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小点声,楼下有小孩 我在铁楼梯底下把鞋脱了。 那道楼梯是一格一格的铁板,踩上去咣咣响,穿鞋上去,整个车间都听得见。我把两只鞋并排摆在最底下那一格,光穿着袜子往上走。袜子踩在铁板上,铁板上有油,有铁屑,有一层黑灰,凉的,扎脚。 阿坤在洗车位看着我,手里的水枪垂着,水哗哗地往地上流。 老鲁从车底下滑出来一半,看了我一眼,又滑回去了。 我一格一格地往上走。 那排玻璃,从底下看了一个礼拜,我从来不知道它还能挡住东西。今天它挡住了。我妈进去以后,里头的百叶帘"唰"地全放下来了,灰色的,一片一片的铝条,从天花板一直垂到离地二十公分的地方。 离地二十公分。 我走到最上面那一格,蹲下,然后趴下了。脸贴在铁格板上,一股机油味,铁板的格子硌着我的颧骨,正好硌在那块刚结的痂上。 门是玻璃的,帘子底下那二十公分,看得见里面的地板。 也听得见。 * * * "……是真的吗?" 是我妈的声音。不高,可是绷着,像一根拧到头的弦。 "哪件?" "你别跟我装。"我妈说,"我儿子半夜爬你后山,被藤刺扎了一身,蚊子咬得脖子上没一块好肉。他说他看见了。" "看见了啊。"他的声音是笑着的,"那小孩挺能爬。" 我从帘子底下看见了两双脚。 一双是我妈的,黑丝袜,黑色的尖头高跟鞋,开庭穿的那双,鞋跟又细又高,并着站,站得笔直。一双是他的靴子,磨白了的,离她一米远,鞋尖冲着她,一只脚的脚跟在地板上一点一点。 "她二十岁。"我妈说,"她是我儿子的女朋友。" "她自己打车来的。"他说,"三十七块,我给她报的。" "你——" 我妈的高跟鞋往前走了一步。 "上礼拜在派出所,你跟我说你图个乐呵。"她的声音快起来了,一句赶一句,"你的乐呵就是这个?一个三十四岁的男人,睡一个二十岁的小姑娘,睡在她男朋友眼皮底下,睡完了还跑到人家妈跟前,'沈律师你昨晚来过'——你是故意的。你就是故意让他说出来的。你——" "沈律师。" "我在说话!" "你上来,"他说,"是替你儿子讨公道,还是替你自己?" 帘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我趴在铁板上,连气都不敢喘。 "……你说什么?" "你今天戴耳环了。"他说,"前天没戴。礼拜一也没戴。" 啪。 那一巴掌很响,响得我在门外都缩了一下脖子。 靴子没动。高跟鞋往后退了半步,鞋跟在地板上一滑,"吱"的一声。 很久没人说话。我听见我妈在喘气,喘得很急,一下一下的,那天她跪在碎石子上就是这么喘的。 "打完了?"他说。 声音还是笑着的。 * * * 靴子往前走了。 一步,两步,一米远走没了。靴子尖抵上了高跟鞋的鞋尖。 高跟鞋往后退了一步。靴子跟了一步。又退一步,又跟一步。退到第三步,鞋跟磕在了什么上——桌子腿,那张大桌子的桌子腿——退不动了。 "你别……" 后面的话没了。 我听见一声"唔"。 很短,闷的,从嗓子里出来,被什么堵回去了。 然后是我妈的高跟鞋。两只鞋跟同时从地板上抬起来了,抬到脚尖踮着,鞋跟悬在半空里,抖。她踮着脚,是因为他比她高一个头还多,她得踮着脚,或者是他把她往上提,提得她只剩脚尖沾地。 帘子里有声音。湿的,黏的,啧的一声,又一声。是嘴。 我亲过嘴。我知道那是什么声音。 "唔……放……放开……" "不放。" "我……陈卓……我儿子在楼下……" "那你小点声。"他说,"楼下有小孩。" 那句话我听过。礼拜二中午,农家乐,储藏间,他对着窗户说:"姐,小点声,隔壁有小孩。"那回窗外是夏棠。 这回门外是我。 他知道。 * * * 高跟鞋离地了。 两只都离地了。我从帘子底下看着它们从地板上飞起来,往旁边一荡,荡出了那二十公分的视野,然后又出现了:在桌子边上,悬着,比刚才高出一截,鞋底冲着我。 他把她抱到桌子上了。 两条腿从桌沿上垂下来。黑丝袜,膝盖上那块创可贴从丝袜底下透出来一个印子。两只高跟鞋挂在脚上,晃。 靴子走过来,走到那两条腿中间。 那两条腿就分开了。一开始并着,膝盖贴着膝盖,他的靴子往前一挤,膝盖就让开了,往两边一分,分到他的胯那么宽,夹着他。 右脚上那只高跟鞋掉了。 "嗒"的一声,掉在地板上,弹了一下,滚了半圈,鞋跟冲上,正好滚到门边上,滚到帘子底下,离我的脸不到半米。 鞋里头还是热的。我闻得见。皮子味,她的脚汗,她的香水,混在一块儿。 她那只脚就光着了,裹在黑丝袜里,悬在桌沿下面。脚趾头在丝袜里蜷着,蜷得死紧,又张开,又蜷上。 帘子里的声音没停过。嘴对嘴的声音,衣服蹭衣服的声音,我妈从鼻子里出来的气,越来越短,越来越乱,带着一点哼。 "……嗯……你……手……" "什么手。" "拿……拿开……" "这儿?" "……嗯……" 她说"嗯"。我不知道她说的是"嗯,拿开",还是"嗯,这儿"。 衬衫的声音。真丝的,滑的,被手揉皱了,沙沙地响。一颗扣子"嘣"地崩开了,掉在地板上,叮叮当当地蹦了几下,蹦到了那只高跟鞋旁边,是一颗白色的小贝母扣子。 桌上有东西倒了。一个笔筒,"哐啷"一声,十几支笔撒了一桌子,又从桌沿上往下掉,噼里啪啦,有一支滚过来,从帘子底下滚出门缝,停在我鼻子尖跟前。是我妈的笔,她那支钢笔,在派出所签协议用的那支,笔帽上刻着她名字的缩写。 "……你疯了……"她喘着说,"礼拜二晚上……我就不该……" "不该什么?" "不该上你的车……" "礼拜二晚上你在我车上脱袜子的时候,"他说,"怎么不说不该?" "那是勾丝了!" 她说得又急又响,响完了自己先没声了。 他笑出来了,笑得桌子都在颤。 "对,"他说,"勾丝了。一条腿勾丝了,两条腿一块儿脱。" "你闭嘴……唔……" 又被堵上了。 "……陈卓……" 我妈叫他名字。跟那天在院子里撕心裂肺的那一声不一样,这一声是软的,是往下掉的,掉到最后,变成了一口气。 那只光着的脚,脚背一下绷直了。 * * * 他的手往下去了。 我看不见他的手。我看得见她的腿。他的一只手从她膝盖那儿出现了,大的,黑的,指甲缝里有机油,贴着她裹着黑丝袜的大腿外侧,往上,慢慢地往上,推着她的裙摆往上,推过了大腿的一半,再往上,推出了帘子底下那二十公分,看不见了。 她的两条腿夹紧了他的胯。 然后,帘子底下出现了她的一只手。 她的手往下一抓,抓住了他的手腕。死死地抓住,指头陷进他的肉里。 "够了。" 她的声音哑了,喘着,可是有劲。 "够了。"她又说了一遍,"我十点开庭。" 他的手停了。 停了好一会儿。我趴在门外,数自己的心跳,数到二十几下。 他的手从她腿上退下来了,退出了帘子的边,退回了他自己身边。 "行。"他说,"去开你的庭。" * * * 桌子边上的那两条腿动了。滑下来,光着的那只脚踩到地板上,脚趾头张开,找了找,没找着鞋。 "我鞋呢……" 我爬起来了。 我手脚并用地往楼梯下面退,袜子在铁格板上打滑,差点一头栽下去。我抓着扶手,一格一格地往下蹦,蹦到最底下,抓起那两只鞋,一手一只,光着袜子跑回洗零件的铁盆跟前,蹲下了。 阿坤看着我,嘴张着。 我拿起刷子。 头顶上,玻璃门开了。 铁楼梯,咣,咣,咣。高跟鞋踩下来。我没抬头。我盯着盆里的黄色清洗剂,清洗剂里泡着一个黑疙瘩,我拿刷子刷它,刷得一盆的水哗哗地晃。 高跟鞋走到楼梯底下,停了。 我余光里看见她的鞋尖。两只都穿上了。黑丝袜,脚踝。她站在那儿,停了有三秒。 我知道她在看什么。楼梯底下那一格,铁板上的黑灰里,印着我两只袜子的脚印,一格一格地往上,一直到最上面。 我也知道她在看我的脚。我蹲着,两只鞋扔在旁边,两只袜子底黑得像在墨汁里泡过。 "下午四点半,"她说,"我来接你。" 她的声音跟平时一模一样。 她走了。走过车间,走过院子,高跟鞋扎在碎石子里,一步一陷,上车,关门,倒车,开走了。 我抬起头的时候,只来得及看见她的侧脸,在车窗后面一闪。口红是新涂的,涂得很仔细,比早上还红。 衬衫的扣子扣错了一颗。领口那儿,左边比右边高出一截。 * * * 他是二十分钟以后下来的。 左边脸上一个巴掌印,红的,五根手指头,清清楚楚。T恤领口上蹭着一道颜色,豆沙色的。 阿坤憋了半天,没憋住。 "哟,卓哥,脸怎么了?" "蚊子。"他说。 他从冰柜里拿了根盐水棒冰,撕开,叼着,走到我跟前,低头看了看我的袜子。 "小孩,"他说,"下午把我那车洗了。里外都洗。" 他那辆陆巡。我妈坐过的副驾驶。夏棠昨晚坐过的副驾驶。 洗之前,他又说:"上楼把我车钥匙拿下来,桌上。" 我上楼了。穿着鞋,咣咣咣。 百叶帘已经拉上去了。办公室里亮堂堂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桌子上的东西全挪了位置,合同和笔录摞在一边,摞得歪歪扭扭,桌面正中间空出一大块,空得干干净净,那块地方的玻璃台面上,有一个印子,雾蒙蒙的,两瓣,圆的,是一个屁股坐过又滑下来的印子。 笔筒扶起来了,笔插回去了。我妈那支钢笔不在里头,大概她拿走了。 我在桌子底下找到了那颗扣子。白色的小贝母扣,背面还连着一截线头,线头是白的,崩断的。 车钥匙就在桌上。我拿了钥匙。 扣子我也拿了,攥在手心里,攥了一路,下楼,揣进了裤兜里。 我不知道我要它干什么。 我洗了。我拿吸尘器吸副驾驶的脚垫,吸出来一根长头发,卷的;又吸出来一根,直的,染过的,栗色。两根头发缠在一块儿,缠在吸尘器的刷头上,我拿手指头往下拽,拽了半天才拽下来。 * * * 夏棠是下午两点来的。 她不知道。她不知道我在后山上,不知道早上院子里那一嗓子,不知道楼上那二十公分。她从竹林里走出来,蹦蹦跳跳的,冲我招手。 "宝宝!" 她今天的衣服是那家 MCN 寄来的,说是给系列定的"人设":一件橙色的工装连体服,跟车库师傅穿的那种一样,可是小一号,紧,拉链从脖子一直开到肚脐,敞着,里面一件黑色的运动内衣,把两只奶子兜成两个圆,中间挤出一道沟。连体服的两只袖子没穿,系在腰上,腰勒出来,屁股兜在橙色的布里,圆圆的两瓣。脚上一双黑色的马丁靴。头发编成两条麻花辫,搭在肩膀上。 她跑过来,踮起脚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亲在那块痂上。 "今天拍第二集,'车库哥哥教我换轮胎'!"她说,"你拍哦。" 然后她就跑上楼了,说要去"对脚本"。 我站在楼梯底下。百叶帘没放。我看见她在玻璃里头,站在他桌子边上,弯着腰看他手机,两条麻花辫垂到他肩膀上。看了一会儿,她直起腰,往那张黑皮沙发上一坐,坐下去,"咦"了一声,伸手往沙发缝里掏。 掏出来一个东西,捏在指头尖上,举到眼前看。 她拿着那东西,蹦蹦跳跳下楼了。 "哥哥,"她冲跟在后头下楼的他晃着那东西,笑嘻嘻的,"你沙发缝里怎么有女人的耳环呀?" 是一颗珍珠。小的,白的,圆的,底下连着一根细细的金针。 我认得。礼拜四早上,我妈坐在驾驶座上,侧着脸看后视镜,耳垂上就是这个。今天早上她也戴着。两只。 "客户的。"他说。 "哪个客户呀~"夏棠把耳环举高,不给他,"女客户?漂亮吗?" 他也不抢,就站在那儿,伸着手,等。 夏棠举了一会儿,撇撇嘴,放到他手心里了。 他攥起来,揣进了工装裤的兜里。 * * * "教我换轮胎"拍了一个半小时。 我举着稳定器,蹲着,站着,跪着。他教她拧螺丝,从后面握着她的手,握着那把十字扳手,一圈一圈地拧。她蹲在轮胎边上,连体服的拉链敞着,一弯腰,运动内衣里那两团就往前坠,他站在她身后,从上往下看,看得清清楚楚。她拧不动,往后一靠,靠在他腿上,仰起脸冲他撒娇:"哥哥你帮我嘛~" 他帮了。他蹲下来,从后面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两只手握着她的两只手,握着扳手,一使劲。 螺丝松了。 "哇——!"夏棠在他怀里拍手,"哥哥好厉害!" "小孩,"他回头冲我说,"这条过了。" 后面还有一条,是她躺在滑板上,钻到车底下去看底盘。滑板是他平时躺的那块,黑的,油乎乎的。她躺上去,仰着脸,连体服的拉链敞着,运动内衣兜着的两团朝着天,随着她喘气一起一伏。他蹲在滑板边上,一只手按着她的肚子,把她往车底下推。 "往里,再往里。看见没有?那根是传动轴。" "看不清嘛……好黑……" "手机打开手电筒。" "哥哥你进来给我指嘛……" 他就也钻进去了,侧着身子,挤在她旁边,车底下就那么一点地方,两个人的腿露在外面,一双马丁靴,一双磨白了的靴子,挨在一起,挨得紧紧的。 车底下有笑声,有她"哎呀"的一声,有他低低的说话声。 "小孩,"他在车底下喊,"拍腿。腿露在外头,有那个意思。" 我拍了。我趴在地上,镜头贴着水泥地,拍两双腿。拍了四十秒。四十秒里,那双马丁靴的鞋尖蜷了两回。 中间休息的时候,夏棠跑到车间角上的水池边洗手。 我跟过去了。 她在搓手上的机油,搓不掉,皱着鼻子。我站在她旁边,等着。 "我昨晚在后山上。"我说。 她搓手的动作停了。 "……什么?" "蓄水池那条路。半山腰,看得见露台。" 水龙头哗哗地开着。她两只手悬在水底下,没动。 过了很久,她把水关了。 "你都看见了?" "嗯。"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机油还没洗干净,一道一道的黑。 "……那你干嘛不出来?" 我张了张嘴。 我没话说。 那天晚上,在后山上,蹲在藤刺里,蚊子咬着,我想过几百个念头,没有一个是"出来"。 她抬起头看我了。她的眼睛红了,可是没哭出来,眼泪在眼眶里转。 "宝宝,"她拉住我的手,她的手是湿的,凉的,"我们不分手好不好?" "……你说什么?" "MCN那边说了。"她吸了吸鼻子,"他们说,咱们这个号最值钱的,就是评论区那个梗。'摄影师是男朋友'。他们说这个人设特别好,特别有记忆点,说流量全是从这儿来的……你要是走了,这个号就废了。" 我看着她。 "你跟他睡了,"我说,"然后让我接着给你们拍?" "就……就拍视频嘛……"她拉着我的手晃,"拍视频又不干嘛……" "……" "签约费下来,"她说,"我分你三成。" 我笑出来了。 我也不知道我笑什么。我站在水池边上笑,笑得直不起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夏棠看着我笑,往后退了一步,有点怕。 "小孩!"他在车间那头喊,"机位!" 我止住笑,抹了一把脸。 然后我走回去,捡起地上的稳定器,蹲下了。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我为什么走回去。 * * * 四点半,我妈来了。 她换了衣服。早上那件扣子扣错又掉了一颗的白衬衫没了,换成了一件黑色的,丝的,领口系着一根飘带,系成一个蝴蝶结,一直系到脖子根,什么都看不见。头发重新梳过了,一根不乱,挽成一个低髻。 右耳朵上一颗珍珠。 左耳朵上没有。左耳垂上一个小小的耳洞,空着。 她下了车,站在院子里。 夏棠正坐在一个轮胎上喝水,连体服的拉链还敞着,运动内衣上全是汗,两条麻花辫松了一半。她看见我妈,站起来了,甜甜地笑。 "阿姨好!" "夏棠。"我妈也笑了一下,笑完就收了,"暑假不实习吗?" "实习结果出来啦,过了!下礼拜一上岗。"夏棠说,"今天来看江屿呀。" "看江屿,"我妈说,"看到人家楼上去了?" 她说得很轻,很客气,像在法庭上问对方证人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夏棠的笑没变。可她的眼睛动了。 她的眼睛从我妈脸上,慢慢地挪,挪到了我妈的耳朵上。右边,一颗珍珠。左边,一个空耳洞。 然后挪到了站在卷帘门口抽烟的他身上。挪到了他工装裤的兜上。 又挪回来了。 "阿姨,"夏棠说,笑得更甜了,"阿姨也上去过呀?" 院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知了都像是停了一下。 我妈看着她。夏棠看着我妈。两个人都在笑,笑得一个比一个客气。 我妈先开口的。 "你腿挺长。"她说,"视频里拍得尤其长。" "是江屿拍得好。"夏棠说,"阿姨身材也好,比我妈还好。" "你妈多大?" "四十三。" "那我比她大一岁。"我妈说,"谢谢夸奖。" 他在卷帘门口,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拿靴子尖碾灭了,笑出了声。 两个人一起扭头看他。 他摊开手,什么也没说。 * * * "江屿,"我妈说,"上车。" 我上了车。 我妈开车,两只手,十点十分。她一路没说话。出了竹林,上了大路,开到第一个红灯,停下来,她抬起左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耳垂。 摸了一下。手放回方向盘上。 绿灯亮了。 "那个女孩子,"她看着前面说,"配不上你。"第7章 车内可能有遗留人员 礼拜六早上,车开出小区,我妈说:"车钥匙我给你删了。" 她两只手握着方向盘,看着前头,跟说"今天有雨"一个口气。 "以后要用车,先跟我说。" 我掏出手机,点开那个 app。我的名字还在,头像还在,名字底下原来那行小字是"授权用户·可驾驶",现在变成了"家庭成员·仅查看"。 她删了我的钥匙,没删我。 我没吭声,把手机揣回去了。 * * * 到车库,她没下车。 车停在院子里,没熄火,空调开着。他从车间里走出来,走到驾驶座那边,弯下腰。 我妈把车窗降下来了。降了五公分,停住,一道缝。 他把两根指头搭在那道缝上。 "沈律师早。" "早。" "耳环在我这儿。" "寄到我律所。"我妈说,"地址你有。" "寄丢了怎么办。"他说,"你自己来拿。" 我坐在副驾驶上,解安全带,解得很慢。 我妈今天穿的是一件白色的 T 恤,领口很规矩的那种,底下一条牛仔裤,头发扎了个马尾。她周末才这么穿,像个大学老师。可那件 T 恤是紧身的,安全带从她右肩斜着勒下来,勒过两只奶子中间,把那件规矩的 T 恤勒出两个圆鼓鼓的包,一边一个,安全带夹在中间。 他从那道五公分的缝里往里看。看得见什么,他就看什么。 "下车。"我妈对我说,没看他。 我下车了。 她把车窗升上去,倒车,掉头,开走了。他站在原地,两根指头还悬在半空,被升上去的车窗顶开了。 他看着那辆车开进竹林。看了一会儿,从工装裤兜里掏出个东西,捏在指头尖上转。 一颗珍珠,底下连着细细的金针,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 他转了一整天。递扳手的时候在转,吃饭的时候在转,躺在车底下也在转。转着转着就往空中一抛,接住,再抛。我在旁边洗零件,每抛一下,我的眼睛就跟着上去一下,下来一下。 下午他从车底下滑出来,坐在滑板上,冲我晃了晃那颗珍珠。 "小孩,你妈明天干嘛?" "不知道。" "礼拜天也上班?" "不知道。" "行。"他说,"那我问她。" 他掏出手机,当着我的面,打字。两只大拇指在屏幕上戳,戳得很慢,戳一个字看一眼,跟他拧螺丝一个样。我站在铁盆边上,看着他打完了,发出去了。 他把手机往滑板上一扔,屏幕朝上,又钻回车底下去了。 我没去看那个屏幕。我刷我的零件。 过了五分钟,滑板上的手机"叮"了一声。屏幕亮了,一条消息弹出来,盖在锁屏上。我离它一米半,看不清字,只看得见头像:一个白色的天平,我妈的头像,用了好几年了。 车底下,他伸出一只手来,摸到手机,拿进去了。 车底下传出来一声笑。 * * * 礼拜六晚上,夏棠发来一串照片。 "宝宝!制服到啦!!你看~" 是在她家的穿衣镜前拍的。航空公司的乘务制服:藏青色的修身马甲,白衬衫,领口系一条红蓝相间的丝巾,打成一朵花;藏青色的包臀裙,长到膝盖上面一点,后面开一道衩;肉色丝袜,黑色的中跟鞋。头发盘起来了,盘得跟面试那天一样紧。 第一张是正面,她站得笔直,双手交叠搁在小肚子前头,标准微笑,露八颗牙。 第二张是侧面,她把腰挺起来,屁股往后翘了翘,包臀裙绷出一道又圆又满的弧,开衩那儿露出一截丝袜包着的大腿。 第三张是她转过身,回头冲镜头飞了个眼,一只手搭在自己屁股上。 "礼拜一第一天上岗!!好紧张!!"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 "你说,哥哥会喜欢吗?"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会。"我回。 她回了一个亲亲的表情。 * * * 礼拜天我不用去车库。 我妈一早就起来了。我听见她在衣帽间里拉衣柜的滑轨,咕噜,咕噜,咕噜,三回。 九点,她从卧室出来。 一条黑色的针织吊带连衣裙。细带子,挂在肩膀上,领口是一字的,平平地横在锁骨底下,露出两个肩膀和一大片胸口。针织的料子薄,贴身,从胸口一直贴到膝盖,贴着她的奶子,贴着她的腰,贴着她的屁股,哪儿鼓哪儿陷,一清二楚。外面搭了一件米色的薄开衫,没扣。光着腿,一双黑色的平底凉鞋。 头发放着,卷过的。 耳朵上什么都没戴。右边那颗珍珠也摘了,两个耳洞都空着。 "我去趟所里。"她在玄关换鞋,"明天开庭的材料要再过一遍。还有个当事人下午来签起诉状。" "礼拜天?" "当事人就礼拜天有空。" "穿这个去所里?" 她换好鞋,直起腰,看了我一眼。 "礼拜天,所里没人。"她说。 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门。 然后我进了她的卧室。 我已经好几年没进过我爸妈的卧室了。主卧带一个衣帽间,衣帽间就在我房间那堵墙的另一边。我每天早上隔着墙听她拉滑轨,今天第一次站在滑轨跟前。 床上摊着三身衣服。 一条藏蓝色的连衣裙,一套白色的亚麻衬衫配阔腿裤,一条墨绿色的半身裙。三身都是她试过又脱下来的,摊在床上,没挂回去。我妈在家里东西从来不乱放,书房的文件夹按日期排,冰箱里的饭盒按颜色码。 梳妆台上一个拆开的快递盒子。