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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衍雷烬】(468-469)作者:龙扶 第468章 不见之岛 接下来的日子,海上的风浪渐渐成了常态。 离岸越远,东海越不讲道理。 海中妖物也开始越加频繁的侵扰海船,有时是孤零零一只潜行船底;有时是两三条结伴突袭;还有一次,繁如河沙一般的飞鱼妖好似蝗虫过境,悍不畏死的冲向海船。 最是凶险的还得是一次蜕凡境海蛇妖袭击,他用粗如大桶的身躯缠住船身,连硬木打造的海船板都嘎吱作响。 还多亏了甄筱乔与狐小欺迎战海蛇,使得陆央与施小川有机会以真气加固船身,终于在蛇妖将龙骨即将绞断之时将其斩灭。 几日之内海妖的袭击竟有七八次,幸得有惊无险,都被化解于甲板海浪之间,没有一只妖物真正突破到船舱内部,凡人船工也无人伤亡。 第七日傍晚,陆央靠在舵盘边,手中转着两颗妖丹。 他看着甄筱乔立在舷边擦拭“情愫”剑,便笑着开口道:“甄仙子,在下还真是要多谢二位。” 甄筱乔侧过头看他。 “当初在石屏镇港口,在下请二位仙子上船时还想过,多了两个通玄修士,一路上也算有个照应。”他将妖丹收好,“但没想到二位出力甚大,竟是两位女菩萨。有二位坐镇,这小小海妖,掀不起什么风浪。” 甄筱乔将“情愫”入鞘,微微颔首:“陆公子过誉了。我与小欺此番前往轮朔岛,若无陆公子,御器出海的话,一路如此凶险,一直御器又无法休息,怕是走不了这许多路程。” 狐小欺双手托腮,狐尾在身后轻轻摆动。 她听了陆央的话,偏过头来笑道:“陆公子夸奴家是女菩萨,奴家爱听。看来你这个俏郎君,倒是个会说话的。” 陆央见她那副模样,笑着摇摇头没有接话,只将目光重新投向海面。 第八日。 晨光铺开,万里无云。海面也比前几日平静许多,浪头高不过尺余,船身几乎不怎么晃动,可谓是风平浪静。 甄筱乔站在船头,手中捧着姚真人给的那卷牛皮海图,对照着天光日影的方位看了许久,低头对比了手中罗盘,将目光投向东方一望无际的海域,然后又低下头重新比对一次。 “陆公子。”甄筱乔秀眉微蹙,道:“这一片海域,应当就是轮朔岛附近。” 陆央从舵旁走来,接过她递来海图,眯着眼看了会儿,观察日光结合罗盘,最后微微一笑道: “甄仙子,按这图上标注的方位,轮朔岛确实应该就在这一片海域。可是——” 他抬手指指四周。方圆数十里连一块礁石都看不见,更不必说海岛了。 “若有一座海岛当真在这里,哪怕隔着十里,也该能看见山影树冠。眼下这般光景,莫不是……咱们行错了方向?” 这几日相处下来,陆央自然已经知道甄筱乔此行的目的地是轮朔岛。他问这话时语气也是疑惑,并没有质疑的意思。 甄筱乔沉默片刻,又将目光放在海图之上。 目光沿着图纸上被姚真人以朱笔描过的航线缓缓移动,从石屏镇出发,一路向东,直至那个被红圈标注的方位。 “应当没错。”甄筱乔道:“天象方位对得上,图上标注也在这里。我师父素来严谨,不会将海图描错。” 她再次抬眼望向东方。天蓝如洗,海平如镜,呈现天青琉璃般的梦幻。可在那片琉璃色的尽头,什么都没有。 甄筱乔睫毛微垂一下,夹杂着些许失落,然转瞬不见。 “相传,”她轻声道,“寻轮朔之人,或有如愿以偿,或有失望而归,海岛飘忽不定,仙缘渺渺,皆为命数。” 她轻叹,声音中带着一丝丝动摇,道: “难道我……没有缘分么。” 狐小欺原本正倚在舱门边,捧着瓷碗喝水。听见甄筱乔这话,忙放下碗走到甄筱乔身边。 “甄姐姐,这话怕是不对吧。”狐小欺道:“飘忽不定,仙缘渺渺,这些故弄玄虚的话,不都是对寻常百姓说的么?那个轮什么岛主,既然自己写信求援,道海妖扰岛民不聊生,那就说明轮朔岛的确存在,而且岛主便是修士。结果咱们千里迢迢来了,她倒好,连个岛影都不肯显出来。” 说到这里,狐小欺哼了一声,狐尾在身后甩了一下,“这是求人样子么,当真无礼。” 甄筱乔听到这里,原本微蹙的眉心松了几分,狐小欺这番话虽然含嗔怒,却句句在理。 轮朔岛既来求救,师父姚真人也亲口确认岛主熙昭仪确有其人,那便说明轮朔岛并非什么虚无缥缈的仙缘幻境。 想明白这一层,甄筱乔心头的失落,便悄然散去几分。 陆央站在一旁,沉默片刻,开口道: “甄仙子,我这个人不信什么缘分命运。既然方位没错,船上清水干粮也够,我们便在此下锚,等上一段时间。若这岛真有灵性,自会显现;若它不肯显现——那便不是我等,而是它的问题。” 狐小欺听了这话,侧头看了陆央一眼。道:“陆公子这话,奴家喜欢。” 陆央没有多说,只是转身走向船尾,朝船工们做几个手势。 绞盘转动的声音从船尾传来,铁锚沉入水中,沉闷声响在海面下回荡几息便安静下来。 船身缓缓停住。帆收一半,船身在海面上轻轻晃荡,像是停在了一面巨大的蓝色水镜之上。 …… 夜幕深垂,明月高悬海天,清辉铺满整片海域。 海船静静泊在波光之中,偶有夜风拂过,将帆布吹得鼓起落下,发出低沉而绵长的声响,似是海的呼吸。 甄筱乔推开舱门,走出客舱,没有惊动安睡的狐小欺。