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繡】(2)作者:pomhuei

送交者: 红魔留名 [☆★★★红魔7号★★★☆] 于 2026-10-22 15:47 已读236次 大字阅读 繁体
作者:pomhuei
2026/10/23 首发于第一会所
是否首发:是
是否AI辅助参与:是

# 第二章 金絲籠

阿飛在臥室地板上坐到後半夜,才躺回床上,睜著眼等天亮。

《陰繡譜》攤在床頭櫃上,第八十一頁那三個硃砂字被晨光一照,紅得像剛寫上去。他一夜沒有翻下一頁。

五點五十,比鬧鐘還早,薇安先醒了。

她沒有叫他,只是輕輕抽回塞在他小腿中間的腳,赤腳踩到地板上。梳妝台前,那個酒紅色的絲絨盒蓋著。她打開它——盒裡沒有項圈,也沒有金元寶,那兩樣還戴在她脖子上,一夜沒有下來。盒裡晾著的,是昨晚睡前她自己解下的那一套:上身的鱗片胸衣、下身的金鍊繩、中間的腰環,主扣開著,像一件被小心地攤平的金色外衣。

阿飛瞇著眼。晨光裡,她只穿著舊睡衣,背影忽然顯得有點……塌。肩膀微微往前含,走路的步子也散了,像少了一雙手在腰後扶著。她側過身,用睡袍把胸口擋了一下,先拿起上身那片往裡收,背後細鍊往上;然後是腰環,然後是下身。他沒看清全部——她背對著他,動作熟練得像做過很多遍。最後,兩隻手繞到背後,把主扣對準兩片肩胛骨中間,輕輕一按。

「喀。」

很輕的一聲。後頸的項圈扣環同時響了一下,像兩樣東西重新認出彼此。

她的背立刻直了。胸口往前送,肩膀打開,下巴微微收進。鏡子裡的人重新變回昨天那個標準的側影。她呼出一口氣,那口氣裡有一種說不出的鬆——不是解脫,是被扶住之後才有的安心。

「醒了?」她從鏡子裡看見他。

「妳在幹什麼?」

「穿衣服啊。」她把舊睡衣丟進籃子,聲音很平常,「公司規定要貼身穿的那套。昨晚洗完澡我就脫了,不脫怎麼睡覺。」

「那脖子上的呢?」

她摸了摸喉嚨上的金元寶,笑了一下,笑裡有一點不好意思:「這個是識別飾,手冊寫了不能自己摘。反正是金的,不怕水,戴著洗也沒關係。」

他想說那不像識別飾,像別的東西。話到嘴邊,看她已經走進衣櫃去挑襯衫,又嚥了回去。清晨的她還叫他阿飛,還會回頭問他稀飯要不要加熱——這些還在,他就先抓住這些。

「地瓜我切小了。」她說,「你起來吃。我今天可能會比較晚。」

「董事長又有事?」

「嗯。寶珠姐排了培訓。」她一邊說一邊扣白襯衫的珍珠扣,「你記得睡覺,好不好?」

「又培訓?」他坐起來,「妳不是已經上班一個多月了?」

「董事長室的規矩多。」她笑,笑裡有一點討好,討好的對象卻不像他,「回來跟你說。可能會很好笑。」

金線在晨光裡隱了一下又消失。他指了指自己胸口:「又有金的。」

「手冊裡的。」她答得很快,卻沒有展開,「真的。你別老盯著——晚上我拿給你看,好不好?」

她過來親了他的嘴角。金元寶冰涼地碰了一下他的下巴。親完,她的眼睛在他臉上停了兩秒,兩秒後又滑開半寸——滑向窗外、滑向南邊——然後自己拉回來,像昨天那樣。

「我走了。」

細跟敲著樓梯下去。步距短,節拍穩。他聽著,忽然聽不出那是他妻子的腳步,還是董事長室的腳步。

他走到廚房,掀開鍋蓋。地瓜稀飯,地瓜切得比平常還細。碗緣還印著她唇膏一點點豆沙色——她臨走偷嚐過。從前她偷嚐會喊他「過來啊,甜不甜」。現在她把甜留在鍋裡,人走了。

門廳鏡子裡,他看見自己眼底的青。四十歲。總工。左手無意識按著掌心。

門關上以後,他走到梳妝台前。絨布盒是空的。盒蓋內側那張卡片還在:「董事長室見面禮。——泰」。三個凹痕:一圈、一顆元寶、一塊方印。方印對應的那片,已經穿在她身上帶走了。

他拉開她的內衣抽屜。最上層多了兩件他沒買過的膚色底衣,裁剪很貼,吊牌沒有。旁邊一個絨布小袋,袋口用絲帶鬆鬆繫著,裡面空——大概是出門前把那套金色的東西從這裡取出來穿上的。最底下壓著一本薄薄的深灰冊子,封面燙金字:《扶龍集團董事長室形象手冊》。他沒有翻開。他告訴自己:晚上她會拿給他看。

