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说这次是我全责】(1-5)作者:OPUS

送交者: 红魔留名 [☆★★★红魔7号★★★☆] 于 2026-10-22 19:46 已读1976次 大字阅读 繁体
【我妈说这次是我全责】(1-5)

作者:OPUS

字数:39632


第1章 哨兵模式已开始录制

  那条视频后来有四百多万播放。标题是别人起的,起得很准:《杭州男大追尾后先动手,被车主单手按上引擎盖》。

  男大是我,江屿,二十岁,人工智能专业,刚考完大二的期末。引擎盖是我妈的。

  七月九号,星期四,杭州三十八度,柏油路晒得发软。我放暑假的第三天,偷开我妈的车去接夏棠。

  说偷也不太对。我妈那天坐地铁去的律所,她嫌钱江新城停车贵,一小时二十,一个合伙人,嫌二十块贵。车钥匙在她手机里,可车主 app 上我是授权用户,上个月她亲手加的,让我替她开去做保养。保养我去了一次,授权她忘了删。我当时觉得这叫钻了个空子。

  夏棠在文一西路那边一家航空公司的培训中心面试暑期乘务实习,三百多个人抢二十个名额。她五点出来,站在路边一棵香樟底下,看见我开的是我妈那辆,眼睛亮了一下,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来,先把高跟鞋蹬了。

  "热死了热死了,空调开到最低。"

  她那一身是为面试专门置办的,我头回见:白衬衫,黑色包臀裙,肉色丝袜,头发在脑后盘成空乘那种发髻,盘得死紧,一根碎头发都不许跑出来,耳后别着两枚黑卡子,露出一截白脖子。衬衫她特意买小了一号,说考官看的就是形体,胸口那两颗扣子绷着,扣眼扯成两个小椭圆,从我这边斜着看过去,看得见里面白蕾丝的边。她在太阳底下站了一会儿,后背全湿了,衬衫贴在肉上,胸罩的带子勒出一道印,腰窝那儿洇出巴掌大一块深色。

  两条腿往仪表台上一架,裙子就缩到了大腿根。她一米七二,腿比我长,丝袜包得紧,膝盖那儿发亮,脚趾在袜尖里一蜷一蜷地扇风。车里很快就是她的味道了:汗,防晒霜,还有她新换的香水,甜的,像烤过的桃子。

  我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看路。"她说,手机已经举起来对着自己了,"宝宝们,面试结束啦——"

  夏棠抖音三万多粉,主页写着"准空乘|172|日常"。她什么都拍,面试拍,吃饭拍,来接她的男朋友也拍。我在她视频里出镜过几回,评论区说我"看着挺乖"。我们在一起八个月,她开了我俩的定位共享,说这样我去接她不用问她在哪儿。睡过四回,都在她家那边的酒店。四回我都没撑过五分钟,第四回她在我身子底下刷了一会儿手机。

  这些跟那天下午没关系。我就是想说明,那时候我看她的腿,是看自己的东西。

  车开着智驾,跟着前车走走停停。到一个路口,红灯,前面停着一辆老越野,方头方脑,米白色,车顶架着行李框,后门上挂一个备胎,备胎罩上印着四个字:半山车库。

  我记得我看了一眼那四个字,然后去看夏棠的膝盖。我也记得我的右脚放在哪儿:放在一个我以为是脚垫的地方。

  砰。

  安全带勒得我一口气没上来。夏棠的手机飞到了脚垫上,她两只脚还架在仪表台上,被惯性一怼,膝盖差点顶到下巴,"啊"了一声,叫得还挺好听。车机里一个女声,平平静静地说:检测到碰撞,哨兵模式已开始录制。

  后来交警调了车上的数据:系统检测到驾驶员踩下加速踏板,智驾退出,零点八秒后撞击。那零点八秒,就是我看她膝盖的时间。

  前面那辆老越野往前蹿了半米,停住了。

  我妈那辆车的前脸瘪进去一块,车顶那颗激光雷达碎了个角,我妈提车的时候说过,那玩意儿一颗一万二。那辆老越野,后保险杠歪了,一只尾灯碎了,备胎架裂开一道缝,备胎歪在那儿,"半山车库"四个字斜着冲我乐。

  老越野的车门推开,下来一个男的。

  他先绕到车尾,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道裂缝,吹了声口哨。然后站起来,隔着挡风玻璃往我们车里看。

  我得说一下他的样子,后面他会反复出现,我不想每回都说。

  一米八五往上。黑背心,卡其色工装裤,一双磨得发白的靴子,三十八度穿靴子。肩膀宽,背心兜不住,两边的肌肉从袖窿里鼓出来。胳膊晒成了酱色,一层汗,小臂上的筋一根一根的。寸头,下巴上一层青胡茬,左边眉毛尾巴上断了一截,是道疤。三十多岁,很结实,长得——行,我承认,长得不难看,是那种你在健身房碰见了会下意识把腰挺直一点的长相。

  他隔着玻璃往里看,看的是夏棠还架在仪表台上的那两只脚。

  夏棠"嗖"地把脚收回去,慌慌张张去够脚垫上的手机,弯腰的时候衬衫后摆从裙腰里扯出来一截,露出一段腰,腰上两个小窝。

  他敲了敲我这边的车窗,那只手抵在玻璃上,大得像一把铲子,指甲缝里是黑的,机油。

  我把窗降下来,热气扑进来。

  "小孩,"他说,"下来。"

      *  *  *

  我下了车。坐着的时候我还能拿下巴对着他,站起来就只剩仰着脸了。

  "你怎么开的车?"我先开口。先开口的人占理,这是我从我妈身上学的,"你急刹了吧?"

  他笑了,伸手往路口一指。红灯,倒计时还剩十几秒。"我停这儿等了快一分钟了,兄弟。你追尾,全责。"

  "谁知道你是不是倒车了。"

  "你这车浑身都是眼睛。"他用下巴点了点我妈车上那几个摄像头,又指指自己车的挡风玻璃,那儿也挂着一个行车记录仪,"我的也有。拍照,挪车,叫保险,十分钟的事。"

  说完他就不理我了,掏出手机绕着两辆车拍。后面的车开始按喇叭,绿灯亮了,车流从我们两边绕过去,一个开出租的摇下窗冲我喊了句什么,没听清,肯定不是好话。

  夏棠也下来了,高跟鞋拎在手里,光着丝袜脚踩在滚烫的路面上,踩了一秒就"嘶"了一声,赶紧把鞋套上。手机还举着,镜头对着我们。

  她一直在拍。这个我当时就知道,我还觉得挺好,留个证据,证明我没吃亏。

  我这辈子蠢念头不少,这个排得进前三。

  他拍到车头,蹲下去看我们车上那颗碎了的激光雷达,"啧"了一声:"你这车是纸糊的。"

  "你那破车撞坏了能值几个钱?"我说。夏棠在我身后,镜头在我后脑勺上,我能感觉到,"我赔你,十倍。"

  "十倍。"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挺有兴趣地看着我,"你知道这车多少钱吗?"

  "一辆二十年的破车——"

  "三十二年。"他说,"比你大。"

  夏棠没忍住,"噗"了一声。

  如果夏棠没笑,我大概会站着等交警,签字,回家挨我妈一顿骂,然后打一暑假游戏。可她笑了,笑完赶紧把嘴抿住,眼睛还弯着,看的是他。

  我上去推了他一把。

  像推一堵墙。墙晒了一下午,是热的,还出汗,硬邦邦的两块胸肌顶着我两只手。他动都没动,低头看了看我按在他胸口的手,又抬头看我,那表情像在看一只扑到他腿上的小狗。

  "手拿开。"他说,还是笑着的。

  我抡了一拳。

  我打过架,初中的时候,跟同学扭在一块儿滚两圈那种。这一拳我抡得很圆。他没躲。他就站在那儿,让它落在了他嘴上。

  我的指节磕在他牙上,疼得我整条胳膊一麻。他的头往旁边偏了一下,又转回来。下嘴唇破了,血珠子冒出来,他伸舌头舔了舔,咂了一下嘴,像在尝那是什么味。

  然后他笑了,这回是真高兴。

  "行。"他说,"这下不光是车的事了。"

  我没看清他怎么动的。我的右手腕被攥住了,一拧,整条胳膊拧到了背后,肩膀"咔"一声,我人就弯下去了,脸朝下拍在了我妈的引擎盖上。

  三十八度,下午五点多,晒了一整天的引擎盖。

  我叫出来了。烫。左脸贴在漆面上,跟贴在电饼铛上没两样,我听见自己的叫声在柏油路上弹了一下,又尖又细。

  "别动。"他一只手掌按在我后脖子上,不重,就是按着,跟按一块要焊的铁皮似的,"烫吧?烫就对了,长记性。"

  我动了。我拿腿往后踢,踢空了,他换了一边站,我那一脚连他裤子都没沾着。他手腕上添了一点劲,我肩膀又"咔"一声,我就不动了。

  我的脸侧着,正好冲着路边。

  从引擎盖的高度看出去,世界是横的。一个送外卖的小哥刹在马路牙子边上,一只脚撑地,手机已经举起来了。一个遛狗的阿姨。一个公交站台,站台上一排人,一排手机。

  还有夏棠的两条腿。

  她站得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见丝袜在她膝盖窝那儿起的一道褶。她的腿并着,并得很紧,两只膝盖抵在一块儿,大腿肉挤在一起,裙摆底下那一截给丝袜勒出一道浅浅的沟。她的小腿肚子在抖。

  我当时想,她吓坏了,腿都软了。

  她的手机还举着,举得很稳。

  "你女朋友?"他问我。

  我没吭声。

  "妹妹,"他抬头冲夏棠,"他是你男朋友吧?"

  "……嗯。"

  "他手机呢?"

  我的手机刚才甩出去了,掉在两辆车中间。夏棠弯腰去捡,弯腰的时候就在我脸跟前,那件小一号的衬衫往下一坠,领口张开,两团白肉挤在蕾丝里,晃了一下——我离得那么近,我看见了。我想,他站得那么高,也看见了。

  "给他家里打个电话。"他说,"车谁的?"

  "关你屁事!"

  他手上没加劲,就是把我的脸往引擎盖上又按实了一点,我右边那半张脸也贴上去了。

  "车谁的?"

  "我妈的!"

  "那就给他妈打。"

  夏棠拿着我的手机戳了两下,锁着的。她犹豫了一下,蹲下来,把屏幕凑到我脸前面,对着我那半张被按扁在引擎盖上的脸。

  面容识别。

  它认出来了。我的脸扁成那样,烫成那样,它还认出来了。我到今天都不知道该谢它还是恨它。

  夏棠蹲在那儿,丝袜绷在膝盖上,翻到"妈",拨出去,开了免提。

  响了两声,通了。

  "江屿?"

  我妈的声音从手机里出来,在马路边上有点失真,还是我妈:不高,不急,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在法庭上念代理意见。背景里有人说话,她在律所。

  "阿、阿姨,"夏棠说,"我是夏棠。江屿他……开车出了点事。"

  那边停了一秒。

  "人有没有事。"

  "人没事……就是……"

  他从夏棠手里把手机拿过去了,一只手按着我,一只手把手机凑到嘴边。

  "你好,江屿妈妈。你儿子开你的车追尾我,全责。追完了还动手,路边一圈人都拍着呢。我这儿报警了,你来一趟吧。"

  "你是哪位?"

  "被追尾那位。"

  那边又停了一秒。我听见她那边关门的声音,背景里的人声没了。

  "我是他母亲,也是执业律师。"我妈的声音一点没变,"第一,事故责任以交警的认定为准。第二,如果他确有殴打行为,我们依法处理,该赔的赔。第三,请你现在松开他,我听得出来他被你控制着。控制超过必要限度,你自己也要担责任。"

  他听完了,挑挑眉毛,低头看我。

  "你妈是律师啊。"

  "……"

  "声音挺好听。"

  这话他是低头冲我说的,声音不大,可免提开着,那边肯定听见了。我妈那边没出声。

  他把手机拿回嘴边:"行,我松开。我等警察,你来了跟警察说。"

  他真松开了。我从引擎盖上爬起来,左脸火辣辣的,一摸一手汗,皮底下一跳一跳地疼。

  手机里我妈说:"江屿,你听着。从现在开始一个字都别说。等我来。"

  电话挂了。

  他把手机扔还给我,转头冲夏棠一乐,嘴唇上的血已经干了,黑红的一道。

  "妹妹,你那视频拍全了没?一会儿警察要。"

  夏棠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抬头看他,点了点头。

      *  *  *

  交警先到的,十分钟,看了两辆车的位置,又调了我妈车上的数据,认定得比我想的还快:追尾,后车全责。后面跟着来了一辆警车,殴打他人,得回派出所处理。

  我妈的车前脸瘪着,激光雷达碎着,车机上一行字:"部分辅助驾驶功能不可用",叫了拖车拖去 4S 店。那辆老越野没叫拖车,他自己开着,跟在警车后头,备胎歪着,尾灯碎着,一路跟到了派出所。

  派出所大厅的冷气开得很足,冷得人起鸡皮疙瘩。民警让我们在长椅上等着,说要先调视频,等家属。

  我坐长椅这头,他坐那头,夏棠坐中间。

  夏棠没坐我这边,也没坐他那边,坐在正当中,两只膝盖并着,手机搁在大腿上。她刚才把手机交给了民警,导完视频又拿回来,交的时候没看我。

  "你给他们干嘛?"我小声说。

  "警察要的呀。"她也小声,"你自己先动的手,大家都看见了。"

  自动售货机在大厅角落里嗡嗡响。夏棠起来去买了两瓶冰水,回来先递给他一瓶。

  "给你冰一下嘴。"

  "谢谢妹妹。"

  第二瓶给了我。

  我拿着那瓶冰水,不知道该往哪儿冰,左脸也烫,手指头也疼。他倒是一点不客气,拧开灌了一大口,然后把瓶子贴在下嘴唇上,仰着头靠着墙,两条腿伸出去老长,靴子跟搁在地上,当这儿是他家沙发。

  他那条工装裤是宽的,可他那么一靠一伸,裤裆那儿就绷起来了,鼓着一大块,沉甸甸地堆在大腿根,往一边偏着。

  夏棠的眼睛往那儿落了一下,又挪开了,挪到他的靴子上。

  她大概在看那双靴子。三十八度穿靴子,确实怪。

  "面试的?"他问夏棠。

  "嗯,暑期乘务实习。"

  "空姐啊。过了没?"