她拢了拢披上的外衣,沿着舷梯缓步走上甲板。 夜风迎面而来,带着咸腥与凉意,将她的裙摆轻轻掀起一角。 她站定在舷旁,从怀中取出牛皮海图,展开借着月光细细比对。 虽说月明星稀,可甄筱乔真气凝于仙瞳,目光穿透月华薄纱,捕捉天顶璀璨群星。 北斗低垂,天璇、天枢之间的连线指向正北,与罗盘所示方位并无偏差。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那道被师父姚真人朱笔细心描过的航线,落在红圈标注之处。图上位置与此刻方位,几乎吻合。 甄筱乔将海图重新卷好,收入袖中。 夜色无言,海风依旧。 白日之时,虽能与太阳确认方位,可终究是孤证,此番在夜晚,甄筱乔再次借满天星象与海图交叉印证,心中稍稍安定——方位并无差错,正是轮朔岛附近的海域。 月光将她的影子投在甲板上,修长安静,随着船身的轻晃,影子也像水一样微微荡开。 甄筱乔从怀中拿出杜蘅的木偶,小心翼翼的缓缓揭开包裹蓝布,指尖轻轻抚过男童木偶被岁月磨得模糊的笑意。 “啸哥哥,”她的声音轻柔,像是怕惊碎什么,“你说这次筱乔会成功么?” 海风将她天蓝长发拂过肩头,在月下泛着青琉润光。 她等了片刻,没有等到回答。 木偶依旧安静地依偎在掌心里,男童女童紧紧相拥,像是沉睡在某个不会再被惊扰的旧梦里。 她垂下眼帘,将木偶重新包好放回衣襟内,贴着心口位置拢好。 然后她直起身,右手朝身侧一伸。 不远处“情愫”应声出鞘。剑光从船舱方向无声掠来,稳稳落入甄筱乔掌心。剑柄入手的瞬间,剑身上那些奇异小花似乎微微亮了一下。 甄筱乔低头看向掌中“情愫”,目光落在那几朵在剑身上共生的奇异花朵上,忽然之间有些恍惚。 二十余载了。 自从啸哥哥将它赠予自己,“情愫”已经陪伴了自己二十余载了。 她记得那日翠竹苑晨光正好,竹叶沙沙作响,日光从枝叶漏下,在青石小径上跳动。 她正与孙干、陈松几位师兄话别,龙啸正从谷口走来,背上除了用粗布裹着的狱龙斩,还多了一个狭长木匣。 他走到她面前时,脸上表情有些不一样。 啸哥哥素来沉肃端方,与人说话时目光都是平的。 可那日他递过木匣时,眉眼间有一丝她极少在他脸上看见的东西——像是怕被拒绝的试探。 她接过木匣打开,粉红光华流淌,草木灵韵弥漫开来。她伸手抚过剑身,触手温润,剑身微震,发出如同花苞绽放般的嗡鸣。 “此剑名‘情愫’。”他当时说出这句话时,自己都有些意外。剑告诉她名字,并非言语,而是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那时她不知,自己为何会与“情愫”有所感应,不过现在知道了,是因为她乃仙界琼梧圣树之半身,天生木相,与世间木属天然亲近。 她当时犹豫许久。 因为她知道这剑珍贵无比,是啸哥哥拼上性命从秘境中获得。 她也知道自己的来处——蓝发异相,家破人亡。 她不敢与人走得太近,不敢欠太多情分。 她知道啸哥哥应当是喜欢自己,但她当时心如废墟,连自己都快住不下了,又何谈让另一人走进来? 月光落在“情愫”剑身那些小花之花瓣上,甄筱乔握紧剑柄,指腹贴着剑格处绚烂繁花,感受柔软触感从掌心渗进,像是隔着二十余年的光阴,又触到了那个站在翠竹苑晨光里的男子的温度。 甄筱乔将外袍褪下,搭在船舷木栏。 绣草木纹劲装贴在身上,勾勒出修长曼妙的曲线——肩颈线条利落如削,腰身收得极紧,再往下,裙摆下沿覆着玄蛛丝袜的小腿线条笔直纤长。 她的身量本就高挑,身姿曼妙,在苍衍女弟子中也是出挑的,此刻立在月光下,月白衣料与天蓝长发交相映衬,整个人像被月光浇透的昙花。 她将“情愫”竖于身前,剑尖向上,左手剑指轻轻抵在剑格处,闭上了眼,剑随身走,在这月光甲板,翩然舞起。 月下舞剑,与前几日白天练剑截然不同。 那时是为了适应海上的天地灵力,剑走偏锋,招招凌厉;今夜则全无杀意,剑势舒展如水。 踏出第一步时,靴尖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剑尖像蘸满了月光的画笔,在夜色纸面上缓缓行书。 腰身随着剑势转折微微下压,长发在她旋身时如同一匹抖开的绸缎,发梢泛着细碎银光。 剑势舒缓,身姿流转,剑光与月光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剑光、哪是月色。 剑法舞毕,甄筱乔长舒气息,就在她收势欲转的瞬间,一道寒光斜刺插入。 那光芒来得无声却毫不遮掩,贴着甲板表面斜掠而来,直取她剑势将尽未尽的空档。 甄筱乔身形未停,手腕轻转,“情愫”顺势横挡,兵刃相触,发出金玉相交的轻响。 她面上毫无惊色,因为来人气息并未收敛,离着老远她便已经感知到了。 她甚至借着横挡力道顺势后滑半步,剑尖放低,望向从船舱中走出的身影。 陆央站在几步之外,手中握着他双头长刀。月光将他半张脸照得明亮,另半张沉在阴影,嘴角带笑。 “甄仙子好兴致,”他开口,“在下不经意路过,看得心里痒痒的。不如趁此机会,让陆某讨教一下苍衍剑法,如何?” 甄筱乔微笑回应:“陆公子竟有如此雅兴,既如此,筱乔便献丑了。” 