七年了,他知道她每件衣服放哪。現在他忽然有一點像在別人的房間裡翻找。

---

阿飛早上在工地開會,人在,心不在。

黑仔湊過來:「總工,嫂子今天又搭董事長的車?門口監視器有拍到。」

「拿文件。」阿飛說。

「拿文件還換唇色哦。」黑仔嘀咕一句,被他瞪了一眼,縮回去。

會議上蘇技師問他沉降數字,他答錯一欄,老周用筆敲他的筆記本:「回去睡。別把家裡的事帶到樁上來。」

「我沒有家裡的事。」

老周看他,沒拆穿。只說:「有事就去辦。這根樁吃料吃得再怪,也比人吃心好看。」

他摸摸口袋裡的銅片。冰的。左手掌心隱隱發刺。他想起薇安五點五十對鏡子扣主扣的背影——那一下「喀」,像每天早上替她鎖上一扇他打不開的門。

---

同一天早上八點四十分,十九樓。

薇安把外套掛進寫著「林薇安/天樞」的那格衣櫃。金寶珠站在走廊盡頭,對她招了招手。

「培訓室。別遲到。」

培訓室在禮賓組更衣室隔壁。一面牆全是鏡子,從天花板落到地板;地上貼著細細的白色走位線,像機場空橋上的引導標。另一面牆掛著衣架:黑窄裙、白襯衫、霧灰絲質、還有兩件船領連身裙,每一件吊牌都寫著編號。空氣裡有淡淡的晚香玉,和金寶珠身上同一種。

金寶珠今天穿一件極合身的炭灰套裝,髮髻一絲不苟。胸前名牌多了一行小字:董事長室形象培訓師。她把一本深灰手冊放在鏡子前的小桌上,封面朝上:《扶龍集團董事長室形象手冊》。

「自己扣的?」她目光從喉嚨上的金元寶掃到腰線。

「嗯。今天五點五十就起來了。」薇安自己都有點意外這句話裡的得意,「不穿的話,背好像……空空的。站不直。」

「那就對了。」金寶珠微笑,聲音仍平,「我們公司這套叫『矯姿內著』。手冊第三章。妳入職那天簽過服儀同意書——記得嗎?」

薇安點頭。她記得。金寶珠當時把筆遞給她,說:「航空公司也有,精品飯店也有。我們只是寫得更細。」她簽了。簽的時候,以為只是制服規定多兩頁。

「金縷可以夜裡脫,項圈不能脫。識別飾是公司資產,鎖心更是。」金寶珠翻開手冊某一頁,指給她看,「早上不穿回去,鎖心不認,妳會一天都不舒服。有人第一週不信,脫了兩天,第三天自己哭著穿回來。」

薇安想起入職第一天。

也是金寶珠。也是鏡子。她從黑盒裡取出一整套金色的東西,一件一件教她:上身的鱗片胸衣罩住胸口——「這是矯正圓肩和駝背的,讓襯衫線條平整」;下身的金鍊繩從腰環垂下,繞過髖骨再回來——「董事長室的窄裙和連身裙,手冊寫不得有內著痕跡。而且它跟腰環連著,是整套結構的下半部,負責把骨盆穩住。少了它,上半身的拉力沒有支點,會歪。」最後腰側接上,主扣咬合。背被輕輕扶正,胸口自然送前。

「從今天起,妳走路的樣子就是公司的樣子。」金寶珠當時說。又補了一句:「冷是罰,暖是獎——做錯它會冰,做對它會溫。其餘自己分。」

那天走廊陽光斜進來,白襯衫底下浮出金線。她把下巴抬高了一點,只當是緊張。

「今天儀態、穿著我帶。」金寶珠合上手冊。「下午天母有客人,那是給外面看的。董事長忙,不一定進培訓室——他若來,妳把背站好就行。」

「他會來?」

「來不來是他的事。我們先把該練的練完。」金寶珠走到走位線起點,「來。先站。」

---

培訓室的燈很亮。鏡子把她照成兩個、三個。

金寶珠站在她身側,自己先示範一次:腳跟併攏,左腳尖微開,膝蓋不鎖死,肩線平,下頜微收。「不是軍人。是秘書。空服員下機那一步——客人看的是背。」

薇安照做。第一步她本能跨大,金寶珠用鞋尖在白線上點了一下:「半腳。」

她收短步幅,發現不用自己想步子,反而鬆了口氣。

走完了線,接著是坐和倒茶。坐下時裙擺先撫平,再落座,背不靠椅。倒茶時壺嘴放低、水流要細、杯緣留一指空,低頭十五度。金寶珠說:「多一點像謝罪,少一點像挑釁。我們要的是端,不是卑。」

薇安跟著練,偶爾偷看鏡子裡的自己,把肩線再抬平一分。

四十分鐘後,門開了一條縫。

邱泰豐站在門口,沒有進來。深色西裝,手上沒有文件,只是看。

培訓室忽然安靜。金寶珠只側過半步,沒有多話。

薇安轉過身。她下意識想把重心放到右腳、背微微一塌——腰側金縷輕輕一勒,細細的冰涼刺麻爬上來半寸。她立刻把背重新站直。

邱泰豐看了她三秒。三秒裡,喉前那顆金元寶自己溫了起來,像被人隔空按了一下。

「茶。」他指了指托盤上那杯剛泡好的,「往這邊一點。」

她端過去,十五度,放到他手邊。他端起聞了一下,沒喝,只點了點頭。

「下週四北投那桌,妳跟。」他說,像在改行程表,「客人比較碎,領口維持今天這樣。」

門帶上。走廊足音遠去。

薇安站在鏡子前,耳朵有點紅。金寶珠教了四十分鐘;她在乎的,卻是他把她寫進下週行程的那一句。

「看到了吧。」金寶珠把茶具收回托盤,「他肯讓妳上桌,就表示能用。回家洗碗,也維持這個背。」

「是。」

走廊上她才發現自己手心出汗。這一堂過了。過了就想要下一堂——這種想要讓她自己都覺得羞。

她經過禮賓組那排衣櫃時,看見自己名牌旁還空著一格吊牌鉤。金寶珠的聲音在身後響起:「結訓過了會掛第二套。衣服也是兩副——一副身上,一副備用。公司資產,記得。」

「是。」

她忽然很想傳訊給阿飛,說「董事長讓我下週跟北投那桌」。拇指停在對話框上,又刪掉。說出來就不像報備,像邀功。

---

她坐回董事長室外的位子。胡桃木桌上放著一個淺灰色的紙盒。盒蓋壓著一張名片大小的白卡,鋼筆字勁瘦:

