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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浊世挽天倾】第二卷(15)作者:碳水化合物 标签:#武侠 #架空历史 #微肉 #第一人称视角 #魂穿 #代入感强 #剧情 #后宫 第二卷 举人归乡摄豪族 第15章 下车伊始反立威 夜里下过一阵雨,清晨时天气大寒,甘溪河的黄泥土给冻实,冻得发白,跟微澜不兴的甘溪河一样冷寂,几只黑鸦栖枝在稀疏萧索的枝头,呱呱而叫,偶尔一两片黄叶飘过。 马铃声叮当而来,路人回头望去,先看见甘溪河里驶来一艘官船,船头竖着两块描金乌头漆牌,各书描金大字“江左按察副使”、“左都佥御史温”,每块牌子都是三字一列,有识字的人不解的问:“左都佥是什么官,御史温又是什么官?” 河堤垂柳叶败垂枝疏落,官船拖出长长的白色水痕,左侧河堤上的黄泥土路上有一队骑兵逶迤而来,那叮当而响的清脆马铃声便是从他们中间传来。那些人挎刀披甲的骑兵中间还有一个将青衫长摆系在腰间的青年儒生执辔而行,与旁边那个穿着鱼鳞甲、皂衣兵服、戴着铁兜鍪的军官谈笑风生。 那骑马的青衫青年正是陆缚,旁边的军官是婺州府兵马司派来护送按察副使温悟尘去应天赴任的骁骑副尉纪西林,温悟尘一家老少及仆佣、扈从都乘船而行,雷普与霍虎、薛恩泽三人都骑马缀在骑兵的队伍后面。 他们昨日才离开永康县,虽然说离应天才两百里水路,但是甘溪河冬天水流平稳,风力又小,船行甚慢。 骑兵只能迁就官船的蜗牛速度,在河堤上缓慢而行,心里盘算着前头有什么打尖落脚的地方。 看上去温悟尘也不焦急到应天赴任,永康县行刺之事,陆缚也未见温悟尘他们再提起来,好像在他看来无关紧要。陆缚也不会多嘴多舌,知道自己区区一个举人,在正四品按察副使面前,地位实在是太低,温悟尘即使心里对此事另有盘算,也不会跟他商量。 大冷天里,骑兵背风而行,耳朵还是给从身后吹过来的寒风刮得丝丝的痛。午后冻土开融,河堤上没怎么有人走过的黄泥土路看上去平整,泛着水泽,跟抹了一层油似的,马蹄踏上去一踏一个深泥窝,拨出来还“噗”的发出声音。马蹄还时不时的打滑,陆缚骑在马背上,要时刻提防着给甩下去。 纪西林看着陆缚骑马十分的辛苦,说道:“陆举人,你跟我们吃这般苦做什么?我们这些吃兵饭,这些冷的天气,这么烂的路都难以忍受,你倒好,主动到岸上来找苦吃。这一路马蹄不断打滑,要是把你掀到河里去,怎的是好!” “纪将军,你不要咒我,我真要掉水里去,还得劳你下河来捞,”陆缚笑着说道,“我是性子好动的人,在船上闷得难受,再说温大人、温公子他们吟诗作对,我也是烦这个,还不如跟纪将军骑着马胡乱吹牛痛快……” “陆举人你说笑了,能考上举人功名的,婺州府三年也就十三四人,你即使比不上温大人才学渊博,总要比那个温公子强……”纪西林听着陆缚左一个纪将军右一个纪将军唤得他高兴,他只是从七品的骁骑副尉,本朝崇文抑武,举人甚至都要比从七品的武官品位要高,也形成儒生素来轻视武将的风气。陆缚骑术笨拙,倒是不怕吃苦,跟他们这些吃兵饭的说话随便,也不会文绉绉的说话,还喜欢听他们吹嘘军营里的浑事,纪西林与他手下两名小校都觉得陆缚十分的对他们的胃口,开玩笑跟他说,“我看陆举人是想学好骑马,到应天城里好骗那些姑娘媳妇……”旁边人听了都笑起来。 “……姑娘媳妇也要骗,”陆缚也笑起来,说道,“这年头兵荒马乱,多学两样傍身,总比不学的强……再说‘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射箭、骑马也是六艺之列,我去应天也是人生地不熟的,要是他人都会骑马、射箭,偏偏我不会,岂不是要给看不起?” “有温大人在,谁能看不起陆举人你……”纪西林说道,语气里倒不无羡慕。 陆缚笑了笑,换作别处,加左佥都御史的按察副使可以说是位高权重,江左郡的情况要特殊一些,不管有无实权,在帝国南都应天府,品秩比温悟尘高的官员比比皆是。再说陆缚也不管别人看得起看不起,他要彻底的融入这个世界,要学的,要尝试的事物还有很多。都说行万里路、读万卷书,这年代行路有诸般手段,都不如骑马方便快速。坐船舒坦是舒坦了,速度总是太慢。在后世习惯了那种高节奏的生活,总觉得三四十里路即使坐马车也要走上半天是很难让人忍受的,不会骑马怎么行?再说若有一天暗助流马寇在长山岛立足之事东窗事发要卷铺盖走人,骑马飘忽如飞也便于远遁匿踪。 说起来骑马也简单,泥路虽然烂,但是陆缚骑在马背上也能跟纪西林等婺州府的将校谈笑如风,但是马蹄奔趹如飞时人在马背上也要如履平地,就有些难度,临敌时要仗着马势砍杀冲刺以摧其坚,更非易事。再说严朴、严释父子以及温家公子温嗣元都把陆缚当成挟恩图报、跋扈势利的人,对他十分冷淡,陆缚留在船上也难受,还不如上岸熟悉马性。 钟齐等人暂时留在永康县帮七夫人,雷普、霍虎、薛恩泽名义上都是陆缚的家仆、扈从,自然也不能偷懒留在船上。 时至午时,前头也看不到有打尖的村舍野店,从船舱里钻出一个穿蓝印花布袄的女人,隔着河远远的朝岸上喊:“纪校尉,温大人说停船歇一个时辰,请陆举人、纪将爷上船吃饭哩……”这女人是永康县里茶酒店的女掌柜纪月儿,喊话的声音十分的好听。陆缚在樟塘渡看到美人儿小寡妇纪月儿要跟温家人一起去应天时还吓了一跳,后来才知道纪月儿是知县尤左任推荐给温家跟着去应天当厨娘的,月银三两,想尤左任堂堂知县的正俸也不过此数。 古往今来,下属讨好上司的心思从来都是一样的,陆缚心想前些日子,尤左任邀温悟尘到柯家茶酒店里吃饭,大概就是打这个心思吧。 纪西林勒住马,后面的骑兵也不用他召唤,都一齐停了下来。 