陆央将双头刀在掌中旋了一周,然后握住了居中刀柄。 那刀柄长约一尺半(约四十五厘米),两端各伸出一截刀刃,每一截都长约两尺半(约七十五厘米),刀身宽约两指半(三到四厘米),在月光下泛着沉沉的银灰色冷光。 他握刀时右掌在前、左掌在后,双肘微微下沉,整个人的重心便随之压低了几分。 “不过甄仙子,”陆央声音里笑意没有散,却多了认真的意味,“咱们事先说好,只比武艺,不动真气。毕竟你是通玄,我是凝真,认真交手我定然不是你的对手。” “好,就依陆公子的。”甄筱乔点头回应,“情愫”横于身前,架好剑势。 陆央见甄筱乔准备好了,便不再多言。踏前一步,刀光随之向前。 双头长刀先是向左斜劈而出,被甄筱乔一剑挡下,另一刃借着回旋从下反撩而上,带着风声。 他的刀法确实与寻常长刀路数不同——双头都有锋刃,使得他每一次出手都藏着一前一后两道威胁,前手刀被挡下,后手刀便已经借着回旋势头补上来,一轮一轮,连绵不绝。 更妙的是,他握刀手法并非一成不变。 右掌左掌交替在前,在两只手之间来回切换,每一次换手都伴随着刀势的骤然转折。 时而凶猛诡变,时而直来直往。 甄筱乔接得极稳,却并不轻松。 她的剑法师承苍衍木脉,讲究“其徐如林,木借风势”——那是借力化力的剑道,如同狂风暴雨之中百折不摧的青柳,借敌生劲,本该最适合应对连绵不绝的攻势。 然而陆央刀势之中却暗藏棍法底子——那是经年累月在刀棍往返间磨砺出的运力之道,刀锋所划看似平滑,实则都裹着棍法沉厚顿挫的劲力,让她的数次借势之际被那股滞重之力猛然截断,辗转不得。 甄筱乔不退反进。 左脚向前迈出半步,身形下沉,将重心降至腰胯,让陆央刀锋从肩侧掠过。 她借着半步前移,将“情愫”向上挑起,直取陆央握刀前臂。 可陆央刀柄在他掌心中又滑动半寸——前刃后收,后刃前送,那柄双头长刀在二人之间旋转一周,将甄筱乔剑和身形一并逼退。 甄筱乔剑法在这一刻舒开。 身如同夜风拂柳,借“情愫”剑身将陆央连绵不绝的刀势引向身侧空处。 接、引、化,每次相触都将裹着棍法沉力的冲击顺着剑身滑走,不留半分余劲。 可她渐感吃力。 陆央刀势每次转折都带着刀棍兼修多年的熟稔,前刀化开,后刀紧跟补上,双头长刀左旋右绕,一圈又一圈,将她所有的腾挪空间逐寸压缩。 甄筱乔剑势终于出现了一道细微空档——她左脚踏出、右臂回收间隙,腰侧尚未完全收圆。 陆央的刀已经到了。双头长刀急旋如轮,刀刃泛成模糊银环。踏前三步,最后一步落下时,刀环弧顶正好切入空档之中,然后——刀停。 陆央右手握着中段,刀锋边缘距甄筱乔咽喉不到一寸,一丝凉意从刀锋与皮肤的缝隙间渗进来。 二人之间凝固了一息,甲板上只有海风从船舷边缘穿过时留下的低啸,和远处浪花碎散在船底的声音。 “甄仙子,承让了。” 陆央声音传来,接着后撤一步,收刀抱拳向甄筱乔施了一礼。 甄筱乔站直身形,将“情愫”竖于身前朝陆央还礼。 “陆公子武艺超群,”她的声音带着诚挚,“就算不是修士,在凡人侠士中也当得一流高手。” 陆央将双头长刀旋了一周反握身后,嘴角笑意在月色中显得洒脱随性:“甄仙子过誉了。在下不过是一介散修,靠些野路子在江湖上摸爬滚打罢了。方才那刀,是在下取巧——苍衍道法何等玄妙,若非约定不动真气,在下怕是连仙子剑影都摸不着。更何况……”他微微一顿,摇摇头,笑容多了几分坦诚,“即便方才那一刀没收住,也定然不能破开仙子的护体真气。再者说了,方才比试,仙子显然也留了手。” 他目光落在甄筱乔手中泛着温润光华的“情愫”上:“在下在石屏镇曾亲眼见过仙子将此剑化为九节剑鞭,那才是仙子之真正杀招。方才并未使出,可见仙子是陪在下喂招。” 甄筱乔将“情愫”挽个剑花,反手背于肩后。 声音清润,不疾不徐:“陆公子过谦了。方才比试前,公子说的是想领教苍衍剑法,我用的便是木脉翠竹苑的正宗剑式,虽未取胜,却也在公子刀势中获益良多。至于剑鞭变化,并非木脉剑法,乃是我仙剑自然之变。不在今日所约之内。”她微微一笑,“倒是公子的刀棍兼融,才真让筱乔开了眼界。” 月华如水,甲板上那两道切磋的身影已各自收势。 海风将方才刀剑相触的余响吹散,二人之间又恢复了初时的那份从容疏淡。 甄筱乔正要与陆央再寒暄两句,指腹间却传来一阵异样温热。 她低下头。 “情愫”正在发光。 光芒并非真气催发,而是从剑身深处自行渗出,绯红光晕从剑格繁花雕饰向外蔓延,沿着剑脊纹理缓缓流淌。 光芒不炽,带着极有韵律的节拍——明,暗,明,暗。 如同脉搏。 甄筱乔怔住了。 她将“情愫”举到眼前,天蓝瞳孔倒映着正在明灭不定的绯色光华。 指尖贴着剑身传来的温热触感如此真实,像是有什么极远极远的地方,正以同样节律回应着“情愫”。 她不知那是什么。可她能感觉到,“情愫”在共鸣。 她将一缕真气渡入剑身,闭目内视。真气沿着剑身纹路蔓延,触及正在自行流转的绯色光芒,如溪流入江感觉到了一种……召唤。 感觉并不强烈,但绵长笃定,甄筱乔睁开眼,目光落向东方海面。 月光下,一片粉色海雾不知何时出现了。 那雾颜色几乎与月光融为一色,若非她凝神细看,几乎以为是月光在水面上碎成的千万银鳞。 