「今日:霧灰絲質襯衫,黑窄裙。唇:豆沙。髮:低髻偏左。勿戴耳環。」

卡片右下角,蓋著一個小小的朱文方章:「泰」。

金寶珠從走廊另一頭走來,看了一眼盒子:「照董事長今天的行程備的。下午天母有客人,領口要讓識別飾完整露出。章是他簽的——我擬,他核。不要自己亂挑。」

「我以前都自己買……」

「以前妳不是董事長室的人。」金寶珠語氣仍笑,「航空公司空服員也不能自己決定絲巾怎麼打。我們一樣。」

薇安抱著盒子進更衣室換好,出來時從走廊的玻璃上看見自己:豆沙色的唇,偏左的低髻,喉前的金元寶一閃。步子已經是小的,膝蓋是併的。她沒有刻意,金縷替她記得。

抽屜裡,她把自己從前愛用的裸色口紅推到最裡面,豆沙色的那支——盒子裡附的——放在最上面。

---

中午,阿飛回家一趟拿圖紙。

薇安不在。梳妝台上,絨布盒開著,空的——她白天穿著那套。衣櫃門沒關嚴。他伸手想拿一件乾淨襯衫,卻摸到一排他沒見過的掛袋:霧灰、米白、淺香檳,面料都細,吊牌都沒有。最裡面一件黑裙,腰圍標籤寫的尺寸比她從前愛穿的小一號。

梳妝台的抽屜裡多了一疊折好的白卡片,大小和名片差不多。每一張都是同一手勁瘦的鋼筆字,開頭都是「今日」,右下角都蓋著同一個朱紅小章:「泰」。他抽出其中一張:

「今日:白襯衫,黑窄裙。唇:正紅。髮:低髻。勿戴耳環。」

他把那疊卡片一張一張翻過去。衣服、唇色、髮型、能不能戴耳環,每一項都替她寫好了。他這才明白,她這陣子每天早上站在衣櫃前,不是在挑衣服,是在照著卡片做。

那本《形象手冊》還壓在抽屜底。他這次翻開了目錄:第三章〈董事長室服儀規範-矯姿內著〉。他沒往下讀。他告訴自己晚上再問。

目錄後面還夾著一張附表影本,標題〈測量紀錄-林薇安〉,日期是入職第一週。胸圍、腰圍、髖圍旁邊有人用鉛筆改過兩次,改到公分為止。他盯著那些數字,忽然想起工地裡量鋼筋的遊標尺——一樣精確,一樣無情。

廚房瀝水架上,兩只碗洗得乾乾淨淨,「飛」和「安」並排放著。洗碗槽前的地墊上留著兩個並攏的濕鞋印,間距短得像量過。從前她洗碗會把水濺到小腿,邊洗邊跟他說話;現在地墊上像也貼了一條看不見的走位線。

工地下午,老周又抽著菸看他。「你太太走路越來越像模特兒了。」

「你見過?」

「早上賓士送她到圍籬外拿文件。我在門口抽菸。」老周把菸踩熄,「步子很小。很好看。也不像她家裡那個人。」

阿飛沒有接。

手機震。薇安:「下午天母陪客。晚點回。鍋裡有湯,你熱一下。」

小熊貼圖還在。可是「陪客」兩個字,像從另一張課表裡掉進他們的對話。

他回:「陪哪個客?」

已讀。過了五分鐘,她回:「公司的事。陪客戶。你別擔心。」

別擔心。他看著那三個字,把手機扣上。

---

下午一點,金寶珠把她叫回培訓室。這一堂教的是穿著。

金寶珠讓她站在鏡子前,把盒裡那套一件一件對過:袖口折到哪裡、領口開幾顆、裙子的開衩朝哪邊。「我們的制服是給人看線條的。貼身窄裙、白色連身裙——手冊寫了:不得有內著痕跡。所以矯姿內著才做成金鍊結構,不是布。布會印出來。」