也不知道温大人要停船歇息多久,纪西林让手下都牵马离开泥泞不堪的黄泥土路,到草陂子歇脚。 陆缚看了看前头,这段水路他与雷普回樟塘渡里走过,心想不打尖,黄昏之前就应该能看到应天城了,就算打尖也不用歇一个时辰。不知道温悟尘在打什么主意,陆缚下马系到岸边的柳树上,纪西林心里有些怨气,跟陆缚说道:“这走走停停,两百里水路倒要走三四天……在这里歇脚,还不如顶一会儿饿,等前头遇到店再停下吃上热汤饭痛快。” 府县兵马司下属的骑兵、刀弓手,都是地方军一系,地位、待遇远不如被朝廷视为正规军的镇军,除了捕盗缉匪之外,更多的是给官员差遣去做劳役,战力自然就日益疲弱,成为通常所说的杂役军,也只能负责府城、县城里的治安。崛起的乡兵恰恰填补了乡村捕盗缉匪的空缺。应该说纪西林率领过来护送温悟尘去应天赴任的这队骑卒都还算精锐,温悟尘在永康县被行刺后,婺州府知府不敢拿温悟尘的安危当儿戏,但是在温悟尘及其家人眼里,这队骑兵跟普通杂役兵没什么区别,言语上只对领头的纪西林客气些,连纪西林手下两名小校这时候都没有资格上船跟扈从一起用餐。 “前头遇到店,我央温大人再停一下,让兄弟们都能吃上热汤饭,吃些肉菜,”陆缚说道,“我先上船去,看船上能不能烧些热汤送上岸来。” “多谢陆举人了,我稍后过去。”纪西林说道,觉得陆缚比起其他那些眼高于顶的举人士子要好相处多了。 片刻后船工们撑着官船靠上岸,陆缚与霍虎他们帮着将缆绳系到岸柳上,船丁在船头忙说不敢当,陆缚笑道:“有什么不敢当?”他纵身跳上船去,先绕到船尾找纪月儿帮忙给岸上的骑兵烧一桶菜汤,刚巧有个青年从船舱里钻出来,他朝陆缚问道:“你在岸上耽搁什么,等你吃饭呢。”语气里有些责问的意味。 陆缚没有理会他,心想他眼睛又不是没看到船还没有停稳呢。 这青年是温盈袖的远堂兄弟温嗣明,也是温悟尘在温家血缘最近的一个侄子。 温嗣明读过几年书,没能考上什么功名,温悟尘就决定将他带在身上,看能不能加以栽培。 除了温嗣明之外,温家还有个关系稍远的子弟温天桥也一同去应天历练。 温家沉沦了十年,长辈里没有什么出色的人物,晚辈也给荒废了,温家要振兴也是容易的事情。 陆缚看见纪月儿从船舱里探出头,问她:“纪月儿,有没有烧些热菜汤?这么冷的天,各位兵爷在岸上吃冷干饼可不好受。” “不用陆举人您再吩咐哩,早就烧好了,我给你拎过来!”纪月儿脆生生的答应道,转身进了船舱。 “我去帮你。”温嗣明十分热切地跟了进去。 陆缚心里一笑,这家伙当真以为尤左任将纪月儿推荐给温家当厨娘的,真是一点眼色都不会看,也就是温氏盯得厉害,温悟尘才没敢急于提纳妾的事情。 温悟尘到婺州府之前还是轻车简行,除了家人外,只有随扈三人,丫鬟、女佣、婆子四人以及严朴妻女两人,雇了船先到永康县省亲祭祖。在永康县遇刺客之后,温悟尘即使还想轻车简行,婺州府知府寇戎也不会同意,真要在温悟尘从婺州往应天最后两百里的赴任路上再出什么差池,寇戎哭都来不及。 除了骁骑副尉纪西林率一队精锐骑卒护卫外,这艘体积硕大的官船也是婺州府备好的,厨子、船丁都是婺州府出的差役。 另外,永康县知县尤左任说温悟尘身边缺差使人跑脚,又派了两人跟着去应天听候差遣。 这两人跟厨娘纪月儿一样,钱银都是由永康县那边支度,甚至永康县还为这三人预付了伙食钱。 古往今来甚至千年之后,会当官的总玩不出太出乎人意料的花样来。 陆缚从厨娘纪月儿手里将盛满热腾腾菜肉汤的木桶接过来,招呼岸上的纪西林接应:“纪将军,温大人体恤军爷们一路护送辛苦,这边煮好热腾腾的菜肉汤赏给军爷们享用……” 纪西林手下一名小校机灵地朝船舱那边大声喊:“谢温大人体恤!”带着两人下了河滩,将汤桶跟一摞碗接了过去。纪西林在岸上吩咐妥当,也跳上船来,朝陆缚低声说道:“这肉汤是你私下贴钱的,怎将人情送给温大人?” 陆缚笑道:“我能跟纪将军相识,还不是托温大人的人情?” 纪西林一介武将,心想前些日在温家村外陆缚主仆被刺客同党追杀,自己非但袖手旁观,还阻挡他们进村避敌,换作别人心里一定会当死仇记恨,却不想陆缚毫无芥蒂,对他们这些粗莽的军汉也没有丝毫看不起的意思,心里十分的感激。 温悟尘在舱内陪同家人一起用餐,有女眷在,陆缚、纪西林以及温悟尘的两个族侄温嗣明、温天桥都留在外舱与严朴、严释父子还有另一个随扈马朝一起用餐。 即使是家仆也分三六九等,温悟尘流放充军时,严朴携家带口跟去照应,严朴对温家忠心耿耿二十多年自不用说,其子严释既是温悟尘的护卫,也是温悟尘的书童;马朝本是燕北雁鸣驿军屯里的一个军汉,在温悟尘流军期间几度对其有救命之恩,温悟尘释罪返回京师时,就替他脱了军籍,留在身边。 都说宰相家奴七品官,严朴、严释父子以及马朝三人,便是永康县知县尤左任也要巴结—— 陆缚也只能自认晦气,初见面就得罪了这三人,这会儿坐在一起吃饭,这三人也是鲜言寡语一声不吭。 狭窄的船舱里,雷普、霍虎、薛恩泽则跟尤左任派来的仆佣以及官船上的丁头挤在另一桌上,菜也要差一些,不用在里舱伺候的丫鬟、婆子又是一桌,厨子、船工以及其他杂佣都在船尾,未经召唤,轻易不能到前头来。官船上地方不大,有诸多不便,但是一切又都井然有序,谁都谨守着自己的规矩。 要任陆缚的脾气,他宁可跟纪西林、雷普他们在岸上跟那些人粗莽军汉一起喝菜肉汤吃炊饼,也比窝里狭窄舱里跟严朴等人闷声喝酒强,却是温悟尘的族侄温嗣明有些亢奋,一个劲的吹嘘他以往在应天府见识过锦簇繁华:“陆举人,你也曾过去应天的,有过见识,应该知道那边的酒楼有四五层高,有钱的、嗜酒的上楼去,他们不叫上楼,叫登山;登山的多半不肯喝闷酒,可以点花牌请歌姬助兴,说起歌姬,不得不说乌衣巷沈湄,她那小曲唱得只催人心肠断,你们若是听过,便知道我所言是虚是实……” 陆缚心想沈湄与青棠大概还不知道自己今夜就能到应天。 “陆举人……”纪月儿从里舱走出来喊陆缚。 纪月儿布衣钗裙,身上装束不比一旁用餐的仆妇鲜丽,系着蓝印花的围腰,将腰肢稍略一收,便有几分的袅娜风韵,肤如初雪,鸦色秀发挽得有些蓬散,让她的秀脸看上去添了许多妩媚,端的是个秀丽迷人的少妇。 这边舱里本来就闷气,纪月儿推开舱门,却是让人觉得眼前一亮,心胸豁然开阔起来。好些人都真当尤知县真是好意将纪月儿雇来只给温家当厨娘的,自然就没有太多的顾忌,都齐回头看过去,温嗣明这货色更是得劲,见纪月儿喊陆缚,调笑道:“纪月儿怎么只找陆举人,莫不是私下烧了什么好菜只送给他吃,好叫我们眼馋吃不得?” “……”纪月儿给众人眼睛盯着脸色微晕,秋水眼眸看向陆缚。 “温大人有什么事情吩咐?”陆缚放下碗筷问纪月儿,他能明白尤左任将纪月儿雇来给温家当厨娘的用意,言语上不会那么随便。 “夫人让我请你进去呢。”纪月儿往门后退了一步等陆缚出来。 陆缚微微一怔,不知道温氏找自己能有什么事情,看了纪月儿一眼,示意要自己现在就进花厅去?看着纪月儿会说话的眼神,陆缚站起来,也不顾其他人疑惑的眼神,跟着纪月儿往里间的花厅走去,闻着纪月儿身上传来淡淡的香气,心里总是不明白这个年代的女人到底用什么香粉、香水使自己闻起来这么舒服?七夫人身上也是。 陆缚走进花厅,温悟尘一家四口也正在用餐,温氏看着他进来,吩咐一旁伺候的丫鬟:“给陆举人添副碗筷……” “谢过夫人,陆缚刚刚跟严爷他们吃饱饭了,”陆缚说道,这个年代的礼教虽然没有他理解的那么严厉,宴席间回避内眷还是必要的,他眼角余光看着温家小姐君薰害羞的低下头、不停的拿象牙箸拨着碗里的米粒,视线还是落在温夫人身前的桌上,问道,“夫人让陆缚过来,有什么事情吩咐?”他又疑惑的看了温悟尘一眼,看温悟尘的表情似乎也不知道他老婆在打什么主意。 “倒也没有其他什么要紧事,”温氏说道,“马上就到应天城了,就想问问陆举人进城之后有什么打算——有落脚之地没有?生活上可有人照料?你那三个家仆,看上去都笨手笨脚,都不像能照料人的。” “谢夫人关心,陆缚在应天有两个朋友,暂时的寄身之地不愁——先进城寻间宅院住下再议前程,还要仰仗夫人跟大人的栽培,陆缚从小粗衣淡饭惯了,三个随从手脚粗笨些,也没有不习惯的。”陆缚回答道,还是抓不住温氏话里的重点。 “以前是以前,现在有功名在身,怎能像以前那么破落?再说你家两代都对我家有恩,你要过得粗糙,岂不是让别人说我家的不是?”温氏慢条斯理的说道,“我们这次从京师带来的丫鬟、婆子也够用了,我看就让纪月儿照料你去。” “呃!”陆缚下意识就错愕地看向温悟尘,温悟尘也是一脸的错愕。 “老爷,你说妾身这么安排妥不妥当?”温氏笑盈盈的看着温悟尘,“总不能让别人说温家不念恩情,你说对不对?” 不管温悟尘心里苦不苦涩,陆缚想着以后诸多事要依仗温悟尘、依仗温家,纪月儿这烫手山竽绝不能接,再说他带着美艳厨娘回应天,还不是要给沈湄跟青棠看了笑话,说道:“陆缚谢夫人关心,只是陆缚到应天也是寄身飘萍,不知道谋食之所,手下又是三个粗鄙不堪的汉子,哪里敢劳纪月儿伺候?” “什么寄身飘萍不飘萍的,你不要把自己说得这么寒酸,难道老爷还能看着你继续寒酸下去?”温氏笑盈盈的说道,“你也不要忙着拒绝,你也听听老爷是什么意思?” 陆缚心想这姓庞的老娘们也许年轻时是个官宦家的娇小姐,但是跟着温悟尘过了近十年流军的生涯,总不可能还是那个不懂世事的娇小姐,她哪里会轻易容忍自己的地位给一个乡里抛头露面的女厨娘威胁,陆缚心里悲叹,这温氏平时看上去温言悦色好脾气,得罪了她只怕是更没有好果子吃。 “咳……”温悟尘咳嗽了两声,咳嗽声很干,大概能想象出他要开口劝陆缚心里很苦涩,“陆缚啊,夫人也是为你考虑,你不拒绝夫人的好意……这个……这个,毕竟还是要看纪月儿自己的意思……” 最后这句话倒是暴露了温悟尘真正的心意,却见他话音未落眉头先皱了起来,陆缚心想大概他桌下子的脚背给谁踩了,陆缚心里几乎是哀求纪月儿了,千万不要把自己当成烫手山竽让他怀里钻,又怕纪月儿一时给迷糊了心智,忙补说了一句:“陆缚也谢温大人好意,只是陆缚连自己都养不活,哪里还请得起纪月儿当厨娘啊?” “这个倒不用你担心,即使永康县不给纪月儿月银,也有我替你担下这个。”温氏不容陆缚分说的堵住他的退路。 “要是陆举人吃了奴家的饭菜当上大官,妾身到别家当厨娘还可以抬高价钱呢,”纪月儿说着话就朝陆缚敛身施礼,细声细气地说,“只希望陆老爷不要嫌奴家的饭菜做得粗淡。”称呼都换了。 陆缚心里纠结,这祸水总还是泼到他头上,就听见温氏在那里自言自语:“那就这么定下来,反正还没有下船,包裹也没有打散,陆举人既然在江城家有朋友能找到寄身的地方,也就不用我再操心这个了……” 从花厅退出来,陆缚愁眉苦脸,没想到摊上这事,明知道纪月儿是烫手山芋,但是温夫人硬要他接下来,他也丢手不得。 陆缚想着还有半碗饭没吃,又绕回尾舱去,其他人都已吃完饭散走,只有雷普坐在那里等他,陆缚朝他苦笑道:“摊上一件苦差事,温夫人家防甚严,纪月儿在温家没有容身的地,我得领她回去做厨娘……” “可帮忙洗衣裳?”雷普没心没肺地笑起来,没人时他习惯蹲在条凳上。 “指定要另加钱,”陆缚将他剩饭碗端起来,就着残羹冷炙吃起来,边吃边跟雷普商量事情,“看这行程,温家会在应天城外的驿馆住上几天,择个良辰吉日进城。我们总不能跟他们在驿馆里耗着,你与恩泽先骑马去应天,要是能找到四娘子、沈姑娘就言语一声。等船到驿馆之后,我才能跟温家告别,那时天应已黑,我跟霍虎进不了城,会在驿馆住一宿,明日进城再跟你们汇合……” “成,我跟恩泽先离开……”雷普点头应道。 