  "还不知道呢,下周出结果。"

  "形体那关肯定过了。"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从头到脚,不紧不慢,跟他刚才蹲在车尾看那道裂缝一个样,看完了下结论,"这身段要是没过,考官眼睛有毛病。"

  夏棠笑出来了,捂了一下嘴,又看我一眼,笑收了,耳朵红了。

  我想说点什么。我想不出来该说什么。我刚被这个人按在引擎盖上,脸上带着烫印,我女朋友给他买了第一瓶水,他夸她身段好,她笑了。我说什么都是丢人。

  夏棠低头刷手机,刷着刷着,"啊"了一声。

  "江屿……"

  "干嘛。"

  "你上同城热榜了。"

  她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路人拍的,竖屏,公交站台那个角度:我推他,我抡拳,他不躲,然后我就趴在引擎盖上了,前后十一秒。标题就是开头那个。四十分钟,两万多点赞。

  评论区第一条:引擎盖:我招谁惹谁了。

  第二条:车主哥哥那个胳膊……

  第三条:女朋友全程举着手机,好评。

  他探过头来看了一眼,看到第二条乐了,什么也没说,靠回墙上接着冰他的嘴。

      *  *  *

  我妈是六点四十到的。

  派出所的玻璃门推开,外面的热气跟着她一块儿进来。她从律所直接打车过来,还穿着上班那一身:藏青色的西装套裙,外套搭在胳膊上,里面一件白色的真丝衬衫,丝袜,黑色中跟的尖头鞋,手里拎着她用了好几年的公文包。头发在脑后挽了个低髻,戴着那副金丝细边的眼镜。

  她走得急,从门口到前台十几步,鞋跟磕在地砖上,嗒嗒嗒嗒,跟秒表一样。

  我妈四十四岁,一米六八,在律所里出了名的难缠,专打离婚官司,专替女方打,男方的律师见了她头疼。她白,戴眼镜,平时不大笑,笑起来眼角有几道细纹,她自己很在意,每晚往脸上抹好几层。她不胖,可是有肉,该有的地方全有:胸大,屁股圆,腰比你想的细。这些我从小就知道,跟知道她是律师一样,是个事实,没什么好想的。

  那天是我头一回看见别人去想。

  外面三十八度,她从网约车上下来走了一段,出了一身汗。白真丝衬衫后背湿透了,贴在身上;前面也湿了,湿在两只奶子底下,湿成两道弯弯的月牙。真丝薄,一湿就透,透出里面的胸罩:黑的,蕾丝,罩杯很深,兜着两团沉甸甸的肉,走一步颠一下。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大概在车上嫌热解开了,领口敞着,锁骨底下一片白,白里挤着一道沟,沟里有汗。

  长椅那头,他把冰水瓶从嘴上拿下来了。

  他坐直了。

  然后他站了起来——一米八五的人从长椅上站起来,是能听见声音的——就那么站着,看着我妈从门口走过来。他看得一点都不遮掩:从她的脸往下,在那两道湿月牙上停了一下,停得很实在;往下,她的腰,她的胯,西装裙裹着的两瓣屁股随着步子一左一右地动;再往下,丝袜,小腿,脚踝,鞋。看完了,又从脚往上看回来。

  我坐在那儿,看着他看我妈。我觉得我应该站起来,挡在中间,至少咳嗽一声。我坐着没动。我的脸烫。

  我妈先看见的是我。她走到我跟前,低头看我的脸,看我左脸上那一大片红。

  "脸怎么了。"

  "……引擎盖烫的。"

  她没说话,看了两秒,伸手捏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脸往右转了转,对着灯看。她的手是凉的,空调吹的。看完了,松开。

  她弯腰的时候,我闻见她身上的味:汗,香水,还有一股律所会议室里那种冷气和打印纸的味。

  然后她转过身去,看他。

  他站在那儿,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她得仰着脸看他。她仰着脸,那表情我见过:去年我爸在饭桌上说要外派沙特,她就是这么看他的。

  "陈卓。"他伸出手,"被追尾那位。"

  我妈看了一眼那只手。很大,掌心那面是干净的,可指甲缝里全是黑的。

  她握了。律师是会握手的,跟谁都握。

  那只手把我妈的手整个包进去了,我妈的手又小又白,在他手里像一块豆腐。他握着没马上松,多握了一下,大拇指在她手背上压了压。

  我妈把手抽回来,没擦,可是垂在身侧,几根手指头捻了捻。

  "沈曼。"她说,"江屿的母亲,也是他的代理人。陈先生,我们进去谈。"

      *  *  *

  调解室很小,一张长桌,四把椅子,一台饮水机,墙上贴着"调解为先,息诉止争"。民警姓周,四十来岁,胖,拿着笔记本电脑进来,先给我妈放了视频。

  夏棠拍的那条,比路人那条长,从下车开始,一直拍到我被按在引擎盖上叫。

  我妈看得很仔细。看到我推他那里,暂停,倒回去,又看了一遍。看到我那一拳,她的嘴唇抿紧了。看到他不躲,她又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坐在对面,冲她笑了笑,嘴上那块痂一扯,又冒出一点血。

  "情况你也看了,"周警官说,"追尾那边是交通事故,交警走保险。这边是殴打他人,你儿子先动的手,对方有伤,视频清清楚楚。真按程序走,五到十天拘留,罚款,留记录。对方要是愿意调解,签个协议,出个谅解,这事就在这儿了了。"

  我妈点点头。这些她比周警官清楚。她问那几句,是在给自己留时间想。

  "陈先生,"她转向他,"你的车,交警认定我儿子全责,保险公司会定损赔付,这部分没有争议。你的伤,医药费、误工费我们全额承担。另外,为了表示歉意,我们愿意额外补偿你两万元,作为你出具谅解书的对价。"

  她说"对价"。她在派出所的调解室里,对一个修车的说"对价"。

  他听得挺认真,听完摇摇头。

  "三万。"我妈说。

  他还是摇头。

  "陈先生,你开个价。"

  "沈律师,"他往椅背上一靠,两条胳膊抱在胸前,那两条胳膊一抱,背心底下鼓起两大块,"我不缺这个钱。"

  "那你要什么。"

  "两样。"他伸出一根指头,"头一样,让他跟我道个歉。正经道歉。"

  所有人都看我。

  我不说话。我把手里那瓶早就不冰了的水攥得咯吱咯吱响。

  我妈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没说话。我太熟悉那一眼了,从小到大,那一眼底下我什么都干过:背课文,写检讨,给被我打碎花瓶的那家人鞠躬。

  我站起来,对着他,眼睛看着他背心上的一块油渍。

  "对不起。"

  "大点声。"

  "……对不起!我不该动手。"

  "行。"他点点头,一点也没得意,跟签收了一个快递似的,"第二样。"

  他把身子往前探,两只胳膊撑在桌上,看着我妈。

  "我那车,尾门、备胎架、后杠、尾灯,国内没有现成的件,得从日本拆车场里一样一样淘,淘到了走海运,清关,快的一个月,慢的俩月。修车的钱让保险出,保险不够的我自己贴,我乐意。可这一两个月,"他用下巴指了指我,"他得在我那儿待着。他撞的,他看着我修,搭把手。店里干活,从下礼拜一干到他开学。管饭,不给钱。"

  调解室里安静了。饮水机咕咚冒了个泡。

  "你说什么?"我说。

  我妈没理我。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眯起来一点。

  "陈先生,这个要求我得问清楚。"她说,"第一,你店里做什么的?"

  "修车,改车。越野为主,老车也修。"

  "有营业执照?"

  "有。消防也过了。要不要拍给你看。"

  "第二,他在你那儿干什么?有没有危险作业?"

  "打下手。递扳手,洗零件,扫地,刷车。举升机我不让他碰。"他想了想,又补一句,"喷漆房也不让他进,里头味儿大,他这小身板儿。"

  "第三,"我妈说,"你图什么?"

  他没马上答。

  他看着我妈。我妈也看着他。

  调解室的空调正对着我妈吹,吹了这么一阵,她衬衫上的汗干了一半,干了的地方是白的,没干的还透着,那两道月牙变成了两片云,云底下黑蕾丝的花纹一块一块的。她一直坐得笔直,这时候往后靠了一点,一条腿搭到另一条腿上,丝袜跟丝袜磨出"沙"的一声。搭上去的那只脚,鞋跟从脚后跟上滑脱了,鞋吊在脚尖上,一晃一晃。

  他的眼睛往下走了一下,看了看那只吊着的鞋,看了看鞋里露出来的那截裹着丝袜的脚后跟,又抬起来。

  "图个乐呵。"他说。

  我妈没笑。可她也没把那只鞋穿回去。

  "沈律师,"周警官打圆场,"对方不要钱,就是让孩子去帮帮工,我看这也算个办法。孩子嘛,吃点苦,长点记性。你们商量商量?"

  "妈,"我说,"我不去。"

  我妈还是没理我。她把眼镜摘下来,从包里抽出一块眼镜布,慢慢地擦。不戴眼镜的我妈看着年轻,眼睛大一点,眼角那几道纹也看不出来了。她擦眼镜的时候低着头,衬衫领口敞着,从他那边,从他坐着的那个高度——

  我看了他一眼。他果然在看。看得很专心,跟他蹲在车尾摸那道裂缝的时候一样,眼睛里只剩那一样东西。

  我妈把眼镜戴回去,抬起头。我不知道她刚才察觉没有。察觉了她也不会动,她这种人,你越看她,她越不动,好像动一下就输了。

  "拘留记录,"我妈看着我说,"会进你的档案。你以后考公,政审过不了;出国,有的国家签证要填。你大二了,自己算。"

  "那我也不——"

  "我替他答应了。"

  她转向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他去。"

  "妈!"

  "你闭嘴。"

      *  *  *

  周警官把调解协议打出来,两页。我妈从包里拿出她自己的笔,一条一条地看,看到一处拿笔划了,在旁边改了几个字,让周警官重打。重打的那份她又看了一遍,签了,把笔递给我,我签了。最后推给他。

  他签得很快,一笔下来,"陈卓"两个字龙飞凤舞。签完他把笔递还给我妈,我妈伸手去接,他捏着笔没松,等她抬眼看他了,才松手。

  "沈律师,"他掏出手机,"加个微信吧。地址发你,那地方导航不太好找。"

  我妈犹豫了一下。很短,我要不是一直盯着她,看不出来。然后她拿出手机,点开二维码,伸过去。

  她加当事人、加对方,都是这么加的,这没什么。

  他扫了。"嘀"一声。

  "礼拜一早上八点,"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对我说,"穿长裤,穿不怕脏的鞋。迟到一分钟,多干一天。"

  他冲我妈点点头,又冲门外长椅上的夏棠摆了摆手,推门走了。

  我从调解室的窗户看出去,看见他走到那辆老越野跟前,弯腰看了看歪着的备胎,拍了一巴掌,上车。车发动起来,柴油的,轰轰的,震得窗玻璃都在抖。

  夏棠站在大厅门口,看着那辆车开出派出所的大门,看到拐弯看不见了,才转回头来。

      *  *  *

  夏棠她爸派司机来接她,一辆黑色奔驰,停在门口。她上车之前跟我说"你回去拿冰敷一下",又跟我妈说"阿姨再见",声音甜甜的。

  我们打车回家。

  网约车上,我妈坐后排右边,我坐左边。她一路没说话。我也没说话。我脸上那块烫印开始起小泡了,我拿手机前置摄像头照着看,那块红的形状,正好是引擎盖上一道棱的形状。

  视频的点赞过了五万。

  我侧过头,想看看我妈在干嘛。

  她在看手机。屏幕亮度调得很低,可我坐得近。她点开的是一个微信头像,头像是一条盘山路,土黄色的,路边停着一辆白色的越野车。

  她点进去的是那个人的朋友圈。

  她往下翻,翻得不快,一条一条地翻:一辆拆了一半的车。一个车间。一排越野车停在戈壁滩上。雪山。篝火,一群人举着啤酒,里面有好几个女的,有一个女的半个身子挂在他肩膀上。一条是他自己,光着膀子钻在车底下,只露出两条腿和半截肚子,肚子上一块一块的,汗把裤腰都洇深了,配的字是"三十二年的老伙计,今天又是你"。

  她在那一条上停了一下。

  然后接着往下翻。

  "你看他朋友圈干嘛?"我说。

  她手指头停了。她没关屏幕,也没回头,眼睛还在屏幕上。

  "背调。"她说。

  她又往下翻了两条,才锁了屏,把手机扣在大腿上,扭头看窗外。

  车窗外是文一西路,路灯刚亮,车开过那个路口,开过那块地方,地上还有几颗激光雷达的碎渣,在路灯底下闪了一下。

  "你爸那边,"我妈看着窗外说,"先别告诉他。"

  "为什么?"

  "他一个人在沙特,说了能干什么?飞回来?"

  我没话说了。

  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扣在腿上的手机亮了,震了一下。她翻过来看。

  我看见了。

  一个盘山路的头像,一行字:

  "到家了说一声。礼拜一我在门口等他。"

  我妈看了一会儿。打了两个字,删了。又打,又删。最后发出去的是:

  "收到。"

第2章 你妈落我车上的

  礼拜一早上七点十分,我妈在换第三身衣服。

  我听得见。我的房间跟主卧隔一堵墙,墙那边正好是她的衣帽间,衣柜推拉门一拉,滑轨"咕噜"一声,我躺在这边床上能听出是哪一扇。七点整拉了一回,七点零五一回,七点十分又一回。

  这个周末我过得不怎么样。

  礼拜五早上,我妈把交警的事故认定书拍在餐桌上,拍在我的煎蛋旁边。

  "你看看上面写的什么。"

  我看了。当事人江屿,负事故全部责任。

  "全责。"我妈说,"这次是你全责。"

  她说得对,她一般都对。

  脸上的泡礼拜六破了,结了痂,形状还是引擎盖上那道棱。视频播放过了三百万,班群里有人把截图做成了表情包,我趴在引擎盖上,配字"在?"。我退了群。夏棠礼拜五晚上发了一条回应视频,又穿上那身面试装,盘着头发,对着镜头鞠了一躬,说"我男朋友脾气不好,我替他向车主哥哥道个歉"。那条视频二十万赞,她涨了两万粉。评论区一半骂我,一半问她:"车主哥哥有联系方式吗?"