薇安聽得臉微紅。金寶珠卻像在講飛安簡報,每個指令都有理由。

「領口再開半寸。——對。識別飾要完整在燈下。髮:低髻偏左,因為董事長習慣坐妳右側,左側露出頸線比較穩。」

領口開得太低時,金寶珠伸手替她把扣子扣回去一顆:「識別飾要露,不是領口要開到這裡。」

「衣服不是妳挑的。」金寶珠說,「是行程挑的。妳自己挑,會挑得太安全。安全的東西,客人看兩眼就膩。懂嗎?」

「我先生說我穿棉的好看。」

「棉的留給週末。」金寶珠把鏡子轉了一點,「上班的妳,是公司形象。領口——好。站住。」

門又開了。

邱泰豐這次走進半步。目光從霧灰襯衫的領口掃到金元寶,再掃到她的肩線。她下意識把肩再打開半分,沒敢動領口。

他對金寶珠只抬了一下眼:「盒裡那件白的,下午用。」又對薇安說,聲音仍淡,「會所客人眼睛尖。別自己加耳環。」

金寶珠微微頷首。

門關上,邱泰豐走了,培訓室只剩她和金寶珠。薇安發覺自己一直在等他說一句好,他沒有說。可她還是高興。他看過她,才把那件白的派給她;這就是他的認可。

「以後妳早上打開盒子,不要問為什麼。」金寶珠把新卡片放進她的手袋,角上仍是「泰」章,「照做就好。白裙在車上。進門以後的事,我不管。」

她回到位子上,手還有一點軟。電腦螢幕亮著,她一個字也打不出來。她打開和阿飛的對話框,看著自己稍早回的那句「公司的事。陪客戶。你別擔心」,知道自己把一件很深的事,說成了很淺的規定。

可是規定兩個字,讓她好過一點。規定可以給阿飛看。規定可以簽名。規定可以說:不是我要這樣,是公司要這樣。

洗手間鏡前,她補了豆沙唇。鏡子裡的人下巴收得很標準。她對著鏡子輕輕說了一聲「對不起」,是說給阿飛的。說完,她把這句話嚥回去,重新抬高下巴。

她打開手機相簿,滑到早上阿飛睡在地板上的那張——她偷拍的,他不知道。照片裡他的背駝著,像一根被壓彎的鋼筋。她把螢幕按黑,把視線從家裡轉開。

---

天母仍是那棟沒有招牌的樓。

金寶珠沒有上車。她在地下二樓把淺灰盒推進後座,替薇安理了一下低髻:「船領。絲襪。細跟。金的那一圈向外。倒酒別超過我教的角度。進門以後我不管——客人怎麼看妳,董事長自己會看。」

「寶珠姐……」

「去吧。」金寶珠微笑,「別躲。躲了,整桌的燈都白開了。」

車過士林,窗外的樹影變成山影。邱泰豐一直在回訊息,偶爾抬眼看她的側臉,看完又低頭。那幾眼都很短,短得像抽檢。她發現自己在等他下一次抬眼,等到耳根都紅了。

「別咬唇。」他說,眼睛沒離開手機,「豆沙會花。」

她鬆開牙齒。原來連這個也被看著。

到了會所的地下停車場,隔板升起,司機下車「透氣」。她在後座更衣。白船領連身裙貼身,鎖骨到金元寶一整片亮在外面。肩帶弄了兩次才服貼,她吸一口氣,把裙擺撫平。

「好了?」隔板外,邱的聲音。

「好了。」

隔板降下。他側過頭看她,看了整整三秒,像看樣品屋的燈光有沒有打在門廳。

「上去吧。今天這桌,妳坐我旁邊。」

十二樓。壁燈,威士忌,舊木頭。長桌四副餐具。黑膠唱機蓋子開著。邱泰豐指右席:「這裡。」

她坐下。他把自己的名片夾轉正,聲音仍淡:「等下客人的眼睛會先停在妳領口。別低頭躲。躲了,我這桌就矮半截。」

「是。」

先進門的是兩個西裝男人,目光在她鎖骨上停了兩秒。她依寶珠教過的角度低頭,約十五度,說:「兩位好。」聲線軟,背很直。

最後進來的那個沒穿西裝。白襯衫,袖子捲到手肘,小臂曬得比臉還黑,手腕上有一圈錶帶留下的淺痕。他一進門就先跟邱泰豐道歉,說從新竹工地趕回來,鞋上的灰在樓下擦過了,沒擦乾淨。說完自己先笑,笑聲很爽朗,一點也不像來赴這種飯局的人。

「沈建築師。」邱泰豐說,「天樞的設計監造。」

「林小姐。」他把名片遞給她,用的是兩隻手,跟遞給另外兩位客人的時候一樣。

她接過名片,抬頭。他在看她的眼睛。

整桌只有他是這樣看的。另外兩位的視線一直在她的鎖骨和金元寶之間打轉,邱泰豐的那一眼像複檢;只有這個人看的是她的臉,看完就移開,去問邱泰豐今天的酒是哪一年的。他經過她椅背的時候,帶過一陣氣味——不是雪茄,是太陽曬過的棉布,和一點點水泥灰,底下有很淡的木頭香。

飯局兩個小時。

開席以後,她就沒有再坐回那張椅子。寶珠說過,倒酒的人要站在主人右後方半步。

客人不停說話,數字、工期、誰誰的高爾夫。她不需要聽懂。她只需要被看見。邱泰豐每說完一段,就會極輕地看她一眼——不是看她聽懂沒有,是看她的背還直不直、金元寶還亮不亮。那一眼像複檢。她把肩線維持住,目光落在杯沿,不再飄走。

「林小姐在扶龍多久了?」一個客人問。

「一個多月。」

「一個多月就這氣質,」客人笑,「邱董會調教。」

「我的秘書。」邱泰豐只說這句,沒否認「調教」兩個字。

薇安低頭倒酒。十五度。水流細。她聽見自己心跳。被人看、被人議論「調教」兩個字,她耳根紅了,卻沒有低頭躲開。她想起阿飛,想起他討厭別人用這種語氣談她。愧疚來了一下。她把愧疚嚥下去,抬起下巴,把酒杯穩穩送到客人面前。