盒子里一层薄薄的黑色包装纸,揉开了,空的。快递单还贴在盒子上:一个内衣牌子,收件人沈曼,下单时间 7 月 17 日,22:14。 礼拜五晚上。她在车上摸着左耳朵说"那个女孩子配不上你"的那天晚上。 我把盒子盖上了,放回原处,摆得跟原来一个角度。 然后我回屋,躺在床上,把手机举在脸上,点开那个 app。 "家庭成员·仅查看"。 能查看什么呢。我一个一个点。车辆位置:能看。车辆状态:能看,电量百分之八十二,车门已锁,车窗已关。哨兵模式录像:点进去,一行灰字,"哨兵模式已关闭"。 她关了。 她是打离婚官司的。她知道行车记录仪是什么,知道哨兵模式是什么。她见过几百个男人和女人栽在车里那几个摄像头上。 我看着那个小地图。车在走,沿着高架往东,进了钱江新城,停在她律所那栋楼底下,地图上一个小蓝点,叠在一栋楼的轮廓里。 十点零七分,熄火。 然后一个下午,那个小蓝点一动不动。 * * * 三点四十一分,我的手机震了。 app 的推送,一个红色的感叹号,不走微信。 "【车内生命体检测】检测到车内可能有遗留人员,请及时查看。" 底下附着一张截图,一段视频。 我坐起来了。 我点开那段视频。二十秒。 画面是黑白的。地库里暗,车里那个摄像头开了红外,人在里面是灰白色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小灯。摄像头装在挡风玻璃顶上,广角,前排两个座位和后排整排都在里头,像从天花板上往下看一个盒子。 后排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我妈。那件针织吊带裙在画面里发亮,一大片肩膀和胸口是白的。开衫脱了,团在她腿边上。 右边是他。 她朝他伸着一只手,手心朝上。 他一只手举着一个小东西,举得高高的,举在车顶底下。那东西亮得发白,一个小点。 "给我。"我妈说。 有声音。车里的摄像头是带麦克风的。声音小,闷,可是清清楚楚。 "自己拿。" 我妈伸手去够。她得欠起身子,往他那边探,他手举得高,她够不着,整个人往他身上扑过去,一只手撑在他大腿上,一只手往上伸,针织裙的一字领口往下一坠—— 他另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往怀里一带。 她扑进去了。他低头亲住了她。 视频到这儿断了。二十秒。 推送底下一行小字:下一段检测将于三分钟后进行。 * * * 三分钟。 我把那二十秒看了四遍。 三点四十四分,第二条。 画面里两个人还在亲。我妈侧着身子坐在他腿上,被他搂着,两条胳膊圈着他的脖子。他的手在她背上,在她腰上,在她屁股上,隔着那层薄薄的针织布揉,揉得那块布皱起来,又被撑平。 他的手往下走,摸到了裙摆,摸到了大腿,往裙子里头钻。 我妈把那只手按住了。 "不行……"她喘着,嘴唇离开他的嘴,"就……就这样……" "哪样?" "就……亲……" "行。"他说,"就亲。" 他把手从她裙子底下抽出来了,搁在她大腿上,搁着,不动。 二十秒,断了。 * * * 三点四十七分,第三条。 我点开的时候手在抖。 画面里,我妈从他腿上下来了,坐回了后排左边的位子上,坐在他旁边,侧着身子,对着他。 她的手在他腰上。 在他的皮带扣上。 她在解他的皮带。 她低着头,眼镜——她戴着眼镜——两片反光,看不清她的眼睛。她的手指头在那个铁扣子上抠,抠了两下没抠开,"啧"了一声,像在律所里对着一台卡纸的打印机。 他没动。他靠在座椅上,两只手摊着,搁在大腿两边,看着她弄。 "你别动。"我妈说。 "我没动。" 皮带扣开了。拉链。她两根手指头捏着拉链头,往下拉,拉得很慢,拉链齿一颗一颗地响,咯,咯,咯。 画面黑了。 我拨了我妈的电话。 * * * 响了。 我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着嘟——嘟——嘟——,响了七声,没人接。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我又拨了。 三点五十分,第四条推送来了,跟我的电话撞在一起,手机屏幕上方滑下来那个红色的感叹号。我一边听着嘟——嘟——,一边点开它。 画面里,后排座位上,他的工装裤扒到了大腿上。 那根东西竖在他两腿中间。红外底下,灰白的,又粗又长,一直立到他肚脐上面,龟头大得像一颗白色的鸭蛋,亮着。 我妈的一只手握在上面。 她的手是小的,白的,在红外里是一块发亮的白。她握不过来。她的四根手指头和拇指之间差着一截,空着。 她握着,上下动。很慢,从根上往上撸,撸到龟头那儿,手掌包住那颗鸭蛋,转一圈,再往下撸。 座椅上,她的手机在亮。屏幕冲上,在红外里一块白光,一震一震的。 屏幕上两个字:江屿。 我妈的手停了。 她扭头看着那个手机。看了两秒。 "接啊。"他说。 "……你疯了。" "接。不接他还打。" 我在这边听着嘟——嘟——嘟——。 画面里,我妈松开了那根东西,伸手拿起手机,划了一下,贴到耳朵上。 嘟声断了。 "喂?" 我妈的声音同时从两个地方出来:从我贴在耳朵上的手机里,和从我眼睛底下这段二十秒的视频里。一个快半秒,一个慢半秒,叠在一块儿。 * * * "妈,你在哪儿?" "……所里。"她说,"怎么了?" 视频断了。第四条的二十秒到头了。 我只剩下声音。 "所里有人吗?" "没人。我一个人。"她的声音很稳,跟她礼拜六晚上骗我爸"车去保养了"一样稳,"在看材料。你有什么事?" 我听见一点别的声音。很轻,湿的,有节奏的,从电话那头漏过来。咕叽。咕叽。 "你在干嘛?" "说了,看材料。" 咕叽。咕叽。 "你声音怎么了?" 那边停了一下。 我听见她吸了一口气,吸得很短,很急,像被什么烫了一下。 "……空调。"她说,"所里空调开太大了,有点鼻塞。" "妈——" "你到底有事没事?没事我挂了。" "……" "嗯……" 她"嗯"了一声。那一声跟我没关系,是从她嗓子眼里漏出来的,往上飘的,飘到一半被她自己掐住了。 "挂了。"她说,"晚上回去说。" 嘟。 * * * 三点五十三分,第五条。 我已经不抖了。我坐在床上,背靠着墙,手机举在脸前,点开。 这是我挂电话之后的二十秒。 手机扔在脚垫上,屏幕朝下。 我妈仰在后排的座椅上,半躺着,后脑勺抵着车窗。针织裙的裙摆被推到了腰上,底下那条内裤——黑的,蕾丝的,我猜是新的——被扯到了一边,扯到大腿根,勒着。她两条腿分开,一条腿屈着,脚踩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凉鞋还挂在脚上;一条腿伸直了,搭在他大腿上。 他的手在她两腿中间。 红外底下看不清颜色,只看得见他的手背,大,黑,一动一动的,两根手指头没进去了,在里面,一下一下地往上勾。他的大拇指按在上面,按着一个地方,打圈。 我妈的眼镜歪了,挂在一边耳朵上。她咬着自己的手背,咬得死紧,咬着也挡不住,嗓子里一串"嗯、嗯、嗯"往外冒。另一只手攥着那件针织裙的吊带,吊带被她拽下来了,一只奶子从一字领口里滑出来,一大团白,奶头翘着,跟着她的喘气一颤一颤的。 "刚才那个电话,"他说,"接得挺好。" "……闭嘴……" "你儿子问你声音怎么了。" "……陈卓……你闭嘴……啊……" 他手底下快了。 我妈踩在前排座椅上的那只脚,脚背一下绷直了,凉鞋从脚上甩出去,"啪"地打在挡风玻璃上。她整个人从座椅上弓起来,后脑勺在车窗上一磕,咬着手背的嘴松开了,张着,没出声,张了好几秒,然后出来了一声,长的,哑的,从胸口底下挤出来的—— "啊——……" 她夹住了他的手。两条大腿死死地夹着他的手腕,抖,从大腿根一直抖到脚趾头。 二十秒,断了。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 那一声我听过。不,没听过。我妈这辈子没让我听过这种声音。可是我认得出来,那是我妈的嗓子,那天在电话里说"第一、第二、第三"的嗓子,在派出所里念调解协议的嗓子,礼拜五早上喊"陈卓"喊劈了的嗓子。 我硬着。 我躺在我自己的床上,隔着一堵墙就是她的衣帽间,我听着我妈高潮的声音,硬了。 我拿枕头捂住了脸。 * * * 三点五十六分,第六条。 我还是点开了。 我妈趴到他腿上去了。 她跪在后排座椅上,弯着腰,头埋在他两腿中间。头发散下来,盖住了她的脸,盖住了她在干什么。可是看得见她的后脑勺,一起,一伏。 他一只手撩开了她的头发,拢到一边,攥在手里。 这下看见了。 她的嘴含着那颗鸭蛋。只含得进那一颗。她的嘴张到了最大,嘴唇撑成一个圆,箍在龟头底下那道沟上,腮帮子鼓着。底下那一大截她含不进去,她就拿两只手握着,一上一下,两只手叠起来握,还剩一截露在外头。 她在吸。脑袋往下压,压到压不下去了,喉咙里"呕"了一声,退出来,喘一口气,又压下去。 "慢点。"他说,"沈律师,没人跟你抢。" 我妈抬起头来,嘴边一圈亮晶晶的口水,瞪了他一眼。眼镜还歪着。 然后她把眼镜摘下来,搁在座椅上,又低下头去了。 到头了。 * * * 三点五十九分,第七条。 最后一条。 他射了。 画面开始的时候已经在射了。他一只手攥着我妈的头发,仰着头,喉咙里一声长的"嗯"。我妈的嘴还含着,腮帮子一下鼓得滚圆,接不住,从嘴角往外冒,白的,在红外里白得刺眼,一股一股顺着那根东西往下淌,淌在她手上。 她松开嘴,往后一仰,咳了两声。 他还在射。下一股打在她脸上,打在她鼻梁上,打在她刚摘了眼镜的眼皮上。她闭着眼睛,脸上挂着,没躲。 她咳完了,嘴里那一口,她咽了一下。 又咽了一下。 然后她睁开眼睛,从座椅上摸起一包纸巾,抽了一张,擦脸,擦嘴,擦手。擦完了一张,又抽一张。 他从工装裤兜里掏出那颗珍珠。 他捏着那颗珍珠,侧过身,伸手把我妈左边的头发拨到耳朵后面去。我妈没动,让他拨。他捏着那根细细的金针,对着她左耳垂上那个空着的耳洞,慢慢地插进去,从后面把耳堵按上。 戴好了。他拿手指头拨了拨那颗珍珠,让它在她耳垂上晃了晃。 我妈抬起手,摸了摸。 然后她低头,从脚垫上捡起手机,翻过来。 屏幕亮了。我看见她的脸变了,在红外里,一下子白了一层。她看着屏幕,手指头在上面飞快地点,点,点。 二十秒,断了。 后面再也没有推送了。 * * * 我回去看了那个 app。车内生命体检测:已关闭。云端录像:七条,一条一条地变成了灰的,"已被车主删除"。 我手机相册里还有七条。从第一条开始,我就在录屏。 * * * 她六点半回来的。 我在客厅里,开着灯,开着电视,电视里放什么我不知道。 她在玄关换鞋,弯腰,那件针织吊带裙在她屁股上绷着。开衫穿上了,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头发梳过了。脸上的妆是新上的,口红是新涂的。 左耳朵上,一颗珍珠。右耳朵上,一颗珍珠。 两颗都在。 她换好鞋,直起腰,往客厅里看了一眼,看见我。 "晚饭吃了没?" "没。" "你下午打电话找我,"她把包挂在玄关的钩子上,背对着我,"什么事?" "没事。"我说,"就问问你晚上吃什么。" "哦。" 她往厨房走,走到冰箱跟前,拉开门,弯着腰往里看。 "吃面吧,"她说,"我不太饿。"第8章 他今天跟谁好呀 "叫夏棠明天晚上来家里吃饭。" 礼拜天夜里十点,我妈端着那碗没吃几口的面,站在我房间门口说。 "……为什么?" "她上岗第一天,阿姨给她庆祝庆祝。"她说,"你女朋友,八个月了,还没正经来家里吃过一顿饭。" 她说"你女朋友"的时候,把这四个字咬得很清楚,一个字一个字地摆出来,像在法庭上出示证据。 我给夏棠发了微信。她秒回:"好呀~~阿姨真好!" * * * 礼拜一我在车库待了一天。 他心情很好,躺在车底下哼歌,哼的是什么我听不出来,跑调。中午阿芬姐送饭,他照样没去看冰柜。 两点多,他手机响了。他从车底下滑出来接,接起来就笑。 "落地了?……几点?……行,五点,T3,到达口。" 挂了电话,他看我。 "你女朋友让我去机场接她。"他说,"说晚上去你家吃饭,让我顺路送过去。" 他把扳手往工具车上一扔,拿毛巾擦手。 "小孩,你妈几点开饭?" 夏棠一整天都在给我发照片。 早上七点,机组车上,她跟一排穿一样制服的女孩子挤在一起,比剪刀手。九点,客舱里,她站在过道上,推着一辆餐车,侧着身子,包臀裙绷着,配字"第一次推车好重!"。十二点,厦门,落地,她在廊桥上自拍,丝巾被风吹起来。下午一点,返程,她在后舱的乘务员座位上偷拍自己的腿,两条腿并着斜放,肉色丝袜,黑色中跟鞋,配字"腿要断了"。 这张她发给了我。 我不知道还发给了谁。 三点,他手机又响了一声,他看了一眼,笑了,揣回兜里,没回。 我猜是那条腿。 * * * 五点我妈来接我。她今天提前下班了。 车开出竹林,她问:"夏棠几点到?" "七点。" "她怎么来?" 我没马上答。 "她从机场过来?"我妈又问,"打车?" "……陈卓去机场接她。" 我妈两只手握着方向盘,十点十分。我看着她的手。她手背上的筋一根一根地鼓起来,指关节攥得发白。 她什么都没说。开到第一个红灯,停下,她才开口。 "他吃辣吗?" * * * 我妈在厨房里忙了一个半小时。 本来是四个菜,油焖笋,清炒虾仁,一个番茄蛋汤,一个凉拌黄瓜。她又从冰箱冷冻层里翻出一块五花肉,扔进水里化,化开了,切块,焯水,炒糖色。我在客厅里闻着那股味儿,甜的,酱油的,肥肉的。 红烧肉。阿芬姐每天往他饭盒里多塞两块的那个。 我走到厨房门口看她。她还穿着上班那件白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外面系着一条围裙,围裙带子在后腰上打了个结,勒得那件衬衫底下的屁股更圆。头发随便拿一根皮筋扎在脑后,后脖子上一层汗,几缕湿头发粘在上面。灶上的火开得很大,她站在油烟里,拿锅铲翻那几块肉,翻得很快,很用力,铁锅哐哐响。 "妈,要帮忙吗?" "出去。"她头都没回,"油溅。" 糖色炒糊了一锅,她倒了,刷锅,重来。 我妈做饭从来不糊。 她什么时候知道他爱吃这个的,我不知道。 六点半,她进卧室换衣服。出来的时候,换了一件白色的 T 恤,薄的,软的,领口宽,底下是那条墨绿色的半身裙,真丝的,礼拜天她试过又脱在床上的那条,长到小腿肚子,走起路来贴着腿往后飘。光着脚。在家她都光着脚。 她的脚指甲涂了。红的。 我不记得我妈涂过脚指甲。 * * * 七点零五分,门铃响了。 我去开的门。 夏棠站在门口,穿着那身制服。藏青色的马甲,白衬衫,丝巾,包臀裙,肉色丝袜,黑色中跟鞋。跟照片上一样,可是穿了一天,不一样了。头发还盘着,可是松了,耳朵边上掉下来几缕;丝巾的结歪了,往一边耷拉着;白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锁骨窝里一层细汗;包臀裙后面压出了一道一道的褶子,是坐出来的。丝袜在脚踝那儿起了一圈皱,鞋跟上蹭了一道灰。 她看起来像是刚从一架飞机上下来,又上了另一辆车。 她身后站着他,手里拎着一个西瓜。 "阿姨好!"夏棠越过我,冲着客厅里喊。 我妈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她看见了那个西瓜。看见了拎西瓜的人。 "陈先生。"她说。 "沈律师。"他把西瓜举了举,"顺路,送小孩女朋友过来。买了个瓜。" "哥哥开车送我来的。"夏棠说,已经在玄关换鞋了,弯着腰,包臀裙绷在屁股上,"阿姨,多加双筷子呗?" 我妈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看她的白 T 恤,看她的墨绿裙子,往下看,看她光着的脚,看她涂红了的脚指甲。 "进来吧。"我妈说。 她没马上走。她弯腰拉开鞋柜,从最底下一层拿出一双拖鞋,蓝色的,男式的,大号的,往他脚边上一放。 那是我爸的。我爸走了一年,那双拖鞋就在鞋柜最底下放了一年,我妈每个月拿出来刷一遍,晾干了,再放回去。 他把靴子脱了,穿上了。小了,脚后跟露在外头一截。 "挺合脚。"他说。 我妈转身回了厨房。 * * * 饭桌是长方形的。我妈坐一头,靠着厨房。夏棠挨着我坐一边,他一个人坐对面。 我妈端上来最后一道菜,红烧肉,一大碗,红亮亮的,冒着热气,往桌子中间一放,正好放在他面前。 "哇,红烧肉!"夏棠说,"阿姨怎么知道哥哥爱吃红烧肉呀?" 我妈拿起筷子。 "随便做的。"她说。 他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点头。 "好吃。"他说,"比隔壁农家乐的好吃。" "农家乐?"我妈说。 "车库隔壁有个农家乐,天天给我们送饭。"他说,"老板娘也会烧红烧肉,没你烧得好。" 夏棠低头扒饭,扒着扒着笑出了声,又憋回去了。 我知道她在笑什么。我也知道。只有我妈不知道。 夏棠嫌热,把那件马甲解开了,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底下只剩那件白衬衫,穿了一天,腋下和后背都洇过汗又干了,薄得发软,贴在身上。里头是一件肉色的胸罩,衬衫领口又松开了一颗扣子,她低头扒饭的时候,从对面那个角度看过来,看得见两团白肉被胸罩托着,挤在领口底下。 丝巾还系着。歪的,红蓝两色,耷拉在那道沟上面,一晃一晃。 她夹起一块红烧肉,没往自己碗里放,转过来,举到我嘴边。 "宝宝,啊——" 我张嘴了。我不张也不行,她举着,我妈看着,他看着。 "好吃吗?" "……好吃。" "阿姨的手艺真好。"她冲我妈笑,笑完了,又夹起一块,放进了对面那个人的碗里,"哥哥也多吃点,今天辛苦你跑机场了。" 我妈低头喝汤。 她那件白 T 恤是薄的,宽领口,弯腰喝汤的时候,领口往下坠,坠出一截黑色的蕾丝边。那是新的。礼拜天车里那件,还是另一件,我不知道。她坐直了,T 恤贴回身上,两只奶子把那层薄棉布顶起来,黑胸罩的轮廓从白布底下透出来,罩杯的弧线,肩带的走向,清清楚楚。 对面那个人的眼睛在我妈胸口上停了一下,又落到夏棠领口里,又落回他的红烧肉上。 他吃得很香。 * * * "夏棠第一天上岗,累不累?"我妈问。 "还好呀。"夏棠说,"就是飞了个厦门来回,站了一天,腿都站肿了。丝袜勒得慌。" 她说"丝袜勒得慌"的时候,看的是对面。 "空乘这一行,"我妈说,"吃青春饭。" "阿姨这一行好。"夏棠笑着说,"越老越值钱。" "律师是越老越值钱。"我妈夹了一筷子笋,"人就不一定了。" 他埋头吃红烧肉,吃得很香。 "夏棠,"我妈又说,"你管他叫哥哥?" "对呀。" "那你管我叫什么?" "阿姨呀。" "那他管我叫什么?" 夏棠眨眨眼睛。 "他叫你沈律师呀~" 他笑出了声,一块红烧肉呛在嗓子眼里,咳了好几下。 我妈拿起汤勺,给自己盛了一碗番茄蛋汤,盛得很满,一滴没洒。 * * * 我妈的手机响了。 是视频。我爸。 我妈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对面。对面那个人在剥一只虾,剥得很专心。 她接了。 "喂?吃饭呢?"我爸的脸出现在屏幕里,背后是那间板房,信号这回倒是好,脸清清楚楚,晒得黑红黑红的。 "吃饭呢。"我妈说,把手机举起来,镜头对着自己,"今天小屿女朋友来家里吃饭。" "哟!"我爸眼睛一亮,"快让我看看!" 我妈把手机转过来,对着我和夏棠。 夏棠立马坐直了,冲着镜头挥手,露八颗牙:"叔叔好!" "哎哟,这姑娘真俊!"我爸在屏幕里乐,"穿的这是——空姐?" "实习乘务!叔叔,我今天第一天上岗!" "了不起了不起!小屿你小子有福气啊!" 镜头里,我和夏棠挨着坐,夏棠的胳膊挽着我的胳膊,头歪在我肩膀上。我爸在沙特,隔着五个小时的时差,看着他儿子和他儿子的女朋友,笑得满脸褶子。 镜头外,桌子对面,他在剥第二只虾。 "这么热闹,"我爸说,"还有谁啊?" 我妈把手机转回来,对着自己。 "没了,"她说,"就我们仨。" * * * 我的筷子掉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爸说"有福气"的时候,夏棠挽着我胳膊的那只手忽然松了一下,又攥紧了,攥得指甲掐进我肉里,我胳膊一抖,筷子就从手里掉下去了,掉到了桌子底下。 "我捡一下。" 我弯下腰,钻到桌子底下去。 桌子底下暗,可是看得见。 四双脚。 我的,光着,穿着拖鞋。 他的,套着我爸那双蓝拖鞋,脚后跟露在外头。两条腿叉开着,大剌剌地伸着,伸到了桌子正当中。 夏棠的。 她的中跟鞋踢掉了,一只歪在椅子腿边上。她那只穿着肉色丝袜的右脚,从她的椅子底下伸出去,伸过了桌子正中间那条线,搭在了他的腿上。搭在他左边大腿上,从膝盖往上,往里,脚尖一直伸到了他大腿根,在那儿,隔着他的工装裤,脚趾头一下一下地蜷,一下一下地压。丝袜的脚底板在他裤子上蹭,蹭得那块布一皱一皱的。 那块布底下,是鼓起来的。鼓成一长条,横在他大腿根上,往左边歪着。夏棠的脚尖就踩在那一长条的顶头上,脚趾头隔着丝袜张开,又合上,像在掂它有多沉。 桌子上面,她正冲着我爸的镜头喊"叔叔好"。 还有我妈的。 我妈坐在桌子那头,她的两只光脚本来应该在她自己的椅子底下。现在只有一只在。另一只,那只涂了红指甲的右脚,伸出去了,伸到了他右边那条腿上。 没夏棠伸得那么远。她只到他小腿。她的脚背贴着他的小腿肚子,从下往上,慢慢地蹭,蹭到膝盖,又蹭下来。 他的一只手不见了。 我顺着他的右胳膊往下看。他的右手从桌子边上垂下来,垂在桌子底下,握着。 握着我妈的脚踝。 大拇指在她的脚踝骨上,一圈,一圈地摩挲。 桌子上面,我妈在说话:"……对,最近天热,你那边多喝水……" "小屿呢?"我爸的声音,"捡个筷子捡这么半天?" 我抓起筷子,直起腰,头"咚"地撞在桌沿上。 桌上的碗碟跳了一下。 "慢点。"他说,嘴里还嚼着虾。 我坐回椅子上,脑门上一个包。屏幕里我爸在笑,说这孩子毛手毛脚的,跟他小时候一样。 