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态控妻】(129-150)作者:千酒

送交者: a_yong_cn [★★★★a_yong_cn★★★★] 于 2026-10-23 7:27 已读143次 1赞 大字阅读 繁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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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9、约会

  春初时节,雨水断断续续,接连半个月天光阴霾,今天才放晴,起伏不平的地面上雨水还未完全蒸发,被行人踩得微微泥泞。
  “你今天怎么有空?轮休吗?”谢思阳小心跨过面前的水洼,转过头看他。
  她今天穿着简单的牛仔长裤,头上别着一个亮晶晶的发卡,阳光下皮肤白净得能隐约看见血管。
  陆均握着她的左手,看着前面快要亮起的红灯,站定脚步,“没有。”
  “那为什么……”
  陆均说:“翘班了。”
  谢思阳只迟疑地“唔”了一声,但从她一刹那投过来的目光来说应该很震惊,似乎在她的认知里,翘班这个词和他很遥远。
  下一刻,绿灯亮起。
  周五路上人不算多,两人手牵手穿过人行道,又在不远处站着两个大玩偶的游乐场门口买了票,陆均才肯说实话,“出来办点事,顺便想你了。”
  办点事是次要的,想她才是重点。
  莫名的,谢思阳听懂了他的话外音。
  她看着陆均的眼睛,只感觉心脏微微发热,连相握的掌心都有热气在一寸寸氤氲开来,“我……”
  这时售票员突然说:“你们两个怎么站在那里还不走?”
  只见短短一两分钟内,他们身后的通道里已经排了五六个人,等着检票通过之后入场。售票员声音听着不满,眼珠却一个劲地往他们身上瞟,看着满面八卦的模样。
  谢思阳声音一顿,还没消散下去的热意再次蔓延,她有点不好意思,强装镇定地拉着陆均走了。
  这还是他们认识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约会,和所有情侣一样,两人先选了两个温和的项目玩,路过甜品小屋时挑了两只香草奶油冰淇淋,看了眼地图,又转去摩天轮。
  陆均身材挺拔,平常淡蓝色的制服总会映衬出些刑警的干练与冰冷,今天穿的白衬衫则完全不会,斯文和俊秀的气质显露到了极致,一路上不少小女孩投过目光,要不是看他还握着谢思阳的手,大概就要上前索要联系方式了。
  一直到摩天轮升空,谢思阳才觉得四周静了下来,只有机器转动发出的咯吱声。阳光透过一侧玻璃窗投进厢间,在两人贴近的膝盖上映下一条浅金色的光带。
  陆均略微侧脸,问:“你刚刚想说什么?”
  这个距离他呼吸间的热气一下传了过来,轻轻晕染在她皮肤上,像一把把小刷子无声扫过心底。
  谢思阳手中的冰淇淋还剩一大半,闻言,她像是忘了吞咽,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才说,“……我也想你。”
  怕他不信,她同样扭头看他,认真道,“和你想我的一样多。”
  陆均神情看着有点紧绷,他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无声抿住唇。
  厢间一点一点地升到最高空,光亮渐渐变得灼热而刺眼。
  相贴的掌心也在微微发热,谢思阳松开手,刚想在衣摆上擦擦,下一刻手腕被陆均一把摁住了。在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下,她下意识往后仰,后背直接撞上玻璃厢体。
  紧接着陆均的吻落了下来。
  最开始火烫而仓促,慢慢的,熟悉的气息萦绕在四周,两人都开始放松下来,唇舌在风声中亲昵地相贴磨蹭着。
  嘴唇短暂分离后,谢思阳才发现自己的手正紧张地攥着陆均的衣角,掌心的热度彻底升腾。
  他怎么都不说一声。
  陆均拇指轻轻按压在她的唇角磨挲着,他指腹同样很热,每一下都带着一种酥麻感。
  只听他道:“不会。”
  谢思阳抬起眸。
  陆均贴在她的耳侧,声线平稳沉静,却仿佛隐藏着某种别样的情绪,“我只会比你想象的更想你。”
  毕竟,他的心里只住着一个人,满满当当,再无其他位置。

  130、激进

  谢思阳和陆均在游乐场磨蹭了一阵子,两人一起吃了饭,又高高兴兴策划着待会儿去看电影,与此同时,国际机场接机处被挤得水泄不通,不少女生手里拿着灯牌,不知谁最开始尖叫一声,紧接着机场内声浪一声高过一声,连路人都惊疑不定地回头看了一眼。
  十分钟后。
  杨闻骆钻进保姆车里,他头靠在椅背上,没有摘下口罩,而是就着这个姿势轻闭上眼。
  他说:“我睡一会儿。”
  程诺诺顿了几秒,愣愣哦了声。
  来接机的司机小陈小心地启动车子,这才对着坐在副驾驶座的程诺诺无声对了对口型,“发脾气了?”
  程诺诺摇了摇头。
  她没见过杨闻骆发脾气的样子,和其他艺人不同,他朝身边人发难的时间少之又少,只有直接玩消失翘班不干了这招玩得比谁都溜罢了。这几天行程安排密集,五天飞了三个城市,全程杨闻骆都十分配合,然而程诺诺却越来越没有底。
  她总觉得他心里有事。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压在他心头的事没有渐渐消亡,反而越来越沉重,忐忑焦躁的情绪跟着高涨到了极点,逼着他只有借着工作才能绝望喘息几口。
  程诺诺盯着后视镜。
  镜子里,杨闻骆的眉眼看着还是平常那般,精致流畅、又带着针锋相对的冷淡,此刻他脸微微往后仰,下颔与脖颈交接处那优越的线条感便显了出来。
  一切都是那么平静。
  所以只是心情不好吧,她想。
  ——明明程诺诺是这么说服自己的,一路上她还是忍不住数次看向他。
  最后一次看时,杨闻骆突然睁开眼。
  他像是根本没有睡着,眼神清醒而颓丧,仿佛有什么在里头在反复横跳,修长的手指也颤动着抠进座椅上。
  杨闻骆转头盯向车外。
  从这个角度来看,他就像一头被压制的、时刻准备反扑的野兽在观望着四周,只等到时机一到,便能伺机扑上去重重撕咬吞食对方的血肉。
  围绕在他周遭的气息像是凝固了。
  终于,他开口:“停车。”
  “停车?”司机小陈嘟囔,“这、这也不能停啊!而且你不是还要回公司吗?算了……你等会儿,等这个红灯过了就给你停,谁叫我听你的呢。”
  红绿灯瞬息切换,保姆车在川流不息的车辆中改变车道,稳稳地停在路边。其实只不过是一两分钟之内的事罢了,不知为何,程诺诺却觉得过了许久,心脏的跳动速度甚至超过了它所能负荷的极限。
  下一刻,不等司机开门,杨闻骆便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司机小陈一脚刚踏出车外,还在踌躇着:“这回去该怎么交差啊……”
  程诺诺如梦初醒,把头探出窗外,“哥,你什么时候回公司?”
  杨闻骆已经走出几步远,这个背对的方向看不出他的表情,只见他没有停顿,道路两旁的树荫在地上投下斑驳的阴影,被他逐渐甩在身后。
  程诺诺张开口,却发不出声音。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只是,看着他孤傲的背影,她忍不住在想,他是不是要去做什么冒险、激进的事?

  131、陆均是谁

  朝贸大厦是位于市中心的写字大楼,这里来往皆是朝九晚五、急色匆匆的白领,与其他大厦不同的是,这座大厦从存在那一天开始,就隶属于辛氏集团,包含旗下文娱、物流、国贸等不同子版块。
  此时,大厦前厅的前台小姐忍不住用手肘捅捅同事,小声问:“他来多久了?”
  她目光看向的是站在大厅某个不起眼角落的人,距离隔得有些远,看不清他的面孔,只隐约看出口罩之上眉眼线条完美,是个年轻且英俊的男子。
  同事说:“有两个小时了吧。”
  她们在这个岗位待很久了,不说将整个公司的人都认全,但起码认得出来这是一张生面孔,也不像是客户。他低着头靠在墙边,一般人这样存在感会很弱,但他就像是天生的焦点,从出现的那一刻开始,就频频吸引着目光。
  两人刚想着要不过去问问,就见他往她们的方向走来。
  一步、两步,就在她们屏住呼吸的那一刻,紧接着他越过前台,径直走向还未来得及关闭的电梯口,站定在一个人身前。
  “不认识我吗,辛成阙?”杨闻骆站定,摘下口罩,就着这个手势直接揉在掌心里,抬眸看向辛成阙,“我知道你很久了。”
  ——从上辈子到现在,除去中间那些湮没在不为人知洪荒里的岁月,确实也过了很多年。
  辛成阙没想到突然被人拦住,双眼微微眯起。
  他记性很好,记得有天夜里谢思阳曾出神、目不转睛地看向电视里的这张脸,尽管当时她否认这人是她喜欢的款,不过他还是暗戳戳地吃了几分钟的醋;也记得他们不久前曾在会所里见过一面,然后和所有陌生人一样,擦肩而过。
  辛成阙不动声色盯着他,“我该认识你吗?”
  外面夕阳如火烧,大厦里终年却都是雪亮的灯光,反衬在瓷砖墙面上,有一丝冰冷的意味。
  单看杨闻骆的话,或许会因他的单薄清瘦觉得他比辛成阙要矮半个头左右,实际上,当两人站在一起时,肩线相对,连截然不同的气势都有着诡异的持平。
  “从某一方面来说,确实应该。”杨闻骆神情有一丝淡淡的讥讽,但很快被他敛住了。失去那层慵懒、随性保护色的他,侧脸森白,像是被坚冰层层裹挟着,“我知道你对谢思阳的心思,也知道你对她做了什么……”
  辛成阙断然打断他:“那又怎样?男人追求爱人的花样层出不穷,这一点不需要向我讨教了吧?”
  ——他当她是爱人。
  来时一路的忐忑、猜疑全都无声消融在呼吸间,杨闻骆知道,他赌对了。
  但紧接着,他心脏骤然一滞,耳边响起他前不久派去调查谢思阳的人手带回来的消息。虽然大部分细节都和他所认知的不同,但最让他意想不到的还是那一句:
  “这个人吗?他是谢思阳的叔叔。”
  杨闻骆吸了一口气。
  他想知道为什么这一世的时间线悄然改变,谢思阳以与记忆中截然不同的方式出现在他生活中,也想知道为什么辛成阙就成了她血缘上的叔辈,而他们居然还能拨开层层迷障走到一起。
  然而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在他脑海中仿佛有个时钟日夜摆动不止,时刻警醒着他,让他必须立刻做点什么。
  再等下去一切都将太迟。
  杨闻骆已经竭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平淡,结果骨子那股尖锐的恶意反而更加凌厉了:“讨教就不用了,我只是在想,你做了这么多,费尽心思想要留在她身边,结果她的一片真心都在陆均身上,值得吗,辛、总?”
  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听辛成阙问:“陆均是谁?”
  “是了,那人是谢思阳亲口承认的男朋友,是她藏在心底的唯一,你当然不会知道……”杨闻骆话还未说完,就见辛成阙笑了笑。
  下一刻,辛成阙眼底光芒收敛一瞬,突然一脚踹在他身上,几乎没有给他任何防备回避的时间,他上前揪住他的衣领:“你说的是谁?”
  “……”
  杨闻骆嘲讽出声,“光听我说这些就已经容忍不了了吗?”
  “我再问你一遍,陆均是谁?”辛成阙面色紧绷,尾音提高,像是被彻底激怒了,“你又凭什么站在我面前说这些?”
  四周隐隐弥漫着剑拔弩张的气息。
  大厅中的员工脸色一变,保安听到动静下意识想上前拉人,看到来人,又迟疑地站在原地。
  杨闻骆却没有动作。他任由辛成阙拎着,偏着头,只露出半边森白的侧脸。
  他唇角微微扯起。
  那似乎是一个笑,却因弧度过度浅而显得有些生硬,“你知道他们是怎么认识的吗?知道陆均在她眼里是怎样的吗?你不是一直很想占据谢思阳的心吗?多学学他,说不定有一天他也能……”
  就在这时一阵风从面前卷起,刹那间他被膝盖顶中腹部,甚至还来不及感受疼痛,一阵凌厉的力道压在他身前,他整个人被推了出去,踉跄着后退,哐当一声肩背撞到了身后的工作台。
  杨闻骆只感觉五脏六腑一阵剧痛,喉间火辣辣的,有什么拼命往上涌,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辛成阙走了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明明前一刻暴怒的情绪在他身上高涨而起,连瞳孔都在颤栗,然而瞬息之间,他却像已经冷静下来了那般,只有身上那种可怕的气压还未散去。
  “你以为我会信你吗?”
  杨闻骆手撑在腹部,勉强站直身子。
  “你会信的。从你们生活的每一个细节。”他说。
  “她不是时时刻刻都和你待在一起,不是每句话、每个誓言都经得起推敲,哪怕你说服自己相信她,她一不在你身边,你也会忍不住猜疑她在哪里,她和谁在一起。更何况,既定的事实改变不了,谁也不能抹去陆均的存在。”
  “至于我凭什么站在这里说这些……”杨闻骆抬起头,手指擦去嘴角流出来的血,黑沉、燎亮的眼珠直接对上那道冷冰冰的视线,“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与外人无关。”