陆缚将桌上的残羹冷炙跟剩下的饭菜下肚,有仆役进来收拾,他与雷普走出船舱。 一般仆役只能在船尾活动等候使唤,严朴、马朝不见踪影,想来是进去听候温悟尘的吩咐,纪西林上了岸,跟他手下骑卒在一起来,陆缚眯眼看着这些个婺州府兵马司下属的骑卒,看上去纪律散漫,却不似一般府军那般暮气沉沉,这三天来行程颇为艰苦,却不见那些兵卒抱怨、士气低落,陆缚跟雷普说道:“看上去殊为难得……” “这个婺州府知府寇戎颇有些名望,石先生说起过他,”雷普说道,他眼睛老辣,知道纪西林带的这支骑兵算是纪律严明、颇有战力的精锐,“石先生说朝中有人呼吁朝廷重振地方府军,南边便以婺州府知府寇戎与广陵府知府崔原为代表,便是缉盗司衙门,听说也是萧卓听取崔原建议后跟朝廷上奏实行的……就寇戎与崔原两人现在也喊不了多响,不过治下总应该有些成绩。” 陆缚微微摇头,即使寇戎有重振府军的雄心壮志,寻来的这纪西林也算是将才,但是时不予他,怕是成就有限。 “陆举人在这里观望什么?”温嗣明从后面走过来,亲切搭过陆缚的肩膀,说道,“陆举人,我找你商量件事情,你要答应我。” 乡间消息闭塞,温嗣明不知道前些日子樟塘里发生过什么事情,只当陆缚还是之前听到的陆缚,他仗着是温悟尘关系颇近的族侄,平时里颇不把陆缚放在眼里,陆缚见他态度突然热切起来,想不到他有什么事情会求到自己头上来,问道:“什么事情?”看见纪月儿在船舱里探出头看向这边,如花玉容上有些忧色,心想莫非跟她有关。 “我们到边上说话,”温嗣明揽过陆缚的肩膀,拉到船舷边,“听说我婶娘将纪月儿遣给你,我与你打个商量,我到应天后,也无人照料,能否将纪月儿让给我?我从永康县出来,身边带着四十两银子,给你一半。” 陆缚看着温嗣明的三角细眼,年纪不大,面有腊色,尖下巴猴腮,还真是打起柯家梁小娘子的心思来,说道:“堂少爷,你看我像是不知好歹的人吗?” “我就知道你够意思……”温嗣明高兴了笑起来,“你不就是想去应天之后谋个好出身吗?你放心,我一定会替你在我叔面前多美言几句的。” 陆缚耐心等温嗣明将话许诺完,才笑着道:“你以为我会不知好歹的将夫人对我的恩情换你这二十两银子?” 温嗣明微微一怔,看着陆缚脸上戏谑的笑容,变脸道:“你这叫知好歹!你等着,我叔婶是待我这个侄子亲还是待你这个跟我温家斗了几十年的陆家子弟亲!”受羞辱的拂袖而去。 陆缚微微摇头,心想漂亮女人就是祸水。 看着温嗣明钻进船舱,纪月儿才走过来,敛身施礼,细声细气说道:“多谢陆公子收留奴家……” “你既然不高兴做这厨娘,为何还要上船来?”陆缚不解的问道。 “哪有什么事情都能由得了自己?”纪月儿忧怨道,“我给赶回娘家住,所幸还有些用处,在茶酒店帮上忙,所以爹娘兄嫂还会温言悦色的收留——知县大人派人送了二十两银子过来,说每年还会送二十两银子,只要我给温家当厨娘,陆公子以为我还能留在永康县吗?” 陆缚微微一叹,原来月银三两只是尤左任信口开河增加他在温悟尘心目中的筹码,这年头二十两银子能买个容颜不错的丫头,何况逼着小寡妇给人家当小妾?想着温悟尘将柯家小娘子纳入房中之后, 尤左任也无需再每年给纪月儿娘家送银子了。 “纪月儿,既然尤左任愿意出这冤枉钱就让他出这冤枉钱,”陆缚说道,“这样吧,等去应天后,我给你再备间小院子,你跟我们四个人住也不方便,那以后平日烧饭做菜这些杂务就要麻烦你……” “早知道陆公子是正人君子,奴家再谢陆公子大义收留,洗衣做饭这些杂活都是奴家份内的事情,”纪月儿心事落下,漂亮的脸上容光焕发,更添秀色,她犹豫了片刻,又细声细语的说道,“奴家娘家姓纪,贱名月儿,陆公子唤奴家贱名就可以了……” “想不到你跟纪副尉算本家呢……”陆缚笑道,一千年后男女同租的也不见得有什么,他打算专门给纪月儿准备一间院子倒不为别的,只是做给温悟尘看的。陆缚能看出温悟尘对纪月儿的心思未断,也知道有温夫人在,温悟尘今生不要想纳妾,但不管怎么说,他瓜田李下摆出一个清者自清的姿态,能让温悟尘心里喜欢些,还有个念想。在应天能依仗到温悟尘这棵大树,许多事情都会方便许多。 纪月儿站在船头跟陆缚说话,这会儿工夫,许多人都晓得这漂亮的小寡妇要跟陆缚去当厨娘,一个个心里都羡慕得紧,看陆缚的眼神又羡又妒。 这会儿,北面驶过来一支船队,船装满货物吃水很深,领航的船首插着旗杆,挂着武锋镖局的三角旗帜,船队也注意这边是艘官船,将镖旗从旗杆上降下一半以示尊重。 为首的船头甲板相对开阔些,站着两列腰间挎刀的劲装武士,煞是威风。 雷普呶嘴朝着镖旗说道:“这便是江淮四郡最大的镖行,不仅应天府尹的家宅都请武锋的武师当护院,甚至江左、两湖等郡解往顺天的官银、税银也请武锋代运……” 陆缚笑了起来,心想雷普他们多半打过武锋镖局的心思受过挫。江左乃是顺天漕粮的主要输出地,但是偶尔因淮水、河水秋季决堤,造成河运淤堵,抑或大旱使河道水浅,漕粮无法及时北上,江左为免延期之责,常常以银代粮解往京师,一趟通常都是几十万两的银锭解往京师。陆缚心想雷普他们胆子也真大,要是几十万两的代税银都给劫了,断了江左往顺天的漕路,官府能专门调上万军队去围剿他们。 这时候镖局护卫的船队驶近,领航船头甲板上站着一个锦衣青年,他大概看到这边船头的描金乌头漆牌,朝这边喊道:“船上可是江左按察副使温大人?” 这边船停着,那船队要骤然停下来却不可能,听着外面有人喊温悟尘的名讳,严朴之子严释钻出船舱来看究竟。那边船头已经超过半个船身,那锦衣青年从船舷探出半个身子大声招呼:“严释,是我,还以为你们早到应天了呢!嗣元、君薰可也在船上?算了,我这边船不便停下来,我们到应天再会吧。” 陆缚心想这青年或许是温家的世交,不然不会直呼温家小姐的闺名。 