夏棠又挽住了我的胳膊。她的脸红着,笑得很甜。 我妈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行了,你那边信号不好,"她说,"先挂了。" * * * 饭后,他说书房的灯不亮了。 "你怎么知道书房的灯不亮?"我说。 "你妈说的。"他说。 我妈在收碗。她没否认。 他进了书房。我妈拿着一个手电筒跟进去,说"梯子在阳台,我给你照着"。 门关上了。 我和夏棠在厨房洗碗。我洗,她擦。她擦一个碗擦半天,眼睛一直往书房那边瞟。书房的门关着,门底下透出一道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的。 过了五分钟,那道光不晃了。 又过了两分钟,还是不晃。 "宝宝,"夏棠用胳膊肘碰了碰我,"你去帮帮哥哥嘛。" 我看着她。 "人家修灯,"她说,"你去搭把手呀。万一要递个螺丝刀呢。" 她要我去看着。她自己不好去,她让我去。 我擦了擦手,走过去,拧开了书房的门。 * * * 书房里黑着,只有一道手电筒的光,照在天花板上。 他站在梯子上,脑袋伸在天花板那个拆开的灯罩里,两只手举着。 我妈站在梯子底下,手里举着那个手电筒,照着他。 她的脸红着。 她的头发乱了一块,左边耳朵后头那一块,翘起来,像被一只手拢过。她那件宽领口的白 T 恤,领口歪了,往右边滑了一截,滑到肩膀上,露出了一根肩带,黑色的,蕾丝的,新的。 手电筒的光照着天花板。可是我推门那一下,那道光是从下面抬上去的,我看见它往上一甩,甩过了梯子的中段,甩过了他工装裤的裤裆,才照到天花板上。 刚才它照着哪儿,我不知道。 梯子是阳台上那架铝的,四级。他站在第三级,我妈站在梯子底下,梯子不高,他的腰正好在她脸跟前。 她看见我,把手电筒往我这边一晃,晃得我眼睛一花。 "你来干什么?" "夏棠让我来帮忙。" "不用。"她说,"快好了。" 梯子上,他从灯罩里把脑袋拿出来,低头看我,乐了。 "小孩,来得正好。"他说,"十字螺丝刀,工具箱里,递我一下。" * * * 灯修好了。他从梯子上下来,一按开关,书房亮了,白晃晃的。 我妈站在灯底下,把 T 恤的领口拉回去了,把头发拢好了。 "小孩,"他把螺丝刀扔回工具箱,"把垃圾带下去扔了。厨房那袋。" 我拎着那袋垃圾下楼了。 小区的垃圾房在楼下拐角,要走两分钟。我扔了垃圾,在垃圾房门口站了一会儿,闻着那股馊味,不想上去。 上去的时候,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我在门口就听见了。 厨房里,两个女人的声音。水龙头开着,哗哗的,盖不住。 * * * "……江屿是你男朋友。" 是我妈。 "是呀。"夏棠说。 "那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水声。碗碰碗的声音。 "阿姨,"夏棠说,声音还是那么软,"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水声停了一下,又响起来。 "我是成年人。"我妈说。 "我也是呀。我二十了。" "他三十四。" "阿姨四十四。" 厨房里没声音了。只有水哗哗地流。 "他是个修车的。"我妈说,声音压低了,压得很平,"他这种人,今天跟你好,明天——" "阿姨。"夏棠打断了她。 "他今天跟谁好呀?" 水声。 很长的水声。 "……把那个碗递给我。"我妈说。 碗碰碗。水声。 "阿姨你放心,"夏棠说,"我不会跟江屿分手的。" "……" "江屿挺好的。"夏棠说,"他脾气好,听话,什么都依着我。我妈也说他挺好的。" "你们俩的事,"我妈说,"我不管。" "那阿姨的事,"夏棠说,"我也不管。" 我妈把水龙头关了。 厨房里一下子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响。 "擦干了放柜子里。"我妈说,"第二层。" * * * 客厅里,他坐在沙发上,翘着腿,刷手机。他听得见厨房,跟我一样听得见。 他抬头看见我站在门口,冲我挑了挑眉毛,把手指头竖在嘴边,"嘘"。 然后接着刷他的手机。 * * * 九点,他送夏棠回家。 夏棠在玄关穿鞋,穿好了,直起腰,凑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下。亲在脑门那个包旁边。 "宝宝晚安。"她说,声音很大,大得客厅那头都听得见,"阿姨晚安!阿姨做的菜真好吃!" 然后她转身,挽住了他的胳膊。 "哥哥,走吧。" 他冲我妈点点头。"沈律师,谢谢招待。" "不客气。"我妈站在客厅中间说。 门关上了。我听见电梯"叮"的一声,门开,门关,往下走了。 我妈在客厅中间站着,站了一会儿。 "这个女孩子,"她说,"心眼比你多。" "妈。" "嗯。" "你呢?" 她转过头来看我。 客厅的顶灯照着她。白 T 恤,墨绿裙子,光脚,红脚指甲。头发拢好了,可左边耳朵后头那一块还是有点翘。那颗珍珠在她左耳垂上,一动不动。 "我什么?"她说。 我张着嘴。我有一肚子的话。礼拜五的二十公分,礼拜天的七条视频,我手机相册里还躺着呢,我那条裤子的兜里还揣着她那颗贝母扣子。我想说,你在车里跟我说空调太冷,你在饭桌底下拿脚蹭他,你在书房里拿手电筒照着哪儿。 我一样都没说出来。 我妈等了几秒,等不到,点了点头。 "早点睡。"她说,"明天还要去车库。" 她回了书房。 书房的灯亮着。白晃晃的。 * * * 十一点,我的手机、我妈的手机,同时响了。刺耳的那种响,跟警报一样。 【杭州市防汛防台指挥部】今年第 8 号台风预计于 22 日(周三)在浙江沿海登陆,我市将受严重影响,已启动防台风 I 级应急响应。请市民尽量减少外出…… 周三。后天。 我躺在床上。墙那边是我妈的衣帽间。 衣帽间里有人在说话,很轻,压着嗓子。是她,在打电话。 我把耳朵贴在墙上。 "……她才二十岁……你……" 那边说了什么。 "我不管……" 又是那边在说。说了很久。 她不说话了。很长时间不说话。 然后,我听见她叹了口气,很轻的一口。 "周三。"她说,"台风天,所里放假。"第9章 他睡车里了 第 8 号台风是下午两点十分在台州登陆的。我是第二天在新闻上看到的。两点十分那会儿,我们已经出不去了。 前一天,礼拜二,他在车库里说:"明天台风,车库得加固。沙袋,卷帘门,院子里的车全挪进来。小孩,你来。" "台风天还要来?" "你签的协议,干到开学。"他说,"台风天也是天。" 礼拜三早上七点,我妈开车送我。 她没穿裙子。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底下一条黑色的运动长裤,脚上一双雨靴,红的,鞋帮上印着一只小黄鸭。那是我初中时候她给我买的,我穿不下了,她一直留着。 "你也去?" "他让你去帮忙,我送你,顺便帮把手。"她说,"中午之前我就回来。" 雨刷器开到了最快一挡,还是刷不干净。外面的雨是斜着下的,一阵一阵地往挡风玻璃上泼,路边的行道树全往一个方向歪。 她两只手握方向盘,十点十分。 "所里放假?"我说。 "台风天,所里放假。"她说。 跟她那天晚上在衣帽间里说的,一个字都不差。 * * * 车库里已经在忙了。 院子里那四五台越野,一台一台往车间里开,开不进去的就开到墙根底下,车头冲里,拿绳子捆在墙上的铁环上。卷帘门外头码了两排沙袋,老鲁和阿坤一人扛一袋,从院子那头往这头跑,雨打在他们身上,衣服全贴在背上。 他站在院子当中,光着膀子,穿一条短裤,一双雨靴,浑身是水,指挥。 看见我妈的车开进来,他冲她扬了扬下巴。 我妈下车,把冲锋衣的帽子扣上,走进雨里。 "我能干什么?" "你?"他上下打量她,"你去把二楼的窗户拿胶带贴上。米字的,一扇一扇贴。" "我能扛沙袋。" 他乐了。 "行,"他说,"扛一袋我看看。" 我妈走到沙袋堆跟前,弯腰,两只手抓住一袋,往上一提。没提起来。她咬了咬牙,蹲下去,把沙袋拖到大腿上,再往上一挺,抱起来了,抱在胸前,摇摇晃晃地往卷帘门那边走。 一袋沙子五十斤。 她走了七八步,脚底下一滑,雨靴在碎石子上一出溜,整个人往前一扑。他一步跨过去,从后面一把捞住了她的腰,连人带沙袋一块儿捞住了。 她靠在他身上。他光着的胸口贴着她湿透的冲锋衣后背。 "沈律师,"他说,"贴胶带去吧。" 她没说话,把沙袋扔下,转身进了车间,上楼了。 我扛起了那袋沙子。 * * * 十一点,雨大了。 雨已经在往下倒了。院子里的碎石地上积了一层水,水在流,往竹林那边流,流成了一条小河。风刮过来的时候,整面卷帘门哗啦哗啦地响,跟有人在外头拿拳头砸。 老鲁和阿坤走了。他们住在村里,骑电驴,再晚就回不去了。走之前,老鲁把我拉到一边。 "你跟你妈,"他说,"早点走。" 他看了一眼二楼,没再说什么,骑着电驴冲进雨里了。 十二点,我妈下楼了。冲锋衣脱了,里面那件灰色的 T 恤汗湿了一片,贴在背上。她说窗户都贴好了,可以走了。 "走不了。"他说。 "什么?" "竹林那条路,"他说,"刚才阿坤打电话说,出去那段,倒了两棵毛竹,横在路上。村口那座小桥,水已经漫上来了。" "我去看看。"我妈说。 "我开车带你去。"他说,"你那车底盘低,过不去。" 他们开着陆巡出去了。 我站在卷帘门里头,看着那辆车的尾灯一只亮一只不亮,在雨里晃,晃进了竹林,没了。 他们去了二十五分钟。 回来的时候,两个人从车上下来,都湿透了,从头到脚。我妈的头发全贴在脸上,冲锋衣没穿,那件灰 T 恤湿得透明,贴在身上,里面胸罩的颜色——肉色的——一清二楚,胸罩底下两个圆鼓鼓的奶子,一走一颤。 "路断了。"我妈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是红的。 "出不去了,"他说,拿毛巾擦头,"今晚都住这儿。" * * * 三点,停电了。 车间里一下子暗下来,只有卷帘门顶上那一排窄窄的高窗透进来一点灰光。外面的风声一下子变大了,大得像整座山都在吼。 他从仓库里拖出来三盏露营灯,打开,一盏放在车间的工具车上,一盏拎上了二楼。 五点,我妈在二楼的卧室里换衣服。 她那身湿衣服穿了一下午,他说卧室衣柜里有他的干衣服,让她去换。 我在车间里,坐在一个轮胎上,听着风。 然后我听见"轰"的一声。 是从楼上后头传来的,震得整栋楼都抖了一下。接着是玻璃碎的声音,一大片,哗啦啦啦,还有我妈的一声尖叫。 我跳起来往楼上跑。铁楼梯,咣咣咣咣,我跑得腿都软了。 他比我快。他从办公室里冲进卧室的时候,我才跑到楼梯一半。 我冲进卧室的时候,看见的是这个: 露台那扇玻璃门没了。一根毛竹,碗口那么粗,从后山上被风连根拔下来,斜着砸穿了露台的栏杆,竹梢捅进了卧室,玻璃门碎了一地。雨和风从那个大窟窿里往里灌,灌得窗帘横着飘,床上地上全是水和碎玻璃。 我妈缩在衣柜跟前。 她换衣服换到一半。