  132、以后

  下午四点,夕阳将天边染得半片血红,从地下车库出来后,辛成阙难以遏制地踩了刹车。他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暴出青筋,仔细观察的话可以发现指骨因为用力过大而隐隐颤抖着,止也止不住。
  他几乎是强迫自己一点点张开掌心,仿佛这样就能把胸腔中的所有怒火、偏激压下去,就能让自己脱离这种濒临失控的状态。
  但是并没有。
  杨闻骆讥讽的声音依旧响彻在耳边,有关“陆均”两个字毫无缝隙地挤压着肺部的氧气,渐渐堆砌出属于他的模样:刑警出身、接近185的身高,拥有着能让同性也心无芥蒂欣赏的外表风度和刑侦专业度。
  而他在曾经的某个时间点,会不会和谢思阳有所接触?
  他们是不是真的认识?是不是对彼此有不一般的好感?
  还是像杨闻骆所说的那样,那人已经是她心底的唯一,所以她在他面前才一个字也不敢提起、生恐他察觉?
  辛成阙盯着前方,胸膛急促起伏着。
  理智告诉他,杨闻骆那条疯狗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不管他出于什么理由说这些,一旦怀疑的种子埋下,终有一日他和谢思阳的关系将会重新失去平衡,甚至陷入无可挽回的境地。最好的方式还是按捺不动,等待私下调查结果出来。
  然而一直以来的自欺欺人一旦被人揭开,便无法再假装下去了。
  “如果有一天……”谢思阳看着他要说什么,在被打断后松了口气,又重新缩回蜗牛壳里。
  “因为,吃甜的就不会疼了。”酒后的她眼睛柔软清亮,就那么仰头看着他,仿佛预见了他以后的伤痕与难过。
  无数细微的细节闪过脑海,最终能拼凑出一个他一直知晓、却装作不知的真相——
  谢思阳会走。
  总有一天,谢思阳会再一次清醒地抽身离开。
  不是陆均也会是其他人、其他事,他在她心底从来都算不上什么。而他自以为深沉浓重的感情,或许在她眼里一文不值。
  负面情绪失控地朝他奔涌而来,一下漫过呼吸,辛成阙再也忍耐不住,抓起手机拨通那个熟烂于心的号码。
  冰冷的嘟嘟声反复在耳边响起。
  这大概是辛成阙这辈子最有耐心的一次,明明大脑被怒火炙烤着,却能一次又一次清晰分辨出拨号时间太长而传来的忙音,然后他单手摁掉电话,又重复上一次拨出的动作——
  接啊,为什么不接?
  她现在到底在做什么?!
  这个时候电影院才刚刚散场,谢思阳挑的是一部战斗片,不少人还沉浸在电影恢弘的画面里,激动讨论着剧情,她跟陆均走在喧闹的人群里,没注意到手机在疯狂震动。
  等出来后她一拿手机,才发现有好几通未接来电,所有来电都来自辛成阙。
  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手机又再次震了起来。
  谢思阳顿了顿,随即跟陆均打声招呼,“我去接个电话。”
  她说着就要走开,手却被陆均一把拉住。
  这个时间商场人多了起来,所有声响却好像在这一刻彻底远去,成了背景音。
  陆均眼底深邃冷静,就这么认真地看着她,没有讲话,有那么一瞬间,谢思阳心脏无声绷紧,竟然觉得自己已经被看穿。
  毕竟,心底那侥幸的心思即便掩藏得再好、再细微,都难以逃脱一名在一线审查多年的刑警的眼睛。
  下一刻,只听陆均问:“奶茶习惯喝几分糖?”
  不远处恰好有一家奶茶店,门口排着长队,好像是最近的网红品牌。谢思阳无声松了一口气:“要七分。”
  “嗯。”
  陆均声音顿了几秒,又问:“我们以后还能经常像今天这样出来玩吗?”
  他问这话时眼睛还是没从她脸上移开分毫,这种庄严、认真的态度连谢思阳都敏感地察觉出些许古怪。
  不过她还是想也不想应道:“当然了。”
  她对他笑了笑。
  陆均似乎只是突然想问出口,并没有太多的深意,而谢思阳一心想着辛成阙打电话给她有什么事,没注意到错身的那一刹那,陆均右手在最后一秒紧紧压在她的手腕上,一枚袖扣模样的东西顺势贴附在她袖口。
  她走远几步,接起电话。
  这次还不等她出声,辛成阙劈头盖脸的质问陡然传入耳膜:
  “陆均是谁?”

  133、睡过吗

  “你……”
  谢思阳站在原地,她听着电话里辛成阙难以抑制的怒吼,听着周围人来来往往的声响,竟然觉得整个人正不可逆转地坠入深谭,冰冷的潭水一下没过鼻腔,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她在紧张。
  明明知道这一天迟早要到来,但当以这样难堪、这样难以收场的方式来临时,她仍然无法坦然面对,丝丝潮湿也从手心渗透而出。
  然而辛成阙并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声音近乎执拗:“我问你,陆均是谁?!”
  他像是勉强压制了自己的脾气,再开口气息沉稳了许多:“我只要一个答案,谢思阳,只要你说,我就信。”
  商场冰冷的灯光从高处洒落,映在谢思阳下垂的眸子上。
  那双眼向来柔和而美丽,开心的时候难掩微光,仿佛装下了世界上最雪亮的琉璃,此刻却有些涣散。
  “你真以为不说话就能继续逃避下去吗?”
  辛成阙气急败坏的声音再度传来,一时间,连空气都在微微振动着。
  ——他在等待她的回应。
  无论说什么,这次她都不能一声不吭了。
  谢思阳感觉自己深吸了一口气,这个举动并没有让干涩的肺部好受一些,但好歹能发出轻微的声音来了:“是你知道的那样。”
  轰!
  辛成阙瞳孔骤缩,无形之中,仿佛有什么重重他刺进心脏中。
  哪怕早有预感,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还是足足愣了好几秒,浑身肌肉紧绷到极致,握着手机的指骨也颤栗发白,车厢中更是弥漫着凌厉的压力。
  这个时候,本能的反应已经越过僵成一团的大脑,他咬牙道:“如果不是我发现,是不是打算一辈子这么瞒下去?背着我在外面搞男人,谢思阳,你到底对我隐瞒了多少事?!”
  谢思阳唇张了张。
  许久,她轻轻道:“……辛成阙,我们聊聊吧。”
  辛成阙紧紧攥着手机,额角突突的跳,打这个电话前他以为自己会忍不住暴戾和躁动,但当这一刻真的来临,他反而迅速冷静下来:“你们睡过吗?”
  每一字都直击内心,每一字都令人心神颤抖。
  谢思阳僵住了。
  手机里响起他几近冰冷的声音,“如果你只是跟他随便玩玩,没关系,那我只当你换换心情,收心回到我身边就可以了,如果你们睡过了……”
  辛成阙咽喉干涩颤栗,手指死死抠进座椅里,竟然再也说不下去了。
  但他话里的警告与敌意谁都听得懂。
  “……我们聊聊,”谢思阳只能固执、祈求地道,“有些事情在电话里是说不清楚的,辛成阙,我现在回家,晚上我们好好谈谈,好不好?”
  ——她还称那里是家。
  后视镜映出辛成阙冷峻漆黑的瞳孔,他决然拉开手刹启动车子,脸上露出一丝冷笑,“行,你最好能给我个完美的解释。”
  “如果你只是跟他随便玩玩,没关系,那我只当你换换心情,收心回到我身边就可以了……”
  拐角处,陆均靠墙站着,无声听着耳返中传来的声响。他身影逆着光,一半侧脸隐匿在黑暗中,像是快要被阴影吞没了。
  直到耳返里激烈的对话仓促结束,他才像反应过来那般,一手摘下耳返放进裤兜里,向外走去。从头到尾他的眉眼都是那么的冷静,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等他走到原来的地方,果然看见谢思阳在那。
  她显然找他有找一会儿了,一见到他就上前说,“陆均,我突然有点事,先走了。”
  陆均盯着她,轻轻地问:“要回家吗?”
  谢思阳嗯了声。
  她的不安、急切是非常明显的,说完就想离开,一点都没怀疑本该排队买奶茶的他为什么到别处去,又两手空空地回来。
  不在乎,不关心,或者对于她来说,从始至终根本看不见他,自然也就不会这些疑惑。
  陆均胸腔微微起伏了下。
  下一刻快要错身而过,他突然抓住她的手腕,这次陆均没有刻意压制力道,就那么紧紧攥着,仿佛只要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从此不见。
  在谢思阳一瞬愕然的目光中,他嘶哑出声:
  “你以为,这次我还会放你离开吗?”

  134、地方

  谢思阳只觉得手腕一紧。
  陆均就站在身前。
  从外表看起来他没什么变化,依旧肩线挺拔,面容平静,只不过撕掉那层温和的成色,他眼底锋芒毕露,竟让人有点不敢直视。
  “陆……”
  “你以为,”陆均微俯下身,贴着她的耳侧,声音轻而冷,“我还会放你回到那个人身边去吗?”
  谢思阳脑子轰地一炸。
  她能感知到脉搏在陆均掌心下艰难跳动着,可她已经不觉得痛了,刚刚所有的焦虑、忐忑变得很遥远很遥远,一种更深切、更强烈的恐惧陡然从她脚底升起。
  他在说什么?她问自己。
  为什么要提到“那个人”?
  谢思阳睁大眼睛,唇在颤栗中微微抿紧。
  这场单脚走钢丝的闹剧走到现在,已经没办法回头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也曾设想过从高空坠落的滋味、也一直在等待着某种机会,可到这一刻,哪怕事实就差摆在眼前,她心底依旧抱着那千分之一的侥幸。
  也许他指的不是辛成阙,也许他还什么都不知道,也许、也许……
  下一刻,陆均的话轰然斩断了她所有的幻想。
  “大火那一晚过后,你急匆匆赶到医院,就是为了他是不是?你不想让我起疑,更不敢让他发现,所以一直小心翼翼地在我们两个之间维持着某种微妙的平衡,对吗?”
  一时之间,空气中仿佛有什么在微微振动着。
  就在前十来分钟,谢思阳尚且还能平静地告诉辛成阙是他知道的那样,到了现在,她却已经发不出声音来了。
  这种振动声充斥着她的耳膜,她全身血液唰地停止流转,咽喉也跟着干涩难受。
  “可惜,这种平衡被他率先打破,”陆均深深盯着她的眼睛,脸上看不出情绪变化,一字字却冰冷而清晰,“现在你又要为了他离开我,嗯?”
  “……”
  谢思阳深吸一口气。
  不要紧,她反复告诉自己。
  她不可能永远都能单方面享受他的爱意与温情,而什么代价都不付。
  从决定和他在一起的那一天就应该做好准备了。告诉他一切,接受审判来临。
  不要紧。
  短短几秒钟却仿佛过了很久很久,终于,她颤抖着张了张口,刹那间,陆均唇角勾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紧接着他手臂一收,不由分说地拉着她走!
  陆均大步带着她走进电梯,到了停车场,把她往副驾驶座一塞。
  俯身为她系安全带的时候,他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好似一切都没变,而刚刚的质问只是一场梦境,谢思阳心跳不知不觉轻了许多,抓住他的袖角,哑声问:“……我们去哪里?”
  陆均不答。
  “我……”
  谢思阳还想说什么,啪的一声,手被他挥开了。
  沉闷、凝滞的气息在车厢内流淌着。
  下一刻,谢思阳瞳孔蓦然睁大了——
  陆均伸手将她的发撩到耳后,动作和大火那晚在车厢里的一样轻柔、一样亲密无间。
  只听他平淡说:“去一个他永远都找不到你的地方。”
  135、别哭(中卷结束)