「請慢用。」她說。聲線軟。

沈建築師沒有接話。他只是把自己面前那瓶紅酒往身邊挪了一點,跟服務生要了一杯黑咖啡。

「我晚上還要看圖,酒就不喝了。這瓶我自己來,」他說,「林小姐坐一下,妳站好久了。」

他說得很自然,像在工地叫人先去喝口水,連邱泰豐都沒有抬眼。她坐下來,細跟裡的腳趾一鬆,才發現自己已經站了快一個小時。

後來他講到新竹那個基地,講地下水位、講業主堅持要一面落地窗朝西,講到一半,忽然轉頭問她:「林小姐,如果是妳,下午四點坐在一面西曬的窗前面,會想在那裡做什麼?」

她愣了一下。整個晚上沒有人問過她想什麼。

「……拉窗簾吧。」她說,「然後去別的房間。」

桌上的人笑了。他沒有笑,點點頭,說:「對。所以那面窗不該開在那裡。」又跟邱泰豐說,「我回去改。」

她低頭看杯沿,指尖在杯腳上停了很久。她想,怎麼會有人這樣聽別人說話——聽完了,還真的拿回去改。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就想到阿飛。阿飛也曬得這麼黑,也會把袖子捲到手肘,可是阿飛聽她說話時,眼睛常常還留在手機的群組裡,說「嗯」,說「好」,說「明天再講」。

她把這個比較按下去,按得很用力。阿飛是在工地熬夜的人,不是不聽她,是累。她拿出手機,看了一眼對話框裡那句「鍋裡有湯,你熱一下」,像看一張護身符,又把手機收回去。

八點半,沈建築師先起身,說明天六點要去台中看基地。

「老沈,不送。」邱泰豐說。

他走到門邊,回頭看了一眼。邱泰豐正在倒那半杯威士忌,沒有倒給任何人;黑膠唱機的蓋子還開著。他的視線在那張唱機上停了一下,又落到她身上,很短,短得她讀不出意思。

「林小姐,早點休息。」他說,然後把門輕輕帶上。

九點,另外兩位客人也走了。黑膠唱機不知被誰放上了唱片。邱泰豐端著那半杯威士忌,一直沒喝。

「過來。」

慢爵士還在轉。唱針沿著溝紋走,一下一下,很穩。落地窗外,陽明山只剩一排黑影。壁燈把光打得很低,暖黃的,剛好落在窗前那塊空地上。威士忌的味道混著舊木頭,底下是她自己身上的晚香玉。

薇安走過去。白船領連身裙貼在身上。她停在窗前,沒有立刻側過去。

「窗前。側一點。」邱泰豐說,「對,燈打在這裡。」

她側過身。壁燈的光從側面打上來,落在鎖骨上,落在喉前那顆金元寶上。金元寶一閃。她下意識想把肩往裡收,腰側的金縷輕輕一勒。她立刻把背重新站直。

「抬頭。」

她抬頭。目光落在窗外的黑影上。玻璃把她變成外面也看得見的展示品。她沒有看他。可是她知道他在看。看她的領口。看金元寶。看白裙底下那條被金縷勒出的腰線。

「董事長……外面會看見嗎?」

「看見才像樣。」

「轉一圈。」

她轉過去。白裙的裙擺在小腿中段輕輕揚起,又落下。轉到一半,她從鏡子裡看見自己。看見金元寶在喉前亮著。看見領口開得剛好。看見自己的背很直。直得像一副替她站好的骨架。她停住。停在鏡子前面。

邱泰豐站在她身後。他沒有碰她。他只是看著鏡子裡的她。

「喜歡現在這樣嗎?」

她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看著那張被燈打得很清楚的臉。看著金鍊在領口底下隱約的線條。看著自己被收得很緊的腰。她想起早上對鏡子扣主扣時,那一聲「喀」之後,背忽然直了的感覺。她想起阿飛。想起他會等她。想起他討厭別人用這種語氣談她。