  礼拜六晚上我爸打视频过来。沙特那边下午三点,他在工地的板房里,安全帽搁在一边,额头上一道帽檐压出来的白印子,脸晒得比上回还黑。信号一卡一卡的。

  我把手机斜着拿,只给他看右半边脸。

  "你妈说这几天坐地铁上班?车怎么了?"

  "送去保养了。"我妈在旁边接过去,一点没停,"顺便补个漆,前脸有点小刮蹭,我嫌难看。"

  "小屿暑假干啥?"

  "找了个实习。"我妈说,"一个汽车改装的工作室,学点动手的东西。整天对着电脑,人都要傻了。"

  我爸说好,说动手好,说他年轻时候也修过车。说了不到十分钟,信号断了。

  我妈撒谎不卡壳,不眨眼,连语气词都放得刚刚好。这是她吃饭的本事,以前我只见过她对别人用。

  那天晚上她穿一条灰色的棉睡裙,吊带的。她在家不穿胸罩,两只奶子在薄棉布底下沉沉地坠着,奶头顶出两个小点。她盘腿坐在沙发上,手机举在脸前,镜头只照得到她的脸和锁骨。我坐她旁边,从侧面看得见镜头照不到的那部分:睡裙缩到大腿上,大腿内侧白得发亮,盘着的那条腿给压出一道红印。

  我以前从来不看这些。上礼拜四以后,我老看见。是那个人的眼睛把我妈拆开了,拆成胸、腰、屁股、腿,跟他拆一台车似的,拆完了装不回去,我一看她,看见的就是零件。

  礼拜天晚上,我妈刚洗完澡,头发拿毛巾包着,身上一件宽大的旧T恤,底下光着两条腿,带着一股沐浴露的热气站在我房间门口说:"明早七点半,小区门口,他来接你。"

  "谁?"

  "陈卓。"

  她叫他名字,不叫陈先生了。

  "他来接我?他那店在哪儿?"

  "余杭,山脚下。地铁到不了,公交要倒两趟,下了车还得走二十分钟。"她说得清清楚楚,显然问过了,"第一天他来接,认认路。以后你自己去。"

  "那你呢?"

  "我跟着去看看。"她说,"那地方正不正规,有没有安全隐患,我得亲眼看。协议是我签的。"

  所以礼拜一早上七点十分,她在换第三身衣服。

  七点二十她出来了。

  一条藏蓝色的真丝衬衫裙,长到膝盖,前襟一排小贝母扣子,从领口一直扣到裙摆,腰上系一根同色的细带,系得很紧,腰一勒出来,上头的胸和底下的胯就显得更满。头发没挽髻,拢到脑后,拿一个玳瑁色的抓夹夹住,耳边垂下两缕。裸色平底鞋。

  没穿丝袜。

  我妈上班从来都穿丝袜,三十八度也穿,她说光着腿见当事人不专业。那天她两条小腿光着,白,脚踝细,脚背上看得见青色的血管。

  "看什么。"她拎起包,"走。"

      *  *  *

  七点二十八,小区门口,那辆老陆巡已经停在那儿了,停在一排网约车和外卖电驴中间,又高又方,像一头走错了地方的牛。碎掉的尾灯拿黄胶带缠了几圈。

  他靠着车门抽烟,看见我们出来,把烟掐了,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今天他没穿背心,穿了件灰色的旧短袖,洗得领口都松了,袖子勒在胳膊上,勒出一圈肉。还是那条工装裤,那双靴子。

  他看我妈。

  我妈从闸机里走出来,走到太阳底下。七点半的太阳已经很毒,斜着照过来,照在那条真丝裙子上,蓝的,发亮,裹着她走路时一左一右动起来的胯。他看她,跟上礼拜四在派出所一样,从上看到下,再从下看回来。看到她光着的小腿,眼睛多停了一下。

  "沈律师早。"

  "早。"

  "今天没穿丝袜啊。"

  我妈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

  "热。"她说。

  他拉开副驾驶的门,老车,铁门,"哐"的一声。

  陆巡改过,升高了,副驾驶的座椅在她腰那么高,车门底下一根踏板,在她膝盖那儿。

  我妈站在车门边上看了看那个高度。她抓住门框上的扶手,抬右脚去踩踏板,裙子一下就绷住了,膝盖抬不到那么高,裙摆从两边往上抽,抽到大腿一半,最底下那颗扣子的扣眼扯成一条缝,缝里是白的。她往上一蹿,没上去,落回来,平底鞋在踏板上一滑,整个人往后一仰。

  他的手从后头托住了她。

  一只手。托在她腰上,靠下,比腰再往下一点,那块地方我没法说是腰,也没法说不是。那一托,她整个人就上去了,屁股落在座椅上,弹了一下。

  "陈先生。"

  "上去就行。"他把门关上,又是"哐"一声。

  我从后排那边自己爬上去的。没人托我。

      *  *  *

  车里一股味道:机油,旧皮子,烟草,还有他身上的汗。座椅是皮的,裂了几道口子,拿胶布粘着。他把四个窗全摇下来,说空调压缩机坏了,件也在日本,跟尾门一块儿等船。

  窗一开,热风灌进来,把我妈耳边那两缕头发吹得乱飞。她一手按头发,一手按裙摆。

  老陆巡是手动挡。挡杆从两个前座中间的地板上戳出来,很长,顶上一个黑球头,被手磨得发亮。他换挡是整只手握上去,往前一推,往旁边一拨,往后一拉。每回往后拉,他的指关节就从我妈膝盖边上擦过去。

  我坐在他正后方,从座椅和车门中间那条缝里看得清清楚楚。

  第一回擦过去,我妈把腿往车门那边挪了挪。

  挪不了多少,那边就是车门。

  第二回,第三回,指关节还是擦着她膝盖外侧过去。她没再挪。我看见她搁在大腿上那只手,手指头蜷起来,攥住了一小撮裙子。

  "沈律师打什么官司的?"

  "婚姻家事。"

  "离婚?"

  "离婚,分财产,抢孩子,查出轨。"

  "专替女的打?"

  "大部分。"

  "那男的见了你得哆嗦。"

  "该哆嗦的才哆嗦。"

  他笑出声来,笑得方向盘都晃了一下。

  "陈先生结婚了吗?"我妈问。

  我听出来了,这是她问当事人的腔调,不带感情,一项一项地核。

  "没有。"

  "为什么?"

  "没碰上想娶的。"他换了个挡,指关节又从她膝盖边擦过去,"碰上想要的,一般都是别人家的。"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风呼呼地灌。

  "那你得小心点。"我妈看着前头说,"我就是吃这碗饭的。专替'别人家的'打官司。"

  "那正好。"他说,"我有个官司,正想请你打。"

  出了城,路两边的楼越来越矮,然后没有楼了,是竹林、苗圃、农家乐的招牌。导航到最后一公里就没路了,他一打方向拐上一条碎石路,车一颠,我脑袋磕在车顶上。

  我妈抬手抓住了车门上方的扶手。胳膊一抬,那一边的奶子就跟着提起来,衬衫裙前襟两颗扣子中间绷开一道小缝,缝里一线肉色的蕾丝。今天她穿的是肉色的。每颠一下,那一边就颤一下,被扶手吊着的胳膊底下,腋窝里一层细汗,亮晶晶的。

  他开得一点不慢。我看见他的眼睛往右边瞟了一下。

  就一下。然后看路。碎石路,他也得看路。

      *  *  *

  竹林走到头,是一片碎石院子。院子后头一栋两层的旧厂房,灰砖墙,铁皮顶,一楼一排卷帘门全拉开着,墙上用白漆刷着四个一人高的字:半山车库。院子里停着四五台越野,都改过,有一台的轮子比我的腰还高。再后面就是山,绿得发黑,知了叫得人脑仁疼。

  卷帘门里头是车间:四台举升机,两台上架着车;靠墙是一排零件架和一面轮胎墙;角落里一台老式冰柜,白漆掉了好几块。一个光头的老师傅躺在滑板上,在一台车底下拧螺丝;一个黄毛年轻人在洗车位拿水枪冲一台车;还有一个瘦高的小孩蹲在零件架前头分螺丝。

  我们一下车,三个人全停了手。

  他们看的是我妈。

  我妈下车也是个事。陆巡门槛高,她坐在座椅边上往外探一条腿,脚尖够不着踏板,裙子又往上缩。他站在车门外,手伸过来。

  这回我妈没说不用。她把手搭上去,他一拉,她就下来了,落地没站稳,往他身上靠了一下,脸差点撞到他胸口,又站直了。

  "老鲁,阿坤,小杜。"他挨个指了指,"这是沈律师。这小孩他妈。"

  黄毛吹了声口哨,光头老师傅从车底下滑出来瞪了他一眼,口哨吹到一半咽回去了。

  我妈是来查安全隐患的,她就真查。营业执照挂在墙上,镶在框里,她走过去看了,看得很近;消防验收的单子她也看了。她站在举升机底下,仰着头问这东西最多能举多重,有没有防坠的锁,平时谁操作。他一样一样答,答得很细,哪个锁是机械的、哪个是液压的,掰着指头说给她听。她点头。

  我站在一边看着她查。她穿一条蓝色的真丝裙子,站在一个满地油污的车间正当中,脚底下是一块一块的黑渍,头顶是举升机托着的一台两吨重的越野车,三个满身机油的男人看着她,她仰着脸,一样一样核。

  他看她的眼神,跟看那台举升机上的车差不多:挺喜欢,想上手。

  "行。"我妈最后说,"没问题。"

  "那上楼坐坐?"他说,"合同在楼上,你帮我看看。"

  他转头对我:"小孩,跟老鲁去,洗零件。"

      *  *  *

  老鲁给了我一个铁盆,一把硬毛刷,一副胶皮手套。手套右手食指上破了个洞。盆里是黄色的清洗剂,泡着一堆黑乎乎的东西,老鲁说那是一台发动机上拆下来的,让我一个一个刷干净,刷到看得见本色。

  楼梯在车间角上,铁的,他们踩上去咣咣响。二楼朝车间这一面是一整排玻璃,那是他的办公室,从底下一抬头就看得见:一张大桌子,一张黑皮沙发,墙上贴着地图和照片。办公室里头还有一扇门,开着一半,露出一张床的床脚,被子没叠,堆成一团。

  他们在里面待了四十分钟。

  我刷了四十分钟零件。

  我妈坐在那张黑皮沙发正中间。坐下去的时候沙发陷了一块,她往后一仰,又赶紧坐直,把裙摆往膝盖上拽了拽,两条腿并着,斜着放。他递给她一沓纸,她低着头看。

  过了一会儿他下楼了,走过我旁边,掀开那台老冰柜,掏出两根冰棍。盐水棒冰。他一根叼在嘴里,一根拿在手上,咣咣上楼。

  他把那根递给我妈。

  我妈摇头。他就那么举着,举在她脸跟前。她抬眼看了他一下,接了。

  我知道我妈小时候爱吃这个。她跟我说过,杭州小孩都吃,五毛一根,她说她长大以后就再没吃过,说大人谁还吃那个。

  她撕开包装,把冰棍含进了嘴里。

  她一边看合同一边吃。冰棍叼在嘴唇中间,腾出手来翻页。天热,冰棍化得快,一道水顺着棍子流到她手指上,她低头,把手指头含进嘴里吮了一下,又去舔冰棍底下快要滴下来的那一滴。舌头伸出来,粉的,卷上去,把那一滴接住了。

  我在底下,隔着一层玻璃,看着我妈舔一根冰棍。

  我把这句话写出来,都想把自己眼睛抠了。

  他没坐。他靠在桌子边上,两条胳膊抱着,看她吃,看得津津有味,自己那根冰棍叼在嘴里,半天没咬一口。

  "看啥呢?"