  车辆轰地驶出商场,在密集的车流中调转车头,飞快掠过繁华的街道,渐渐的,天空蒙蒙黑起来,道路两侧也变得空旷无人烟。
  期间谢思阳的手机响了一次,不等她接通,陆均便无声伸手夺过、按下关机键,再扔到车上置物盒里,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
  他没有再开口,唇线也紧紧抿着,侧脸因为没什么表情而看起来分外冷淡,可那疏离、冷峻的态度,恰恰传递来一个信号:
  他想留住她。
  比起就这样沉闷地僵持着,他更害怕听到她的拒绝,所以宁愿断绝一切交流,把灵魂里的贪婪、恐惧都深深隐藏起来,放任自己被坚冰一层一层包裹住。
  呼啸而过的风从车窗灌入擦过谢思阳的脸颊,抛开那些惊愕、忐忑以及不知所措的情绪,她总算感知到那一丝说不清的难过。
  不该是这样的。
  当年医院初见的那个刑警,风华正茂、前程远大,就算不是不知愁滋味,也不该像现在这样,被时刻束缚住手脚,展露出卑微、苦涩的另一面。
  一切都因遇见她而起。
  一切都是她的错。
  “陆均,不要再往前了。”狂风中,谢思阳的声音染上几分艰涩。
  陆均没有转头,视线始终正视着前方,仿佛一旦看她一眼,艰难建起来的防线便会就此崩塌:“不再往前那能怎么办?要眼睁睁地看着你抛下我,头也不回地和他双宿双飞吗?然后后半辈子都在为这一天没有拦住你而后悔吗?”
  她摇了摇头,祈求地看着他:“不会的……我今天回去见他就是为了……”
  “为了跟他解释清楚,彻底和我做个了断是吗?”
  “反正这么久以来你一直若即若离,随时散发着要离开的信号,断掉这段关系也不算突然。更何况,我们之间从没有正经名分,今天分开明天就能当陌生人了,是吗?”
  陆均冷冷道:“谢思阳,你想都别想!”
  气氛重新陷入凝滞,迫人的气流无声萦绕在他们身边,就在这时突然一声令人心惊肉跳的枪声响起。电光石火间,陆均一打方向盘,同时猛踩油门,可惜凌空而来的子弹只是偏离了目标,依然击中车的后轮。
  紧接着又是密集的呯呯声,后座的挡风玻璃四分五裂,溅起漫天碎片,车轮也彻底报废,轮胎随即瘪了下去,在地面上拖行发出一星火花,车厢也跟着剧烈震动起来。
  随着速度的减慢,一辆黑色越野车残影飞驰着穿过深沉的夜色,轻而易举地从背后撞了上去。
  一下、两下。
  车辆被推着前行。
  对方持枪,而且看这种架势绝对不可能是普通寻仇。今天没出任务他也没带警枪,现在下车未必能躲得过狙击。
  况且……陆均余光看了眼身旁。
  谢思阳还在这里。
  紧张很清楚地表现在她惨白的脸色上,但除了最初的一声惊呼外,她什么也没说,似是生怕影响到他。
  陆均眼底有着少见的凌厉,如利剑出鞘那般,他动作快得出奇,不断操纵方向盘、油门的同时还抽出手给支队发了定位。
  蜿蜒的公路上,两辆车眼见就要首尾相撞,蓦然前一辆车车身极快地急转弯,一次又一次闪躲开。
  在这种追逐游戏中,身后的越野车逐渐失去耐心,加足马力发狠地撞出最后一击——
  霎时那辆车失控撞上了道路边缘的树,右侧高高翻飞而起,驾驶座的车窗不堪重负应声碎裂,一道鲜血飞溅而出!
  时间仿佛停滞了。
  谢思阳感觉自己被抛得很高很高,惊险一瞬,陆均从身旁扑来,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护住了她,挡住了大部分光源和玻璃。
  几秒后车沉闷落地,连同树干折断的动静在空气中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似乎过了很久很久,世界彻底静了下来。
  唯一让她有真实感的是近在咫尺的、炙热的心跳声。
  “没事,别哭。”陆均伸过手去抚她的脸,浓稠鲜红的血顺着掌心滴落下来,他应该是觉得不好看,随即擦了擦,那道血迹却反而越晕越深了。
  她哭了吗?谢思阳想。
  头顶传来陆均嘶哑的声音:“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跟你生气,我只是……太不想失去你了。”
  他那么温柔,直到这个时候率先想到的还是道歉。
  可他又做错了什么?
  他已经尽力在维系这段感情,或许比她想象的更早就已经发现辛成阙的存在,但他没有质问、没有出声,而是陪着她一起,将看似平静的局面推演到了现在,一个人咽下了所有的孤独与痛苦。
  或许唯一错的是,他不该这么喜欢她。
  不喜欢她,就会及早抽身离开。
  就不会像现在这般伤痕累累。
  身后传来开门的咔哒声,有人下车了。
  那些人都是亡命之徒,陆均这辆车已经几近报废状态,车身严重变形,被撞击的部位深深瘪了进去。
  已经没有时间了。
  他们此刻在四散的玻璃碎片中紧紧相贴着,但陆均还是伸手做了个拥抱的动作,然后他把手机交回到谢思阳手里,“听着,谢思阳,我观察过了,对方车上只有两个人,待会儿我缠住他们,你找准机会离开,听见没有?”
  “这条路我熟悉,你沿着左面的山林跑,跑远后找个地方躲起来,再联系辛成阙。”
  “如果我没能回来,”他凝视着她,明明在微笑,声音却颤抖沙哑,“我没做到的事就请他帮我完成吧。”
  下一刻,他从车窗飞身跃出——
  光线从他身后不断涌了进来,刹那间,有什么灼热的东西落在谢思阳的眼皮上。
  那是一滴血。
  满目鲜红之中,只见陆均闪电般地踹向了那两个人,又以极快的速度扫落他们的手枪。
  战势一触即发,杀手恼羞成怒,拳脚撞击在骨骼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可怕。陆均没困在这种二打一的局面太久,他掰过一个人的手反向一拧,同时借住他的力道,整个人身体绷到极致,凌空踹飞身后的人。
  在陆均的有意引导下,渐渐的,三人离车越来越远。
  谢思阳知道,机会来了。
  她从来没这么敏捷过,逃跑的过程比想象中还顺利,绕过车头就是公路左面,旁边高高的斜坡,修建时用六边形空心石块垒好了,只不过年久失修,长了不少野草荆棘。
  谢思阳想也不想,直接滑落下去,落地时她的手心磨破了皮,脚也崴了,然而她还是用尽力气站了起来,不断往前跑着。
  夜风轻轻擦过她耳畔,恍惚间,她仿佛回到了上辈子她离开辛成阙的那一晚,也是这样黑沉的夜晚,也是突发意外车子坏了,而他们必须在天亮前出省。
  不同的是,那时她走不动了,陆均弯下腰,两只手臂朝后。
  “上来。”他说。
  谢思阳本能地有些抗拒。
  他那么高高在上,多靠近几分都是亵渎。
  “上来,”他又重复一遍,语气里全是温和,“你已经没体力了,这样下去是走不了的,所以听话,让我背你,嗯?”
  要听话。
  要跑得远远的,躲起来。
  心脏在飞奔中剧烈跳动着,谢思阳不知不觉地停了脚步,回头望去。
  距离那条公路已经很远了,而路上的人也成了一个个模糊的身影。
  莫名的,她认出了陆均。
  不论在何时,他总是那么挺拔、出众,哪怕与旁人近距离搏斗,他都是最显眼的那个。
  只不过不知发生了什么,沉寂许久的空气被打破,天际突然呯地一声传来枪声。
  谢思阳仰起脸。
  不要。
  她的眼眶中蓄满了泪水,不要。
  呯、呯——
  最后一声枪响,她看见那个似乎永远都无坚不摧的人就这么倒了下来。
  这是她昏迷前看到的最后的画面。

  (中卷结)

  136、换命

  深夜天际开始出现一抹月光,公路两侧的路灯一路蜿蜒至远方,西面荒林里的废弃厂房里却陷入黑暗,空气中也弥漫着年久失修的寂寥气息。
  谢思阳被困在这样的气氛中,微微恍惚。
  她看见面前一张张面孔沉重而庄严,看着他们每个人穿着警服,手臂上绑着一条白缎带,就在这时,耳边一道拔高的声音突然打破了沉默:“她怎么在这里?是谁准她来的?”
  “期期,别这样,你冷静一点。”
  “我冷静不了,让她离开!她没有资格来这里!”
  ……
  丁恺海、江译拉着秦期不让她过来,支队其他人或多或少地往这边看来,就连正在宣读着什么的老领导都抬了抬眼皮。
  他们的目光明明并不尖锐,却如一根根刺死死扎进她脚底,让她动弹不得。
  她想起来了,这是陆均的葬礼。
  按照惯例,英烈是要扶灵回乡的,但是陆均情况特殊,父母已逝,且至今没找到尸骨,经过讨论上面决定先给他立个衣冠冢。
  与秦期的争执只是葬礼的一个小小插曲,或者严格意义上这根本算不上一场争执,因为从头到尾她都没开口,快走的时候,秦期眼眶通红地让她以后不要来打扰陆均,她才说了声“好”。
  这段仓促的对话就此结束,大家都悲伤地看向那块墓碑,哪怕里面装着的只是简单的衣物,只有谢思阳一次也没再回头,向外走去。
  她的心脏像是破碎后被强行打了一针麻醉进去,已经感知不到任何痛苦了,只有越来越轻、越来越短促的呼吸提醒着她胸腔里的那颗东西已如一团死物。
  后来丁恺海从背后追了上来。
  他说:“刚刚期期的话你不用放在心上,她只是太难过口不择言罢了,出任务是上面集体的考量和陆队自己的意愿,与你无关,如果你以后想陆队了,尽管来看他。”
  谢思阳呆呆看着他,点了点头。
  “对了,前两天我收拾陆队遗物的时候,发现还少了一部分,如果在你那里,可以送回来吗?”丁恺海勉强笑了笑,“你别介意,那些东西对你来讲应该没什么意义,但我们不一样,都是十几年的交情了,期期还是他从小看到大的,这次陆队出事谁也预料不到,我们就想把他的东西保存好等他回来……”
  “我知道。”谢思阳道。
  那天她是连夜离开C市的。
  上一次她离开时战战兢兢,唯恐辛成阙找到自己的踪迹,这次却什么也不必掩饰,因为来通知她陆均亡故消息的,正是辛成阙。
  如果不是他,直到这个时候,她估计还以为陆均尚在“出远门”,只是因为工作繁忙才没有联系。
  不过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陆均在津城那套房子留下的痕迹真的很少,他其实是个很讲究的人,不连夜处理案情的时候衬衣上永远没有一丝褶皱,就算叠放在衣柜里,也整整齐齐。
  谢思阳一件件收拾出来,衣物上的干净气息无声向她萦绕而来,仿佛他一直没离开。
  她闭上眼睛。
  她想,如果人生可以重来,她不会在医院遇见陆均,不会鼓起勇气向他伸出手,他也就不会用力拽住她的手。终此一生,他们不会有交集。
  可惜没有如果。
  叮当一声,有什么掉落在地。
  谢思阳睁开眼。
  那是一枚袖扣。
  ……
  “是醒了吧?”
  静悄悄的厂房中响起几声脚步声,紧接着声响越来越近,随着谢思阳眼皮逐渐睁开,一个中年男人的身影出现在她眼前——
  入目四周是无尽的黑,看不清他的长相,但可以感知到他直勾勾目光里的不怀好意。
  空气无声绷紧。
  穿过多年时光,死亡的屠刀再次悬在她头顶,仿佛随时会凌空斩下。
  只是这一次,出现在这里的只有他们两个人。
  她还有机会。
  谢思阳手脚俱被绑住,正以一种狼狈的姿势靠在一个废弃大油桶旁,她强压下骨子里的寒意,舔了舔干涸的唇,与他对视:
  “辛方晋?”
  隐没在阴影中的辛方晋愣了下,蓦然咧开嘴角,“还挺聪明的。”
  他向前两步,不知怎么又顿住了,俯下身,窗外骤然惊响的雷电恰好映出他阴鸷纵横的眼睛,“你说你这么聪明,再猜一猜,辛成阙会不会来换你一命?”