可那粉色正缓缓成型,从海面上方约莫一人高的位置开始弥漫,在海上画出向前延伸的路径。 雾气不散不扩,只是悬浮在那,朝着东方空无一物的海域延伸而去。 甄筱乔看了片刻,转头对陆央道:“陆公子,你看那边——” 她抬手指向那片粉色海雾的方向,陆央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眯起眼看了好一会儿,转过头来看着甄筱乔,脸上浮起困惑。 “甄仙子,那里什么也没有啊。” “没有?”甄筱乔眉心微微蹙了一下,“你看不见那片粉色的海雾么?” 陆央又看了一眼,这次看得更久一些,最后摇摇头,语气坦诚:“在下确实什么也没看见。只有月色和海。甄仙子莫不是在打趣在下?” 甄筱乔没有回答。她将目光重新投向粉色海雾,那雾依然安静,从船头延伸向远方,消失在夜色深处。 手中“情愫”还在以同样的节律明灭着。 她想起许多事。 想起北境冻原的那阵风。 那年她遭遇寒螭,漫天风雪,“情愫”刚由龙啸交到她手中不久,剑身还未被她的真气温养通透。 可她没有犹疑,迎着那双幽蓝竖瞳拔剑而出,剑光破开冰霜的一瞬,她与剑之间,便有了第一道默契的刻痕。 想起沧州的日子。 她驮着小曦御剑升空,脚下是流淌密林,风从耳畔掠过,小曦激动得声音发颤,她虽未回头,却能从那团温热的小小身躯里,感觉到这柄剑带来的一整片天空。 想起青芦山那一战。 她将“情愫”剑尖,一寸一寸刺进钱光齐的心口。 兵刃剖开血肉的触感她至今还记得。 那战之后,剑刃上仇人的血迹成了她此生最清晰的一道誓约。 还有天界的那十年。 第一年她被囚于天牢,日夜被仙术涤洗灵台,记忆像旧纸被一遍遍刮去墨迹,直到什么都不剩。 后来九年,她独守琼梧树下,四季无别,仙界的风不寒不暖,吹不散她心头的冷。 只有“情愫”还在身旁,在漫漫长夜里替她拢着一点微光。 可那些仙族骗她,说这剑不过是琼梧圣树一根杂质丛生的旁枝,需以仙力时时洗涤,才堪堪配得上与她为伍。 她信了,便一遍遍仙力涤荡剑身,像在擦拭场漫长的辜负。 “情愫”陪了她二十余年。 从御气到通玄,从凡人修士到半步仙身,它见过她所有的脆弱与坚硬,也替她挡过所有她不敢回头的暗涌。 它从未让她失望。 她不知道此刻它在与什么共鸣。但她知道,“情愫”从来不会带她走错路。 她抬起头,望向那片只有她能看见的粉色海雾。 雾没有扩大的迹象,也没有散去,它只是安静地铺在那里,像一条被铺好的路,等着什么人迈出第一步。 甄筱乔沉默了片刻,转向陆央。 “陆公子。”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拿定主意的平静,“请你帮筱乔一个忙。” 陆央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点点头:“甄仙子请说。” “我想请你让船往那个方向行驶。”甄筱乔抬手指向粉色海雾延伸的方向。 陆央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但他没有摇头,也没有犹豫很久。 “可以。”他说,“反正空等无用,不如试试。甄仙子既然指了路,那便走一走。” 他转身走向船尾,经过船舱时朝里面喊了一声:“施兄弟,起锚。调头往东南偏东半个罗盘点,有劳诸位了。” 施小川探出半个身子,目光在陆央脸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眼站在船舷边的甄筱乔,只应了一声“是”便转身招呼船工去了。 绞盘响声传来,铁锚缓缓提起,帆布在桅杆上重新张开,被夜风灌满,发出闷重的鼓胀声。 船身轻晃了下,调转船头,朝着只有甄筱乔能看见的粉色海雾延伸的方向缓缓驶去。 甄筱乔站在船头,着被磨得光滑的木栏。她手中“情愫”还在明灭着,光芒随着船的移动越来越稳定。 海风从船头迎面吹来,带着渐渐浓重的水汽。 那片粉色海雾在夜色中静静地铺展着,像是终于有人踏上了驰道,道上的灯火便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第469章 旋涡之岛 海船在粉色海雾指引下行驶了约莫两刻。 起初一切如常,夜风平稳,海面平静。那片粉色海雾始终保持着固定距离,引着船头向东偏南方缓缓前行。 可就在甄筱乔感觉到“情愫”光芒变得比方才明亮了一分的那一刻,海风忽变。 那变化来得毫无征兆。 如同有人在平静的河流中猛地放开了船闸,原本平缓的海风骤然变得急促紊乱,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 桅杆顶上的“五两”候风旗像疯狂旋转,旗面上的鸡毛发出连绵声响。 “这风不对!”船尾传来老船工嘶哑的喊声,透着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经验本能,“大家打起精神!这不是普通的风浪!” 话音未落,船身猛地向左侧倾斜将近一尺。 