湿T恤脱了,扔在地上。上身只剩那件肉色的胸罩,湿的,一边的肩带滑下来了。底下的运动裤褪到一半,挂在大腿上,露出一条肉色的内裤。他那件黑 T 恤,干的,攥在她手里,还没穿上。 他把她整个人挡在身后,背对着那个窟窿。 他光着的后背上,扎着玻璃。三四片,亮晶晶的,血顺着背往下流,被雨水一冲,冲成了一道一道淡红的水,流进他的短裤里。 "有没有扎着?"他回头问她,"脚呢?" 我妈摇头。她看着他的背,嘴唇在抖。 "你背上……" "没事。" 他弯腰,一把把她抄起来,横抱着,踩着一地的碎玻璃,走出了卧室,走进了办公室,把她放在那张黑皮沙发上。 她手里还攥着那件黑T恤。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雨从那个窟窿里往里灌。 * * * 她给他挑玻璃。 他背对着她,骑坐在办公桌前的那把椅子上,趴在椅背上。露营灯放在桌子上,照着他的背。我妈坐在他身后,已经套上了那件黑T恤,大,一直罩到她大腿,袖子到她胳膊肘。底下她把那条湿运动裤脱了,光着两条腿。 T恤底下没穿胸罩。那件肉色的湿胸罩搭在沙发扶手上,滴水。 她拿着那个药箱里的镊子,一片一片地夹他背上的玻璃。夹出来一片,"叮"地扔进一个茶杯里。血冒出来,她拿棉签按住。 她的手很稳,夹一片,扔一片,跟她拿红笔改合同上的错字一个手势。 我站在办公室门口,没人叫我进去,也没人叫我出去。 露营灯从下往上照着她。那件黑 T 恤是他的,领口大,她一低头,领口就往下坠,坠得我在门口都看得见她两只奶子的上半截,白的,挤在一起,随着她手上用劲,一颤一颤。奶头把那层黑布顶出两个尖,尖得很明显。 最后一片在他肩胛骨底下,扎得深。她夹了两回没夹出来,第三回,她俯下身,左手按住他的背,右手的镊子探进去,夹住了,往外一拔。 他"嘶"了一声,背上的肉一绷。 她的左手还按在他背上。按着,没拿开。她看着他背上那道口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在那道口子旁边,亲了一下。 很轻。嘴唇碰了一下他的皮,就离开了。 我在门口,看见了。 他没回头。他趴在椅背上,肩膀松下来了。 "贴上吧。"他说。 她贴上了纱布。 * * * 晚饭是泡面。 他在车间里支了一个露营的卡式炉,烧了一锅水,下了四包泡面,切了一罐午餐肉,打了五个鸡蛋。我们三个人坐在车间里,围着一个倒扣的油桶当桌子,就着一盏露营灯吃。 外面的风一阵比一阵大,卷帘门被吹得往里鼓,鼓一下,哐,鼓一下,哐。高窗外面不时一道白光,闪电,把整个车间照得惨白,一秒钟,又黑下去,然后雷声才到,轰隆隆地从山那边滚过来。 我妈坐在一个小马扎上,穿着他那件黑 T 恤,底下套了他一条运动短裤,黑的,太大,她把裤腰卷了两道,还是往下滑,她就时不时拽一下。两条光腿并着,斜放着,脚上还是那双小黄鸭雨靴。 她低头吃面,吃得很香。 我没见过我妈蹲在一个油桶边上吃泡面。她吃方便面要用碗,要放青菜,要把调料包倒一半。今天她端着锅盖当碗,调料全倒进去了,吸溜吸溜的,额头上一层汗。 他把自己碗里那片最大的午餐肉夹给了她。 她夹起来,吃了。 他搁在油桶边上的手机亮了。车库还有一格信号,时有时无。屏幕上一条一条往外弹微信,弹得很急,头像是一个穿制服的女孩子,盘着头发,露八颗牙。 "哥哥你那边停电了吗?" "航班全取消了我在家好无聊" "哥哥??" "你怎么不回我呀😭" 我妈的眼睛落在那块屏幕上,落了一下,又回到锅盖里的面上。 我的手机也震了。也是夏棠。 "宝宝你在车库吗?哥哥那边没事吧?他不回我消息" 她问我他怎么样。 他拿起手机,看都没看,屏幕朝下扣在了油桶上。 我妈低头喝了一口面汤。 * * * 九点,该睡了。 "卧室没法睡了,"他说,"一屋子水和玻璃。沈律师睡办公室沙发,我打个地铺。小孩——" 他看着我。 "小孩睡车里。陆巡后排座椅放倒了是张床,我上回在新疆睡了半个月。" 我妈放下锅盖。 "江屿跟我睡办公室。"她说。 她说得很快,很干脆,跟在法庭上抢着反驳一样。 "沙发就一张。"他说。 "他打地铺。你睡车里。" 他看着她,笑了,没说话。 我妈转过头来看我。 "江屿,"她说,"你睡这儿。" 她的眼睛在露营灯底下很亮。她看着我,看得很用力,像是在我脸上找一个什么东西,找一个她能抓住的东西。 我知道她在干什么。她要我睡在那间办公室的地上。她要我当她跟他之间的那堵墙,那道帘子,那根拦着的绳子。她自己拦不住,要拿我拦。 我想起礼拜五早上的二十公分。礼拜天下午的七段视频。礼拜一晚上桌子底下她那只红指甲的脚。她在车里说"空调太冷",在电话里说"在所里看材料",在书房里拿手电筒照着他的裤裆。 现在她要我睡在她旁边,替她挡着。 "我睡车里。"我说。 我妈看着我。 那一眼我记了很久。她看我的样子,像是我把什么东西从她手里拿走了,扔了。 "……随你。"她说。 她站起来,拽了拽那条往下滑的运动短裤,上楼了。小黄鸭雨靴踩在铁楼梯上,咣,咣,咣。 他把锅盖收起来,冲我乐了一下。 "被子在后备箱里,"他说,"晚上冷,盖上。" * * * 陆巡停在车间正当中,车头冲着那道铁楼梯,冲着二楼那排玻璃。 我爬进后排。座椅放倒了,铺着一床旧军被,一股樟脑丸和柴油的味儿。我躺下,又坐起来,又躺下。 从后排往前看,越过前排两个座椅的靠背,越过挡风玻璃,正好看得见二楼。 办公室的百叶帘放下来了。灰色的铝条,一片一片,从上到下,全放下来了。 帘子后头,露营灯亮着。 灯是黄的,透过百叶帘的缝漏出来,一条一条的,把那排玻璃变成了一盏大灯笼,挂在漆黑的车间半空里。 我看了一会儿。帘子上什么都没有。 外面的风还在吼。卷帘门,哐,哐。 我闭上眼睛。 * * *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道闪电。 我睁开眼。 高窗外面那道白光闪过去的一瞬间,车间里亮得跟白天一样,然后又黑了。可是那排玻璃没黑。帘子后头的露营灯还亮着,而且—— 帘子上有影子。 露营灯搁在桌子上,桌子在办公室最里头,灯光从里往外照,照在百叶帘上,把站在灯和帘子中间的人,投成了两个黑影子,贴在帘子上。 两个影子。一个高的,一个矮的。 影子被灯放大了,放得比人还大。高的那个占了半面帘子,肩膀宽得像一扇门。矮的那个站在他跟前,头只到他下巴。矮的那个的影子,是一件大T恤罩着一个人,T恤底下伸出两条腿,光的。 我坐起来了。 矮的那个往后退了一步。高的那个跟了一步。 两个影子合在一起了。 合成了一团黑。黑团的顶上,两个脑袋的影子叠着,叠得严丝合缝,一动不动,然后开始动,左一下,右一下。 雷声这时候才到,轰隆隆的,盖住了一切。 雷声过去了,我听见了一点别的声音。很小,从二楼那排玻璃后面漏下来,被风声压着,断断续续。 "……江屿……还在底下……" "他睡车里了。" "……他没睡……" "睡了。"他说,"帘子拉着呢。" * * * 帘子上,高的那个伸出手,抓住了矮的那个身上那件大T恤的下摆。 往上一掀。 T恤的影子从矮的那个身上翻了上去,从头顶上脱掉了,扔到了一边。 矮的那个,就剩一个光着的轮廓了。 我认得那个轮廓。我从小看着那个轮廓长大的,看着它在厨房里炒菜,在书房里打字,在派出所门口嗒嗒嗒嗒地走过来。现在它被一盏露营灯放大了一倍半,贴在一面百叶帘上:脖子,肩膀,肩膀底下两团沉甸甸的圆,往下坠着,坠出两道弧,弧的尖上各翘着一个小点。腰。腰底下一下子宽出去的胯。那条运动短裤的影子还挂在胯上,挂了没两秒,高的那个影子一只手往下一拽,它就滑下去了,滑过大腿,落到了地上。 全光了。 高的那个把自己的短裤也褪了。 然后我看见了那根东西的影子。 露营灯从下往上照,把它投在帘子上,从他胯下斜着翘出来,翘得老高,被灯光拉长了,长得吓人,粗得吓人,在百叶帘上,有我一条胳膊那么长。 矮的那个看着它,一动不动。 然后她伸出一只手,握住了它。 * * * 他把她转过去了。 两个影子换了位置。矮的那个转过身,背对着高的那个,往前一扑,扑在了什么上——桌子,那张大桌子,桌沿正好在帘子后面不远——她的影子弯下去了,弯成一个直角,两只手撑在桌上,屁股的影子往后撅着,圆圆的两瓣,在帘子上颤。 高的那个贴上去了。 那根东西的影子,抵在那两瓣圆中间。 一道闪电。车间里惨白了一秒。 我在那一秒里,什么都没看清。闪电把影子冲淡了,冲没了,帘子上一片白。 闪电过去,影子回来了。高的和矮的,已经连在一起了。 "啊——!" 那一声,风都没压住。 是我妈的声音。我从来没听过我妈发出这样的声音。礼拜天下午手机里那一声是憋着的,是从咬着的手背底下漏出来的。这一声张着嘴,是整个人被从中间撑开、撑到底、撑得魂都从嘴里挤出来的那一声。 "……太……太大了……慢……慢点……陈卓……" "放松。" "……我放松不了……你……你他妈……" 我妈说了"他妈"。 我妈这辈子没在我跟前说过一个脏字。 * * * 高的那个开始动了。 一开始慢。往后撤,往前送。每往前送一下,矮的那个影子就往前一冲,两团奶子的影子就往前一甩,甩到桌面的影子上,又荡回来。 我妈的声音一下一下地跟着出来。"啊……啊……啊……",一声比一声长,一声比一声软。 然后快了。 影子在帘子上撞,撞得那排百叶帘都在微微地颤,铝条和铝条磕碰,哗哗地响。矮的那个影子撑不住了,两只胳膊一软,上半身趴下去了,趴在桌上,只剩屁股还撅着,被高的那个掐着腰,一下一下地往后拽,往他胯上撞。 "……江涛……" 我妈喊出了我爸的名字。 我在车里,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 "江涛……他……他从来没……没这么……啊……" "没这么什么?"他说。 "……没这么大……没这么深……他……他只到……这么浅……你……你到哪儿了……啊……顶到了……顶到了……" "他多大?" "……别问……" "多大。" "……就……就你一半……一半都没有……啊……陈卓……别停……别停……" 我妈的嗓子。那个在派出所里说"第一、第二、第三"的嗓子。她现在在说"你一半都没有"。说我爸。 她说得很准。她说话从来都准。 * * * 矮的那个在桌上乱抓。她的手往前伸,往旁边伸,抓到了什么,攥住了。 是帘子的拉绳。 百叶帘的拉绳垂在帘子边上,她一把攥住了,攥得死死的。高的那个往前一撞,她整个人往前一冲,攥着拉绳的手往下一扯—— 哗啦啦啦啦—— 整面百叶帘飞了上去。 铝条一片一片地往上卷,卷得飞快,卷到了天花板,"哐"地撞在顶上,停住了。 帘子没了。 那排玻璃后面,露营灯黄黄的光底下,什么都在。 * * * 我妈趴在那张大桌子上。 她的脸冲着玻璃。冲着车间。冲着我。 眼镜没戴。头发全散了,湿的,一绺一绺粘在脸上、脖子上、肩膀上。脸红得发紫,嘴张着,眉毛拧在一块儿,眼睛半睁半闭,往上翻着。 她上身趴在桌面上,两只奶子压在玻璃台面上,压扁了,往两边溢出来,白的,大的,乳晕是深褐色的,一大圈,被台面压得变了形。