  阿坤凑过来了,黄毛湿漉漉的,一身洗车水。他顺着我的眼睛往上看了一眼。

  "啧,"他说,"你妈那个——"

  "你再说一句。"

  "我说啥了?"阿坤一脸无辜,"我说你妈是律师,厉害。"

  他笑着走了。走出两步,回头又补了一句:"真厉害。"

  老鲁在车底下说:"干活。"

  楼上,他从桌子边走过来,坐到沙发扶手上,弯下腰,伸手在她手里那沓纸上指了指。这一弯腰,他的胸口就在她肩膀上头,一条胳膊从她背后绕过去,搭在沙发靠背上。他说着什么,她偏过头听,两张脸隔着不到一拃。

  她拿笔在纸上划了一道,抬头跟他说了一句什么。

  他笑了。

  然后我妈也笑了。她把头往后一仰,一只手按在胸口上,笑得肩膀一抖一抖,抓夹里的头发松下来一绺。

  我妈笑起来原来是那样的。我好多年没见过了。

      *  *  *

  九点二十,他们下来了。

  我妈脸上有点红。他说楼上空调不行,热。

  "律师函我今晚起草,明天发你看。"我妈对他说,"代理合同我让助理发你,费用按所里的标准。"

  "多少都行。"

  "按标准。"

  她转过来看我。我两只手泡得发白,手套那个洞里灌进去的清洗剂把食指泡皱了,一股柠檬味混着汽油味。

  "好好干。别惹事。"

  "我送沈律师去上班。"他说。

  "我打车就行。"

  "这儿打不着车。"他说,"你叫个试试。"

  我妈拿出手机叫了。等了两分钟,没人接单。又加了二十块调度费。又等了两分钟。

  她把手机收起来了。

  这回她没在门槛前头站着犹豫。他把手伸过来,她直接搭上去,一蹬,上去了,裙子还是往上抽了一截。他关门,"哐"。

  陆巡发动起来,轰轰的,碾着碎石出了院子,拐进竹林里不见了。

      *  *  *

  我算了一下。

  从这儿到钱江新城,五十公里,早高峰过了,不堵的话五十分钟,来回一百分钟。

  他是十一点十分回来的。一百一十分钟。

  多出来十分钟。

  我拿刷子刷着一个不知道叫什么的铁疙瘩,盯着那十分钟盯了一上午。十分钟能干什么。等一个红灯,买一瓶水,在地库里找个车位,把一个人送进电梯。十分钟什么也干不了。十分钟足够干很多事。我脑子里是那条蓝裙子前襟的一排贝母扣子,从领口到裙摆,我数过,十一颗。十分钟够解几颗。

  他下了车,吹着口哨走进车间,手里拎着一兜冰镇西瓜。

  "开饭前先吃瓜。"他把西瓜往冰柜上一放,看见我,"哟,刷得挺干净。"

  我没理他。

  "送到了?"我问。

  "送到了。"他说,"楼底下有家咖啡店,你妈非要请我喝一杯,谢我送她。冰美式,你妈喝的也是冰美式,不加糖。"

  十分钟。一杯冰美式。

  他好像知道我在算。他冲我一乐,脱了T恤往肩膀上一搭,去车底下了。

      *  *  *

  下午我的活是递扳手。

  他躺在滑板上钻进一台牧马人底下,光着膀子,只露出下半截。我蹲在旁边,面前摆着一排扳手,他喊几号我递几号。

  "十四的。"

  我递过去。

  "这是十七的。"他伸出手来,"十四的,小的那个。"

  我换了一把。

  "学人工智能的,扳手都认不全。"

  我蹲在那儿,看着他从车底下露出来的那半截人。工装裤,皮带,皮带上面是肚子,肚子上一块一块的,沾着机油和汗,一喘气就一起一伏。滑板一动,他的裤子就往下扯一点,露出一截胯骨和一溜从肚脐往下的毛。再往下是裤裆,平躺着也鼓,鼓成一长条,往左边歪着,沉甸甸地压在大腿根上。

  那就是我妈在朋友圈里停了一下的那一条。光着膀子钻车底,只露出两条腿和半截肚子。

  我掀开自己的T恤看了一眼。

  白的,平的,没有块。

  "十九的。"

  我递了。这回对了。

  中午是隔壁农家乐送的饭。送饭的是个女的,四十来岁,烫着卷发,系一条红围裙,骑一辆电三轮,从竹林那头一路按着喇叭过来。

  "开饭啦!"她嗓门比喇叭还大。

  阿坤说这是阿芬姐,隔壁农家乐的老板娘,老公在外地跑货车,一年回来几趟。阿芬姐个子不高,肉多,短袖勒在胳膊上,围裙底下那两团把围裙顶出去老远。她弯腰从三轮车斗里往外搬饭盒,领口一垂,阿坤眼睛都直了。

  "卓哥!"她冲车底下喊,"早上你车上拉的谁啊?我在路口看见了,城里人,穿裙子,白得哟。"

  他从车底下滑出来,坐起身,光着的上身一层汗。

  "律师。"

  "律师啊——"阿芬姐拖着长音,"律师好,律师会办事。"

  几个人都笑了。阿芬姐一边笑一边拿眼睛在他身上刮了一遍,从胸口刮到裤腰,刮完了,把一盒多加了两块红烧肉的饭塞到他手里。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这是谁家的小白脸?"

  "那个律师家的。"阿坤说。

  阿芬姐哈哈大笑,伸手在我那半边结了痂的脸上拍了拍:"哎哟,就是视频上那个!我刷到了!引擎盖!"

      *  *  *

  六点收工。

  我在车间角上的水池边洗手,洗了三遍,指甲缝里还是黑的,那股柠檬汽油味洗不掉。

  他走过来,手里捏着个东西,往我怀里一扔。

  我接住了。玳瑁色的,一个抓夹。

  "你妈落我车上的。"他说,"副驾座底下。带回去。"

  我捏着那个抓夹。上面还缠着一根头发,长的,黑的。

  "窗开着,风大,"他说,"吹掉的。"

  我没吭声。

  "还有,"他已经转身往楼上走了,头也没回,"跟你妈说,头发放下来好看。"

      *  *  *

  回家是公交倒地铁。先走二十分钟碎石路到村口的车站,等了半个小时的车,车上一股汗味。

  夏棠打视频过来了。

  她在家,趴在床上,脸上贴着一张面膜,只露出眼睛和嘴。身上一件白吊带,一边带子滑到了胳膊上,她趴着,两只胳膊撑着下巴,吊带领口往下垂,镜头正好从上往下照进去。后面是她那张大床,床上一堆毛绒玩具,她两只小腿翘在半空里晃。

  "怎么样怎么样?那个店什么样?"

  "就一修车的。"

  "拍给我看看嘛。"

  我把下午偷拍的几张发过去了。车间,院子,那台轮子比我腰还高的车。

  她一张一张放大看。看到第三张,停住了。

  "这个是他吗?"

  第三张是车间全景,角落里有半个人,光着膀子,从车底下滑出来,正坐起来接阿芬姐的饭。

  "……嗯。"

  她没说话,把那张图放大,再放大。面膜盖着她的脸,看不出表情,只看得见她的眼睛在屏幕上一点一点地挪。

  "他身材真的好夸张哦。"她说。说完好像觉得不对,又补一句,"我是说,干体力活的都这样。"

  "我明天来看你吧。"她说,"给你带奶茶。顺便拍点素材,我粉丝都想看车主哥哥——"

  她顿住了。

  "——都想看你在那儿怎么样了。"

  她手机"叮"了一声。她低头看了一眼,"啊"地叫出来,面膜都皱了。

  "他关注我了!"

  "谁?"

  "车主哥哥啊!抖音!半山车库陈卓,关注了你。"她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是真的。然后她大概看见了我的脸,声音小下去,"……他,他是不是想让我把那条道歉视频删了啊?"

  "那你删吗?"

  "那条二十万赞呢。"她说。

  公交车开过一个坑,我的手机在手里一跳,她的脸在屏幕上晃了一下。

      *  *  *

  到家十点。

  我妈在书房,门开着。她换了一条真丝睡裙,香槟色的,细吊带,头发散着,披在肩上,戴着眼镜对着电脑打字。台灯从侧面照过来,真丝贴着她的背,照得见她背上那道脊沟,一路往下,陷进椅子里。

  屏幕上是一个文档,抬头写着"律师函",委托人那一栏:陈卓。

  我把抓夹放在她键盘边上。

  她停下来,看了一眼。

  "哪儿找着的?"

  "他说你落他车上的。副驾座底下。"

  "哦。"

  她拿起来,两只手往后一拢,把头发拧了一圈,拿那个抓夹夹住了。夹好了,手在后脑勺上按了按,又去打字。

  我在门口站着。

  "他还说什么了没有?"她眼睛看着屏幕问。

  "没有。"

  "嗯。把门带上。"

  我把门带上了。

  他是说了的。他说头发放下来好看。这句我没传。那个暑假我干过很多蠢事,这件不算,这件我到现在都觉得干得对。

  第二天早上,她出门的时候,头发是放下来的。

第3章 从下往上拍,腿显长

  我女朋友踮着脚,趴在一扇窗户底下,看一个女人挨操。

  我站在她身后,看她看。

  窗户里那个女人的奶子砸在冰柜盖上,一下,一下,砸得冰柜盖哐哐响。夏棠的一只手扒着窗台,另一只手按在自己牛仔短裤的裆上,按着,不动。

  她不知道我在后面。

  这事得从早上说起。

      *  *  *

  礼拜二早上,我妈头发是放下来的。

  不光放下来,还卷过。发梢那一截往里扣,蓬蓬的,拿卷发棒弄的,我在卫生间的台子上看见了那根卷发棒,插头还没拔,烫手。她平时上班盘发,说散着头发显得不干练,开庭的时候碎头发掉下来挡眼睛。

  她站在厨房里接咖啡,穿着上班的那身灰西装裙,丝袜又穿回去了,黑色的,薄得透肉。头发披在肩膀上,随着她低头往杯子里看,从一边滑下来,挡住了半张脸。她拿手指头把它勾到耳朵后面。

  "今天不夹头发?"我说。

  "天热。"她说,"夹着头皮疼。"

  三十八度,她把头发放下来,嫌热。

  我没说话。我把那句话咽回去了,咽了一路。

      *  *  *

  公交六点五十的头班,倒一趟,再倒一趟,最后一站下来是个村口,一块水泥站牌,写着"竹坞"。从站牌到车库,碎石路,二十分钟。

  我是七点五十八分跑进卷帘门的。最后那段我跑起来了,碎石子硌得脚底板疼,背上的T恤湿得能拧出水。

  他坐在车间门口的轮胎上吃包子,抬手看了看表。

  "差两分钟。"他说,"还行,有出息。"

  他把剩下那个包子扔给我。我接住了,没吃,揣兜里了。后来饿得不行,十点钟在厕所里吃的,凉的,韭菜馅。

      *  *  *

  夏棠十点半到的。

  网约车只肯开到竹林口,她自己拎着一大兜奶茶走进来,踩着碎石子,走一步歪一下。她穿了一件白色的小背心,短的,到肚脐上面,细带子挂在肩膀上,底下是一条超短的牛仔短裤,毛边,短到屁股蛋子底下那道弧露出来一半;一双白色的厚底板鞋,把一米七二又垫高了四公分。头发扎了个高马尾,甩在脑后,一走一甩。

  她特意打扮过。我认识她八个月,她来看我,从来没这么打扮过。

  车间里四个男人,全停了手。阿坤的水枪对着地冲了半天,冲出一个坑。

  "大家辛苦啦!"她把那兜奶茶举起来,声音甜得发腻,"请大家喝奶茶!"

  她一杯一杯地分。头一杯,她走到举升机底下,递给了从车底下滑出来的那个人。

  "车主哥哥,这杯是你的,少冰。"

  "妹妹客气。"他接过来,插上吸管吸了一大口,"你怎么知道我要少冰。"

  "猜的嘛。"

  第二杯给了老鲁,第三杯给了阿坤,第四杯给了小杜。最后一杯给我,正常冰,全糖。我不喝全糖,跟她说过好多回。

  她举着手机满车间拍,嘴里说着"宝宝们,这就是我男朋友打工的地方"。她拍我泡在清洗剂里的手,拍了三秒;拍车间,拍那台轮子比腰还高的车,拍了一分钟;然后镜头就慢慢地挪,挪到了举升机底下。

  他又躺回滑板上去了,钻在车底下,光着上身,只露出半截。

  "车主哥哥,"她蹲到滑板边上,"能拍你吗?"

  "拍呗。"他在车底下说,"拍我腿,腿好看。"

  夏棠"咯咯"地笑。她蹲着,两条腿并拢斜着放,牛仔短裤的毛边勒在大腿根上,把那一截肉勒出一道印子。她举着手机对着车底下那半截人,拍他的工装裤、他的皮带、他一起一伏的肚子。拍了很久。

  "上午忙,"他说,"下午再陪你玩。"

      *  *  *

  中午阿芬送饭,三轮车喇叭一路响过来。

  她一眼就看见了夏棠。

  "哟,又来一个城里的。"她把饭盒往桌上一搁,拿眼睛把夏棠从马尾辫看到板鞋,"这个更嫩。卓哥,你这儿今年风水好啊。"

  "小孩的女朋友。"他说。

  "小白脸的女朋友?"阿芬姐看看我,又看看夏棠,"啧啧,可惜了。"

  可惜什么她没说,大家都笑了。夏棠也笑,脸红了。

  阿芬姐今天换了一件碎花短袖,领口低,红围裙还是那条,系在腰上,胸口那两团把碎花撑得变了形,一弯腰,两颗奶子在领口里晃荡,阿坤的筷子停在半空里。她分完饭,没走,倚在三轮车上,拿蒲扇扇着风,扇着扇着,冲他扬了扬下巴。

  "卓哥,我家那冰柜又不制冷了,你吃完过来瞧瞧。"

  "又坏了?"

  "又坏了。"阿芬姐说,"一坏就是一屋子的肉,要化。"

  "行。"他扒了两口饭,"吃完过去。"

  阿坤低着头扒饭,肩膀一抖一抖的。老鲁咳嗽了一声。小杜什么都没听懂。

  我也没听懂。我那时候是真没听懂。

  他吃得快,五分钟扒完一盒饭,抹抹嘴,跟着阿芬姐的三轮车往竹林那头去了。

      *  *  *

  车库的厕所在车间后头,一个蹲坑,门上没锁,里面一股味。夏棠捏着鼻子进去瞅了瞅,又捏着鼻子出来了。

  "隔壁农家乐有,"阿坤说,"干净,坐的。穿过竹林就是。"

  她去了。

  十分钟,她没回来。十五分钟,没回来。

  我掏出手机,点开定位共享。地图上,她那个小头像停在竹林那一头,一个叫"阿芬农家乐"的地方,一动不动。

  我放下刷子,去找她。

  穿过竹林是一条土路,土路尽头一个院子,院门口一块红底黄字的招牌,院子里摆着几张塑料桌子,桌上倒扣着凳子,没人。中午太阳毒,知了一阵一阵地叫,叫得人耳朵里嗡嗡的。

  我绕到后头找厕所。厕所在院子后墙根,一间小砖房,门开着,里头没人。

  厕所旁边是厨房的后墙,墙上一扇窗户,开得高,蒙着一层油乎乎的纱窗。

  夏棠就趴在那扇窗户底下。

  就是开头那样。她踮着脚,扒着窗台,脸贴在纱窗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黑着,她忘了它。

  我走过去,走到她身后。她没回头。知了叫得太响了,她什么都听不见,或者她听得见,顾不上。

  我比她矮。她踮着脚,我得也踮着脚,从她肩膀上面往里看。

      *  *  *

  里面是农家乐的储藏间。墙边码着米袋子,一摞塑料筐,一台卧式的白色大冰柜,冰柜的插头拔着,搭在地上。

  阿芬姐趴在那台冰柜上。

  红围裙还系着,带子挂在脖子上,围裙被推到了一边。碎花短袖撩到了胸口上面,一件肉色的大胸罩也被推上去了,卡在锁骨底下,两只奶子从底下掉出来,白,大,沉,奶头是深褐色的,大得跟两颗枣似的,垂下来,压在冰柜盖上。短裤和内裤褪到了一只脚脖子上,挂着。她撅着屁股,屁股又大又白,两瓣肉上全是汗,被撞得一波一波地晃。