这锦衣青年大概也是哪个官宦子弟吧。这应天本是众宦云集、富贵齐聚之地,江左的官场可要比其他地方复杂多了。 雷普带着薛恩泽骑快马先走,陆缚午后没有上岸去,就闲坐在船舱里看书。 不处于这个年代,不会知道书籍或者说断文识字对普通人来说有多么难得。 陆家下面也有家造纸作坊,一刀纸七十张,单纸价就要三百钱,抵身强体壮的霍虎在樟塘渡码头当半个月的挑夫——那些由印书行雕版印刷的书册子更非小户人家能狠下心解囊。 陆缚他们离开永康县,除了随身携带的两百两银子与四匹马外,大概就这一木箧子的书最为值钱。 天擦黑官船驶入映山湖的湖口。 陆缚骑在马上,远远看见应天城在暮色下青黑色的城池轮廓与断断续续的青黑色的山脊融为一体,似乎就横亘在映山湖水天的尽头,仿佛大邺王朝的天上人间。江湖中也散落着一些或大或小的沙洲,近处湖滩大片的芦苇荡不知何时燃起野火,给烧得焦黑一片,也可能是为防江匪藏匿故意纵火,还能看见野鸭水鸟给烧熟烧焦的尸体。 从永康县过来两百里水路满目都是疏林田野散落几家村舍的寂寥乡野,大邺王朝的南都名城应天横亘江天尽处、视野之间,心里没来由的涌出一股子豪气来。 陆缚觉得自己越来越适应这个世界了,这个年代的城池再庞大壮丽、即使眼前这座拥有十五万户人口的应天城,也远远无法跟千年之后的钢筋混凝土森林相比,但是一旦适应了这个世界,就会觉得这个时代能出现六七十万人口的城市真是一个奇迹。 陆缚坐在马上,很难想象在这个运输主要依靠人力、畜力及水路转输的时代,要维持一座有着十五万户人口的城市要耗费多大的心血跟气力。 霍虎也是初次到应天来,骑马跟在陆缚身侧,看着眼前的映山湖,感慨道:“还以为洪泽浦就是天下第一大湖呢,映山湖倒是没怎么听人说过,水面比洪泽浦要大许多啊。” 前头就是映山驿,映山湖事实上就是与沧江直接相通的广袤水荡,由于水面寥廓,与应天城北的水门相隔有近三十里,烟波浩渺,原名古天荡,高祖定都应天后,北方官员进京都要经过古天荡,遂更名为映山湖,一直延用至今。 虽说让霍虎跟着雷普学拳脚功夫,但是陆缚并不希望霍虎成为单纯的武夫,有机会总是将自己所知道的一些事情详细的解释给他听,让他多些见识。 “事实上,这时的水面还是小的,夏秋汛期,这映山荡的湖面广及百里……”陆缚说道,“我们刚才午后路过的土堤,那才是映山荡的遥堤。” “呵呵,想不到你诗文不熟,却识河务……”穿着便袍的温悟尘与严朴从后面走过来,温家小姐温君薰又换了一身男装就像小厮似的跟在温悟尘的身后,暮色里,看她躲躲闪闪的眼神甚是有趣,纪西林带着手下远远的缀在后面。 “温大人怎么也上岸来?”陆缚下马来给温悟尘拱手施礼。 “进了应天城,还有机会出来看这江天寥廓?”温悟尘反问道,“离前头渡口不远,我正好活动活动筋骨,回京师近一年,筋骨倒不如流军时硬健了。” 陆缚将马交给霍虎牵着,他陪温悟尘往前方渡口走去,官船还沿着近岸的水路航行。 温悟尘一开始在温家旧宅与陆缚谈诗文经学、有意提点他时,见陆缚拙于应答,只当他水平有限,便淡了这分心思,此时无意间听他跟身边的家仆谈河务谈得头头是道,倒觉得奇怪,心想他在科举之前怎么将心思放在这些经世杂术上? 温悟尘流军近十载,不会固步自封地认为除诗文经学之外的一切杂术就一无是处,恰恰相反,他认为身为辅臣为君分忧,恰恰要精通经世之术,便饶有兴趣的在路上与陆缚谈起河务来:“我对河务不甚了解,薰娘外祖庞公曾担任过河道总督一职,这窄堤、宽堤以及遥堤之论,我还只从他那里听说过,没想到再次听到却在你这里……沧江水患还不算严重,黄河水患已经危害国家根本了,对治河之术,朝中也争议不下,你有什么高见没有?” “我这点浅薄见识哪里敢拿出来卖弄?”陆缚谦虚道,“闲暇时,我倒是读过庞公的以固堤束水冲沙之论,皆是珠玉,温大人问我有什么高见,我也是将庞公之语贩卖给你。” “……”温悟尘哈哈大笑起来,对陆缚的回答甚是满意,这才觉得眼前这青年还是有些才华,一路缓行往驿馆前的渡口走过,又饶有兴趣的跟陆缚讨论刑名、钱粮、输供等杂术来,见陆缚所知虽然算不上特别精深,却多有涉及,见解又颇为新颖,温悟尘才收敛起提点后进的姿态,说道:“以你之才,放之一县也绰绰有余;若只以举子谋出身入仕,怕是要年过半百才能施展你的才华,”语重心长的劝说道,“我也不提倡死读书文,然而不跃过龙门,如何能将满腹才华示于天子辇前?”这一番话倒是言真意切。 陆缚见温悟尘劝导自己参加会试之心不息,苦笑着说道:“陆缚也知道这个道理,只是人有所专,也有其惰,这些旁门杂术读得津津有味,偏偏圣贤文章如药苦口……” “你也知道如药苦口啊,”温悟尘摇头而笑,就站在这边沉吟片刻,说道,“我倒有一建议,不知你应不应允?” “请温大人言。” “我到应天后总要聘请幕友助我署理公务,你若不嫌弃,既能解决你在应天之生计,也不误你温书参加京城会试……”温悟尘说道。 “……”陆缚微微一怔,没想到温悟尘突然提出这茬来。幕友即是幕僚,也是后世所熟悉的师爷,官员赴任,若不想给下面的佐官属吏糊弄,又要将所辖事务干好,就需要一支精干的幕僚团队替他筹谋划策打下手,如此才不用担心给那些佐官属吏架空。温悟尘到应天来,严朴、严释、马朝三名随扈能武不能文,无法协助温悟尘打理具体的公务,其子温嗣元到应天来是进应天国子监专心进修的,族侄温嗣明、温天桥此时只能当小厮或书童使用,温悟尘并没有真正得心应手的助手。给温悟尘当幕僚绝对比当个八九品甚至不入流的小官小吏强得多,依仗温悟尘所获得的权势也要比那些举子入仕的小官僚威风,唯一的不好处,就是要时时跟随在温悟尘的身边。陆缚到应天要做许多事,哪可能跟随在温悟尘的身边? 