甲板上的木桶绳索同时向低处滑去,发出杂乱碰撞。 甄筱乔及时稳住身形,右手握住船舷木栏,同时左手掐诀,草木真气下渗入甲板,将自己与船身牢牢固定在一起。 她抬眼望向海面,瞳孔微微收缩。 海水正在旋转。 起初是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环形流动,只有正在缓缓扩散的涟漪。可在短短几息之间便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一道直径将近半里的巨大漩涡在众人眼前急速成形。 海水从漩涡边缘向中心缓缓倾斜,形成不断加深的漏斗状凹陷。 浪头越来越高,从最初的半尺迅速攀升到丈余,又翻涌到三丈、五丈、八丈。 被卷入漩涡的海水在高速旋转中发出沉闷而绵长的轰鸣,如同大海嘶吼。 “是漩涡!”施小川两步跨到船尾,抓住舵盘边缘,他的声音被海风漩涡的轰鸣撕扯得有些变形,“快!左满舵!升起副帆!赶紧驶离这片水域!” 船工们愣了一下,随即慌乱地扑向各自岗位。 有人冲向绞盘,有人去拉绳索,有人跌跌撞撞地爬上桅杆试图调整帆布。 这些老船工世代与海为伴,见过大大小小的风浪,可这样规模的漩涡,却都是头一回遭遇。 他们的动作虽然慌乱,却保持着多年行船的素养,一道道命令在风中传递执行,绳索在滑轮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船身正在艰难地调转方向。 狐小欺此时也从船舱出来了。 她推开舱门时还睡眼惺忪,一边揉着眼角,一边打着哈欠,然后就被海风灌了一脸咸腥水汽,她瞬间清醒过来,走到甄筱乔身边,手搭在船舷望向东方。 “甄姐姐,”她开口道,“这是怎么了?奴家睡着睡着,总觉得船在抖。” 甄筱乔站在船头,她感觉到“情愫”光芒正在以更快节律跳动。光芒的每一闪都比之前更加明亮。 粉色海雾依然铺展在船头前方,漩涡正将海雾一点点扯碎吞噬。可那些被卷入漩涡深处的雾丝消失之前,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甄筱乔的眉头蹙起,她侧过头,目光落在船尾指挥的陆央身上。 “陆公子!”她的声音裹着草木真气,穿过狂风与漩涡的轰鸣,清晰落入陆央耳中,“我们要去漩涡的中心!” 陆央闻言,身形猛地顿了一下。 看向甄筱乔。 虽然面前的漩涡正在急速的扩张,但陆央看见了甄筱乔手中正在明灭的绯红仙剑,还有她脸上毫无犹豫的坚定。 “甄仙子,”他的声音在狂风中依然清晰,“你莫不是在与我说笑?驶向漩涡中心?就算我们是修士,也会被海底混乱的灵流撕碎的!” 甄筱乔没有移开目光,声音平稳如常:“陆公子,请相信我。” “我需要去那里,漩涡中心。” 船身再次猛烈地摇晃了一下,船首在漩涡边缘急流中猛地向右偏转,发出不堪重负的扭曲声。 施小川从船尾舵盘旁冲出来,朝着陆央方向喊道:“公子!不能再往前了!再往前走,船会被卷进去的!” “公子!我们得赶紧转向!”又一名船工的声音从船舷旁传来,带着恐惧,“这漩涡太大了!船撑不住的!” “是啊公子!快下令调头吧!”另一名船工也跟着喊道,“咱不能拿命去赌啊!” “再不走,咱们都得死在海上!” 船工们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密,恐惧从他们的喊声中毫无遮掩地涌出来。 陆央站在船尾舵盘旁,月光照在他那张被海水打湿的脸上,将他眼底那一瞬的权衡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从那些正在等待他下令的船工脸上扫过,又落在船头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 “施兄弟。”陆央的声音不大,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掂量过才落下的。 施小川立刻应声:“公子,我在。” “向漩涡中心行驶。” 施小川愣了一瞬。 他看着陆央,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意外,然后迅速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不会多问的坚决。 他猛地转过身,朝着那些等待命令的船工喊道: “转向!朝着漩涡中心!全速前进!” 船工们愣在原地。一个年纪稍大的船工颤声问道:“公子们,这可是要命的啊……” 施小川的声音骤然拔高:“诸位放心,有我们在,用真气给这条船加持保护,大家都会无事,而且这趟航程,所有人,佣金翻三倍!” 风声与漩涡的轰鸣在那一瞬间仿佛都被施小川的保证压了下去。 船工们相觑了片刻,有两人率先朝着绞盘冲去,紧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绳索重新拉紧的声音从各处传来,船身在片刻的混乱之后重新找到了方向,朝着那片正在急速旋转的海水中央驶去。 “甄仙子,狐姑娘,劳烦二位以真气稳住船身!”施小川向甄筱乔喊道。 甄筱乔应声,双手按在甲板上,草木真气疯狂涌入船体,向四面八方延伸,将每一块船板、每一根龙骨都紧紧箍住加固。 狐小欺也以一双玉手按在船舷,粉色妖力化作薄薄的流质光膜,覆盖在船体外侧。 第一道浪撞上船舷的瞬间,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力量。 那道浪头约莫两丈来高,携带着漩涡外围加速旋转的海流,从船体左舷横向拍来。 在这一拍之下,船身猛地向右侧倾斜了三十度。 甲板上的木桶和绳索齐齐滑向右侧船舷,发出密集的碰撞声。 船工们紧紧地抓着固定物,身体压低,对抗着那股要将他们甩向海面的巨力。 “稳住——!”施小川的声音从混乱中刺出来,他正用身体压住一卷滑动的粗缆绳,同时用另一只手朝船工们挥动,指挥他们调整重心。 甄筱乔将“情愫”横在了身前。 她天蓝色的瞳孔中倒映着前方那道正在急速扩大的漩涡,那面环形的水墙正在从四面八方向中心收缩。 海水在漩涡中被离心力推得越来越高,形成一道不断攀升的环形巨大水壁,边缘处的水流已经被撕扯成细密的白色泡沫,在月光下如同无数颗被同时抛撒的碎银。 “小欺。” 狐小欺应了一声,利落地将双爪一合。“银骨”爪套从腕间展开。她深吸一口气,踏前一步,将双爪猛地按向甲板两侧的船舷。 稠密的粉色妖力从她爪间涌出,沿着船身两侧蔓延开去,同时甄筱乔的草木真气也在这时加倍涌了进来。 真气妖力编织在一起的护罩,将船体裹得严严实实,像是给这艘海船,披上了铁甲一般。 船身在那两层护罩包裹下猛地一震,然后奇迹般地重新稳住了。 “好!就是这样!”施小川的声音裹着海风从船尾传来,他双手握着舵盘,双脚在舵盘底座上扎得极稳。 “保持航向!不要偏!” 哗——! 巨大的浪头从左侧撞来,在触及船身护罩瞬间炸开漫天的水花,将整个甲板淹没在厚厚咸腥水幕之中。 水花褪去,护罩表面闪过一层细密裂纹,随即被涌上的真气填平。 船身被推得猛地向右倾斜了近两成,几名船工被甩得滑向右侧船舷,撞在护罩内壁上发出闷响。 海船破开漩涡外围水墙的刹那,才算是真正的进入了漩涡,这时间,天地骤然倒悬。 轰鸣声自四面八方压来,如同深海倾覆、苍穹崩塌,整片海水都在耳边炸成连绵的闷雷。 船首猛地向下一沉,倾斜甲板让人几乎站不住脚,可还来不及调整重心,船身便被水流猛然带起加速,卷入漩涡的血盆大口之中。 旋即,暴雨自下而上泼来。 并非天降雨水,而是海船驶入漩涡之后,漩涡外围的海水已被这巨大的旋转扬上比海船高约数丈,疾风带着巨浪从四面八方拍下。 每浪砸在甲板上都溅成漫天银白,在月光下如万千碎星翻涌,又像一场倒悬的骤雨,将整艘船浇得透湿,水雾弥漫,难辨天海。 “稳住船身!保持航向!顺势而进,莫要被暗流拽偏!”施小川的声音包裹着真气一字一字砸进每个人的耳中,“甄仙子、狐姑娘,有劳二位以真气护住船体,莫让浪头撕碎了龙骨!” 船工们咬牙拼命稳住船身,甄筱乔与狐小欺也再次凝神施法,青金与粉色的流光重新涌上船舷,再度加固。 船体在巨浪的撞击中剧烈颤抖,却始终未曾散架,勉力坚持。 而就在这整船人都咬牙苦撑、面色发白之际——船头传来一声大笑。 那笑声如同被海风撕开的口子,裹着被逼到极致后反而松弛下来的畅快。 陆央不知何时站船头最前方尖角处,靴尖踩着被浸透的木面,双手张开,仰头迎向漫天泼洒的飞沫。 湿透的衣袍紧贴在他身上,将他宽阔的肩背和结实的腰身勒出清晰的轮廓。 他竟在笑。 “好啊!好啊!”陆央声音从船头传来,裹着风声与浪声,像是被人用刀尖刻在铁板上一般,“好——!!” 陆央立于船头,狂风四面八方撕扯而来,袍袖翻卷如旗,他却仿佛浑然不知,死死盯着眼前壮景——海如锅沸,天如倒扣,无数海水扬上半空,如同千万铜镜竖立,在折射出粼粼碎光;脚下深渊吞吐着幽暗漩涡;身侧水墙拔地而起,如巨兽环伺,将他与这叶孤舟裹在天地之间最狂乱的一隅。 他仰头,海雾泼面,如饮烈酒,猛地深吸一气,仿佛要将那片被漩涡搅碎的空气连同浪花一起灌进肺里,然后仰头向天,声音拔高:“如此奇景!如此壮观!人生一遭,能见得几回?!痛快——!!” 那声“痛快”被海风撕扯着拉向高处,竟像是一声号角,让甲板上那些面色煞白的船工们不由自主地抬起了头。 一名年轻船工原本死死抓着桅杆底座,听见那声大笑,竟下意识地松开了一只手,侧过头望了一眼船头被水幕浇透的身影。 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没有说出话来,但那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几分。 而就在陆央那声“痛快”余音未落、尚在海面水壁回荡之时,一道急切呼喊猛地从船尾劈风而来: “公子!你快看那里!” 是施小川的声音,从船尾传来,带着震撼与急切。陆央猛地转过头,顺着施小川所指方向望去。 