  137、争执

  长绥镇。
  数辆警车停在临南山前,大半片山林灯火通明,现场搜救人员早在陆均发出求救信号时就动身准备了,现在正在进行地毯式排查,江译正忙着和当地派出所交涉,听到身边人说了什么,随即匆匆往外走去。
  才走到公路口,就见一道身影从车上下来。
  那人绷着一张脸,眉宇微微压紧,手里的烟几乎快要燃到尽头,看上去分外沉郁又有着诡异的冷静,虽然和江译认知中西装革履的企业家不同,但江译还是一眼认出他了——辛成阙。
  失踪受害者的企业家家属,或者说,陆队的未来“亲戚”。
  无论哪个身份,都值得他提起一百二十分的心来对待。
  江译快步上前,刚想露出公式化的笑容,却见辛成阙烟往地上一扔,用脚碾了碾,抬起眼,赶在他开口前问道:“陆均呢?”
  “陆队啊,”江译心里一咯噔,话里却没打个顿,“是这样的,陆队现在伤势严重,今晚不能跟踪进展了,你先别急,有什么事可以先问我,特警目前已经到了,我们会尽力找到谢思阳的。不瞒你说,我和思阳也是朋友,今晚这事实在太突然了……”
  辛成阙一言不发地越过他走开。
  江译心中有种不详的预感,不过他自觉没有说错话,只当辛成阙是关心则乱。这也正常,一般来他们这的家属都心神不宁,苦口婆心跟他说十句,他也未必能听得见一句,辛成阙这还算是好的了。
  与此同时,跟随救护车来的医生看了眼远处起伏的山际,摘下口罩,“外伤粗略是包扎好了,但你这种情况最好还是先回去拍个片,做个全身检查,不知道内里还有没有伤到。”
  陆均说:“我没事。”
  他神色平静地扣上衬衣扣子,站了起来。
  他的双手、肩膀上都有打斗留下的伤,脸上也多了一条细微的血口,处理过后已经看得不太清晰,最严重的还是大腿,一片血肉模糊,那是被子弹气流紧挨着擦过留下的,幸好子弹没再靠近一毫米,否则就不是包扎这么简单了。
  医生终于忍不住叹气,“你们这些当刑警的怎么就不知道惜命,刚刚……”
  他这声感慨还没发完,下一刻变故突发,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陆均不远处的辛成阙,突然快步上前,毫不留情地一拳揍上他的脸。
  哪怕有伤在身,陆均的身体反应度依旧还在,他闪电般偏过头,反手抓住对方的手臂,打算凌厉一拧,再抬脚当胸将人踹出,不知为何,看到来人的那一瞬他生生顿住,紧接着拳头呼啸地来到面前!
  这一拳下去陆均被打翻出去,撞到临时支起的简易小桌,上面的药品哗啦掉落在地。
  “干什么!什么人?!”
  “站着不准动!”
  周围人齐刷刷反应过来,甚至有人已经敏感地把手探向腰侧。
  辛成阙一点都不在乎,目光死死盯着他,“为什么要带她来这里?为什么没保护好她?!”
  陆均没回答。
  不久前他们曾见过一面,那时遮掩着巨浪的幕布还未被掀开,两人尚且还能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和气地谈着话,到现在,一个剧烈喘着气,一个眼里冰冷,一切都弥漫着风雨欲来的气息。
  空气静默半晌。
  终于,陆均出声,“对不起。”
  灯光映出他没有丝毫表情的脸。
  他伸手擦去嘴角的血迹,“但这话不是对你说的。”
  人群中,闻讯赶来的江译蓦然顿住。
  比起辛成阙,更让他惊疑不定的是陆均,从刚刚开始陆均的状态就很不对。
  据先他们一步到的当地民警说,他们到时,现场车辆拖行痕迹严重,且地上留有弹坑和血迹,两名杀手口鼻都被手劲砸出血,倒在路边。
  找到陆均的时候,他正在山林里找人,神情无异,只是仔细看的话,双手已经伤痕累累,腿部也有明显伤势,裤管以下都被血浸透了。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下,来人后依旧没停下脚步,就像一台永不知道疲倦的机器,直到救护车到了医生好说歹说才答应就地包扎。
  江译不敢眨眼。
  这时他看见辛成阙猛然抓住陆均的衣襟,又要挥拳,和所有人一样,他打算上前把人拉开,却听陆均冷冷一喝,“都别过来!”
  陆均闪身避开,却还是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拳,巨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强行支起身,仿佛没看见辛成阙瞳孔里的凶戾,平平淡淡说:“如果你觉得揍我可以换她回来的话,我尽管奉陪。”
  两人距离很近,顿了下,陆均在他耳边轻轻出声,“还是说你对自己在她心中那点微末的信心都没有,也就只能趁现在对付我了。”
  辛成阙胸膛一震,紧握的那只手微微颤动起来。
  他还敢说?
  他凭什么敢说这话?
  其他人都没听到他们说什么,只觉得辛成阙像是一只随时会失控暴走的野兽,需要时刻注意着他的动静,没想到辛成阙竟然冷静下来,主动退后了一步。
  大家还未松一口气,这时天空雷声轰响,黑夜被雷电劈开。
  一则消息传了过来,映出所有人惊惧的脸:根据现场勘查,临南山存在一间废弃厂房,谢思阳很有可能就在里面。
  问题是,厂房外围存在着另一个人的脚印!
  下一刻,辛成阙手机响动,他接了起来。
  “好久不见,”手机里传来辛方晋诡秘的声音,“二叔一直都挺想见你,可惜没有机会,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现在吧,来接你女、朋、友回家,顺便来看看我这糟老头子,怎么样?”
  他把玩着手中的刀片,咧开嘴笑了,“顺便提醒你一句,让那些条子离我这远一点,不然的话,我会做出什么事,也不一定是不是?”

  138、筹码

  这通电话没有持续下去,下一刻,里面传来嘟嘟声。
  ——那是被人主动掐断的。
  再打过去就是关机的提示音。
  辛成阙关了手机,漆黑的瞳孔里染上阴霾,看着却要比刚才平静不少,转头看向身旁的一个女警:“那地方在哪?”
  甘小萝没想到是自己被点名,张了张口,说:“你先冷静一下,具体情况还要再商议,危险程度太高了……”
  她就差把“我做不了主”四个字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辛成阙这才直勾勾看向陆均,一字一字渗着压迫感,又重复一遍:“谢思阳在哪里?”
  陆均没立即理会他似有若无的挑衅。
  这段时间C市上下一直严查机场、火车站,辛方晋不会突然出现在这里,除非他一直在这里没离开过。陆均先通知厂房外的警察原地待命,又吩咐底下去查附近路段的监控,试图找出他目前的其他同伙,这才转过头来,用拇指揉了揉眉心,“你想直接这么过去送命?”
  “那你说怎么办?眼睁睁看着她去死吗?”辛成阙咬牙问。
  辛方晋的目标不外乎就是他,所以才会大费周章找上谢思阳。不出意料的话,不到最后关头辛方晋不可能把手里唯一的筹码输光,这样只会把自己逼上绝境。
  只是,他敢赌吗?
  用谢思阳的命去赌一个疯子的最后底线?
  “她不会死。”陆均平静的神色终于有了怔忪,但那只是一闪之间的事。
  他还要说什么,紧接着就被辛成阙打断了。
  “你未免自信过头了,陆警官。”
  辛成阙从刚刚开始就已经将沸腾的情绪压抑到极点,此时却几乎冷笑着反问,“她不会死,难道她不会受伤不会害怕吗?还是你认为,在没有任何筹码的情况下,我会像你一样无动于衷,连一点风险都不肯冒?”
  不远处江译正忙碌地联系各方,连甘小萝都在跟后勤一起准备物资,根本无暇顾及这边。
  夜风夹杂着微湿的气息从远处拂来,头顶上的惊雷声始终没有散去,像是在凝聚着一场极大的暴雨,随时可能倾盆而下。
  陆均没说话。
  半晌,他突然伸出左手,掌心里是一只白色耳返。
  “我的筹码。”他淡淡说。
  辛成阙眉头一跳:“什么?”
  陆均没再解释,抓起对讲机吩咐下去:“丁恺海现在带人进入厂房,记住,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理会,其他人继续扩大搜索范围,另外再从武警部门调部分人手来,辛方晋很可能还有其他帮手!”
  废弃厂房外。
  七八个刑警蹲守在墙根,眼睛齐齐盯着黑压压的门缝,打算以最不惊动对方的方式入门。
  突然一个压低声音说:“我好像听到了什么……”
  大家的动作不约而同多了一点僵硬,浑身肌肉绷得极紧。没过多久,另一个小声说:“我、我也是。”
  丁恺海神色一凝。
  他听见饱含恶意的声音一点点地从门缝传了出来:“你们真的不想要她的命了吗?”
  躲在厂房里的那个人像是笃定他们不会直接闯进来,足足过了两分钟,才接着道:“让辛成阙进来。”
  “我只见他一个人,所有警察退后。”
  空气无声停滞。
  所有人都清楚强行破门会给一个亡命之徒带来怎样的刺激。
  丁恺海五指因为紧张而微微痉挛着,但他听着耳机那边冷静的声音,仍然做了个维持原计划的手势——
  紧接着一群刑警破开厂房大门。
  “不许动!警察!”
  “放开人质!”
  随着一道道铿锵有力的声音响彻一整间空旷的厂房,预想中冲突的场景并没有发生,丁恺海握枪的拇指一顿。
  没人?
  怎么可能没人?
  “副队——”不远处传来小警察的惊呼声,“这里有台录音机!”
  丁恺海闻言转过头,只听见那道不怀好意的声音开始变得有些焦躁,继续从黝黑、不起眼的录音机中传出。
  它就像早就设定好了那般,耐着性子跟警方周旋,若不是亲眼看见,根本想不到这里站着的不是真人。

  139、等待

  与此同时,荒原深处的风猎猎作响,除了虫鸣声外,这里隐约能看见远处微弱的灯光。
  警方搜捕的脚步越来越近了。
  辛方晋充血的眼珠僵硬动了动,喃喃:“这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他并没有因这种自我暗示而放松多少,反而转过身,目光闪动看向谢思阳。
  这个女孩除了最初开口说过话以外,一直沉默着没有哭喊,也很少有反抗的意思。一路上,她被拖着从工厂通风口逃离,又几次跌倒,身上沾着泥灰,脸色又过分白,不可避免看着有点狼狈。
  辛方晋原本一直戒备着她开口求救,到现在才感觉有点意思,撕开她嘴上的胶带,笑了笑:“看你这么听话的份上,我就回答你一个问题。”
  “……”
  “没关系,你慢慢想,”辛方晋轻柔说着,刹那间,他的神情里却多了几分恶意,“反正,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多年养尊处优的生活没有给辛方晋带来多少儒雅气息,这一刻,他反而更像一名刀尖舔血的匪徒。
  他几乎可以想象出谢思阳沉默的缘由,吓得发不出声音,抑或是心如死灰,放弃一切求生希望,无论哪一种,都能满足他恶作剧的心态,让他稍稍脱离那种极度紧绷的感觉。
  下一刻,他看见被捆绑的少女抬起头,说:“所有问题都行吗?”
  “当然,”辛方晋点点头,“这个问题不算数,你继续。”
  “从厂房出来,我们有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这里越来越偏僻了,路很陡很窄,地上全是小石子,我因此摔了好几次。”谢思阳毫无生气地望了眼四周,她似乎沉溺在绝望里,完全想不出还有谁能来救她,已经放弃挣扎,“但你来这里,肯定不是想自杀,更不想落入警方手里。”
  “所以,”她深吸一口气,“你在等谁?”
  这一次,辛方晋脸上的笑意陡然僵住
  支队临时搭的小桌前,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
  围在四周的警察大气也不敢出,唯恐发出声音。
  只听电脑那边的声音微微一顿:“……告诉你也无妨,先生快来了。”
  ——先生。
  这个日常中耳熟能详的称呼,却如同一丝冰锥刺入平静的湖面,众人的呼吸都急促几分。
  刑侦支队或多或少有经手毒品犯罪分子的追捕,谁都知道这个普普通通的称呼在第一线意味着什么。
  辛成阙本能察觉有些不对,他忍不住看了眼身侧的陆均。
  这位看起来虚伪冷淡的陆警官神情依旧看不出什么,脊背却绷得很紧,下一刻,他霍然起身,边走边说:
  “找熟悉临南山的人确认一下方位,定位发我手机上,一部分人跟着我上山。”
  与长绥镇的嘈杂躁动不同,严家所在的别墅区一片沉静。
  杨闻骆蓦然睁眼。
  房间里的昏暗很好地遮掩了他微微恍惚的神情,许久后,他起身按开落地台灯。
  柔和的灯光铺展开来,他的眼珠逐渐适应了这样的亮度,看清屋内的摆设。
  这是在家里。
  从朝贸大厦离开后,他便像一具行尸走肉那般回了家,拒绝了两个佣人关切的询问,一头蒙睡到现在。
  他依然记得辛成阙当时惊愕、震怒的模样,记得他明明占据上风,却被自己一步一步紧逼进绝境的场景。
  然而这并没有什么好得意的。
  他在企图激怒对方的同时,所说的每一字、每一句同样如利刃,重重刺向自己。
  哪怕他拼命想要扭转命运,让它走向不可预料的将来又能如何?
  错过的还是错过了。
  局势再怎么变化,也改变不了谢思阳已经亲口拒绝他的事实。
  杨闻骆坐在床上,低着头,神情颓然而涣散,他像是坠落深海快要溺亡的人,好不容易抓住了一块浮木,却在肺部还没得到一抹新鲜氧气时,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够不到岸边,而这块浮木因为承载不住他的重量而渐渐下沉。
  水压越来越重,不断拉着他下坠,不出意外的话,咸湿的海水会再次浸没他的头顶。
  他忍耐不住起身去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脸,随意用手抹了抹,连水珠浸湿了额前的碎发也不在意,然后拉开紧闭的落地窗,走到阳台。
  阳台外夜风微凉,雨点急促而落,楼下的院中灯光明亮,在青砖板上投落下一块块阴影。
  杨闻骆盯着看了许久,说不清自己是想出来透透气,还是单纯的想换个地方出神,他不由哂笑一下,就要收回视线回屋。
  但就在那一瞬间,他看见一道身影连伞都没打,踏着雨中的青砖板,脚步匆匆,溅起些许雨花,走到不远处的角落里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许景江?
  这个时间他怎么会在这里?
  轿车引擎发动,看着立即就要走的模样。
  杨闻骆微微一怔,在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转身回屋下了楼,抓起钥匙出门上车,以不远不近的距离跟上前面的银灰色现代。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个举动是为了什么。
  他只知道,在那段不为人知的记忆里,许景江曾是谢思阳长达多年的交往对象。
  尽管后来他们分手,他也逐渐淡出了她的生活圈子。
  但这个男人身上又是否隐藏着某些秘密?