他每往前撞一下,那两团肉就在台面上往前一滑,蹭出吱的一声。 她底下全光着。屁股撅着,又圆又大,白得发亮,屁股蛋上被他掐出了十个红指印。她两条腿叉开站着,膝盖发软,往里扣,小黄鸭雨靴还穿在脚上。 他站在她身后。 光着,浑身是汗,背上那块纱布被汗湿透了,边上渗出一点红。他两只手掐着她的腰,胯往前一顶,一顶。 我看得见。从这个角度,从车里,往上看过去,隔着一层玻璃,看得见那根东西。它从我妈两瓣屁股中间抽出来,抽出很长的一截,粗的,湿的,青筋鼓着,在灯底下亮晶晶地挂着白沫子,再一下子整根捅回去,捅得我妈整个人往前一冲,嘴里"啊"的一声。 我妈的屄毛是黑的,很密,她从来不修。从后面看过去,那一丛黑毛被撑开了,湿透了,一绺一绺地粘在被撑得发白的屄唇上,粘在那根东西上,被它带进去,又带出来。 我妈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玻璃。 外面黑。车间里黑。她只看得见玻璃上她自己的影子,和她身后那个人的影子。 她看不见我。 她看着玻璃上的自己,看了两秒。然后她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把脸转了过去,埋进了胳膊弯里。 她没去拉帘子。 * * * 他把她翻过来,放在桌上。 她仰面躺在那张大桌子上,桌上的合同、笔录、那个笔筒,全被扫到了地上。她两条腿被他扛起来,扛在肩膀上,小黄鸭雨靴一只踢掉了,掉在地上,一只还挂在脚上,在他耳朵边上晃。 这下我从侧面全看见了。 她的肚子。白的,软的,往下一点,有一道横着的疤,十几公分长,淡淡的,发白。那是剖腹产的疤。生我的时候留的。 疤底下就是那丛黑毛。黑毛底下,那根东西正一寸一寸地往里埋。 我盯着那道疤。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盯着那道疤。 "……陈卓……"我妈伸着两只胳膊,去够他的脖子,"……抱我……" 他俯下身,压下去,把她整个人对折起来,抱住了。她两只胳膊死死搂着他的脖子,两条腿从他肩膀上滑下来,缠到了他腰上,脚后跟扣在他屁股上,往里勾。 他就这么压着她操。从上往下,又深又重,一下一下地砸。桌子腿在地板上咯噔咯噔地挪。 "……就这样……就这样……别停……操我……陈卓……操我……" 她说"操我"。 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咬得清清楚楚,跟她念调解协议一样清楚。 "……再深……就那儿……对……就那儿……啊……要……要来了……" 她整个人僵住了。 搂着他脖子的两只胳膊一下子勒紧,勒得他的头都低下去了,埋在她肩膀上。缠在他腰上的两条腿绷直了,脚背绷成一条线,脚趾头张开。她的脑袋往后仰,仰到桌沿外面去了,脖子上的筋一根一根地鼓出来,嘴张得很大,张了好几秒,什么声音都没有。 然后出来了。 出来的是哭。 她哭出来了,哭得一抽一抽的,一边哭一边抖,抖得整张桌子都在响,眼泪从眼角往两边流,流进头发里。 "……射进来……"她哭着说,"……我上了环……射进来……" 他顶住她,顶到最深,不动了。 我看见他的屁股一缩,一缩,一缩。 很久。 * * * 他拔出来的时候,我妈的腿还在抖。 她仰在桌上,两条腿耷拉在桌沿外面,叉着,合不上。那丛黑毛中间,那张被操开了的嘴一张一合,往外冒白的。一股一股,稠的,顺着屁股沟往下淌,淌到玻璃台面上,积了一小摊,又顺着桌沿往下滴,滴在地上那只小黄鸭雨靴上。 多。他每回都那么多。 他从地上捡起工装裤,从兜里摸出烟,点了一根,靠在桌边上抽。 我妈躺着,喘着,看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她伸出手。 他把烟递给她。 她夹在两根手指头中间,放进嘴里,吸了一口,吸得很深,吐出来,一长道白烟,往天花板上飘。 我妈抽烟。 她二十年前就戒了。我出生以前。 * * * 一道闪电。 车间里惨白了一秒。高窗外的白光劈进来,劈在陆巡的挡风玻璃上。 我妈的头转过来了。 她转过头,看着玻璃外面,看着车间,看着车间正当中那辆陆巡。 那一秒,车间是亮的。 我不知道她看见了什么。她看见的,可能只是一辆车,一块反着白光的挡风玻璃。也可能是挡风玻璃后面,后排座位上,坐着的一个人,一张脸。 闪电过去了,又黑了。 她没动。她没坐起来,没去捂身子,没去拉那根帘子的绳子。 她把烟又放进嘴里,吸了一口。 * * * 后半夜,又来了一回。 这回在沙发上。 帘子没再放下来。第10章 最近删除也清一下 五点多,我醒过一回。 天还没亮,车间里还是黑的,只有二楼那排玻璃后面,露营灯调到了最暗,一点黄光。帘子还是拉在顶上。 铁楼梯响了。很轻,一格,一格。 是光脚。 我从后排的车窗往外看。我妈下楼了,只穿着他那件黑 T 恤,罩到大腿,底下两条腿光着,脚也光着,踩在油乎乎的铁板上。她扶着扶手,一格一格往下挪,挪得很慢,每下一格,大腿就并一下,膝盖碰着膝盖。 她走到车间角上那个水池跟前。经过陆巡的时候,她往车里看了一眼。我闭着眼睛,眼皮底下留一条缝。 她拧开了水龙头。 先洗脸。弯着腰,两只手捧着水往脸上泼,泼了好几把。然后她直起腰,从水池边上扯下一条毛巾,拧湿了,一只手撩起那件黑 T 恤的下摆,撩到腰上,另一只手拿着毛巾,伸到两腿中间去,擦。 天快亮了,卷帘门顶上那排高窗透进来一点青灰色的光,照在她身上。她光着的屁股,大腿根,大腿内侧。大腿内侧有一道一道干了的白印子,从腿根一直淌到膝盖弯。她拿毛巾擦,从上往下擦,擦干净一条腿,又换一条腿。擦到腿根那儿,她"嘶"地吸了一口气,手停了一下。 擦完了,她把毛巾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拧干,搭回去,放下 T 恤,扶着扶手,又一格一格地上楼了。 我在车里躺着,睁着眼睛,一直躺到天亮。 * * * "江屿,起来。" 车门开了,一股湿冷的风灌进来。我睁开眼,天是灰白的,车间里的露营灯灭了,卷帘门开了一半,外面的雨停了,只剩房檐上往下滴水的声音,嗒,嗒,嗒。 我妈站在车门外头。 "回家了。" 她穿回了她自己的衣服。灰 T 恤,黑运动长裤,昨天湿透了的,晾了一夜,没干透,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冲锋衣搭在胳膊上。头发拿一根皮筋扎在脑后,扎得很紧。眼镜戴上了。脸洗过了,一点妆都没有,眼皮有点肿,嘴唇也有点肿,红的,比平时厚。 她脖子左边,耳朵底下,有一块紫红的印子。拇指那么大。 她拿手拢了拢领口,拢不住,T 恤是圆领的。 "几点了?"我说。 "六点。"她说,"路他在弄,弄通了就走。" 她转身往卷帘门那边走。 我看着她走。她走得慢,两条腿迈得比平时开,膝盖有点往外撇,一步一步,像是脚底下踩着什么硌脚的东西,又像是大腿根那儿疼。走到卷帘门口,她扶了一下门框,才跨出去。 我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走。 我坐在后排那床军被上,好半天没动。 * * * 外面一片狼藉。 院子里全是断竹枝和竹叶,碎石地上积着水,水里漂着一个塑料桶。二楼后头那根毛竹还斜插在露台上,像一根插进蛋糕里的筷子。 竹林那条路上,电锯在响。 他在路当中,光着膀子,背上那块纱布换了一块新的,贴得歪歪扭扭——我猜是她贴的——两只手端着一把电锯,在锯那两棵倒下来的毛竹。电锯嗡嗡地吼,木屑竹屑往外喷,喷在他胸口上、胳膊上,粘在汗里。锯断一截,他把电锯往地上一放,弯腰,抱起那一截毛竹,碗口粗,几十斤,往路边一扔。 我妈站在她的车边上,靠着车门,抱着胳膊,看着他。 她看得很专心,看他锯竹子,比看合同还专心。 "小孩!"他看见我了,冲我喊,"来,搭把手,拖到边上去。" 我去拖了。毛竹又湿又滑,竹枝刮手,我拖得龇牙咧嘴。 他锯着锯着,停下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木屑,冲我乐。 "车里睡得好吗?" 我没说话。我抱着一截毛竹,往路边走。 "被子够厚吧?"他在后面说,"后半夜凉。" * * * 七点半,路通了。 我妈开车,我坐副驾驶。她两只手握方向盘。 下山的路上全是断枝和落叶,有一段路面塌了半边,拿锥桶围着。她开得很慢,很稳,一个坑一个坑地绕。 出了山,上了大路,路上还没什么车。台风过后的天特别干净,蓝得发假,路边的行道树倒了好几棵,环卫工人在锯。 第一个红灯。 车停下来。她两只手还是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 "那七段,"她说,"删了吧。"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什么七段?" "车内生命体检测。"她说,"礼拜天下午,三点四十一到三点五十九,七条推送。我后来在 app 里查了推送记录。接收人两个,沈曼,江屿。" 她说得很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摆,跟在派出所里念调解协议一样,跟在那天早上念行程记录一样。 我没说话。 "你录屏了。"她说,"我知道你会录。你是我儿子。" 红灯还有四十秒。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那七条录屏就在最上面,一排,七个缩略图,黑白的,灰蒙蒙的。 我一条一条地选上。全选。删除。 "最近删除,"她说,眼睛还看着前面,"也清一下。" 我点开最近删除。七条,躺在那儿,底下一行小字:"30天后永久删除"。我全选,点"删除",手机弹出来一个框:"这些项目将被永久删除,此操作无法撤销。" 我点了确定。 她这才转过头来,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空的。 她转回去了。 绿灯亮了,她松开刹车。 * * * 车开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 "你爸国庆回来。" "……嗯。" "九月底,二十八号的飞机。" "嗯。" 她没再往下说。她也不用往下说。 我也没说"我不会告诉他"。我不用说。 她知道我不会。她比我还先知道。我被宠着长大,嘴硬,怂得快,这些她都知道;她还知道我那个视频,四百多万播放,知道我差一点就拘留,知道是谁不要钱、谁签的谅解;她还知道我女朋友在那个人床上,我自己爬后山去看的。 我告诉我爸什么?告诉他,你老婆让一个修车的操了,你儿子在车里看着,你儿子的女朋友也让那个修车的操了,你儿子也在山上看着? 