陆缚心间转过许多念头,有个念头甚至怀疑温悟尘是不是还是意在纪月儿,毕竟将自己留在他身边,甚至可以光明正大的让自己一同住进温府,给自己当厨娘的纪月儿自然也要住进温府继续给温家当厨娘,转念又想温悟尘就算对纪月儿念念不忘,也不应该这么迫切,或许是真心欣赏自己。 真是叫人头疼。 “温大人赏识令陆缚无以回报,”陆缚长揖说道,“只是陆缚此次事实上是受本家的讥笑气愤不过才到应天来,个中缘由实不堪说,温大人若有事相召,陆缚当不会推辞,只是……只是……”陆缚神情感伤的连着两个“只是”,好像给本家欺负得有满肚子的心酸,再跟温悟尘说道,“陆缚到应天是想谋个一官半职,也只想这一官半职寄了平生,再无其他奢求了。” 温君薰倒是听她娘说过陆缚在陆家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见他神情如此的心酸,情不自禁的受到感染,替他感到可怜起来,挽着她父亲的手臂,低声央求:“爹爹,你不要强求陆公子到我家来幕友……” 温悟尘哑然失笑,他正是念着陆缚二代对他温家有恩而陆缚又有些才华,才想着邀他去当幕僚,没想到自己女儿嘴里一转就成了苦苦强迫,温悟尘甚至不了解陆家这段时间来发生的事情,颇为惋惜的对陆缚说道:“你既然有苦衷,也早有心志,我当不会强求你——谋出身之事,我现在也不能就答应你,你进应天安顿下来再说。” 这边说着话,眼见就走到了渡口。纪西林午后就派人先过来通知驿馆,官船抵岸前,驿丞也备好车马抬轿在渡口等候,陆缚远远看过去,午后就离开的雷普与薛恩泽也在那里等候, 还想走过去问他们为什么留在渡口不先进城去,暮色时雷普身后的那个矮个子少年却扬手朝他奔来:“陆大哥,雷叔说你跟船走在后面,还当他骗青棠!” 却是十多日未见的青棠扮成少年模样跟雷普在渡口等他。 青棠兴奋地朝陆缚直摇手,待看到走在陆缚与温悟尘之间的温君薰时, 微微一怔,眨眼间就认出对方跟自己一样做少年子打扮的女孩子,看她年纪要比自己大上两三岁, 看陆缚的眼神却是十分的亲切,举摇的手顿时给注了铅似的停在那里。 温君薰跟着信步走到渡口来鲜言寡语,饶有兴趣地听着陆缚跟她爹爹谈论时务, 都是一些他哥跟严释他们说不出的新鲜事情,在暮色里,她人又跟在后面, 胆子不由自主的就放野了,乌溜溜的眼珠子一直盯着陆缚的侧脸看也不自觉——这一幕却落在青棠的眼里。 陆缚看见青棠扮了男装到过江在渡口等自己,也十分的高兴,大步过去, 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一个人在这里?”他看渡口没有沈湄、四娘子的身影。 “她就是温家薰小姐?”青棠挽过陆缚的手臂,微探过头又看了温君薰一眼, 光洁如玉的额头微微抬起,那秀如明玉的眸子在暮色里定睛看着陆缚, 似乎在确定温君薰的身份,又似乎只是随口跟陆缚说这么一句话。 温君薰也看出在渡口等陆缚的这人是个女孩子,她好奇地打量着对方,见她跟陆缚这么亲近,胆小害羞的她也不好意思主动招呼对方。 青棠虽说白袍束发,但她在暮色里,五官精致,眉眼里有一股子怎么也掩饰不掉、似乎是与生带来的柔媚气质, 再拿她与扮成少年子的温君薰一比较,俏俊之处犹甚,谁还看不出她是个雏儿所扮? 温悟尘朗声笑起来朝陆缚说道:“你说你在应天有两个朋友可投,原来是有佳人相候,难怪夫人让纪月儿过去给你当厨娘,你推三阻四,原来是怕佳人误会……这个你且放心,老夫可替你作证。” 青棠与温君薰两人的成长环境截然不同:温悟尘夫妇流放时,温君薰与她哥哥在外祖庞浩信府上受到无微不至的照顾, 此时依旧是不知世事的娇柔小姐,青棠从小就给父母卖入妓家当雏妓, 经历、心思,都要比温君薰成熟些,再说青棠眉目间有一股子天然流露出来的清媚, 让她跟温君薰都扮成少年子站在一起,个子一般高,虽说她比温君薰还要少两岁, 却更能看出个妙龄少女的样子。 陆缚从温悟尘的话里听出些如释重负的意味,心里微叹,温悟尘对夫人也算是相敬如宾, 但作为男人对美艳女子的喜欢跟追逐总是更近乎本性。 温悟尘自己也觉太露痕迹,轻咳嗽一声,又说道:“这是谁家的女公子,薰娘到应天也没有女友,你日后到府里来,请这位女公子带过来陪陪薰娘……”他之前也正担心纪月儿给撵去给陆缚当厨娘这事。一个是年轻士子精血旺盛,一个文君新寡美色诱人。虽说纪月儿有为夫家守节的本分,但是没有乡约人情的约束,所谓的本分实在是淡薄得很;虽说陆缚也是读圣贤书的士子,知道君子不欺暗室的道义,但是在诱人的美色面前,这道义也是单薄得经,温悟尘想着起初两人也许能按捺住,但时间稍一长,干柴遇到烈火发生些什么那不言自明,那尤左任一片心血就成全别人了,要说温悟尘心里不酸那是自欺欺人。待看到渡口有一个清艳的少女等候着陆缚,只当这少女是陆缚在应天参加乡试时认识的恋人,温悟尘就放下一个心思,心想:纪月儿给陆缚当厨娘看上去也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危险。 听父亲这么说,温君薰也亲切地跟青棠打招呼:“这位姐姐,薰娘初来乍到,日后还要请姐姐多照料!” 听着温君薰唤自己姐姐,青棠依在陆缚身侧,狡黠的一笑,却不言语。 陆缚不会在意青棠什么身份,但是他不在意,并不意味着别人不在意, 要是自己纵容青棠跟温君薰结交,日后给温家知道青棠的真实身份, 只怕今生都不要想再进温家门。 温君薰是官家娇小姐,青棠只是乌衣巷的雏妓,现实往往是如此的残酷。 温君薰期待着陆缚介绍眼前这个俊俏到极点的女孩子,温悟尘也想知道这女孩子是哪户人家的女儿, 陆缚故意绕过这个话题,手轻放在青棠的肩膀上,笑着说:“这丫头今年才及笄……” “啊……”温君薰见竟然唤一个少自己两岁的女孩子为姐姐,脸羞得通红, 很不好意思。