  140、

  二十分钟后,现代车轰地驶向荒野,车身不可避免地有些颠簸。
  直到穿过一段丛林,许景江才踩住刹车,凝重的神情通过外面透进的光模糊映照在车窗上。
  下一刻,他摸出手机想打电话,不知为何手却僵在半空。
  车外雨声越来越急促。
  足足过了好几分钟,许景江把手机放下,手隐秘地按向腰侧,瞳孔定格在远处光亮处。
  他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有眼底带上几分与平常不同的阴霾
  盘山公路。
  杨闻骆看见那辆现代车转道拐进伸手不见五指的小路,皱起眉,没跟上去。
  虽然不清楚这个点许景江为什么来这里,但这一路上他看见了不少警车停在路边,再联想到许景江律师的身份,不难猜测出原因。
  总归不会是因为私事。
  他对许景江其实没太多探究的心思,今天估计是太过烦闷,才会脑子一热跟上来。
  杨闻骆自嘲一笑,调头离开。
  快到路口时,只见前方不知何时拉起警戒线,一名穿着雨衣的警察在暴雨中值守着。
  本地口音浓重的警察朝他挥挥手,“——先停一下!登记一下身份信息!”
  杨闻骆降下车窗,把驾照递了出去。
  他问:“发生什么事了?”
  雨还在下,中年警察借着路灯看清驾照上的照片,对比车上的人,念叨道:“有女孩在山中走丢了,这事看着还挺严重的,进山的几条路都在戒严,总之这么晚了你也别往这么偏僻的地方走了……诶,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你是不是长得像哪个明星?”
  这是不追星的路人见到圈里人的第一反应,可惜杨闻骆对“我装我自己”没什么兴趣,拿好证件,轻轻点头就打算离开,谁知警察突然又把话题给拐回来了,举着手机给他看,“就是这女孩,看着还挺挺好看,怎么就走失了,偏偏今晚这个天气,也不知道现在什么情况。应该还没找回来吧,不然通知早就下来了……”
  刹那间,杨闻骆神情空白。
  他下意识觉得自己认错人了,但透过雨幕,手机中那个长相柔和而标致、还显露出些许稚气的人,确实是谢思阳
  雨势渐小,雨水从繁茂的树枝上无声滴落,谢思阳疲倦地眨了下眼,放任自己靠坐在身后的树上。
  上一个问题问完之后,她没再开口说过话,而辛方晋口中说的那位“先生”也迟迟不来,他们又辗转躲了几个地方。
  辛方晋还算冷静,但他的情况好不到哪里,浑身湿透,嘴角平直,神情更加阴鸷了。
  他紧紧盯着手中的手机,几次甩了手上的雨珠擦了擦屏幕,可惜一直都没有回应。
  终于,他烦躁地将手机扔在草丛里,神经质地从身上拔出一把小刀,走到谢思阳的身前。
  “没关系,我还有你这个人质……还不算绝路……”
  黑夜掩盖了刀锋的一丝寒光。
  谢思阳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表现,她太疲惫了,被绑缚的手腕已经磨破皮了,但身上的绳索依然没有任何松动。
  “刚刚路上袭击我们的是你的人吗?”片刻后,她问。
  “那就是两个蠢货!”辛方晋毫不犹豫咒骂出声,“要不是他们,警察根本不会这么快到,我压根不会被困在这个鬼地方……只是叫他们把你绑来,结果就跟捅了马蜂窝一样,惹出这么大动静,都说了让他们小心行事,结果连车上坐的是条子都没发现!”
  谢思阳在身后小幅度挣扎的手突然一停。
  不是针对旁人的。
  目标从头到尾都是她。
  知道她上辈子临死前听到的声音是辛方晋时,她能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割裂开,一面清晰而坚定地认为这和辛成阙无关,一面却控制不住猜疑,直到公寓失火,辛成阙因车祸住院,她才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事。
  可她不想,不代表这些就过去了。
  “……为什么杀我?”
  “杀你?”辛方晋鼻间发出一声哼笑,冰冷的刀面贴近她,“说实话,我根本不想杀你,杀你有好处吗?我只是想离开这里而已,顺利的话,你只是一条引子,如果事有不顺,我就能挟持你,和警方开条件,就像现在这样——”
  他的话戛然而止。
  只听一旁的草丛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下一刻,一个人凌空而至,一脚踢飞他手中的短刀!

  141、

  强劲的力道让辛方晋手臂发麻,还不等他躲闪,又一记鞭腿唰地贴面而来,当场让他眼前一黑,被踹倒在泥泞的地上。
  紧接着,那个人以闪电般的速度将他摁倒在地,他的手臂咔咔两声,被反手拧紧了。
  一切只发生在一瞬之间。
  谢思阳微微睁大眼睛。
  草丛里的虫鸣声、山涧中的落雨声、远处急促奔来的脚步声,还有辛方晋的喘息声,她都听不见了。
  她眼前只有那道熟悉的身影。
  陆均手腕处缠着绷带,动作却强硬而冷峻,他裤子、上衣沾了不少的泥,抓着辛方晋的手肘起身,隔着雨幕看向她,然后从容不迫地拿出对讲机说了什么。
  他还是他们分别时的那个模样,只是同样被大雨淋湿,同样狼狈了些。
  那声枪响好似只是她的错觉。
  “没事吧!”辛成阙不知什么时候赶到,蹲下身去解她身上的绳索。
  谢思阳这才缓缓转过脸,“……辛成阙?”
  “是我,”辛成阙胸腔剧烈起伏着,他手指轻颤着,发力后很快抽掉绳索,一手拥住她的肩,嗓音中带着不明显的颤意:“我来找你了,没事了……”
  他应该是觉得自己的态度不对,想擦去她眼睫上雨水的手停在半空,脸色也突然紧绷了些,不知该怎么面对。
  半晌,他生硬地道:“别以为我这是原谅你了。”
  “……我从来没奢望过你的原谅。”谢思阳的声音出奇平静。
  “什么?”
  这个时候,其他警察开始闻讯过来,这片天地变得明亮,其中两个年轻警察激动地跟陆均打了声招呼,从陆均手中接过辛方晋,四只手臂齐齐绷得死紧。
  谢思阳没注意那边的动静。
  她沉默地想着,因为从始至终,她走的都是单行道,一旦出发就没办法回头。
  容不得她后悔,更谈不上原谅。
  而这些事情、这些话,她不可能逃避一辈子。
  该到要面对的那一天了。
  她凝视着辛成阙,想最后对他笑一笑,可惜长时间浸润在雨水中,让她唇角有一点冰冷无力:
  “对不起。”
  话音落下那一刹那,辛成阙眉头一紧,紧接着,他像是发现了什么,猝然扑到她身前——
  砰!
  那是辛方晋猛然挣脱警察的束缚,从身上拔枪开火的声音。
  谁都没预料到这个局面。
  失手的那名警察手足无措了一瞬,陆均几乎本能地横腿一扫,以极具爆发性的力量一脚蹬向辛成阙的后腰,手肘同时发力向下,直接掼得他胸骨清脆一声断裂,然后一手夺过他手中的枪。
  而在谢思阳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那枚直奔她而来的子弹,就那么不带半点偏离地打入辛成阙的肩膀。
  血迹飞溅四散而出。
  雨好像停了。
  谢思阳触手可及之处,尽是一片温热。
  那仿佛是一层层岩浆,灼烧尽心底深处那扇紧闭的门,将最难言的痛苦一下展示在眼前。
  许久,她才开口:“你愿意为了我去死。”
  她似乎在发抖,又似乎只是那么木然坐着。
  “我又不傻,”辛成阙脊背因为剧痛而轻轻颤栗着,却还有心情开玩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你都快要变心了,总不能什么都让那个家伙给表现了。”
  “你愿意为了我去死……”谢思阳看着他,像是陷在某个醒不来的梦魇里,眼底压抑着某种伤感,喃喃,“可为什么,那时候你要放弃我?”

  142、

  辛成阙先是一怔。
  紧接着他瞳孔中渗透出些许压迫,贴在她耳边,恶狠狠吼道:“你在看谁!我不是你心中想的那个人,不准用这种眼神看我!”
  这句话已经让受伤的他拼尽了全力,后背伤口鲜血哗然而下,一记重咳带着血气从气管中迸出。
  粘腻鲜红的血映在杂乱的草地上。
  谢思阳如梦初醒。
  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最终只能单薄地喊出他的名字,“……辛成阙。”
  她发抖着直起身按住他的伤口,可那没用,越来越多的血从手指间冒出。
  “你先不要说话,没事了,我们马上去医院……”
  不到一分钟时间,“没事了”这三个字他们各自说了一遍。
  辛成阙却好似没听见。
  他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用力按住她的后脑,“谢思阳,看着我。”
  他的目光似有穿透力,逼着谢思阳忘记眼下一切东西,用尽所有勇气,在雨水中回视他。
  只听他的声音在身体机能逐渐流失之中变得嘶哑:“……我不是他。”
  “……”
  “我永远不会放弃你。”
  风带着潮湿的凉意轻轻拂来。
  冰冷的雨水落在脸上,缓缓漫进眼眶里,勾出一点酸涩感,这一次,谢思阳却没有眨眼。
  警方这次行动准备够充足,哪怕辛方晋已经没有任何反击之力,手上还完整套上了手铐,但有了前车之鉴,众人也不敢掉以轻心,足足七八个人去押解辛方晋,另外几个警察训练有素地抬来担架,送辛成阙去就医。
  谢思阳还跪在地上,磨破皮的手指指骨上混着猩红的血与土。
  随即她感觉手被握住了。
  是陆均。
  他衬衫领口正往下滴水,侧颈湿透了,入目是一截青色的血管,就这么单膝跪在她身侧,细细抚去她五指间的血泥,连指甲缝也没有忽略。
  “走吧,”他温声说,“去医院。”
  山脚下,杨闻骆看着远处下山的一行人,低微喘息着停下脚步。
  场面已经不紧张了,抓住辛方晋之后就只剩下扫尾工作。在他身边的辅警没认出杨闻骆,一边解开警戒线,一边好心情地问他,“你是那女孩什么人?这么大的雨不会是专程赶来看热闹的吧?”
  这半夜警车来往的动静瞒不过当地人,一些村民闻讯之后甚至狂奔而来,想开短视频直播,被警察该劝返的劝返了。
  杨闻骆没回答。
  他的黑眼珠似乎凝固了,目光始终定格在那道模糊的身影身上,就算见她上了救护车,也没有转开。
  就在辅警以为自己问错话的时候,听他道:“不……我什么人都不是。”
  不是朋友,也非爱人。
  所以在她受困之际,才会无知无觉,连接到警方的消息都没资格。
  紧急照明灯煞白的光映在杨闻骆的侧脸上,他想像往常一样,勾起一抹嘲讽的笑,但唇角却僵硬平直,怎么也扬不起来。
  他静静盯着看了会儿,然后收回目光,转身一步步往回走。

