果他立即拒绝了,这些事是怎么发生的?”她看着金首席,目光平直。“全宰德先生的证词,每一句都是真的。我跪了,我说了那些话,我求了他。但他把因果关系倒过来了。不是我要跪,是他让我跪。不是我要说那些话,是他逼我说。不是他‘立即拒绝’,是他接受了,然后十五年后,他把接受改写成拒绝,把胁迫改写成被胁迫。他的证词是一面镜子,照出来的不是我的脸,是他想让我长成的样子。”她说完,坐姿纹丝不动。听证室里安静了很久。旁听席上有人轻轻吸了一下鼻子。记者席的摄影机红色指示灯还亮着。委员会二十几个人,没有一个说话。金首席低头看了看面前的证词,又看了看敏荷,摘下眼镜,慢慢擦了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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