可是鏡子裡的人確實好看。

「……喜歡。」

邱泰豐點頭。他伸出手,隔著衣料,指腹輕輕碰了一下她喉前的金元寶。然後他的手往下,停在她後腰。停在金縷主扣的位置。沒有按下去。只是停在那裡。

「好看。」

兩個字。很平。可是她的背忽然自己直了。她把胸口往前送了一點。送到燈底下。送到鏡子裡。送到他看得見的地方。沒有人叫她。她自己送的。

邱泰豐的手離開。他走回長桌邊,拿起外套,披到她肩上。披的時候,手指擦過她的鎖骨。擦得很輕。

「下個月上梁那桌,」他說,「妳也跟。」

她點頭。點頭的時候,嘴角自己往上提了一點。提完了,她才想起阿飛。

她走到門邊。回頭看了一眼窗前剛才站過的位置。壁燈還亮著。鏡子裡還留著她剛才的側影。她看著那個位置,看了兩秒。然後她拉開門。

拉門的時候,她的腰還直著。直得像被人從後面扶著。電梯下行的時候,她靠著廂壁,看鏡子裡的自己。

低髻鬆了一點,豆沙唇淡了。白裙很整齊。他只說了「好看」,沒有別的評語。她知道,這就算過了。她看著鏡裡自己的嘴角,才想起石牌的燈。

司機開門。她上車,隔板升起。她把臉轉向窗外,山變成高速公路的燈。手袋裡那張卡片邊角已經軟了,指腹摩過去,能感覺到「泰」字章壓進紙裡的力道。

手機亮了。阿飛:「到哪了?要不要我去接?」

她回:「不用。快到了。你先睡。」

停了一秒,又補:「今天好累。想你。」

想你。這兩個字是真的。真的想他的手、他的稀飯、他叫她名字時從不量角度。可她也知道,今晚回家可以,明天早上那套還是要自己穿回去。

---

十點四十分,定位藍點還釘在天母。

阿飛把湯熱了第三次。碗沿的蒸汽散了,又熱,又散。電視關掉。他只開著門廳的燈。對話框裡她最後一句是「想你」。想你很好,可是藍點一直沒有動。

群組又跳訊息。有人傳一張模糊的車尾燈,圖說:「天母方向,總工別對號。」他點進舉報,退出,把手機翻面。

十一點零五分,藍點動了。

十一點二十分,石牌。

門開了。她穿著白連身裙,外套披在肩上,臉上有一層被人認真看過的薄紅。

「回來了。」阿飛說。

「嗯。」她換鞋,步距仍是白天那種半腳,「天母那桌,站了兩個小時。好累。」

「什麼桌?」

「陪客。」她說完自己笑了一下,笑完又像覺得不妥,補道,「寶珠姐白天有教怎麼坐、怎麼倒酒。董事長只是……看一眼。很公司。」

她走過來抱他。晚香玉底下是雪茄和威士忌。從前她最討厭這兩種味道。

「阿飛,今天湯我沒煮好,你有沒有吃?」

「吃了。」他把她抱緊一點,「妳背……比早上更直了。」

「寶珠姐盯的。」她小聲說,「倒茶、走路,好多規矩。他看過一眼,讓我下週跟北投那桌。」

「他?」

「董事長啊。」她把臉埋回去,「以後……可能會有些衣服不是我挑的。你別生氣。公司的。盒子每天會有,卡片角上有他的章。」

他想起衣櫃裡那些沒吊牌的霧灰與米白。「我看見了。」

「對不起。」她說得很快,「我可以週末穿棉的給你看。」

這句話本來該安慰他。可是「給你看」三個字,被白天的課一襯,忽然變得很像施捨。他裝作沒聽出那層意思,只問:「背上那套晚上還穿著?」

「穿著比較……穩。」她悶在他肩窩,「脫了會空空的,站不直,心裡也不安。等一下洗澡再脫,晾著。明天早上再自己穿回去。——你別幫我扣。這個不行。」

「我幫妳?」

「不要。」她退半步,手捂住喉嚨的金元寶,另一隻手本能護到背後主扣的位置,護完才軟下來,拉他的手指,「這個不行。鎖心不行,主扣也不行。別的……都可以。真的。」

這是劃界。語氣仍是軟的,仍是他的薇安,可是界已經畫好了:他是丈夫,不是鎖主,也不是每早對鏡替她完成儀式的那個人。

「我們還好嗎?」他問。

她看他,看了三秒。三秒裡有疼,有軟,有一點他讀不懂的光。

「好啊。」她踮腳吻他,沒有偏開,「我愛你。你是我老公。」

老公兩個字還在。他抓住它,像抓住工地裡最後一根還能受力的鋼索。

她說要先洗澡,把一身的雪茄味洗掉再抱他。

---

水聲響了很久。

浴室門沒有關嚴。阿飛去倒水,經過時停住了。

她背對著門,舊睡衣還沒穿上,只裹著浴巾。洗手台上,酒紅色的絲絨盒開著。她正把那一套金色的東西一片一片放進去:上身的鱗,下身的鍊,腰環,開著的主扣。燈下,她鎖骨以下到後腰,隱約有幾道淡淡的紅痕,像被細細的東西勒了一整天,又被熱水泡淡了一些。

不是布。是金。

「薇安。」他的聲音比自己想的緊。

她嚇了一跳,浴巾往上提,轉過半張臉。「你……怎麼不敲門。」

「那是什麼。」他指著盒子裡的金鍊,「早上妳說公司規定。這也是?」

她愣了一秒。然後點頭。點得很用力,像生怕他不信。「是。你等我……我拿給你看。」

她裹好浴巾,擦乾手,從臥室抽屜最底下抽出那本深灰手冊,還有一張摺過的白紙——服儀同意書影本,她的簽名在最後一行。

兩人坐在床沿。她翻到第三章,指給他看。標題印得很端正:

「董事長室服儀規範-矯姿內著」

她的聲音軟,像在解釋一件怕他誤會的小事:「上身這一片,手冊寫的是矯正圓肩、駝背,讓制服線條平整。下面這一條……我知道看起來怪。可是董事長室的窄裙跟連身裙都貼身,手冊明寫『不得有內著痕跡』。而且它跟腰環連在一起,是整套結構的下半部——寶珠姐說,少了它,上半身的拉力沒有支點,會歪。所以不是……不是要我穿奇怪的東西。是無痕,加上結構上必須整套。」

她又翻到資產頁:「整套是公司的,有編號,離職要還。脖子上這個叫『董事長室識別飾』,像空服員的徽章。航空公司也有服儀規定,精品飯店也有。我入職第一天就簽過同意書了。」

阿飛看著她的手指停在同意書簽名欄。墨跡是她的。日期是一個多月前。

他說不出哪裡不對。每一句都像能說通。航空公司。精品飯店。矯正姿勢。不得有痕跡。公司資產。同意書。

「那紅的呢。」他啞著嗓子,「妳身上那些。」

「剛脫下來會有一點。」她耳朵紅了,語氣卻仍想安撫他,「白天穿久了。不痛的。真的不痛。寶珠姐說,站好了就不會不舒服,像有人扶著。我……我沒有騙你。我只是怕你一看就生氣,所以早上沒講完。」