  143、

  救护车早早就到了,大家没有在镇上多逗留,直接去了市医院。也是到了医院之后,谢思阳才发现陆均异常矫健的身影之下承受着怎么样的剧痛。
  他的大腿肌腱虽然没有被子弹直接打穿,也紧急包扎过了,但后来的行动确实让伤口进一步崩裂,且他还有骨折一处,伤口多处,手术过后,医生让留院观察两天。
  当夜,他和辛成阙分在同一间病房,两张床之间仅有一道帘子隔着。
  谢思阳衣服全湿,坐在走廊椅子上,看着护士给她上完药,细心叮嘱了一番,然后打着呵欠离开。
  整间医院重新从忙碌陷入安静,只有楼道这处亮着灯,但可以看见窗外渐渐有光渗了进来。
  天快亮了。
  这一晚上恍惚得就像在做梦。
  谢思阳轻轻推开病房的门。
  辛成阙手搁在枕头上,上半身光裸着,翻过身侧躺着睡,应该是伤口还在发着痛,哪怕在睡梦中眉头也没有松开过。
  相比之下,陆均的情况则好一点。
  他手臂、大腿上缠着绷带,其他大大小小的伤痕抹上了消毒药水,这样看着本该多点锐气,模糊的光影却驱散了他脸上的那一点冷淡感,让那种温和又斯文的气质变得更加明显。
  谢思阳看了一会儿,打算离开。
  突然陆均拉住她的手。
  “你怎么醒啦。”她顿住了,小声说。
  “谁不着。”陆均坐了起来,靠在雪白的枕头上,手里仍旧握着谢思阳的手,拇指似有若无地在她指骨处的创可贴上磨挲着,“陪我说会儿话。”
  他同样压低了声音,音质在幽静的病房里偏清冷了些。
  谢思阳没有回答,只沉默着在病床边坐了下来。
  陆均说:“在山上时,我听到了你和辛成阙的谈话。”
  他动作微顿,抬头看向她,“你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谢思阳下意识要错开视线,只是那一刻,内心孤注一掷的勇气和长久以来的自卑、羞愧纠缠一起,让她目光生生定格在他那双眼里。
  但这些对她而言依旧是那么难以启齿,她犹豫许久,才道:“其实我和你在一起前,就已经和辛成阙……”
  “这个我知道。”陆均突然说。
  他知道?
  谢思阳当即怔住了。
  她不知该做什么反应,是该问他什么时候知道的,还是问问,既然他已经知道了,为什么不干脆拆穿她?
  但她最终什么也没问,只看着自己的手被陆均握在手里。
  许久,她听见陆均说:“我想知道的是另一件事。”
  “还记得我们第二次见面的那一天吗?你阻止我去津城,当时你表现得很在意这件事,不像是胡言乱语,我前后思虑过很多次,后来也当面问过你原因,但你始终给不出来。”
  “你先别急着回答。”陆均扫了她一眼,平淡道,“你还没考虑好该怎么骗我,临场编的理由只会错漏百出。”
  谢思阳被迫住了嘴。
  陆均继续道:“今天我听见你和辛成阙说的话了。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你就算能在一个人身上找到旁人的影子,也很难在内心完完全全认同,除非这个人就是过去的他。而从辛成阙的反应来看,他对你很执着,并没有放开你过,为什么你又会问出那句话?”
  “我……”
  “不止是这些,”陆均的语气温和,没有丝毫质问的成分,“谢思阳,你应该知道一个人的秘密越多,破绽就会越多,而顺着这些破绽总能深挖出不少事情。比如你明明喜欢我,却宁愿拒绝我,这些乍看都没有太大问题,但串起来就是一条完整的线索。”
  他缓缓说:“告诉我,你在隐瞒什么?”
  气氛陷入难言的艰涩。
  谢思阳沉默的时间很长,长到天光开始大亮,慢慢将整间病房笼罩在清晨朦胧的光线里。
  下了一夜的雨停了,残余的雨珠在玻璃窗上一点一点划落。
  “是你想的那样,”终于,她说,“我已经活过一辈子了。”
  陆均呼吸一顿。
  在一片安静里,距离床沿很近的帘子微微晃动了下。

  144、

  哪怕提前猜测过,但听到这个答案那一刹那,陆均依然僵住了。
  “我本来不会在这个时候遇见你,至少还要再过几年吧。”
  她被雨淋了半夜,从山上回来后,又一直没好好洗个热水澡,寒意一路攀升,谢思阳手指忍不住发颤,但说起过去,她还是笑了笑。
  “当时我拍戏受了伤,是你来做的笔录。”
  她眼前浮现那场漫天的火光、陌生的医院,还有那个温柔而坚定地向她走来的刑警。
  “还记得出事前发生了什么吗?别紧张,想不起来也不要紧。”他说。
  后来想想,她所有命运的转折,都是在那一刻开始的。
  谢思阳深吸一口气,道:“那才是我第一次遇见你,我不知道这件小事为什么要劳烦你这个刑侦队长出面,但这个案件确实抓了不少人,从布景师到导演都出了事,在这个过程里,我们也渐渐熟识。”
  “之后我和辛成阙……”她始终没办法以平和的情绪来讲这段往事,顿了顿,谢思阳才接着道,“有点纠葛。那场意外我没有做错什么,但伤势严重、影响深远的只有我,我得罪的人太多了,没办法再回到圈里,当然,辛成阙也不愿意我再踏入娱乐圈——那时候他还不是我血缘上的叔叔,或者说直到上辈子死前都不知道有这回事。他一直想我乖乖留在他身边,甚至用了强制的手段,而我只想离开。”
  死。
  陆均慢慢思索着这个字,但他没有追问,只是温和道:“然后我出手帮了你?”
  谢思阳说:“是,为了带我走你调职去津城,现在想想那应该是个深思熟虑的决定,可能不全因为我,但导火索确实是我,你也确实是在津城殉职的。”
  病房陷入久违的沉默。
  许久,陆均沙哑道,“所以你一直害怕和我在一起会拖累我?”
  谢思阳摇摇头。
  “当时不能回应你的感情,除了这一部分原因以外,还有就是我……”她声音颤了下。
  “我很自卑。”
  这样完整剖析开自己的内心对她来说还是有几分勉强,谢思阳略垂下眉眼。
  “我从来不知道你对我的喜欢来自何处,为什么才认识不久就想和我在一起,有时候我甚至会想,你对每个人都那么好,喜欢我,是不是只你的一场错觉,毕竟上辈子……我们一直是朋友,亲近而有距离感的那种朋友。”
  她的声音已经开始颤栗,“我的感情世界不算空白,而你那么多年一直独身一人,喜欢你的人那么多,而你喜欢的那个……只存在传闻里,让人不由自主在脑海里去勾勒她的一颦一笑,她的风华绝貌。
  “她可能阳光、自信,可能和秦期一样真挚热情,而这些都是我没有的。”
  谢思阳伤感地弯起唇角,“我太胆小了,没办法忘记一切,真正像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孩一样去爱。”
  “她越是美好,我越是自卑。”
  “我的提前出现可能让你再也遇不到她,又或者命运终会让你们相见,而你或许一见到她就会改变主意,”从这场谈话最初,他们的手掌就一直相贴着,谢思阳却在此时缓慢地抽了出来。她抬眸望向他,眼里早已弥漫了细碎水光,却始终没有化作水珠滴落而下。
  “陆均,”她轻轻问:“这些,你也不在意吗?”

  145、

  “所以那条新闻里的人是你?”篮球馆就在眼前,在惊天的尖叫声,乔佳淇不可思议的声音反倒显得没那么瞩目了。
  得到谢思阳肯定的答案,乔佳淇眼珠子险些瞪出:“那你没受伤吧?这可是绑架,太吓人了。”
  “一点事都没有,”谢思阳说,“我们要快一点了,比赛好像开始了。”
  乔佳淇还沉浸在这个消息里出不来,“难怪你前几天翘课了,我还以为你有事所以没来,总之没事就行,不过那人干嘛绑架你,为了钱吗,这也太疯狂了……”
  距离那晚的意外已经过去一周了,谢思阳的生活重新回到正轨——如果刻意忽略掩盖在平静之下的浪潮的话。
  她们走进篮球馆,在人潮中找了一会儿才看见同寝室的两个女孩正朝她们招手。
  闻晓雅都分不出目光给她们:“你们也来得太晚了,篮球赛都已经开始了,快看,我们校的又得三分了……啊,投篮的竟然是杨闻意那个衰鬼。”
  乔佳淇立马没了别的心思,朝场上看去,一眼就看见那个穿红色队服的刺头正招呼着队友往回跑,露出失望的神色,“真的是他,那我还是希望这场比赛输掉吧。”
  闻晓雅:“哈哈,别这样。”
  因为去年谢思阳和杨闻意那件事,再加上杨闻意风评一直都不好,大家对杨闻意都很有意见。
  这场篮球比赛是与隔壁传媒大学的春季联赛,此时传媒的人也占了一半,双方的加油助威更是像是比拼一般,谁也不想落后,整个篮球馆就如炸开的油锅。
  中场休息时,谢思阳接到向筠的电话。
  她跟乔佳淇她们打了声招呼,穿过人群,因为现场的人过多,下台阶的时候她被后面的人推搡到,险些扭到脚。
  关节处隐隐传来痛觉,应该不严重,晚点再抹点药就好,谢思阳很快找了处僻静的地方停下来。
  向筠是十分有计划性的经纪人。
  她没有把谢思阳定位为可以短期捞金的艺人,就意味着必须先有作品再具曝光度,但在《蛰伏》还没上映前,该上的培训课还得安排上。
  挂掉电话后,谢思阳垂眸看起向筠发来的计划表,这时突然听见不远处有谈话声传来。
  她转头看去。
  树荫之下,杨闻意的那身红色球衣特别显眼,他手里还拿着一条湿毛巾,正和身前戴着棒球帽的男子说着什么。
  “……上回的事是我不对,我和你道歉总行了吧,但你今天不是有空吗?屈尊降贵看完一整场比赛不行吗,中途离场算什么啊。”杨闻意瞅着他哥,见他没说话,看着总有点别扭,像极了青春期男生口是心非的模样,“算了,随你便,反正我是……”
  他顿在那里,指着谢思阳,整个人一僵,紧接着脱口而出,“坏女人!你怎么在这里?!”
  谢思阳:“……”
  在杨闻意的瞳孔地震之中,她看见杨闻骆转过身来。
  他脸上没什么情绪,和普通大学男生一样穿着白T长裤,压低的帽檐微微遮住了眼睛。
  空气安静到了极点。
  杨闻意目光在两人身上移动,看了好几遍才不可置信发出声音:“你……你们约好的?”
  没人回答他。
  然而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突然正色对杨闻骆说:“哥你还是回去吧,这种小比赛根本没必要看,等下次我参加全国联赛了你再来。”
  杨闻骆不为所动,“你不上场吗?”
  广播里确实在通知让下半场的球员做好准备,杨闻意手机也响动起来,不用看就知道是教练或者队友打来的。
  杨闻意含含糊糊别开眼睛,“那你们这是……”
  “好好打,赢得漂亮点。”杨闻骆随口道。
  他嗓音漫不经心的,听起来一点都不像勉励,杨闻意却像是打了鸡血那般,立即忘了自己刚刚想说什么,“知道了!哥你就等着看吧!”
  杨闻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他们面前。
  谢思阳没有任何动作,她的眼角余光可以看见手机屏幕一点一点暗了下去,然后杨闻骆向她走了过来。
  距离那滴无声的眼泪,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
  那种微微的不自在依旧笼罩着他们。
  顿了顿,她说:“……我不知道会在这里碰到你。”
  杨闻骆嗯了声。
  他很想刺一句如果你知道是不是就不会来了,但他忍了忍,轻轻问:“听说你上周出了点事,有没有受伤?”
  他们身高差了十多厘米,这样近的距离,谢思阳一抬眼就能看到他藏在帽檐下的眸子。她垂下视线:“没有。”
  “最近有什么工作安排吗?”他知道她签了瑞玺娱乐。
  “向姐让我先不要接工作。”
  谢思阳最后弯了弯唇角,“我朋友还在等我,我先走了。”
  她也想学着杨闻意一样匆匆跑开,只是脚踝隐隐的痛觉让她步伐慢了下来,然而杨闻骆很敏锐:“你脚怎么了?”
  谢思阳僵住了。
  下一刻,她的肩被他从后面勾住了,整个人被半扶着坐到花坛边沿,然后她看见杨闻骆蹲下身,伸手利落把帽檐转到脑后,似乎想去检查她的情况。
  “哪只脚?”他问。
  谢思阳下意识缩回脚尖,“只是有点扭到了而已,你不必……”
  杨闻骆打断了她,“扭到了为什么不跟我说?”
  “……”
  他声音很轻很笃定:“怕我会借此讹上你?给你造成不必要的困扰?”
  谢思阳想说什么,可是脚踝还被他握在手里,她能清晰感觉到他手指的热度渐渐晕染在皮肤上。
  “谢思阳,”杨闻骆盯着她的眼睛,淡淡开口,“你是不是太把自己当一回事了?”
  谢思阳嘴唇微微抿紧,没说话。
  她看起来应该是生气了,虽然杨闻骆都没见过她生气的模样,哪怕那天拒绝他时,也是那么温软。
  没人看见他另一只手紧攥着,心底最深处几乎割裂。
  一半只想把这一个多月来的负面情绪发泄出去,一半却在声嘶力竭地让自己停下。
  强烈的割裂感让杨闻骆脑子有些乱,只呆呆看着谢思阳。
  “我没那么想你。”
  她开始耐心解释,说话间嘴唇轻轻阖动,一看就很柔软。
  她说:“我的脚不疼,只是一件小事,没必要麻烦你。你这样万一被人拍到了……”
  如果……如果,能亲一下。
  就像有人在他脑海中下了段指令,让他倾过身,去轻轻覆住她的唇——
  这时谢思阳站了起来。
  杨闻骆心脏紧紧蜷缩。
  所有青涩、渴望的想法,被强行摁了回去。
  过了两秒,他才像什么事都没发生那般,同样起身,道:“我陪你去医院。”
  “不用了,”谢思阳又恢复常态,对他笑了笑,“我正好去医院有事,那我走了。”
  她朝他挥挥手。
  如果说原先还有些许生硬的隔阂的话,现在就是完全把他当一个普通朋友看待了。
  朋友。
  杨闻骆眸里情绪压了下去,努力回避这个词的时候他不禁想,她去医院看的是哪一个?