漩涡中心,海平面正在肉眼可见地向下沉降。 原本被海水覆盖的区域被漩涡从底部抽得凹陷下去,越来越深。而在那片海水中央,一道轮廓正在从水下缓缓升起。 先是一片灰白色礁石边缘,接着是更多,它们连成一片向两侧延伸。然后是覆着黑色苔藓的泥土,在月光照耀下泛着湿润的暗光。 那是一座岛。 一座真正的岛屿,正从漩涡正中心徐徐露出水面。像一只蛰伏了千百年的巨龟终于浮出水面。 “轮朔岛……你果然在此!”陆央的声音在风中微微发颤。然后他猛地回过神来,朝着船工们喝道,“稳住!就要到了!全速前进!” 在陆央的命令与鼓舞下,船工们用尽力气,将船身猛地扎入漩涡咽喉。 海水压来,浪头反复的重击整座船身,似是要将整艘船揉碎了再吞下去。 陆央站在船头,双头长刀被他横握在手中,刀身嵌进船首的缆桩缝隙里。 他整个人前倾,侧着身,像抵住风口的犍牛,低吼着:“稳住——再稳一稳——!” “左满舵——!”施小川的声音从船尾炸开,嘶哑清晰。 他的双手紧紧箍住舵盘,青筋从手背延伸到小臂。 舵盘在冲击下疯狂震颤,如一头被勒住缰绳的烈马,他咬紧牙关将舵盘一寸一寸压下,船身擦着暗流猛地偏转,堪堪避过一片从水墙中崩落的巨岩碎块。 船工们纷纷扑向各自固定点,有人用缆绳将自己缠在桅杆底座上,有人死死抱住绞盘,有人半跪在甲板上用身体压住滑动的木桶。 被海水泼得睁不开眼的年轻船工在湿滑的甲板上滑了半步,被身旁老船工一把薅住衣领拽了回来。 甄筱乔单膝跪在甲板中央,双手按在木面上,草木真气几乎化作了实质的青金藤蔓,一层层缠绕在船体表面护罩之上,死死勒住每一道松动榫卯,不让它们散开。 狐小欺蹲在她身侧,双爪压住船舷,粉色妖力覆在护罩外侧,随着水流的每次冲击而微微震颤。猩红瞳孔收紧,整条狐尾绷得笔直。 “近了——!”陆央忽然从船头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终于辨认出方向的笃定,“就在前面——!” 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抬起了头。 漩涡中心,海水层层退去,那座岛升起来时带着沉重的从容,脊背刺穿水面,将脊骨缓缓展露在月光之下。 礁石泛着冷光,边缘还挂着从海底带起的细碎水帘。 “正前方偏左!”陆央衣袍猎猎,死死盯着面前,“近了!更近了——!” 施小川没有抬头,只是双手猛地将舵盘向右一推,船身微微偏转了,从两道暗流夹缝中穿了过去。 船首终于从漩涡环形激流中脱出,船身猛地一轻,整个船朝着前方那座越来越近的岛礁全力滑去。 然而船速太快了。 这座从漩涡中心升起的岛,外围遍布礁石,大大小小密密麻麻。 陆央站在船头,目光飞速扫过,瞬间锁定了两处相对平缓的缺口,他猛地拔起双头长刀,朝船尾高声喝道:“右前方——那块大礁石绕过去!从那道缺口入滩!” “明白!”施小川双手同时发力,舵盘猛地向右旋去。船身发出沉闷响声,在阻力的巨大拉扯下艰难地偏转了半个船头。 船身切过那道缺口的一瞬,陆央猛地跃向船舷,长刀横在身前,迎着扑面而来的礁石,将刀背重重拍在船舷木栏上,同时吼道:“全都抓好——!”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炸开,整个船体剧烈震颤。 船头木板与礁石猛烈摩擦,碎木横飞。 船身被一股巨大惯性推着向前滑行,龙骨发出刺耳的刮擦,整艘船硬生生地推上了一片低平的乱石滩。 船身歪斜着卡在礁石沙地之间,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然后彻底停住。 甲板上四处是瘫坐蜷伏的身影。 船工们陆续松开抓住的固定之物,有人瘫倒,有人跪着咳嗽海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狐小欺将双爪从船舷上松开,银骨爪套自动收回腰后,她靠着一只翻倒的木桶滑坐下去,狐尾卷到身前。 甄筱乔站起身,将“情愫”握在手中。她踏下船头,靴底踩上湿漉漉礁石,劲装的下摆被海风吹得轻轻翻卷,天蓝色的长发在风中展开。 陆央从船头跳下来,落在她身侧,双头长刀收入背后。 他浑身早被海水浇透,却半点没有疲态,目光落向岛屿深处,声音带着被海浪冲磨之后的轻松:“到了。” 甄筱乔望着岛屿深处那片被月光照亮的起伏,低声道:“嗯。轮朔岛。” 然而还未让众人喘口气,周边海风忽然停了。 那风并不是渐渐减弱,而是戛然而止,漩涡的轰鸣、浪头的咆哮、桅杆的呻吟——在那一瞬间齐齐塌陷,坠入一种沉甸甸的寂静之中。 船工们尚未从方才的颠簸中缓过神来,他们抬起头,面面相觑,脸上挂着劫后余生后的茫然。 一位年轻船工茫然松开了攥着缆绳的手,环顾四周,却见那片原本高耸如城的漩涡水墙不知何时停止了旋转如同一面被定住的巨大镜面,将月光与夜色一同凝固在其中。 然后,那些水墙动了。 它们从四面八方同时向轮朔岛涌来,速度不快,却带着天倾般的沉重——海水从漩涡边缘天倾海陷地压过来,朝岛上覆落。 