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问我: "昨晚在车里,冷不冷?" 我看着窗外。 "不冷。" "那就好。"她说。 * * * 我没告诉她的是,礼拜天晚上,她六点半进门之前,我已经把那七条传到了我的电脑上。 人工智能专业,大二。备份是我的本能。 我也不知道我留着它干什么。跟那颗贝母扣子一样,揣着,不知道要干什么。 * * * 礼拜五傍晚,夏棠来了。 她刚飞完一个北京来回,从机场直接打车过来的,还穿着那身制服。藏青马甲,白衬衫,丝巾,包臀裙,肉色丝袜。头发盘着,一天下来,发髻歪了,几缕碎头发掉在脖子上。她拖着一个小小的登机箱,箱子轮子在碎石子上卡住了,她就拎着走,拎得胳膊一沉一沉,包臀裙绷在屁股上,一步一扭。 车间里,他在修那扇卷帘门。 夏棠把登机箱往地上一扔,走过去,站在他梯子底下,仰着脸。 "哥哥。" "哟,空姐。" "你台风那天晚上干嘛去了?"她撅着嘴,"我给你发了十几条,你一条都不回。" "停电。"他说,从梯子上低头看她,"手机没电了。" 夏棠扭过头来,看着我。 "宝宝,是吗?" 我站在洗车位边上,手里拿着水枪。 他也在梯子上看着我。 "……嗯。"我说,"停电了。一晚上都没电。" 夏棠"哼"了一声,转回去了,冲他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了戳他的小腿。 "那你补偿我。" "补偿什么?" "MCN那边说,"夏棠眼睛一亮,"想做个大的。自驾进藏,拍一个系列,十集,从杭州一路开到拉萨。说'车库哥哥'加'空姐'加'摄影师男朋友',这个组合放在川藏线上,绝对爆!" "进藏?"他从梯子上下来了,"那得八月。我的车得先修好。" "那就八月嘛!我请年假!实习生也有假!" "行。"他说,"八月进藏。" 夏棠尖叫一声,扑上去搂住了他的脖子,两条腿一蹬,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包臀裙一下子缩到了大腿根,两条丝袜腿夹着他的腰,中跟鞋甩掉了一只。 他托着她的屁股,两只手兜着那两瓣,托着她转了一圈。 她回头冲我喊: "宝宝!你也去!你掌镜!" 走之前,她把我拉到院子角上,拉到那根倒在墙根的毛竹后头。 "宝宝,"她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你帮我个忙。" "什么忙?" "你天天在这儿,"她说,"你帮我看着点他。" 我看着她。 "看着他什么?" "看他是不是还有别人。"夏棠咬着嘴唇,"台风那天晚上,他说停电,手机没电。我不信。他那个人……我觉得他那天晚上身边有人。" 她把手机掏出来,翻出一张截图给我看。是那个农家乐老板娘的朋友圈,台风过后发的,一张院子里被风刮倒的遮阳棚的照片。 "是不是她?"夏棠说,"那个阿姨?农家乐那个?" "……不是。" "那你知道是谁?" 我没说话。 夏棠盯着我的脸看了一会儿。 "算了,"她说,"反正你帮我盯着。有什么跟我说。你是我男朋友,你得帮我。" 她踮起脚,在我脸上亲了一下,拎起她的登机箱,走了。 我站在那根毛竹后头。 我女朋友,让我帮她盯着跟她睡觉的男人,看他还跟谁睡觉。 我知道是谁。我比谁都知道。 * * * 礼拜六上午,十点。 我妈送我来车库,上楼"看一眼起诉状的修改稿"。她上楼十分钟了。二十分钟了。 露台那边今天来了两个工人,在拆那扇碎了的玻璃门,叮叮当当的。办公室的百叶帘拉着。 十点二十,一辆车开进了院子。 一辆黑色的奔驰大 G,方方正正,比陆巡还高,轮毂锃亮。车门打开,先伸出来一条腿。 一条很直的腿,小麦色的,光着,脚上一双白色的运动鞋。然后是另一条。然后是整个人。 一个女人。 四十出头,一米六五左右,穿着一身灰紫色的紧身瑜伽服:上身是一件运动背心,短的,到肋骨底下,露出一截腰,腰细,平,两道马甲线;下身一条高腰的紧身裤,把腰往上一兜,把屁股兜得又圆又翘,翘得像两个熟透了的桃子,紧身裤底下连内裤的边都看不见。胸很大,挺,被运动背心兜着,挤出一道沟,挺得不像四十多岁的人,挺得有点不讲道理。 头发是栗色的,大波浪,披着,戴一副大墨镜,嘴唇涂得红红的。 她摘下墨镜,往车库里看了一眼。 我认出来了。 那张脸,眼睛,鼻子,下巴,跟夏棠一模一样。只是夏棠的脸是嫩的,这张脸是熟的,眼角多了几道细纹,嘴唇更厚,更会笑。 夏棠的妈。 "请问,"她冲车间里喊,声音又软又亮,带着笑,"陈卓师傅在吗?" * * * 他从车底下滑出来,坐起身,光着膀子,背上贴着纱布。 他看着她。从上看到下,从那头栗色的大波浪,看到那件运动背心,看到那截露着的腰,看到那条紧身裤裹着的胯,看到两条腿,看到那双白运动鞋。 又看回来。 "我是。" "我是夏棠的妈妈。"她走过来,伸出手,"柯岚。" 他握了。他的手还是黑的,全是机油。她没嫌,握得很实在,握完了,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沾的黑印子,笑了。 "手劲挺大。" "修车的。" "我知道。"柯岚说,"我女儿天天跟我说,车库哥哥,车库哥哥。我刷了她的视频,五十多万赞那条,洗车的。我就想,什么样的哥哥,把我女儿迷成这样,天天往山沟里跑。" "现在看见了。"他说。 "现在看见了。"柯岚又从上到下看了他一遍,看得比他刚才看她还慢,还大胆,"嗯。" 她就"嗯"了一声,没说是好还是不好。 "那是我老公的车。"她回头指了指那辆大 G,"我女儿说你们八月要进藏,我老公说,他那车也想进藏,让我开过来,让你看看要怎么改。" "夏总自己怎么不来?" "他忙。"柯岚说,"他一年到头都忙。" 她说"忙"的时候笑了一下,笑得很短,一下就收了。 "你帮我看看嘛。"她说,"我也不懂,就是想知道,这么好看一车,还能怎么改。" 他走到大 G 跟前,拉开引擎盖。 柯岚跟过去,站在他旁边,弯下腰往发动机舱里看。她弯腰的姿势跟一般人不一样,腿是直的,膝盖一点不弯,腰往下一折,上身就平平地探进去了,探得很深。那条紧身裤裹着的屁股就翘在半空里,正对着车间,两瓣,圆,紧,中间一道缝被紧身裤勒得清清楚楚,往下,两条腿之间那块地方,布料绷得鼓起来一点。 阿坤在洗车位那边,水枪对着地冲,冲了半天没挪地方。 "这是什么?"柯岚指着发动机舱里一个东西。 "进气。"他说,"进藏得改涉水喉,把它接到车顶上去。不然过河的时候水灌进来,车就趴窝了。" "哦——"柯岚说,"那这个呢?" "减震。原厂的太软,烂路上一颠,人要吐。" "太软了不行?" "太软了不行。" 柯岚扭过头,从引擎盖底下仰着脸看他,笑了。 "那得多硬?" 他也看着她。 "看路。"他说,"路越烂,越得硬。" 柯岚直起腰来,把那头栗色的大波浪往后一撩。引擎盖晒了一上午,她刚才两只手撑在盖沿上,手心烫红了,她拿手在紧身裤上蹭了蹭。 "引擎盖好烫。"她说。 我站在洗车位边上,左脸上那块早就掉了痂的地方,忽然有点痒。 * * * 她看见我了。 我站在洗车位边上,手里还拿着那把水枪,水管子拖了一地。 她走过来两步,歪着头看我。 "你是——" "阿姨好。"我说,"我是江屿。" "江屿……"她想了想,眼睛一亮,"哦——你就是我女儿那个男朋友?" "……嗯。" "引擎盖那个!" 她笑出声来了,捂着嘴,笑得肩膀一抖一抖,运动背心兜着的两团跟着一颤一颤。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她说,还在笑,"阿姨刷到过你,你别介意啊。小伙子挺精神的。" 她又看了看我手里的水枪。 "洗车那条也是你拍的吧?拍得真好。" * * * 铁楼梯响了。咣,咣,咣。 我妈下来了。 她穿着上班的衣服,白色的真丝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立着,正好挡住了脖子左边那块地方。黑色的西装裤,平底鞋。头发挽着低髻,眼镜戴着。 她走下最后一格,抬起头,看见了院子里站着的这个女人。 两个女人隔着一个车间对视。 柯岚先笑了。她看看我妈,又看看我,又看看从车底下站起来的他。 "这位是?" "我律师。"他说,"也是小孩他妈。" "哦——"柯岚拖着长音,眼睛弯起来了,走过去,伸出手,"亲家啊!" 我妈看着那只手。 她握了。律师是会握手的,跟谁都握。 "沈曼。"我妈说,"孩子们的事还早,谈不上亲家。" "早什么呀,都二十了。"柯岚握着我妈的手没松,上上下下看我妈,"沈律师保养得真好。皮肤真白。我天天在馆里教人练普拉提,那些太太们要是有你这身材,我就失业了。" "柯女士也是。"我妈说,"看不出来有个二十岁的女儿。" "叫我岚姐就行。"柯岚说,"我比你小一岁吧?那叫你曼姐。" "随你。" 两只手松开了。 柯岚往后退了一步,把墨镜推到头顶上,打量着我妈,又打量了一眼二楼那排拉着帘子的玻璃,又看回我妈。 "曼姐这么早就来看儿子打工呀?" "来送材料。"我妈说,"他的官司是我代理的。" "哦——"柯岚又拖长了音,"那可真是辛苦了。" 她的眼睛在我妈的领口上停了一下。立着的领口,扣到最上面的那颗扣子。 又挪开了。 他站在两个女人中间,光着膀子,一身的机油和汗,背上一块纱布,手里还拎着一把扳手。 他谁都没看。他在笑。 * * * 柯岚是十一点走的。 大 G 留下了。她把车钥匙抛给他,他一抬手接住了。 "改好了给我打电话。"柯岚说,"别打给我老公,打给我。我老公不管这些。" "号码呢?" 柯岚冲他伸出手:"手机给我。" 他把手机递过去。她低头在上面按了一串数字,按完了,拨了一下,她自己包里的手机响了一声,她挂了,把手机还给他。 "存一下,"她说,"柯岚。" 她戴上墨镜,冲我妈挥挥手:"曼姐,回头约你喝咖啡呀。" 又冲我挥挥手:"小江,好好干!" 她是网约车接走的。网约车只肯开到竹林口,她就扭着那两个熟透了的桃子,一步一步走进竹林里,走得一点都不急。 他靠在大 G 的车门上,看着她走。 我妈也看着。 * * * 回家的路上,我妈一句话都没说。 到家,她进了书房,关上门。 我回自己屋,躺在床上,刷手机。夏棠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图,是一张进藏路线图,从杭州到拉萨,弯弯曲曲一条红线,配字:"八月,出发!🚙🏔️" 底下第一个点赞的是他。 我往下划。 手机震了一下。 通讯录那个图标上,冒出来一个红色的"1"。 我点开。 "新的朋友" 头像是一个女人的侧影,在普拉提馆的落地窗前,逆着光,只看得见一道腰和胸的弧线。 "柯岚 请求添加你为朋友" 底下一行备注: "小江,阿姨问你点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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