  146、

  辛成阙的病房早就换成vip套间了。
  这一周谢思阳每次去看他,他不是在睡觉,或者就是沉着面孔连声招呼也不打,然后果断让人放下遮光帘表示自己该休息了。
  谢思阳没有看完比赛,到医院的时候,却发现病床上被子半掀开,换下来的病号服随意扔在一旁的椅子上。
  ……是出院了吗?
  她打算去问问门诊部的护士,但她手才刚碰到门把,就听见玻璃窗关上的声音。
  辛成阙从阳台走了进来。
  他应该是刚抽完烟,身上弥漫着尼古丁淡淡的气息。
  这是那天激烈对峙之后,他们第一次这么平静、没有任何赌气逃避地面对彼此。
  谢思阳说:“你现在还不想见我。”
  她的语气里没有疑问、怨怼,仿佛对这个结果已经能够接受,“那等你想见我的那天,我们再坐下来好好谈,可以吗?”
  “如果你因为我的存在而不想回家,也可以和我说,我在学校还有住处。”
  这些话她在心里想过很多遍,虽然知道大几率会引发辛成阙的怒火,按他以前的脾气说不定还会冲动做些什么,但她还是要说出口。
  毕竟,有些事一旦这么沉默下去,就一辈子黏糊不清了。
  辛成阙的反应却很平静,“谢思阳。”
  他走了过来,在墙根停下,从口袋中重新拿出一根烟,放在手里把玩着,并不抽。
  “我都听见了。”手指顿了顿,他说,“你们那晚说的话。”
  那瞬间谢思阳眼睛微微睁大了。
  仿佛有什么从刻意遗忘的角落不断升腾跳跃,哗然冲入记忆。
  “那你……”
  “那晚我一直醒着,之所以没有当场问,不过是没想清楚该怎么面对罢了。”辛成阙笑了笑,眼底神情却没有任何揶揄的成分。
  他看起来确实因为这件事而陷入过分焦躁之中,而这甚至比陆均的存在对他造成的冲击更大,连带整个人都是压抑的。
  沉默片刻,他说:“我想问你,在你说的那段往事里,我们的结局是什么样的?”
  谢思阳没有说话。
  辛成阙强行摁下去的脾气隐隐有崩坏的趋势,他忍不住一把扔了烟,手指掰过她的下巴,让她直视自己:“你都肯告诉陆均,为什么不肯告诉我?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信……”
  “信任”两个字还没出口,他就听谢思阳道:
  “——你不要我了,那时候。”
  仿佛风雨欲来的时候,自以为已经做好可以承受一切的准备,尚且平静的湖面却突然被掷进一颗石子。
  浪花四溅而出。
  辛成阙神情渐渐空白。
  谢思阳所有的欲言又止最终化成那心底越来越清晰、越来越不可掩藏的委屈、难过与怨言,她缓缓道,“我争取过,但是没用,我跑到曾经住过的家找你,你没见我,只告诉我结束了,在我喜欢上你的那一刻,这场长达多年的追逐就结束了。”
  但她没有任由这些情绪发展,短暂吸一口气,盯着辛成阙:“但一切都过去了,所有的事情都已经是幻影,你没必要追寻那甚至可能不存在的真相。”
  屋内一片死寂,窗外明亮的光线投映出两人久久不动的身影,宛如石塑。
  而任何一个人听到这个故事,理智上都不会选择接受。
  “不,没过去,”辛成阙突然道,“只要你说的这些曾经真实发生过,只要你还忘记不了,这一切就永远不会过去。”
  谢思阳一怔。
  辛成阙藏在暗光里的半边侧脸不见任何情绪,那瞬间,每个字的语调说不出的冷静:“你在这个故事里受过伤,所以只要和我在一起一天,就会忍不住猜疑,我对你是真心的吗,是不是只是一时兴起;如果真心,这种看似炙热实则冷酷的真心又能维持多久,下一次我会在什么时候丢下你。所以无论我再怎么做,都打消不了你心底的疑虑,因为你从一开始就判了我死刑。”
  “可是谢思阳,这对我并不公平。”
  辛成阙的语调很低,他像是已经力竭了,僵硬挺直的肩背终于往后沉沉靠在墙上,勾起嘴角,“那是你与那个他之间的故事,不是我的,从始至终,我只是我,我清晰知道过去、现在我对你的感情不仅仅只是一场玩闹的追逐游戏,我也知道这份感情就算在长久的未来里也不会磨灭,那么你呢?”
  他抬起头,眼底出乎意料的平静,不带半点波动:“你还会当我是他吗?”
  她久久没说话。
  “我知道了。”辛成阙周身气压很低,像是凭借全身力气才将骨血里的那份东西压制住,他朝她点点头,然后毫不犹豫地大步开门离开
  哐当一声响后,病房被安静所笼罩住。
  下一刻。
  “谢思阳,”记忆中的辛成阙突然道,“我们在这里分开吧。”
  她浑浑噩噩站在原地,脑海一片空白。
  “你不会以为我是真的喜欢你吧?”
  那个辛成阙眼睛微微眯起,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突然一笑,“还是你以为,我对你的喜欢,多到可以容忍你跟另一个男人跑了,直到他死去才回头找我?”
  “当年我在医院里遇见你,确实是想和你在一起,甚至可以耐心和你周旋几年,但从你选择和姓陆的离开起,就已经被我彻底放弃了。这段时间待在你身边,不过是想看看你的感情有多廉价。”
  “确实也够廉价,原本看我的眼睛还是不冷不热,现在已经充满爱意了,可惜这种爱意是我最不需要的。”
  “虽然很无情,但是谢思阳,我对你没任何兴趣了。”
  ……
  那些深情与疯狂可以比想象中更长,自然也可以在一朝之间尽数崩塌,不带半点迟疑。
  所以感情这种东西,又是什么呢?
  上辈子离开这里,奔赴向遥远而未可知的异国时,谢思阳曾这样问过自己,可惜这么多年过去,依旧没有答案。
  她一动不动地站着,手指在掌心留下一道深深的印记,不知过了多久,才同样走出病房。

  147、

  第二天,刑侦支队。
  “审问出来什么了吗?”甘小萝抱着一大叠材料刚放下,就看见江译从审讯室出来,吨吨吨灌起桌上的水来。
  “没有,那家伙的嘴死也撬不开,只说自己当时是胡言乱语来着,目前丁恺海在审呢,陆队还在监听室。”江译放下玻璃杯,有气无力道,“也是,只要他咬死了不多说,这就只是一桩单纯的绑架罪,就算加上他前面的罪名和逃狱罪,也判不到无期和死刑去,表现好点还能减刑,这有多想不开才会跟臭名昭着的毒贩扯上关系呢?”
  临南山雨夜之后,支队关于辛方晋的审讯就一直在开展,他们还挖出了两条特别线索,一条是多年前曾有人举报过辛方晋贩毒,另一条则是去年年末A大吸毒后高空坠亡的学生赵芷卿在见男朋友之前,恰恰参加过一个酒局,而当时酒局上就有辛方晋。
  ——但这还不足以成为强有力的证据。
  第一条的举报理由还在,甚至追根溯源还能查到背后的举报人其实就是他的侄子辛成阙,但当年禁毒支队已经出警调查过,并没有什么问题。
  第二条就更没有说服力了,赵芷卿在早之前就已经沾上毒瘾,毒品来源是小酒吧这些鱼龙混杂的地方,怎么确定当时她吸的药是来自酒局的,而非自己带的?
  不过,犯罪学上没有太多巧合,这些事想要查清楚就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江译倒没太担心这些,天塌下来前头还有陆队顶着呢。
  他伸手抓起一把抽屉里的瓜子,打算跟甘小萝两个忙里偷闲,薅点社会主义羊毛。
  刹那间,他似乎看见了什么。
  甘小萝手肘捅捅他:“怎么了?”
  江译梦游般地道:“大舅哥来了……”
  “什么?”
  两分钟后,辛成阙走进支队长办公室。
  “陆队现在正忙,估计一会儿就回来了,您先在这等等……”无关公事,江译很快拿出自己第一次见家长的热情劲,亲手倒了一杯水。
  辛成阙看了他几眼:“你认识我?”
  “当然,你是大舅哥,不对,叔……”在辛成阙喜怒难辨的面孔下,江译始终喊不出叔父两个字,他摸了摸鼻子,“总之你是嫂子的长辈,那天我们在山里见过了,先前不知道就算了,知道的话肯定得招待一下。”
  “嫂子。”
  辛成阙念着这两个字,眼睛微微眯起,冷笑一声,“她倒是来得勤。”
  江译这下觉得空气都不对劲了。
  联想到那晚辛成阙的态度,他隐隐约约觉得自己明白了些什么。
  “其实还好,主要两人彼此喜欢,这不是什么都重要嘛……”他半是劝半是玩笑地说道,目光突然一瞥,“陆队来了!你们先聊,我闪去工作了。”
  江译风一般地逃了出去,还贴心地关上门,给两人留够了空间。
  办公室安静下来。
  陆均还站在门口,与辛成阙互相对视,而辛成阙也收起那凌厉的冷笑,面部轮廓重新变得冷硬。
  半晌,陆均收回视线:“你来找我,就为了在这跟我干瞪眼?”
  “不是你让我来找你的吗,陆支队?”辛成阙反问。
  他的瞳孔仍渗着一种凶戾,每一字却极其严苛认真:“那天谢思阳在医院说的那些话,你是故意让我听见的。”
  “如果你认为你和谢思阳之间的关系旁人无法撼动,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148、