有船工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施小川目光一紧,双手在舵盘上攥得青筋暴起,陆央则握紧双头长刀,身子微侧,像头即将迎着洪流顶上去的狼。 狐小欺双爪交叉护在胸前,粉色妖力在身前凝成薄韧屏障。 甄筱乔将“情愫”竖于身前,青金真气在剑身流转不息,铺开一面层叠的叶片光盾。 然而,那倒灌的海水并没有冲击在众人身上,而在距离岛岸不过五丈之处,停下了。 翻涌巨幕撞上了一堵肉眼不可见的墙。 水浪被无形的阻隔压得向上卷起,碎成细密水雾。 海水沿着无形穹顶向上攀爬,在轮朔岛的上方汇聚合拢,最终凝成一个巨大倒扣的碗状水穹。 月华从水穹上方穿透下来,被缓缓流动的水幕滤成一片朦胧光晕。 那些还悬在外围的海鱼贴着水穹外壁游弋,尾鳍偶尔扫过边界,激起细碎气泡,悠然自得地游开,仿佛对这道将整座岛与海水分隔开来的奇景早已习以为常。 陆央缓缓收了刀,抬头望向水穹,望着在外围自在游弋的鱼群,长长吐出一口气:“原来如此……这轮朔岛,竟在海水之下。”他的语气带着后知后觉的释然,“怪不得多少年来,寻访之人皆说‘不见其踪’。一座藏在水底的岛,若非恰好碰上这等异象,谁能寻得着它?” 狐小欺收了一身妖力,桃花眼里带着几分好奇:“那方才外头那个大漩涡,便是这座岛的入口么?” 施小川也松开了舵盘,掌心还残留着被木柄硌出的红痕。 他低声应道:“大约是了……轮朔岛的岛主,只怕是以此阵设作了护岛之界。”他抬眼扫过岛上那被水穹笼罩的天地,“能设下这等护岛大阵的,非寻常修士所能为之。” 甄筱乔站在船头边缘,望向岛上景象。感知这方天地与外界截然不同的气息。 水穹之下,是与寻常海岛截然不同的世界。 整座岛屿像是一座被时间凝固的海底山脊。 地面覆盖着细腻的珊瑚碎屑与贝粉,其间夹杂着灰白砂砾与深色海泥。 珊瑚礁石犬牙交错,如同被天工雕刻的奇石林,缝隙间缠绕着海草海藻,根系深扎进礁石缝隙中积蓄的薄土,在无风水穹内依然轻轻摇曳,如同被看不见的潮汐抚弄。 高大的珊瑚拔地而起,有的如鹿角向天空伸展。一些低矮珊瑚丛则匍匐在地面,似是铺开锦绣。 更远处坡地上,巨大的砗磲贝半埋在珊瑚碎屑之中,壳缘绽开,露出温润如脂的珍珠层。 一些奇特螺壳散落在珊瑚之间,螺旋纹路精致繁复。 几只寄居蟹拖着色彩斑斓的海螺壳在珊瑚丛间缓缓爬行,触须微颤,见到人来只是偏了偏方向,绕开几步,继续自己的路。 而在视野尽头,珊瑚丛中,一道宽约丈余的石阶沿着珊瑚坡面蜿蜒向上。 质地与周围礁石不同,平滑齐整,显然非自然天成。 石阶两侧立着低矮的石柱,柱顶雕着海浪云纹交织的图案。 石阶的尽头隐没在珊瑚丛与海草交织的阴影之中,看不真切,却隐约透出一点灯火般的微光。 整座岛笼罩在水穹之下,海水陆地于交融,月光珊瑚的辉光交替明灭,仿佛一脚踏入便不是凡尘,而是沉在海底千年的旧梦。 狐小欺狐尾在身后轻轻摆了一下,直起身来,声音中的惊叹不加掩饰:“甄姐姐……这地方,真像是梦里才有的光景。” 甄筱乔没有答话,目光望向石阶尽头。握着“情愫”的手微微紧了一分。 便在她将要迈步之际,一道声音自石阶尽头那片微光劈空而来。 “何方宵小,擅闯本座仙岛?!” 声音不高,在静谧中荡开余响。尾音落定,一道身影无声浮现。 虚空之中,一名女修凌虚飘立,赤足轻踏莹白月轮,月轮镂刻繁花密叶,其中月华缓缓流转。 周身仿若自成天地,漫天月华自水穹之上倾泻而下,沿着衣袂边缘化作一层银辉。 长发飞扬。 冰蓝宝冠簪着凝霜玉花;额间碎玉钿微光泠泠。 外罩烟蓝广袖蝉翼纱袍,轻薄如烟;内里红衣抹胸艳色沉敛,红蓝相映。 芬香内衬春光显,冰肌玉骨隐丝间。 花容雪貌好似广寒造就,辉光映衬,眸似浸寒。 剑眉上扬,冷峻蜕凡,不食人间烟火气;瑞凤狭长,玉容凛凛,似广寒仙子望凡间。 目光所及如薄冰乍裂,人莫敢视。 鼻梁挺直秀美,薄唇分明,喜怒皆不形色,真似月华之下玉神女,九重天上辟谷仙。 身形修长匀称,被那一袭烟蓝纱袍与红衣抹胸勾勒出丰盈的轮廓——肩线平直,腰身极紧。 冰蓝纱裙的下摆如瀑垂落。 纱裙边缘缀着细密银线,随着她凌虚飘立的姿态微微摆动。 赤足踏于月轮法器之上,足踝纤细,像是从未沾染过尘泥。 居高临下,目光从莹白月轮上缓缓扫过船头众人,在甄筱乔天蓝长发与“情愫”剑身上那一抹未敛尽的绯光上停了一瞬。 然后重新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一分,依然带着如同冰下暗流一般的寒气: “汝等擅闯我轮朔之境,若说不出一个令本座信服的理由——”她微抬右手,指尖处月华凝聚一团冷光,如同微小圆月悬浮在她掌心上方,光芒明灭不定,“便莫怪本座不留情面了。” 面前来者,说出如此话语,那定然不是旁人,正是轮朔岛岛主。 月华神女。 熙昭仪。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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