  他站在她后头。

  T恤还穿着,工装裤褪到大腿上,皮带扣耷拉着,一晃一晃地敲他的膝盖。他一只手掐着她的腰,一只手揪着她的卷发,往后拽,拽得她脖子往后仰着,脸朝着天花板。

  他在操她。

  不快。一下,是一下。他往后撤的时候撤得很长,长得没完,我看见一截东西从她屁股中间往外抽,粗,湿,亮,青筋一根根地鼓着,抽了很久还没抽完。到头了,他再一挺腰,整根顶进去,顶得阿芬姐整个人往前一蹿,两颗奶子"啪"地砸在冰柜盖上,冰柜盖哐的一声。

  "啊——"

  她叫了半声,自己咬住了,把围裙的一角塞进嘴里咬着,呜呜地哼。

  我站在窗外,脚尖踮着,腿肚子发酸。

  我操过女人。四回。四回加起来,没有这一下长。

  "姐,"他说,"小点声。"

  阿芬姐吐掉围裙角,喘着骂:"怕啥……这时候……鬼都不来……"

  "有小孩。"

  "你那小白脸……在刷零件呢……"

  "不是那个小孩。"他说。

  然后他转过头,往窗户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一层油纱窗,他看见了。看见的是夏棠。我在她后头,矮半个头,他大概没看见我,或者看见了也不当回事。

  他没停。

  他冲着窗户,咧嘴笑了一下。笑完了,把阿芬姐往冰柜边上挪了挪,挪了个角度,侧过来,让这扇窗户看得更清楚。

  然后他接着操。比刚才狠了。

  我的眼睛从窗户里挪到夏棠身上。

  她没跑。她的脸白了一下,又红了,红到脖子根。她咬着下嘴唇,咬得嘴唇都发白。那件小背心让汗浸透了,贴在后背上,我看得见她的脊梁沟。她踮着脚,两条腿绷得直直的,牛仔短裤缩上去,屁股蛋底下那道弧整个露出来了,大腿内侧一层细汗。

  她的两条腿在磨。很慢,膝盖往里扣,大腿根贴着大腿根,蹭一下,又蹭一下。

  她左手扒着窗台。右手从窗台上滑下来,滑到肚子上,停了停,又往下滑,按在了牛仔短裤的裆上。

  按着。不动。

  她的呼吸声我听得见,又短又碎,从鼻子里出来,跟里面冰柜盖哐哐的声音对上了拍子。

      *  *  *

  里面换了。

  他从阿芬姐身子里整根拔了出来。

  我这辈子忘不了那一下。那东西出来了,弹起来,啪地打在他自己肚子上,又弹回来,翘着,一晃一晃。紫红色,粗得我一只手肯定握不过来,长得——我没法说多长,我只知道它从他裤裆里伸出来,一直伸到他肚脐眼往上,还有富余。龟头大得吓人,像一颗鸭蛋,冠子那一圈翻着,又厚又硬,上面糊着一层白沫子,是阿芬姐的水,亮晶晶地往下挂丝。底下两颗卵蛋沉甸甸地坠着,也是湿的。

  夏棠吸了一口气。很轻,"嘶"的一声,像被烫了一下。

  他把阿芬姐翻了过来,两手掐着她的腰,往上一提,把她整个人放到了冰柜盖上,仰面躺着。阿芬姐"哎哟"一声,两条腿还没合上,就被他一边一只抓住脚脖子,掰开了,扛到了肩膀上。

  这下全看见了。

  阿芬姐的肚子是软的,有两道淡淡的妊娠纹,往下是一大片黑毛,又密又卷,一直长到大腿根,被水打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肉上。中间那道缝已经被操开了,两片屄唇肿着,紫红紫红的,往外翻,中间一个合不拢的口子,还在一张一张地往外冒水,顺着屁股沟往下淌,淌到冰柜盖上,积了一小摊。

  他握着那根东西,龟头在她屄口上蹭,蹭上去,蹭下来,在她屄缝顶上那颗硬起来的小豆子上啪啪地拍了两下。

  "卓哥……"阿芬姐整个人一抖,"你个畜生……进来……"

  "刚才谁说鬼都不来的。"

  "我……我……快点……"

  他不快。他一点一点地往里送。我看着那颗鸭蛋大的龟头把那个口子撑开,撑得屄唇都绷平了,发白,一点一点吞进去;然后是后面那一截,粗的,带着青筋的,一寸一寸往里埋。阿芬姐的嘴张着,没出声,眼睛往上翻,两只手在冰柜盖上乱抓,抓住了冰柜的把手,指头攥得发白。

  埋到底了。他的胯贴上了她的屁股。

  阿芬姐长长地"啊——"了一声,这回她没去咬围裙。

  然后他开始操了。

  两条腿扛在他肩膀上,他两只手撑在冰柜盖两边,把她整个人对折起来,从上往下砸。一下,冰柜盖哐;一下,冰柜盖哐。阿芬姐那两颗大奶子被撞得往上甩,甩到下巴,又落回来,啪啪地拍在她自己肚子上,奶头甩出两道褐色的影子。屄里的水被他一下一下操得往外溅,咕叽咕叽地响,溅到他的肚子上,溅到冰柜的白漆上,一道一道往下流。

  "啊……啊……卓哥……不行了……要……要……"

  她的两条腿突然在他肩膀上绷直了,十个脚趾头抠紧,整个人从冰柜盖上弓起来,弓成一座桥,脖子上的筋全鼓出来。她没叫,叫不出来,嘴张得很大,只有喉咙里一串"呃、呃、呃"的声音。她的肚子一抽,一抽,下面那张嘴死死地咬着他,咬得他都停了一下。

  然后一股水从他们连着的地方喷出来,喷在他的小肚子上,哗地顺着冰柜侧面淌下去,淌了一地。

  他没停。

  他等她那一阵抽完,接着操,比刚才还快。阿芬姐被他操得在冰柜盖上直往上蹿,脑袋都快顶到墙了,嘴里胡乱地喊着,骂着,喊"畜生",喊"卓哥",喊"要死了"。不到两分钟,她又弓起来了,又一股水。

  我在窗外数着。两回。

  我四回,她一回都没有过。

  "卓哥……你射吧……我不行了……真不行了……"

  他拔出来了。阿芬姐像一摊泥一样从冰柜盖上出溜下来,腿是软的,膝盖一着地就跪下了,正好跪在他跟前,跪在她自己那一摊水里。

  她仰起脸,张开嘴,把那颗龟头含进去了。

  只含得进一颗头。她的嘴撑得圆圆的,腮帮子鼓起来,两只手一上一下地握着后面那一截,两只手握满了,龟头和半截还露在外头。她握着往上撸,一边撸一边吸,吸得啧啧响,脑袋一点一点的,卷发甩在他大腿上。

  他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勺,仰起头,喉咙里"嗯"了一声。

  射了。

  我看见她的腮帮子一下子鼓得更大了,接不住,从嘴角往外冒,白的,稠的,一股一股地往外溢。她吐出来,他还在射,第二股、第三股打在她脸上,打在她鼻梁上、眼皮上,挂在她的卷发上,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那两颗大奶子上。

  多。多得不像话。

  阿芬姐眯着一只被糊住的眼睛,拿手背抹了一把脸,抹得满手都是,笑出声来。

  "你个畜生,"她说,"一回比一回多。"

  他提上裤子,系好皮带,弯腰把冰柜的插头捡起来,插进墙上的插座里。

  冰柜"嗡"的一声,转起来了。

  "修好了。"他说。

  然后他又往窗户这边看了一眼。

      *  *  *

  夏棠往下一缩,缩得太猛,后背撞在我胸口上。

  她吓得叫了一声,扭头看见是我,脸刷地白了。

  "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我说。

  我拉住她的手腕就走。她的手腕是湿的,烫的。我拽着她穿过院子,穿过土路,钻进竹林,一路没回头,一路没说话。竹林里阴凉,知了还在叫。她的厚底板鞋在土路上踩得歪歪扭扭,几次差点崴了脚,我没停。

  走到竹林中间,她甩开了我的手。

  我们俩站在那儿,喘气。

  她的脸还是红的,脖子也是红的,小背心湿透了,贴在胸口上,里面那件薄薄的胸罩挡不住,两颗奶头顶出来,硬硬的两个尖。她低头瞧见了,拿胳膊挡住。

  "你看见了?"她说。

  "……嗯。"

  "好恶心哦。"她说。

  她说完咬了咬嘴唇,咬了好几下。

  "那个阿姨,"她说,"她老公不是跑货车的吗?"

  "嗯。"

  "他也太……"

  她没说完。

  "太什么?"我说。

  她看着竹林外头车库的方向,看了一会儿。

  "太不要脸了。"她说。

  我也硬着。从窗户底下就硬着,一路硬过来,硬得裤裆里发疼。我拿T恤下摆挡着,不知道她看见没有。我恨我自己,恨得想往竹子上撞。

  可我更想知道一件事,想得要命,我不敢问:她按在裆上的那只手,那时候是什么感觉。

      *  *  *

  回到车库,她坐在轮胎上,咬着奶茶吸管,一口一口地吸,吸到底了还在吸,吸得冰块哗啦哗啦响。

  我泡回清洗剂里刷零件。

  二十分钟以后,他回来了,吹着口哨。头发是湿的,脸是湿的,在农家乐洗过了,T恤换了一件,换成了一件黑的。他从冰柜里拿了一根盐水棒冰,撕开,叼着,走到夏棠跟前。

  夏棠不看他。她低着头看手机。

  "妹妹,"他说,"上午说好的,下午陪你玩。拍什么?"

  夏棠的耳朵红了。她没抬头,手指头在屏幕上胡乱划着。

  "……洗车。"她说,声音很小,"我想拍一个洗车的。"

  "行啊。"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

  "小孩,"他转过头来对我说,"别刷了。你给你女朋友掌镜。"

      *  *  *

  他挑了院子里那台轮子最高的车,开到洗车位上。

  夏棠站在车边,他把水枪递给她。那是个高压水枪,枪管很长,后头连着一根粗胶管,一扣扳机,水柱能把地上的碎石子冲飞。

  "拿稳。"他说,"后坐力大,一扣它就往上跳。"

  我拿着夏棠的手机,手机架在一个稳定器上,站在三米外,对着他们。

  "小孩,"他回头,"你那么拍不行。蹲下去,从下往上拍,腿显长。"

  我蹲下去了。

  我蹲在洗车位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屁股底下是一摊泡沫水,举着我女朋友的手机,从下往上,拍我女朋友的腿。

  一米七二的腿,从这个角度拍,确实长,长得没边。白板鞋,光着的小腿,大腿,牛仔短裤的毛边,毛边底下露出来的半个屁股蛋。再往上,那件湿了一半的小背心,背心底下那截腰,腰窝。

  夏棠扣了一下扳机。水柱"砰"地冲出去,枪口往上一跳,她"啊"地叫了一声,枪差点脱手,水全喷到了车顶上,又从车顶上反溅下来,浇了她一头一脸。

  "说了拿稳。"

  他走到她身后。

  他一只手握住了她握枪的手腕,一只手托住了她的胳膊肘,整个人从后头贴上来,胸口贴着她的后背。他比她高一个头,下巴正好在她头顶上,马尾辫扫着他的脖子。

  "手腕别软。"他说,"胳膊夹紧,枪托顶在胯上。对。腰往下塌一点。"

  他托着她胳膊肘的那只手,松开了,往下挪,按在了她的腰上,往下按了按。

  夏棠的腰就塌下去了。屁股往后一撅,撅在了他的胯上。

  我在镜头里看着。

  稳定器很稳。我的手不稳,可稳定器帮我稳住了。画面里,他贴着她,她撅着,水柱一道一道冲在车身上,泡沫往下淌,阳光底下水雾里有一道小彩虹。

  真好看。我拍过那么多视频,从来没拍出过这么好看的。

  "对,就这样。"他说,"别动,让它冲。"

  "哥哥,"夏棠的声音有点抖,"它劲儿好大……"

  "劲儿大才冲得干净。"

  阿坤在车间门口,抱着胳膊看,笑得一脸褶子。老鲁背过身去,抽烟。

  拍了五分钟,夏棠来劲了。她忽然一转身,枪口对准他,扣了扳机。

  水柱结结实实打在他胸口上,打得他往后退了一步,黑T恤当场湿透了,贴在身上,一块一块地显出来。

  "报仇!"夏棠尖叫着笑,"上午你笑我!"

  "行啊妹妹。"

  他也不躲,一把抓住枪管,往旁边一拧,就把水枪从她手里夺过来了,调过头,对着她,一扣。

  "啊——!"

  水柱打在她身上。打在她肩膀上,打在她胸口上,打在她肚子上。那件白色的小背心眨眼就透了,透得跟一层保鲜膜似的,贴在她身上。里面那件薄胸罩是白的,也透了,两只奶子圆圆的,挺挺的,奶头粉的,硬着,顶着那一层湿布,清清楚楚。

  她尖叫着,两只手挡在胸口,左躲右躲,躲到车后头去,他追着冲。她又从车后头跑出来,湿透的马尾甩出一串水珠,牛仔短裤也湿透了,颜色深了一大块,紧紧地裹着屁股。

  她在笑。笑得弯下腰,上气不接下气。

  "小孩,"他一边冲一边喊,"别停,这段好。"

  我没停。

  他把湿透的T恤扒了,团成一团,往车顶上一扔。光着膀子,一身的水,水珠顺着胸口那两块肉往下滚,滚过一块一块的肚子,滚进裤腰里。

  夏棠不跑了。她站在那儿,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看着他。

  看了好几秒。

  镜头里,她的眼睛是往下的。往他的裤腰那儿。

      *  *  *

  三点多,他的手机响了。

  他从工装裤后兜里摸出手机,瞄了眼屏幕,拿毛巾擦了擦手,接起来。

  "沈律师。"

  我在洗车位边上收稳定器,手停了一下。

  "看了。写得好。"他一边说一边往车间里走,走得不快,我听得见,"'限于收到本函之日起三日内'……凶啊。……没有,夸你呢。……嗯,我听你的。"

  他在冰柜边上停下来,靠在冰柜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

  "晚上?"