她靠過來,額頭抵他的肩。「阿飛。我愛你。這是工作。我簽了。你別想歪,好不好?」

想歪。他不知道「正」的該怎麼想。他接過手冊,翻了兩頁,又合上。合上的時候,他的拇指停在封底的資產編號欄。上面印著「JL-015」,旁邊是她的名字和「天樞」兩個字。

「……知道了。」他終於說。

話出口,他自己也嫌這兩個字軟。可是她看他的眼睛那麼亮,亮裡有怕,有求他相信,還有一種他熟悉的軟——還是他的薇安。他若再逼,她大概會哭。他四十歲了,還不想在半夜把妻子逼哭,尤其是她剛從「結訓」回來,身上還有別人的雪茄味。

「手冊我再看。」他補了一句,「妳先睡。」

她像得到赦免,輕輕鬆了口氣,把金縷在絨布盒裡理平,主扣開著,鱗片在燈下像一條睡著的河。項圈卻還在她喉間,金元寶貼著脈搏。

「這樣明天比較好穿。」她說,理所當然,「你看,脫了之後我站著都想靠牆。好怪。」

她說「好怪」,語氣卻像在說「好準」。

---

她睡著以後,阿飛把床頭燈調暗,重新翻開那本手冊。

他先翻到第四章〈對外應對〉。多半是接電話、遞名片、不得私收禮品,其中一條寫著:「公開場合不得與承攬廠商人員使用私人稱謂。」承攬廠商。他在工地簽了十六年的名字,第一次在別人的冊子裡被寫成這四個字。他停了一下,翻過去。

第三章的補註比正文還細。胸圍、腰圍、髖圍,要求量到公分。肩峰到主扣的距離,寫著「誤差不得超過零點五公分」。關節活動度有一列表格,像復健科的評估單。最末一條,用黑體印:

「鎖心不得自行摘下。遺失或毀損依資產管理辦法議處,並通報董事長室。」

正常公司不會寫這種話。

他把《陰繡譜》攤在手冊旁邊。第八十三頁,硃砂小字:「籠成於外,印成於內。外鎖其身,內鎖其魂。」

外鎖其身。

可以寫進形象手冊的鎖,比焊死的鎖更厲害。因為它有同意書,有編號,有「航空公司也有」的類比,可以讓她自己拿給丈夫看,用柔軟的聲音說「你別想歪」。可以夜裡脫下來晾著,因為她會自己想穿回去——空落落的那幾小時,正在一點一點,把「公司的課」變成「她自己要的東西」。

洗碗時挺直的背、衣櫃裡的盒子、說話時下巴的角度,沒有人跟她說過「及格」,這些東西卻一樣跟著她回到家裡。他還能抱她,還能聽她說愛你,可是他已經不能替她扣那顆主扣。那是她每天早上對著鏡子,替另一個人守的規矩。

手冊上「鎖心不得自行摘下」那一條,他用手機拍了下來。然後他把江正玄的名片夾進《陰繡譜》第八十一頁,和銅片放在一起。名片邊角已經磨軟,像被他摸過很多次。

窗外工地還有一盞燈。他想起 C-5 樁頭的安全帽影子。影子沒有教過他怎麼拆一枚金元寶。拆鎖心的人,只能是扣上它的人。而那個人,今晚只是說「我的秘書」,就把她留在客人的視線裡。

阿飛躺回去,面對她的背。舊睡衣底下沒有金縷了,背有一點軟,軟得像他記得的妻子。脖子上那圈金卻還在,金元寶在暗裡凝著一點光。

他盯著那點光,直到窗簾邊緣泛白,才往她那邊靠過去。

她大概感覺到了,迷迷糊糊往後靠,腳先找過來,熟門熟路地塞進他小腿中間。七年了,她的腳一到清晨就是涼的,她自己從來不覺得,只知道往他那邊鑽。

床頭板吱了一聲。這張床是結婚那年在五股家具街買的,床頭板被搬家工人撞裂過,他自己釘回去,釘歪了一點,從此一翻身就響。她說那是床在跟他們打招呼。

「幾點了?」她的聲音還黏在枕頭裡。

「五點半。」

「林先生,再五分鐘。」

「林太太,鬧鐘六點才響。」

她從鼻子裡笑出一點聲音。這是他們的老把戲。剛搬進石牌那年,她說兩個人都姓林,冠夫姓等於沒冠,划算;他說那要叫林林薇安,難聽死了。她氣得一整個早上不理他,第二天鬧鐘一響,卻先湊到他耳邊說「林先生,五分鐘」。從那以後,每個早上都從這一句開始。

她翻過身來,面對他。

天還沒全亮,她的眼睛還有點腫,睫毛底下留著一點昨晚沒卸乾淨的眼線。他看她,她也看他。昨天早上,她的眼睛在他臉上停了兩秒就往窗外滑;現在她就這樣看著,一直看,好像要把他從很遠的地方看回來。

「你沒睡。」她說。

「看了點東西。」

她沒有問看了什麼。她伸手摸他的下巴,摸到一夜冒出來的鬍渣,又往上摸到他眼底那片青,指尖停在那裡。

「笨蛋。」

然後她找到他的手,手指扣進他的指縫,扣緊了,才拉到自己胸口。她的手心有一點潮,扣得很用力,像怕一鬆開他就會起身去工地。

是她先吻他的。不是昨天早上那種親在嘴角就走的吻,是很慢的、像在確認什麼的吻。他回吻她,手從她背上往下。舊睡衣底下什麼都沒有了,沒有細鍊,沒有鱗片,只有她的背,軟的,一節一節的脊骨,和他記得的一模一樣。