几日来相处,温悟尘知道陆缚是个守礼的士子,见他手搭在青棠的肩膀上, 瞬时知道这女孩子的身份,笑了笑,便不再提让对方跟小女结交的话, 差点惹出大笑柄来。 青棠心思却是极敏感的,从温悟尘的眼神便知道陆缚搭在自己的肩膀不是要跟自己亲昵, 只是要跟别人暗示自己的身份,她心里陡然从欢喜变成凄冷,莫名的悲伤起来, 肩膀微微一塌,从陆缚手里躲开,在暮色里,她明如美玉的小脸有着难以掩饰的黯然。 陆缚看了心里怜惜,这时候却又不便就去安慰她。 等着渡口前的驿丞听官船上人说这边穿便袍走路过来的中年人才是按察副使温大人, 忙折过来请安,车马抬轿一齐备全,请温悟尘及家人先去驿馆扫尘休息, 行李箱笼之类,派个人盯着驿卒以及驿馆里的杂役去做便行。 这时候,纪月儿也拿着自己的行囊上岸来,青棠跟雷普、薛恩泽在这边等候了小半天, 早就从雷普嘴里知道这段时间来樟塘里发生的事情以及他们在往应天途中的事情, 她振作着将黯然的神色收敛起来,露出明媚的笑容过去帮纪月儿拿包裹:“你就是柯家姐姐?” 纪月儿一时没有认出青棠是个女孩子,见俊俏少年子上前来帮自己拿东西, 吓了一跳,待要让开,陆缚笑道:“纪姑娘不要惊怕,青棠是我妹妹,让她帮你拿东西无妨的……”纪月儿这才知道少年子是女孩子所扮,心时不明白都说陆举人双亲早逝,无亲无故,怎么又跑了个妹妹出来? 暮色渐深,去应天城还要乘过三十里的映山湖水路,肯定赶不及在城门关闭之前抵达, 夜里也只能先借住在驿馆。不用驿卒帮忙,他们有四匹好马,将不多的行囊都驮上, 陆缚屈蹲下来,让青棠踩着自己的膝盖侧坐上马去,他亲自给青棠牵着马, 边走边说些离别十多天的趣事。 温君薰跟她娘坐在马车里,微微将车窗帘子掀开一条缝看着暮色里陆缚给青棠牵着马, 心想陆公子对这女孩子真好,又想起在茶酒店被陆缚无意间抓中胸口的一幕, 心里微叹:难道陆公子都不知道抓住自己这里吗?自己也要忘掉这件事吗? 应天之富庶,从映山驿的馆舍便能窥一二,陆缚他们越过一道缓坡, 站在稍高处远望过去,映山驿馆舍鳞次栉比,在暮色里一时数不清有多少进院落, 在更远处还有一处建筑群,那是应天守备镇军在北岸的一座营城。 为官赴任讲究个良辰吉时,温悟尘也不例外,眼见一脚就到应天城, 他还要在映山湖北岸的驿馆里盘桓几日,等到选择的吉日再进应天城正式赴任。在这期间, 江左按察使司那些将成为他下属的一些官员会循例过江来拜访,自然也会奉上不菲的仪金。 陆缚倒是知道这些官场陋习,想着不用给温悟尘当幕僚、明天清晨就可以告别先进应天, 不用去理会这些官场陋习,心里也觉得甚为轻松。 陆缚却是没有想到那些即将成为温悟尘下属的官员的迫切心情,他随温家人走近驿馆, 就看见馆舍前高高挑起的两串气死风灯下站些一些人看着这边,看起来像是等着迎接温悟尘, 他们看到温悟尘的车马抵达驿馆,都一起迎了上来。午后在甘溪河相遇、武锋镖行护送船队上的那个锦衣青年跟应天庆丰行商号的大财东祁荣赫然也在迎接人群之中。 看见祁荣竟然出现在这里,陆缚吓了一跳,他忙抄着青棠的腰将她从马背上抱下来。 就是应天庆丰行商号大财东祁荣为劫掠沈湄献媚榕城慕容家某人暗中勾搭东海寇制造了震惊江淮的瓜洲县劫案。 虽说随后那伙东海寇又在沧江出海口内侧的西沙岛给丰利镇副将舒涛远反劫掠, 陆缚与贺青河也历经凶险在长山岛将沈湄等人一同救下,但是想到祁荣本身就是江左豪富, 瓜洲县劫案又涉及刚刚裂土封侯的榕城慕容家,陆缚即使将沈湄、青棠救下, 也绝不敢让祁荣知道他与慕容家勾结一事早就给他们识破。 沈湄安然无恙地返回应天,势必会让祁荣惊乱,陆缚还在清浦县时就跟沈湄商议好等到应天后双方相交要冷淡些, 免得给祁荣的眼线看出什么破绽来。 陆缚抵达应天,青棠扮成少年子来迎接,沈湄却不敢乔装相迎,就是怕万一给谁看破明日有小道消息给传遍应天城的大街小巷, 势必引起祁荣更强烈的猜疑。 青棠也吓得魂飞魄散,哪里想到世上有这么巧的事情? 陆缚手还搂着青棠的腰,稍稍用力,轻声跟她说: “没有什么事情,你照常走进去就是,”又跟雷普轻语了一声, “朝温悟尘揖礼那人就是祁荣……你拿身子遮住青棠,我走开些吸引他的注意。” 雷普心领神会,接过陆缚手里缰绳牵马继续跟在帮温家拉行李箱笼的驿卒后面往驿馆里, 霍虎与薛恩泽各牵着马移到雷普左侧,唯有纪月儿不明就里,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 只看着陆缚往外侧走去跟他们这边分开有好几步。 陆缚走到近处,那锦衣青年正站在驿馆门前跟温悟尘寒暄,祁荣谦恭的站在一旁, 温悟尘之子温嗣元也一脸高兴地站在旁边,看上去他与这锦衣青年十分的熟稔。 “温叔叔,还以为你们跟嗣元兄早进了应天城,没想到会跟你们一起到应天,实在高兴,”那锦衣青年朝温悟尘作揖行礼, 又热切地挽着温嗣元的膀子,说道, “商船在途中停下有所不便,小侄心想温叔叔也许会在映山驿歇脚,便在渡口下了船,在这里等候温叔叔跟嗣元过来。我带着家仆从中州过来,这位祁先生十分豪气,在中州相遇知道我也往应天来,便邀我同乘他的座船过来……” 陆缚听着他们说话,还是不知道这锦衣青年是什么人,心想祁荣这厮很会巴结权贵, 在中州相遇就刻意讨好这青年,再看这青年跟温嗣元也十分的亲热, 大概也就能猜到他属于哪类人。 “应天庆丰行祁荣幸见过温大人。”祁荣谦恭的给温悟尘作揖行礼报名号。 陆缚看着温悟尘的神色有稍微的愣怔,想来他也听说过祁荣。 庆丰行本身就是应天有名的大商号,再说慕容家请降议和最终得到朝廷册封靖海侯,祁荣作为一个大商贾在背后表现却相当的活跃。 