  那边说了什么,说了挺长一段。

  "行啊。"他说,"你定地方。"

  他挂了电话。

  夏棠在轮胎上擦头发,拿的是阿坤给她的一条毛巾,问:"谁呀?"

  "你男朋友他妈。"

  夏棠看了我一眼。

  我低头把稳定器装进包里。装了三回,才装进去。

      *  *  *

  五点,夏棠她爸的司机来接她,奔驰开不进碎石路,停在竹林口。她换了一件阿坤从车间里找出来的干T恤,是他的,印着"半山车库"四个字,大得罩到她大腿上,底下光着两条腿,T恤下摆一晃,看不出里头还有没有短裤。

  他说他要进城办事,开着陆巡先走了。

  我坐公交。

  车上,我妈发来微信:

  "所里加班,晚饭自己点外卖。"

  我盯着这一行字。我想起那句"你定地方"。

  我回了一个"好"。

  到家八点,屋里黑着。我没开灯,坐在沙发上,外卖没点,坐着。

  十一点,夏棠的抖音更新了。

  封面就是我拍的那一帧:从下往上,她的腿长得没边,湿透的小背心贴在身上,身后一个光着膀子的男人握着她的手腕,下巴抵在她头顶上,一道小彩虹横在他们俩中间。

  标题:车库哥哥教我洗车🚿

  一个小时,八万赞。

  评论区第一条,三万赞:

  "拍得真好,摄影师是男朋友吧?"

  底下有人回:

  "男朋友:在?"

第4章 丝袜又破了

  零点四十,门锁"嘀"了一声。

  我还坐在沙发上,没开灯。夏棠那条视频我刷了一个多小时,刷到评论区第八百多条,手机屏幕的光照着我的脸,我把它扣在了腿上。

  门开了。楼道里的感应灯照进来一道黄光,我妈的影子先进来,然后是她。

  她没开大灯,摸着开了玄关那盏小的。她背对着我,一只手扶着鞋柜,弯腰换鞋。

  她早上是穿着黑丝袜出门的。

  现在她两条腿是光的。

  玄关的灯是暖黄色的,从头顶照下来,照着她那两条光腿,白得发亮,膝盖窝里一层汗。她弯着腰,灰西装裙绷在屁股上,绷出两瓣圆,裙衩那儿开着,露出一截大腿后头的嫩肉。她蹬掉一只高跟鞋,脚后跟上磨红了一块,又去蹬另一只,没蹬掉,抬起脚来拿手去拽,一条腿金鸡独立,晃了两晃,扶住了鞋柜。

  她喝酒了。我隔着一个客厅都闻得见,黄酒,甜的,混着她的香水,还混着一点别的味道,像机油,又像烟。

  "回来了?"我说。

  她整个人一激灵,鞋"啪"地掉在地上。

  "你要死啊!"她转过身来,一手按着胸口,"不开灯坐那儿干什么?"

  "省电。"

  她瞪着我,胸口一起一伏。她头发还是放着的,烫过的卷乱了,一边压扁了,像在什么地方靠过。口红没了,嘴唇是本来的颜色,有点肿。脸红,红到脖子,不知道是酒还是吓的。

  "加班到这么晚?"

  "跟当事人吃了个饭。"她弯腰捡起那只鞋,摆进鞋柜,摆得整整齐齐,"谈案子。"

  "哪个当事人?"

  "你管那么多。"她拎着包往卧室走,走过我身边,没看我,"明天还要早起,睡觉去。"

  她的包是那个旧公文包,鼓鼓囊囊的,搭扣没扣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包口里露出一截黑色的东西,软的,薄的,团成一团。

  是丝袜。

  卧室门关上了。过了一会儿,卫生间里响起水声。

  我在沙发上坐着,坐到水声停了,坐到她卧室的灯也灭了。

      *  *  *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出门前路过厨房,我妈已经起来了。

  她穿着那条香槟色的真丝睡裙,外面松松地披了件晨袍,没系带子,站在咖啡机前头等那一杯美式。宿醉,眼睛有点肿,头发没梳,那几绺卷压得东倒西歪。真丝贴在身上,晨袍敞着,睡裙底下什么都没穿,两只奶子坠在真丝里,随着她打哈欠往上一提,又落下来,奶头在布上顶出两个点,一晃一晃。

  她手里拿着手机,对着屏幕在笑,笑得没出声。

  我站在厨房门口。

  她抬头看见我,把手机扣在了台面上,屏幕朝下。

  "看什么。"她说,"公交赶得上吗?"

  "赶得上。"

  "玄关柜子上有面包,带一个。"

  我拿面包的时候,看了一眼玄关的垃圾桶。空的,换了新袋子。她昨晚那么晚回来,喝成那样,还记得倒垃圾。

      *  *  *

  我在公交上收到夏棠的微信。

  "啊啊啊啊五十万赞了!!!"

  后面跟了一串截图:后台数据,涨粉曲线,一根线从底下直直地蹿到天上;私信列表,一长溜红点;还有一个公司的商务私信,说他们是做本地生活内容的 MCN,"看好您的账号调性",想约她聊聊签约。

  "他们说我和车库哥哥那个画面感特别好!!说可以做成系列!!"

  "你帮我问问他嘛,还愿不愿意拍~"

  我没回。

  过了两分钟,她又发来一张照片。

  她在床上,刚醒,头发乱着,侧躺着自拍,身上穿的是昨天那件T恤,他的,灰的,印着"半山车库"四个字。领口太大了,从一边肩膀上滑下来,露出一整个白肩膀和一截锁骨,锁骨底下那件T恤是空荡荡的,里头什么也没穿,侧躺着,一边的奶子把T恤顶出一个圆,奶头的形状透出来。

  "他这件好舒服哦,"她写,"比我自己的睡衣还舒服。"

  "你帮我问嘛~~"

      *  *  *

  七点五十五我到了车库。

  他在院子里蹲着,给一台改了一半的牧马人拍照,一张一张拍,拍轮子,拍底盘,拍发动机舱,拍车架号。

  "小孩,来帮我举着。"

  我给他举着一块写着日期的硬纸板,他拍一张,我挪一个地方。

  "拍这干嘛?"

  "你妈说的。"他说,"这车是那个欠钱的钱总的,三台车,改了两台他开走了,尾款不给。这是第三台,还在我这儿。你妈说这叫留置,钱不到,车不还,法律站我这边。让我把车现在的样子全拍下来,带日期,省得他以后说我动了他的车。"

  他说"你妈说"说得很顺口,跟说"天气预报说"似的。

  "你妈酒量不行。"他又说,一边拍一边说,眼睛看着取景框,"两杯黄酒,红到脖子根。"

  我举着那块纸板,手抖了一下,他拍糊了一张。

  "举稳。"

  "夏棠问你,"我说,"还拍不拍视频。"

  他终于抬起头看我了,看了两秒,乐了。

  "让她自己来问我。"

      *  *  *

  上午十点,钱总打电话来了。

  我在车间里刷零件,他在院子里接,开着免提,我们全听得见。钱总的声音很粗,带着一股中年男人的痰音,骂了两分钟,骂律师函,骂"三天",骂他一个修车的也配请律师。

  他一句没回,等那边骂累了,说:

  "钱总,钱到车走。"

  挂了。

  老鲁从车底下滑出来,看了他一眼。

  "他会来。"老鲁说。

  "来呗。"

  中午阿芬姐送饭,他没去看冰柜。

      *  *  *

  我妈是下午三点到的。

  她打的网约车,网约车照样只肯开到竹林口,她自己走进来的。白衬衫,黑色的铅笔裙,包到膝盖下面一点,黑丝袜,又是一双新的,黑色的尖头高跟鞋,鞋跟又细又高,扎在碎石子里,一步一陷,走得腰一扭一扭的。头发还是放着的,卷还在,比昨天乱一点。

  她拎着她那个公文包,戴着眼镜,进了院子,先瞧那台牧马人,又瞧他。

  他从车底下滑出来,坐在滑板上,仰着脸看她。

  "沈律师。"

  "照片拍了吗?"

  "拍了,带日期的,按你说的。"

  "给我看。"

  他把手机递给她,她站着翻,他坐着,就坐在她脚边上。从他那个高度往上看,正好是她那条铅笔裙包着的两条腿,黑丝袜,膝盖,膝盖往上那一截被裙子勒紧的大腿。

  他就那么看着,也不起来。

  我妈翻着照片,翻着翻着,大概是觉出来了,低头看了他一眼。

  他冲她笑。

  她把手机扔回他怀里。"起来说话。"

  "上楼说吧,"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外头热。合同和聊天记录我都打出来了,在桌上。"

  他们上楼了。

  我在底下刷零件,抬头看那排玻璃。我妈坐在那张黑皮沙发上,铅笔裙坐下去就缩上来,缩到大腿一半,黑丝袜在大腿根那儿颜色深一圈,是袜口的蕾丝边,若隐若现的。她并着腿,侧着放,低头一页一页地看,拿笔在纸上划。

  他今天没坐沙发扶手。他坐在她对面的桌子上,一只脚踩着椅子,手里转着一支笔。

  看了一会儿,我妈把两只高跟鞋蹬掉了。

  她大概以为桌子挡着,从车间底下看不见。看得见。她把右脚从鞋里抽出来,脚尖点地,弯下腰,拿手指头去按脚后跟,按那块昨晚磨红的地方,隔着黑丝袜揉。揉两下,皱一下眉。

  他手里的笔不转了。

  他从桌子上跳下来,走到她脚边,蹲下了,伸手。我妈把脚往回一缩。他就蹲在那儿,手伸着,等着,跟礼拜一举着那根冰棍一样。

  我妈看着他,看了好几秒,把脚又伸回去了。

  他握住她的脚,拇指按在她脚后跟上,揉。她往后一靠,靠进沙发里,拿那沓合同挡住了脸。

      *  *  *

  四点二十,一辆黑色的埃尔法开进了院子,碎石子被轮胎碾得噼啪响。

  后头还跟着一辆皮卡。

  埃尔法的侧门滑开,先下来一个男的,五十来岁,矮,胖,一件黑色的 polo 衫勒在肚子上,手腕上一块金表,头顶的头发梳得一根一根的,盖着中间那块亮的。皮卡上跳下来三个,年轻一点,个个膀大腰圆,一个手里拎着一根撬棍,一个手里拎着一捆拖车绳。埃尔法的司机也下来了,靠在车门上抽烟。

  一共五个。

  "陈卓!"胖子站在院子当中喊,"出来!"

  车间里的人全停了手。老鲁从车底下滑出来,坐起身,没说话,手里还攥着扳手。阿坤关了水枪。小杜往零件架后头缩了缩。

  我站在冰柜边上,手里攥着一把扳手。我低头看了一眼,十四的。我认出来了。

  楼上的玻璃门开了。他下来了,一步一步,铁楼梯咣,咣,咣。

  我妈跟在他后头。

  "钱总。"他走到卷帘门口,站住了,"来送钱?"

  "送你妈的钱!"钱总说,"我的车,我开走,天经地义!"

  他手一挥,拎拖车绳的那个就往牧马人那边走。

  老鲁站起来了,五十多岁的人,光着头,往牧马人前头一站,就站在那儿,手里攥着扳手,不说话。拎绳子的那个看了看老鲁,站住了。

  "钱总,"他说,"钱到车走。三十六万,你转过来,车你现在就开走,我还帮你加满油。"

  "我他妈一分不给!你改的那叫什么玩意儿?"

  "改的什么玩意儿,你开了两台走,开了俩月,没见你退回来。"

  "你——"

  "钱总。"

  是我妈。

  她从他身后走出来,走到太阳底下。手里举着手机,手机在录像。她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我是陈卓先生的代理律师,律师函是我发的。"她的声音跟在派出所的时候一模一样,不高,不急,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送,"第一,陈先生对这台车依法享有留置权,在你付清欠款之前,有权拒绝交付。第二,你们现在的行为,强行开走他人合法占有的车辆,涉嫌抢夺。第三,我已经在录像,110 我也已经打了。你们现在走,还来得及。"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钱总看着我妈,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看完了,他笑了,笑得一脸横肉直颤。

  "哟,"他说,"陈卓,你哪儿弄来这么个律师?长得挺带劲啊。"

  他身后那几个也跟着笑。

  "多少钱一个钟啊,美女?"拎撬棍的那个说。

  我妈的脸一下子白了。她举着手机的手没放下来,可是在抖。

  钱总冲拎撬棍的那个扬了扬下巴。

  "把她手机拿过来。"

  那人就过去了。三步,走到我妈跟前,伸手就去抢她的手机。我妈往后一缩,没缩开,手机被他一把攥住了,她死死攥着不撒手,那人往外一拽,她整个人被拽得往前一扑,高跟鞋扎在碎石子里,鞋跟一歪,她"啊"的一声,摔下去了。

  膝盖着地,跪在了碎石子上。

  铅笔裙从后头裂开了一道口子,沿着裙衩往上,裂到了大腿根。

      *  *  *

  我没看清他怎么过去的。

  我只看见那个拎撬棍的人的手腕被攥住了,一拧,整条胳膊拧到了背后,"咔"一声,然后他整个人就弯下去了,脸朝下,拍在了那辆黑色埃尔法的引擎盖上。

  下午四点多,太阳晒了一整天的黑色引擎盖。

  那人嚎出来了。

  我知道那有多烫。我左脸上的痂还没掉。

  "烫吧?"他一只手按在那人后脖子上,"烫就对了。"

  一样的话。一样的手。一样的引擎盖,只不过这回是黑的。

  "陈卓!"