他右肩有一道疤,是第一年當工地主任時被鋼筋劃開的,縫了十一針。她第一次看見就說像一條施工縫,從那以後每次都要摸。

她心裡有一個地方,昨天被很多雙眼睛看過,還沒有收好。她把那個地方關在房門外面,不讓它進這張床。連昨晚那個問她「如果是妳」的人,也一起關在外面。

窗簾沒拉嚴。客廳那邊借進來的一點光斜落在床上,剛好落在她半邊臉上。床頭板一動就吱。空氣裡是洗髮精和棉被的味道,底下還殘留著一點點昨夜沒洗淨的晚香玉。

她把他拉近。十指扣著,一根一根穿進同一個針眼,扣緊了就不鬆。她看著他的眼睛,不移開。看了很久。久到他幾乎要先開口。床頭板吱了一聲。兩人都笑出來。

他接手。他記得她怕癢的地方,記得她左邊腰側那顆小痣,記得他的手掌貼上她後腰時她會輕輕吸一口氣。她果然吸了一口氣。吸完了,她把他抱得更緊。緊得像要把他整個人嵌進自己身上。

她自己把舊睡衣褪到腰下。褪得很慢。褪完了,她拉著他的手,放到她腰側那顆小痣上。放到他記得的地方。他的手掌貼上去,她又吸了一口氣。然後她自己把腿分開,跨到他身上,把已經濕了的地方慢慢坐下去。坐得很深。坐完了,她停住。停在那裡。看著他的眼睛。

「不要放。」她說。

「不放。」

她開始動。動得很慢。一下一下。每一下都把自己送得很深。送的時候,她還是看著他。看著他的眼睛。看著他沒有移開。她的手還扣著他的手。扣得很緊。緊得指節都發白。床頭板隨著她的動作輕輕吱。吱得很穩。

她摸著他肩上的施工縫。從這頭摸到那頭。指尖沿著那道舊疤慢慢走,像走一條閉著眼也不會走錯的工地便道。走完了,她又從這頭摸回去。摸得很慢。摸的時候,她的腰還在動。動得很深。

「阿飛。」

「阿飛。」

「阿飛。」

他低頭吻她的脖子。吻到那圈金色的東西。她的手自己跳起來,一下擋在喉嚨前面,蓋住那顆金元寶。她看著他,眼睛裡閃過一點慌。

「是那個不能碰。」

他把吻移開,落到她另一邊的鎖骨上。她慢慢把手從喉嚨上放下來,重新找到他的手,又扣住了。然後她自己把腰送得更深。送得她自己漏出一聲又軟又短的喘。喘完了,她還是看著他。看著他的眼睛。

光從客廳那邊挪到床上。像灌漿一樣慢慢漫上來。兩人在光裡停下來,喘著,額頭抵著額頭。她笑了。那個笑他很久沒看見了——皺著鼻子、露出一點虎牙的那種。

她趴在他胸口。腳又塞回他小腿中間。還是涼的。鬧鐘還沒響。

「林先生,」她說,額頭抵著他,「你遲到了。」

光挪了一點,從她的臉上挪到枕頭上。

她用手指在他胸前慢慢畫圈,畫著畫著停下來。

「以後我們換一間大一點的。」她說。

「房貸還有二十二年。」

「不用大。」她把下巴擱在他胸口,抬眼看他,「有一扇窗朝東就好。早上光直接照到床上,你就不用每天看鬧鐘,光一到,就知道該起來了。」

「東窗也要錢。」

「那就二十二年以後。」她認真算了一下,「你六十二,我五十四。我還是會把腳塞給你。」

「到時候妳的腳也還是這樣。」

「那你就要負責。」她說,「林先生。」

他把她抱緊。她頭髮裡有洗髮精的味道,底下那一點晚香玉,他假裝聞不到。

六點,鬧鐘響了。她先伸手按掉,在他耳邊說:「林先生,三分鐘。」然後真的只賴了三分鐘,就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走到梳妝台前。

他沒有起來,躺在那張還留著她形狀的床上,聽見絨布盒的蓋子打開,細鍊輕輕碰在一起,然後是很輕的一聲。

「喀。」

她的背直了。鏡子裡的人又變回那個標準的側影。她從鏡子裡看見他在看,回頭對他笑了一下,還是剛才那個皺著鼻子的笑。

「稀飯我來煮,」她說,「你再睡一下。」

他沒有睡。被子裡她的腳剛才塞過的那一塊,還有一點涼,他用小腿壓著,壓到它慢慢散掉。

今天,他要打電話。

请标记您是否认为本帖内容由AI生成?

喜欢红魔留名朋友的这个帖子的话,👍 请点这里投票,"赞" 助支持!

[用户前期主贴] [] [返回主帖] [返回禁忌书屋首页]

内容由网友自行发布分享,如果违规或侵权,请与我们联系,核实后会第一时间删除。
User-generated content only. If any content violates your rights, please contact us for removal.
若发现本帖涉嫌未成年,人兽等违禁内容,请点击举报

所有跟帖: (主帖帖主有权删除不文明回复,拉黑不受欢迎的用户)

楼主本月热帖推荐:

    >>>查看更多帖主社区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