温悟尘是来赴任江左按察副使的,他要是之前没有听说过祁荣这号人物,那才叫奇怪呢。 “祁财东客气了,”温悟尘双手虚托算是请祁荣免礼,这时候他看见陆缚走到近处,喊住他,“陆贤侄,来,来,来,我介绍锦生贤侄给你认识,你们年轻人同在应天要好好交往,锦生贤侄是长乐少侯爷……” 陆缚倒没有想到这锦衣青年竟是裴氏王孙,而且是世袭长乐侯之子。 陆缚朝锦衣青年长乐侯少侯爷裴明钰揖礼道:“举子陆缚见过少侯爷,”又转朝祁荣拱了拱手,脸皮子紧绷的假笑道,“祁财东大概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我吧?” 驿馆辕门前,两串气死风灯高高悬起来,将迷离夜色阻隔在十丈之外的高处,相比较两月前在瓜洲县,陆缚黑一些、瘦一些,脸部线条也硬朗如刀斧刻之,眼睛在灯火下炯然有神,一袭青衫,身姿挺拔,腰间系着一把古朴无华的佩刀。 陆缚走近来,虽然整个人的气质形象发生很大的变化,予人剑锋出鞘、英武坚毅的感觉,祁荣还是一眼认出他来。祁荣自认为早练成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的镇定,但看着陆缚若无其事的走过来,祁荣还是无法掩饰眼中的异色,他眯眼盯住陆缚的脸看了有几息时间,才感慨万千的道:“原来真是陆公子——我这两个月来眠不安寝、食之无味,后来得知沈小姐安然无羡返回应天,我就对陆公子生还又抱有希望,谢天谢地……”他心里琢磨着陆缚跟江左按察副使温悟尘是什么关系。 “还不知道祁财东对陆缚竟如此的看重呢!”陆缚冷言讥笑道,“祁财东以往所说的那些话,犹在陆缚耳畔,只是那些话听起来祁财东十分瞧不起人。” 祁荣也未曾料到再次相见陆缚会如此锋芒毕露、丝毫不作掩饰的就揭开前怨旧恨,又不清楚他跟温悟尘是什么关系,愣怔在那里,一时窘迫无以接答。 旁边那些过江来迎接温悟尘的应天按察使司的一些官员都诧异的看着眼前这青衫青年,心里都想:庆丰行的祁荣以前狠狠的得罪过他? 陆缚朝温悟尘以及长乐侯少侯爷裴明钰作了一揖,道:“昔日在广陵府陆缚给此人仗势羞辱过,陆缚虽穷困潦倒,但不短志,有此人在,恕陆缚失礼先告退了……”说这话时,他手按住腰间的佩刀,令人怀疑他会不会当场就气愤不过向祁荣拔刀子。 这个时代,官员、儒士都喜欢佩刀当装饰,甚至有些人腰间所系只是饰有金银的木刀,但是陆缚腰间却是微带弧度的直脊长刀,虽然刀鞘朴实无华,只有零碎皮革装饰,却能让人一眼看见是柄锋刃。祁荣看着陆缚手握紧刀把,心里也吓一跳,他那两人在旁边的护卫也担心、准备随时冲过来。 陆缚朝祁荣扫了一眼,手按着佩刀却朝驿馆内走去。 陆缚一脸愤慨的袖手而去,众人看祁荣的眼神就藏着其他的意味:祁荣到底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使这青年誓不两立? 祁荣只当陆缚记恨在瓜洲县受过他的轻慢,反而不再猜疑瓜洲县劫案背后的勾当给陆缚知悉。 陆缚摆出这样的姿态,令祁荣十分的被动跟尴尬,也无从解释,毕竟他在瓜洲县时确实在言语上对陆缚有所不尊重。 陆缚如此一闹,温悟尘对祁荣自然也没有什么印象,扭头朝儿子温嗣元说道:“你陪锦生好生叙旧,我先进去……” 得惠于温悟尘,驿丞给陆缚他们也安排一进有五间雅舍的院子,待领他们过来的驿馆杂役走掉之后,青棠捂着胸口说道:“吓死了我……” 陆缚没有接青棠的话,先对纪月儿说道:“纪姑娘,时间也不早了,你先回房早些休息吧,明天我们就进应天城去……” 纪月儿见陆缚要支开自己,也没有说什么,敛身施了个礼,退了出去,回到给她准备的雅舍休息去。 青棠可爱的吐了吐舌头,这又小声的说道:“看到你杀祁荣的威风,心里真痛快。” “难道仅仅是杀他的威风?”陆缚笑着问。 “还有什么用处?”青棠疑惑不解的问。 “我们在应天几无根基,日后如何才能将祁荣斗垮掉?”陆缚在长案后的软蒲团上坐下来,说道,“慕容家在榕城举事之后,祁荣及其庆丰行商号才在应天突然崛起,才短短六七年时间,即使背后有慕容家支持,庆丰行商号能在今日的规模,也势必践踏着别人的尸体……不管明里暗里,祁荣在应天的对手必不会太少,我这么做,是要告诉祁荣的这些对手们,又有一个敢对祁荣吹胡子瞪眼、誓不两立的家伙来应天了……”还有一层用意他没有明说出来,他刚才可是在温悟尘及按察使司的诸官员面前跟祁荣撕脸誓不两立,温悟尘或许只会当他不甘受辱,但在其他人眼里却会当他有很强依仗才敢当着众人的面跟祁荣誓不两立。这些信息自然也会传到祁荣对手的耳朵里去,绝不会想到他在应天只是个没根基的举子。 “嘻嘻,”青棠娇笑起来,“你可没有胡子可瞪……”她高兴的走到陆缚身边蹲下来,胳膊肘支在案子上,又说道,“我们回应天后,祁荣来过乌衣巷两回,话里话外就在试探我们知不知道瓜洲县劫案的内情。小姐担心得很,又束手无策,都盼着你能早一天过来拿主意……现在我们就不用担心了。” 陆缚笑了笑,朝抱刀坐在一旁的雷普说道:“雷爷,也许祁荣会让人偷偷摸摸的过来打探着,你要看见,打断对方一条脚,祁荣在驿馆里总不敢啰嗦什么,”又跟薛恩泽说道,“那身穿锦衣者是当今长乐侯之子裴明钰,他与温家公子温嗣元关系密切,也许温家的丫鬟知道些什么事情,你要不急着休息,可去串门打听打听……” 薛恩泽答应道:“好咧!”薛恩泽毕竟还是刚束发的年龄,这一路在官船上,却是跟温家的丫鬟、婆子们处得融洽。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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