  是我妈喊的。

  她跪在地上,喊的是他的名字,喊得撕心裂肺。

  撬棍。那人被按住的时候撬棍脱手了,另一个人从地上捡了起来,抡圆了,冲着他的后背。

  他听见了我妈那一声。他松开引擎盖上那个,往旁边一闪,撬棍擦着他的肩膀砸下去,"当"地砸在了埃尔法的引擎盖上,砸出一个坑。

  他转过身,一脚踹在那人的膝盖窝上。那人跪下了。他一脚踩住了撬棍。

  剩下那个拎拖车绳的,往后退了两步。司机把烟扔了,钻回车里。

  钱总站在原地,张着嘴。

  "钱总,"他站在那儿,脚底下踩着撬棍,喘了口气,喘得一点都不急,"你的车。坑是你自己人砸的。"

  远处,山脚下,有警笛的声音,很细,一声一声地往这边来。

  钱总的脸青了,又白了。他指着他,手指头哆嗦了半天,说了一句:"陈卓,你等着。"

  他钻进了埃尔法。那三个人一瘸一拐地爬上皮卡。两辆车碾着碎石子,倒车,调头,冲出院子,冲进竹林,没了。

      *  *  *

  他转身就去扶我妈。

  我妈还跪在碎石子上,两只手撑着地,手机摔在一边,屏幕裂了。她喘着气,喘得很急,肩膀一耸一耸的,头发全散下来,挡着脸。

  他蹲下去,一只手托着她的胳膊,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提起来了。她站不稳,一只高跟鞋的跟断了,歪着,她往他身上一靠,整个人靠了上去,脸埋在他胸口上,靠了好几秒。

  我站在冰柜边上,手里攥着那把十四的扳手。

  刚才那一整场,我没动。

  我后来给自己找过很多理由:他们人多,我手里只有一把十四的扳手,我冲上去也是添乱,我是学人工智能的。理由都对。可那个拎撬棍的伸手去抢我妈手机的时候,我离我妈六步,他离我妈十步。他先到的。

  我连那六步都没迈。

  他低头看她的腿。

  铅笔裙裂到大腿根,裂口那儿露出一大片黑丝袜包着的大腿,袜口的蕾丝边都露出来了。两个膝盖都破了,左边那个厉害,丝袜磨开一个大洞,洞里的皮擦掉了一块,血珠子一颗一颗往外冒,混着灰和碎石子渣。洞的边上,丝袜一道一道地往上跑线,一直跑到大腿上。

  "丝袜又破了。"他说。

  又。

  我妈没说话。她靠在他胸口,没动。

  那个"又"字在院子里落下去,落在碎石子上,谁都没去捡。

  "上楼,"他说,"我那儿有药。"

      *  *  *

  他是把她抱上楼的。

  她一只鞋跟断了,走不了碎石子,他弯腰把她横着抄起来,一只胳膊兜着她的膝盖弯,一只胳膊兜着她的背。她没挣,两只手抓着他的T恤领口。铅笔裙裂着,她被抱起来,裂口张得更大,从底下看上去,看得见她大腿根,看得见丝袜的蕾丝边底下那一圈白肉,再往上,裙子的阴影里,一抹黑色,是内裤。

  铁楼梯,咣,咣,咣。

  我在底下抬着头看。

  老鲁拍了拍我的肩膀。他什么都没说,从我手里把那把十四的扳手拿走了,挂回墙上。

      *  *  *

  楼上那排玻璃里,他把她放在黑皮沙发上。

  他去拿药箱,回来,单膝跪在沙发前头的地上,跪在她两条腿中间。

  他托起她左边那条腿,看那个膝盖。看了看,抬头跟她说了句什么。

  我妈低头看着他。过了几秒,她点了点头。

  然后她两只手伸到裙子底下去了。

  那条铅笔裙本来就裂了,她往上一撩,就撩到了腰上。她抬起屁股,从沙发上抬起来一点,两只手的大拇指勾住了丝袜的腰头,往下褪。

  隔着一层玻璃,从底下往上看,我看见我妈当着那个人的面,脱她的丝袜。

  黑丝袜从腰上褪下来,褪过屁股,褪过大腿,一点一点地往下卷,卷成一个黑圈,卷过的地方露出来的是白的,白得晃眼。大腿,膝盖,膝盖上那块血,小腿。她弯着腰,头发垂下来,垂到他的手上。他就跪在那儿,看着,一动不动,两只手搭在自己膝盖上。

  褪到脚踝,她停了。

  他伸手过去,握住她一只脚踝,抬起来,把那一圈丝袜从她脚上捋了下来。又握住另一只,又捋下来。

  他把那团丝袜搁在了沙发扶手上。

  然后他拿镊子,一颗一颗夹她膝盖上的碎石子。拿棉签蘸碘伏,一点一点擦。擦一下,我妈的腿就缩一下,脚趾头蜷起来。他低下头,凑近她的膝盖,吹了吹。

  我妈的手攥着沙发的皮面。

  擦完了,贴上纱布。他没站起来。他还跪在那儿,把她两只手拿过来,握在他手里。

  她的手在抖。从刚才到现在一直在抖。他就握着,两只大手把她两只小手整个包进去,大拇指在她手腕上一下一下地摩挲。

  她没抽回去。

  她低着头看他,他仰着头看她。

  隔着玻璃,我听不见他们说什么。可是我看得见我妈的脸,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他笑了一下,说了句什么,她也笑了一下,眼泪就掉下来了,掉在他手背上。

  我在底下站着,站成了一根桩子。

  阿坤在旁边,嘴张着,这回连"啧"都没"啧"出来。

  警笛声到院子门口了。

  楼上,我妈把手抽了回来,拿手背抹了一把脸,把头发往后拢了拢。

      *  *  *

  来的是镇上派出所的两个民警。他在院子里跟他们说,我妈下楼来,光着两条腿,膝盖上贴着两块纱布,脚上趿着一双男人的大拖鞋,是他的,跟警察说。

  我妈跟警察说话的时候,又是律师了。时间,人数,车牌号,谁先动的手,凶器是什么,现场有录像。她把裂了屏的手机递过去,录像还在,从她喊"钱总"开始,一直录到她被拽倒,后面是一阵乱晃的天空和碎石子,然后是一声"陈卓",喊得变了调。

  警察听到那一声,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面不改色。

      *  *  *

  他开车送我们回家。

  我妈坐副驾驶。这回他没托她,他把她抱上去的,跟抱上楼一样,横着一抄,放进座位里。那条裂了的铅笔裙,她拿他给的一件工装外套系在腰上,挡着。光着两条腿,膝盖上两块纱布。那双断了跟的高跟鞋在她脚边上。

  我坐在后排。

  天快黑了。窗开着,热风灌进来,没那么热了。风把系在她腰上那件工装外套的下摆吹起来,一掀一掀的,底下是那条裂到大腿根的铅笔裙,裂口一张一合,光着的大腿从裂口里露出来,白的,挨着那根挡杆。外套是他的,旧的,一股机油和他身上的汗味,袖子在她肚子前头打了个结,打得很紧,结底下就是她的胯。

  她的头发让风吹得全乱了,她也不拢,就那么由它吹。

  他换挡,指关节从她光着的膝盖边上擦过去。她没挪。

  再换挡,再擦过去。她还是没挪。

  车开到半路,她的头歪过去,靠在车窗上,眼睛闭上了。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睡。她的一只手搭在大腿上,挨着那根挡杆,他每回换挡,手背就碰着她的手背。

  后来他就不换挡了。四挡,一直四挡,在城里的路上开四挡,开得车一顿一顿的。

  到了小区门口,天全黑了。

  他下车,绕过来,拉开门,把她抱下来,放在地上。她光着脚,站在小区门口的地砖上,脚上还趿着他那双大拖鞋。

  "谢谢。"她说。

  "拖鞋明天还我。"他说。

  她笑了一下,没说话。

  他上车,走了。陆巡的尾灯一只亮一只不亮,那只碎的还缠着黄胶带,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我妈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弯,看了一会儿。

  "江屿,"她说,没回头,"明天我的车提回来。"

  "嗯。"

  "以后我送你去。"

  她转过身,趿着那双拖鞋往小区里走,走一步,拖鞋在地上啪嗒一声。

  "那种人还会来。"她说,"我得看着。"

第5章 你男朋友这么干过你没有

  我妈开车,两只手握方向盘,十点十分,跟驾校教的一样。她开了二十年车,一次没违过章。

  礼拜四早上七点十分,那辆车从 4S 店回来的第二天,前脸新换的,激光雷达新换的,车机上的划痕都给抛了光,像什么事都没出过。她坐进驾驶座,车认出了她的手机,座椅"嗡"地往后退了两公分,方向盘往上抬了一点,后视镜自己转了个角度。

  我坐副驾驶。后座上搁着一个纸袋,纸袋里是那双大拖鞋和那件工装外套。拖鞋刷过了,外套洗过了,叠得方方正正,跟律所里装卷宗的档案袋一样方。

  她今天穿了一条连衣裙。米白色的,棉麻的,无袖,领口开得不低,可是收腰,裙摆到小腿。光着腿,膝盖上那两块纱布换成了两张肉色的创可贴。头发还是放着的,卷重新烫过,比前两天规整。耳朵上多了一对小珍珠。

  她上班不戴首饰,说戴首饰的女律师像去相亲。

  "那个洗车的视频,"开出小区,她忽然说,"你拍的?"

  "……嗯。"

  "拍得挺好。"

  她说"挺好"的声音,跟她在电话里跟对方律师说"我方不同意"是一个声音。

  我没敢接话。

      *  *  *

  到车库,他在院子里等着,蹲在牧马人边上抽烟。看见我们的车开进来,把烟掐了,站起来。

  我妈下车,从后座拎出那个纸袋,递给他。

  "洗过了。"

  他接过来,把外套抽出来抖开,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你家洗衣液什么牌子?香。"

  "超市买的。"

  "跟你身上一个味儿。"他说。

  我妈没接这句。她把车钥匙卡往包里一揣,说:"笔录的复印件你那儿有吗?我上去看一眼。"

  "有,桌上。"

  她上楼了。他把那件外套往肩膀上一搭,跟着上去了。

  我在底下刷零件,抬头看那排玻璃。我妈站在桌边翻笔录,他站在窗户跟前,正对着我,往下看。看见我在看,他抬起手冲我摆了摆。

  十分钟,我妈下来了,上车,走了。

  那件工装外套他一整天都搭在肩膀上,三十七度,没摘下来过。

      *  *  *

  中午,夏棠发来微信。

  "我跟车库哥哥私信聊过啦!他说可以拍系列!!"

  "晚上我们视频开会对细节~MCN那边也在线~"

  "爱你哦宝宝😘"

  她管我叫宝宝。上回叫是两个月以前,我给她买了一个包。

      *  *  *

  晚上我妈在书房。门关着,里头是她的声音,跟我爸在视频。沙特那边是下午,信号还是不好,她说一句,停一停,"喂?""能听见吗?",然后笑,笑得很轻。

  "……我也想你。"她说。

  我在自己屋里,躺在床上,盯着手机上那张地图。

  八点四十,夏棠的小头像从她家动了。她家在滨江,江边上一个小区,二十几楼。小头像沿着江边往西走,过了江,上了绕城,越走越往西北。

  视频开会用不着出门。

  九点三十五,小头像停住了。地图放大,放大,再放大,停在一片绿色的山脚底下,一个没有路的地方。旁边一个灰色的小方块,地图上标着三个字:汽修厂。

  我盯着那个小头像盯了一刻钟。它一动不动。

  九点五十,我爬起来了。

  我妈的车钥匙不在我手里。可是我的手机就是钥匙。车主 app 上我还是授权用户,她还是没删。

  书房门底下透着光,里面我妈还在说话,在跟我爸说他们那边的饭堂伙食,说少吃油的。我穿过客厅,换鞋,开门,关门,门锁"嘀"的一声,我站在楼道里等了五秒,里面没动静。

  地库里,那辆车认出了我的手机,车灯闪了两下,座椅"嗡"地往前挪,挪到了我的位置。

  我两只手握方向盘,十点十分,没开智驾。

      *  *  *

  五十分钟。

  我把车停在竹林口,熄火,关灯。山里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大片知了和青蛙的声音,叫得耳朵疼。

  我打着手机的手电筒,又赶紧关了,摸黑往里走。碎石子在脚底下咯吱咯吱响,我走一步停一步,像个贼。

  竹林走到头,院子里黑着。卷帘门全拉下来了,陆巡停在院子当中,旁边没有别的车,她是打车来的。一楼全黑。二楼朝车间那面的玻璃也黑着。

  只有后头亮着。

  车库后墙那边,二楼有个露台,朝着后山。灯光是从露台那儿漏出来的,黄的,还有声音,有音乐,有人在笑。

  后山有条小路。我知道那条路,礼拜三老鲁让我拎着两个桶,去山上的蓄水池拎过水,来回拎了八趟。小路贴着车库后墙往山上绕,绕到半山腰,正好能看见那个露台的侧面。

  我爬上去了。

  路是土的,两边长着竹子和一种带刺的藤,看不见,刮得我胳膊上一道一道地疼。蚊子成团地扑上来,扑在我脸上,扑进我耳朵里,我不敢拍,拍了有响声。

  爬到那个拐弯,我蹲下了。

  隔着十几米,一道矮墙,几棵竹子,露台就在底下。

      *  *  *

  露台不大,铺着防腐木,摆着一张帆布躺椅,一张小桌,桌上几个空啤酒罐,一个蓝牙音箱在放歌。露台通卧室的那扇玻璃门敞着,纱门也敞着,屋里开着灯,看得见那张床,被子还是没叠。

  夏棠坐在他腿上。

  他靠在那张帆布躺椅上,光着膀子,穿着那条工装裤。夏棠侧坐在他大腿上,穿着一条黑色的吊带裙,短的,裙摆缩在大腿根,光着脚,一双凉鞋踢在地上。头发没扎,散着,垂在他胸口上。

  她手里拿着一罐啤酒,喝了一口,脸是红的。

  "……那天,"她说,声音不大,可山里静,一句一句全飘上来,"农家乐那天,你是不是看见我了?"

  "看见了。"

  "啊——"她拿手捂住脸,"好丢人。"

  "你看得挺认真的。"

  "我没有!"