  周遭的空气越发沉闷,阳光从窗外照进地板,又无声消融在阴影之中。
  陆均既没有否认辛成阙的话,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心虚,只是整个人多了一丝冷意。
  “那你觉得呢?”
  辛成阙紧盯着他的双眼,掷地有声:“你是怕谢思阳选择我。”
  他短暂一笑,“不用怀疑,虽然那个上辈子的我在谢思阳的描述中有负面形象,但我毕竟和她相处这么久,先和她在一起的人也是我,不管我和她之间的关系怎么混乱,她始终对我抱有特殊感情。而这种感情与她对你的那丁点好感相比,只多不少。”
  说这话的时候,辛成阙的语调可以算得上倨傲,但他脸上却没有任何得意的成分,甚至比平常更加紧绷。
  陆均不为所动。
  “如果是这样,”他说,“我大可再一次带她走,就跟上回一样,如果不是中途出了意外,现在她已经远离你的世界了。你知道的,谢思阳一向喜欢逃避,能不去面对就拖着,可一旦有人替她做了决定,她就会沿着预设的路一直走下去。”
  瞥见辛成阙一瞬间的冷笑,陆均继续道,“而且那些事情告诉你又有什么好处?让你知道你们最后没在一起,好知难而退?”
  “你想得倒挺……”辛成阙下意识呛声,但他很快皱起眉,“你是怎么知道的?谢思阳告诉你的?”
  陆均没有立即回答。
  他走到办公桌前倒了杯水,修长而冰冷的手指握在玻璃杯上,直到热气蒸腾上来,皮肤重新有了温度,他才转过身:“猜的。看你这反应我猜对了,那天过后你果然找她聊过这事。”
  辛成阙眉梢一跳:“你——”
  但他的愤怒还未完全冲上喉头,就听陆均问:
  “对于谢思阳说她的死,你有什么看法?”
  辛成阙压下那些暴戾的情绪,深吸一口气,才开口:“我不知道……”
  虽然陆均这个人虚伪又狡诈,但他还是将自己心底最完整、最矛盾的心态说了出来:“我不相信有一天我会主动放弃谢思阳,还是在她最深爱我的时候,但她说这话时的难过不是假的,让我没有理由不信。”
  他顿了顿,艰难道:“如果我连玩弄她感情的事都做出了,那她的死说不定也和我有关系……”
  这也是辛成阙耽搁这么多天最终还是选择来找陆均的原因,换做之前,就算对方是警察,主动套麻袋把人拖进暗巷里打几顿都是轻的,根本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心平气和谈天。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静默中慢慢滋生,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突然辛成阙看向陆均:“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些什么?”
  陆均依然还是进门时的表情,一脸平淡疏离,他把玻璃杯放回桌子上,站定时半边侧脸映在浅金色的阳光里。
  他缓缓说:“只是一个想法。”
  谢思阳正在学校话剧社里。
  上一期的公演已经结束了,基于课程考虑,她决定先不参加后续的新项目,所以来把滞留在这里的保温杯、书、小奖牌等物件拿走,零零散散收拾了一箱子出来。
  一个同社的女生从外面进来,神情略微古怪,“谢思阳,外面有人找你。”
  有人找她?
  谢思阳怔了一下,很快收拾东西,跟周围人打了声招呼准备离开。
  大二学长林滕昭叫住了她:“你等等,我帮你搬。”
  “不用了,箱子里没什么重的东西。”谢思阳想也不想就拒绝。
  “客气什么,都是一个社的,刚好我也没事干,放心,就给你搬到楼下,绝不耽误你的事。”林滕昭接过她手中的箱子。
  他是个很爽朗的男孩,就算有好感分寸也拿捏得很好,让人生不起厌恶。
  这个时间点周围没什么人,林滕昭一边走一边和她说话。
  他说:“你是在校外住的吧,距离学校多远?我上回听宁倾说的,怎么会搬出去,这样应该会不方便吧,毕竟大一的课表排得还挺满的……”
  谢思阳其实没有听得很认真,她还在想是谁来找她。
  直到林滕昭停下,问她真的不需要他帮忙吗,她才意识到一楼已经到了。
  “就到这里吧,谢谢你了。”谢思阳抬眸对他笑了笑,准备去接箱子的手却顿住了。
  只见不远处的树下,辛成阙和陆均并肩站着,不知是她的错觉还是什么,她总觉得两人都在散发着一种无声的冷峻感。

  149、

  “这就是你说的在学校有住处?”
  啪一声,辛成阙把手里的箱子扔进车后备箱里,他已经尽量克制了力道,但堪称冷酷的动作依然让箱子震了又震。
  谢思阳总算从那种茫然又震惊的思绪中脱离了,她说:“你又怎么了?”
  她已经很久没对他生气了。
  但是辛成阙刚刚实在太过火了,一个箭步冲上前,交涉两句后直接一把夺过林滕昭手中的箱子,还挑鼻子瞪眼施舍了句“那你可以走了”,那架势简直是来找茬的,得亏林滕昭不计较。
  “发疯,不是吗?不然再看你搞一个男人?!”辛成阙咬着牙低声道。
  谢思阳说:“他是……”
  “是你同系大二的,C市本地人,去年圣诞在你社团里的储物柜藏了件礼物表达心意,不过你当时在拍戏没回学校,他又给悄悄取出来了,”这时陆均走了过来,他刚送走一脸懵的林滕昭,脸上毫无情绪,“今天送你下楼,主要是想问问你对他有没有好感。”
  谢思阳:“你怎么……”
  辛成阙哼笑出声直接打断她,接着阴阳怪气:“有好感赶紧说啊,别浪费了。”
  陆均虽然没说什么,但同样看向她,唇角弧度有些许冰冷。
  谢思阳:“……”
  空气凝固得可怕。
  这时正值午后,学校里的人并不多,但以他们三人之间的诡异气场,足够让路过的人注目多看一眼。
  谢思阳没理会这种没营养的挑衅,犹豫了下,问道,“你们怎么在一块?”
  辛成阙似乎这个时候才想起昨天他们刚不欢而散,脸上最后的那一丝冷笑也消失不见了,但眉梢间的不满异常明显,一看就不好惹。
  陆均没什么废话,“走吧,等等再说。”
  他再自然不过地去牵谢思阳的手。
  这个动作他们做过很多次了,但没有一次让谢思阳心脏跳动的速度接近它所能负荷的极限,惯性抽离手被陆均反握紧后,她的掌心就一直在发烫。
  ——辛成阙还在一旁虎视眈眈着。
  他倒没有想象中的暴怒,定定看了他们相牵的手几秒后,他突然拉过她的另一只手拽到副驾驶座旁,然后维持着那生硬绷紧的神情:“上车吧。”
  陆均今天明显是跟辛成阙一辆车过来的,虽然不知道他们是怎么遇见的,但既然决定三人坐下来好好谈谈,所有的事到今天就会有个结尾。
  谢思阳无声无息平缓了心跳,说不清心底是什么滋味。
  见她没反应,辛成阙眯起眼睛,语气不善,“干嘛?你还想跟那姓陆的坐一起?”
  他说这话的时候,连个正眼都没给陆均。
  陆均完全不理会他这种似有若无的挑衅。他低下头看她,声音如往常一样温和:“好好想想,你是要跟我坐一起还是要坐他旁边?”
  “我……”
  两道截然不同的视线之中,谢思阳屏住了呼吸。
  “我坐在后座就行了。”她说。
  没有去看两人的神色,随即她用力把自己的手从两人掌心抽了出来,又推了推陆均,“你们坐前面吧。”

  150、罪证

  虽然车内的气氛十分微妙,但一路上并没有发生什么事。谢思阳一直安静望着车窗外,直到几分钟后熟悉的小区出现在眼底,她才隐隐约约感觉到事情应该不是她想象的那么简单。
  辛成阙的领地意识很强,如果只是把目前三人的关系彻底做个决断的话,他应该是不会愿意让陆均涉足这里的。
  “怎么了?”她抬眸问。
  陆均没有偏头,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小半张侧脸:“我想知道更多关于你上辈子的事。”
  “你那天说起你的上辈子,提到你的‘死’,”辛成阙调转车头,找了个空车位停下,接着道,“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午后阳光依旧笼罩着城市上空,气温却开始渐渐变低。
  电梯里显目的数字“23”亮起,不多久,公寓门轻轻滴一声开了。
  沉默并没有维持多久,谢思阳看着茶几对面的两个人,缓缓开了口:“其实我也不知道凶手是谁。”
  陆均坐在单人沙发上,闻言,放在大腿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下,连站在窗边抽烟的辛成阙也猛地转头看向她。
  “我到达津城不久后,陆均说工作有变动,可能几个月不回来,所以我一直在等他,在家不远处开了一家小花店。后面的事你们都知道了,”谢思阳说这话时的声音平静,她似乎开始真正把这段往事当成过去来看了,“三个月后,辛成阙来找我,跟我说,陆均已经死了。”
  “我当时并不信。可我见到了丁恺海、江译,见到了越来越多的人,他们都说你……”她对上陆均的目光,嗓音终于颤了颤,而后垂下眸子,“都说他死了,我还去参加了他的葬礼。”
  “之后辛成阙越来越频繁地重回到我的生活中。”
  “他好像变了,不再那么强势,更多时候愿意听我的想法,愿意尊重我,而不是肆意妄为。他说他还爱着我,问我愿不愿意重新给他一次机会。”谢思阳始终保持着平静,“我们曾在一起三年多,我没有一刻爱过他,但那个时候,我动心了。”
  辛成阙瞳孔微微紧缩。
  他手里还夹着一支烟,却早已忘了吸,烟雾徐徐缭绕在他眼前,让他的面容有些模糊。
  他沙哑出声:“就是那时他把你抛弃了?”
  辛成阙始终不愿意将“那个人”与自己划等号。
  谢思阳看着他摇摇头,“一个月之后吧。”
  她不再提这些事,接着道:“那之后我想出国,经过旅行社的介绍,我去了俄国的一个小城市。那里的人很和善,除了房东太太还有住在附近的人以外,我基本没有熟识的,也没有跟谁结仇。出事当天,我和一个朋友相约去超市,中途车轮胎爆了,大雪封路,他下车去找维修站点,我一人在车上,没过多久几个拿着枪的男人过来,口里说着中文,让我下车。”
  两人的呼吸同时一顿。
  辛成阙皱起了眉,陆均手指微微弯曲握起,掌心包裹住大拇指,这是他思考时会有的小动作。他问:“除了这些,他们还有对你说什么吗?”
  谢思阳说:“他们问我东西在这哪里。”
  时空回溯到上辈子的终结处,暴雪落满了大地,训练有素的杀手用枪指向她的咽喉,而她毫无反击之力。
  她听见杀手不带任何感情地说:“东西在哪里?交出来。”
  谢思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答的,那时她根本不知道他们想问的是什么,紧接着另一杀手的手机放音清晰传来:“直接做掉好了,没有留的价值。”
  杀手低声交涉两句,那边人嗤笑一声,“问理由?先生要求的要什么理由,又不是第一次动手,磨磨蹭蹭做什么?”
  ……
  “那是辛方晋的声音。”谢思阳道。
  整个客厅的气氛有些凝固,只有她一个人在缓缓叙说着:“一直到现在,我知道了‘先生’其实是毒贩头目,手里有着庞大的贩毒产业链,知道了辛方晋不像表面上那么干净,但我还是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针对我,对他们而言,我应该确实没什么价值。”
  辛成阙动手掐灭了烟头,他还没真正从这些话里走出来,脸上带着寒意,声音微微紧绷,“会不会是因为我?”
  “就像这次绑架你一样,”他说,“那个狗东西这么多年手段一直没什么长进,只知道拿身边无关的人下手。”
  “应该不止。”陆均的声音陡然响起。
  辛成阙和谢思阳的视线齐齐落在他脸上。
  “这次辛方晋绑架的动机也不纯粹,不能单以现在的情况推断过去。对方想要的东西必然对他们很重要,有两种可能,一是关于毒品,二是罪证。”陆均对谢思阳说,“如果那时你一直没有接触到毒品相关的话,还有一种可能是我在那场行动中找到了什么罪证,而我死后,他们没拿到东西,又一直没有放弃寻找,继而怀疑到你的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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