  "手放哪儿了?"他说。

  她不说话了。她从指头缝里看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放下来,啤酒罐往小桌上一搁。

  "你好坏。"

  "想看就过来看。"他说,"扒窗户多累。"

  她低着头,咬着嘴唇笑,笑了一会儿,抬起头来,搂住他的脖子,亲上去了。

      *  *  *

  我在竹子后头蹲着,蹲得腿发麻。

  我认识她八个月。我们第一次亲嘴是在西湖边上,她说等一下,等她把唇膏擦了,擦完了,闭上眼睛,嘴唇抿着,我亲上去,她的嘴一直是抿着的。

  她现在嘴是张着的。

  她两只胳膊圈着他的脖子,整个人往他身上贴,嘴张得很开,脑袋歪着,亲得啧啧响,亲一会儿换一边,再亲。他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一只手搭在她大腿上,从膝盖往上摸,摸进裙子底下去了。裙摆被他的手腕顶起来,顶到腰上,底下是一条白色的小内裤,蕾丝的,他的手掌整个盖上去,揉。

  夏棠"嗯"了一声,腿夹紧了,又松开了。

  他把她的吊带从肩膀上拨下来,一边,又一边。黑吊带裙往下一滑,滑到腰上。她没穿胸罩。两只奶子弹出来,圆的,白的,挺的,奶头粉的,我在洗车那天隔着湿背心见过,这回什么都没隔着,在露台的黄灯底下,硬硬地翘着。

  他低下头,含住了一只。

  夏棠仰起脖子,"啊"了一声,两只手插进他的寸头里。

  我把她的奶子含进嘴里过。四回,每回她都说"轻点","痒","好了好了",然后把我的头推开。

  她没推他。她抱着他的脑袋往自己胸口上按。

      *  *  *

  他把她从腿上抱起来,放在那张帆布躺椅上,让她靠着。他自己跪在躺椅前头的木地板上,两只手抓住她的脚脖子,往两边一分。

  "哥哥,"夏棠撑起半个身子,"你要干嘛……"

  他没答。他把那条白色的小内裤从她屁股底下扯下来,扯到膝盖,扯过小腿,从她脚上拽掉了,往身后一扔,扔到了露台的栏杆上,挂在那儿。

  她的屄露出来了。

  不大,粉的,阴毛修得整整齐齐,只在上头留了窄窄一小撮。两片小唇抿着,中间湿着,在灯底下亮。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去了。

  "哎——!不要……脏……"

  她说脏。她也跟我说过脏。我没舔过她,她说脏,我就没舔。

  他没听。

  我看不见他嘴在干什么,只看得见他的后脑勺,埋在她两条腿中间,一动一动的。我看得见夏棠。她一开始两只手去推他的头,推不动,推着推着,手就变成了抓,抓着他的头发,往里按。她的两条腿先是夹着他的脑袋,后来张开了,张得很开,一条腿搭在躺椅扶手上,一条腿踩在他背上,脚趾头蜷着。

  "哥哥……哥哥……那里……别……啊……"

  她的屁股开始往上挺,一下一下地往他脸上送。帆布躺椅被她挺得吱吱响。

  "啊……我……我不行了……哥哥……我要……"

  她整个人从躺椅上弓了起来。两条腿死死夹住他的脑袋,夹得腿上的筋都鼓出来,脚背绷直,脚趾头张开又抠紧,嗓子里"啊——"的一声长的,尖的,把整片后山的知了都压下去了。

  然后她瘫了,躺在躺椅上,胸口一起一伏,两只奶子跟着颤,眼睛闭着,嘴张着喘。

  他抬起头,下巴上全是水,亮晶晶的。他拿手背抹了一把,看着她笑。

  "妹妹,"他说,"以前没来过?"

  夏棠闭着眼睛,摇了摇头。

  摇头。

  我四回。她一回都没有过。这个我在农家乐窗户底下就知道了,我以为我知道了。

      *  *  *

  他站起来,解皮带。

  夏棠睁开眼睛,正好看着他把工装裤往下一扒。

  那根东西弹出来了。跟那天在储藏间里一样,又粗又长,翘着,紫红的,龟头鸭蛋那么大,在露台的黄灯底下一晃一晃,对着她的脸。

  这回她离得近。她就躺在它底下,半米。

  她撑着躺椅坐起来一点,看着它,看了好几秒,伸出一只手,摸了一下。手指头碰到龟头,又缩回去,又伸过去,握住了。

  她的手握不过来。指头和指头之间差着一截。

  "……这怎么进得去啊。"她说,声音都劈了。

  "进得去。"他说,"慢慢来。"

  他弯下腰,把她从躺椅上抱起来,她两条腿缠在他腰上,两只胳膊挂在他脖子上,那根东西就顶在她屁股底下。他抱着她,穿过那扇敞着的玻璃门,进屋了。

  我顺着小路往上挪了几步,挪到能看见卧室里头的地方。

      *  *  *

  卧室里开着灯,大灯,亮得什么都看得见。床是大床,床单是灰的,乱的。

  他把她放在床上,仰面躺着。她那条黑吊带裙还缠在腰上,像一根腰带。他跪在她两腿中间,握着那根东西,龟头抵在她屄口上,上下蹭,蹭得湿了,蹭得她自己的水把龟头糊亮了,才往里送。

  "啊——疼……疼……"

  "放松。"

  他没硬来。他送进去一点,停一停,退出来一点,再送进去一点。夏棠两只手抓着床单,脸皱着,咬着嘴唇,"嘶——嘶——"地吸气。我从十几米外看着那颗鸭蛋大的龟头把她那张小小的粉嘴撑开,撑得屄唇都平了,白了,箍在龟头上,箍成一个圈。

  龟头进去了。夏棠"啊"了一声,腰一挺。

  "进去了……"她带着哭腔说,"进去了……好胀……"

  "才进去个头。"

  他接着往里送。一寸一寸地,很慢,那根青筋暴着的东西一点一点地陷进她身子里,她的肚子在灯底下,平平的小肚子,我看见肚脐眼底下那块,随着他往里送,鼓起来一点,又一点。

  送到一大半,送不动了。

  "到……到底了……顶到了……"

  后面还露着一截。

  他就停在那儿,不动,低头亲她。亲她的嘴,亲她的脖子,亲她的奶子,等她不抖了,才开始动。

  一开始很慢。抽出来半截,再推回去,一下一下,床垫跟着吱呀吱呀。夏棠的脸慢慢地不皱了,嘴张开了,"嗯……嗯……"地哼,两条腿从床上抬起来,圈住了他的腰。

  他快了。

  床垫吱呀得急了。夏棠的哼声变成了叫,一声一声地往上走,"啊、啊、啊",跟着他的胯,一下一个,叫得又娇又尖,叫得屋里那盏灯都在晃。两只奶子被撞得一圈一圈地甩,她两只手从床单上松开,去抓他的胳膊,抓他的背,在他背上抓出一道一道红印子。

  "哥哥……好深……好大……啊……"

  "妹妹,"他一边操一边说,喘都不怎么喘,"你男朋友这么干过你没有?"

  夏棠的脸红到了耳朵根。她摇头。

  "说话。"

  "没……没有……"

  "他怎么干的?"

  "他……他……"她被他顶得一句话说成三截,"他五分钟……就……啊……就射了……"

  五分钟。

  我在竹子后头,蹲在一片带刺的藤里,蚊子在我脸上吸血,我听见我女朋友在别人身子底下,告诉别人,我五分钟就射了。

  她说的是实话。

      *  *  *

  他把她翻过来了。

  让她跪在床上,屁股撅起来,脸冲着门。冲着那扇敞着的玻璃门,冲着露台,冲着后山,冲着我。

  她看不见我。屋里亮,外头黑,她只能看见玻璃门上自己的影子。可我看得见她。她的脸冲着我,头发散在床单上,眼睛半闭着,嘴张着。

  他跪在她身后,掐住她的腰,从后头整根插了进去。

  "啊——!!"

  这一下她叫得比哪一下都响。她整个人往前一扑,扑在床上,又被他掐着腰拽回来,拽回去,正好撞在他胯上。

  他就这么操她。掐着她的腰,往回拽,往前顶。啪,啪,啪。她的屁股被撞得一波一波地颤,白得晃眼,腰窝里两个小坑,汗汪在里头。她的奶子垂下去,随着他一下一下往前甩,奶头蹭在床单上。

  她的脸冲着我。我看着她的脸。

  她那张脸我拍过上千张照片,自拍的时候她永远是那一个角度,下巴收着,眼睛睁大,嘴唇嘟一点。我没见过这张脸。眉毛拧着,眼睛往上翻,嘴张得很大,口水从嘴角挂下来,一缕头发粘在脸上,她顾不上拨。

  "哥哥……又……又要……"

  她又来了。她的背猛地一弓,跪着的两条腿抖得跪不住,整个人往前一栽,脸埋进床单里,嗓子里一串"呜呜呜"的声音,屁股还撅着,被他掐着,一抽一抽的。

  他没停。

  "……哥哥……我不行了……你……你射吧……"

  "射哪儿?"

  她喘了好几口。

  "……里面……射里面……"她说,"我……安全期……"

  他俯下身,整个人压在她背上,两只手从她胳肢窝底下穿过去,抓住了她两只奶子,胯一下比一下狠,最后一下顶到底,顶住了,不动了。

  他喉咙里"嗯"了一声,很长。

  夏棠被他压在底下,又抖了一阵,抖得整张床都在颤。

      *  *  *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她身子里拔出来。

  拔出来的时候,"啵"的一声,我在山上都听见了。

  夏棠趴在床上没动。她的屄合不上了,一个红红的小口子开着,一抽一抽的,从里头往外冒白的,稠的,一股一股,顺着她的大腿根往下淌,淌到灰床单上,洇出一大块深色。

  多。多得她那道小缝兜不住。

  他躺下了,躺在她旁边,一只胳膊垫在脑后。夏棠缓了一会儿,爬过去,趴在他胸口上。

  然后她伸长了胳膊,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

  我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我吓得一哆嗦,赶紧捂住,捂在胸口上,屏幕的光从指头缝里漏出来,照着我面前那片竹叶。我缩着脖子,等了十秒,山下没动静,才敢把手机掏出来,侧着身子,挡着光看。

  夏棠:

  "开完会啦,刚洗完澡~困死了,晚安宝宝😘"

  我抬起头。

  山底下,那间亮着灯的屋子里,她趴在他胸口上,光着身子,大腿根上还挂着他射进去的东西,两只手捧着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点。点完了,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扔,脸埋回他胸口上。

  "给谁发呢?"他问。

  "江屿。"

  "说什么了?"

  "说我睡了。"

  他笑出声来,笑得胸口一震一震的,夏棠趴在上面跟着一颠一颠。

  "那可没说错。"他说。

      *  *  *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下山的。

  胳膊上全是藤刺刮出来的道子,脸上脖子上全是蚊子包,鼓得一片一片的。我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裤子破了。

  我硬着。从她坐在他腿上就硬着,一直硬到现在,硬得发疼。我恨不得拿石头砸它。

  我坐回我妈车里,没开灯,没开空调,坐着。

  零点五十,竹林里有车灯晃过来。

  是陆巡。柴油机轰轰的声音,碾着碎石子,从竹林里开出来。我往座椅底下一缩,缩不下去,就趴在方向盘上。

  车灯扫过我妈的车。扫过前脸,扫过车顶那颗新换的激光雷达,扫过挡风玻璃。

  陆巡没停。从我旁边开过去了。我从方向盘底下往上看,看见副驾驶上一个人影,头歪着,靠在车窗上,身上穿着一件大T恤,灰的。

      *  *  *

  第二天早上七点十分,我妈开车送我。

  她今天穿得正式,要去法院,白色的真丝衬衫,米色的西装裙,黑丝袜,膝盖上的创可贴从丝袜底下透出两个印子。律师袍装在一个纸袋里,搁在后座上。

  一路上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我穿了一件长袖,三十七度,捂着胳膊上的道子。脖子上的包我拿她的遮瑕膏抹了,抹得一块白一块黄。

  到车库的时候,他又在院子里等着。

  我妈停车,他走过来,弯腰冲着驾驶座的窗户。

  "沈律师,"他说,"你昨晚来过?"

  我妈愣了一下。

  "什么?"

  "你这车,"他拍了拍车顶,"半夜停在竹林口。快一点的时候我送人出去,车灯一扫,看见了。新换的那颗雷达,我认得。"

  "我没来。"我妈说。

  她说完了,慢慢地,转过头来,看着我。

  他也看着我。他弯着腰,一只胳膊搭在车顶上,从我妈那边的窗户里看进来,冲我一乐。

  "哦,"他说,"那就是小孩来过。"

  我妈没说话。她从包里掏出手机,点开那个车主 app,点了几下,翻到一个页面。

  我知道是哪个页面。行程记录。

  她看了很久。

  "昨晚二十二点零三分,"她念出来,一个字一个字的,跟在派出所念协议一样,"用户'江屿'手机钥匙解锁。往返两段,一共一百零七公里。最后一次熄火,一点四十六分。"

  她把手机放下了。

  "下车。"她说。

  她自己先下的车。绕过车头,走到我这边,拉开车门,攥住我的胳膊,把我从车里拽出来了,拽到车后头,背对着他。

  "你半夜开我的车来这儿干什么?"

  她压着声音。她的手攥着我的胳膊,正好攥在一道藤刺刮的口子上,疼得我一咧嘴。她低头看了一眼,把我的袖子撸上去,看见了那一胳膊的红道子,又抬头看见了我脖子上抹得一块白一块黄的遮瑕膏。

  "江屿。"

  "……"

  "我问你话。"

  "你问他去!"

  我喊出来了。我不知道我怎么喊出来的,我憋了一整夜,憋到这会儿,憋炸了。

  "你问他昨晚跟谁在一块儿!夏棠!他睡了夏棠!就在楼上!我看见的!我在后山上看见的!"

  院子里安静了。老鲁在卷帘门里头,滑板停了。阿坤的水枪停了。

  我妈看着我。

  她的脸先是白了,白得跟她那件真丝衬衫一个颜色。然后红了,从脖子往上红,红到额头。她的嘴唇抿得死紧,抿成一条线,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眨了两下。

  她松开了我的胳膊。

  她转过身,绕过车尾,往车库走。高跟鞋扎在碎石子里,一步一陷,走得很快,走得腰一扭一扭的。她走过他身边,没看他。

  她走进卷帘门,走过举升机,走到车间角上那道铁楼梯底下,抓着扶手,上去了。

  他直起腰,从车顶上把胳膊拿下来,不慌不忙地跟过去。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拍了拍我的肩膀。

  "谢了,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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