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托了,师娘!】(9)作者:牧妈人

送交者: 红魔留名 [☆★★★红魔7号★★★☆] 于 2026-10-23 15:56 已读770次 大字阅读 繁体
【拜托了,师娘!】(9)

作者:牧妈人

2026/10/24 发布于:pixiv

拜托了,师娘!九

沈锋踩着晨间第一缕日光走进伙房时,伙夫老李头正蹲在灶台前生火,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
“老李头,帮我热一下这个。”沈锋把那盒桂花糕递过去,“用蒸笼,小火,别给我蒸过头喽。”
老李头接过来翻开一看,咧嘴笑了:“哟,桂花糕?沈百户这是给谁买的?”
“少废话。”
沈锋自己在灶台边坐下,就着一碗稀粥和两个粗面馒头随便对付了几口。他吃得很快,三两下便扒拉干净,然后起身走到伙房后面那口小灶前,开始架锅煎药。药包是张军医配好的第三服,药材比前两服多加了几味补气养血的,闻起来比之前更苦。
药汁熬好,桂花糕也蒸好了。他把药倒进陶罐里,桂花糕装进食盒,又从伙房顺了两碟小菜和一碗热粥,一并拎着往营房走。
推开院门时,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师娘没有躺在床上。
她站在屋子中央,穿着那身月白色的棉布衫裙,正弯着腰捡拾地上的碎瓷片。那是昨天他暴揍钱大壮时被掀翻的桌案上的茶壶,残片碎了满地,昨晚和师娘缠绵了一夜,出门前也没顾上收拾。她把碎瓷片一块一块地捡起来,放进一块粗布里包好,动作很慢,一弯腰就要喘两口气,可她依然一丝不苟地做着。
床上的褥子已经被她叠好了,昨夜那条沾满了两人体液和汗渍的床单被她扯了下来,和她换下的脏衣物一起叠放在床尾,等着拿去清洗。
沈锋看着这一幕,心里一阵复杂的酸涩涌上来。
师娘从来都是这样的人。哪怕沦落到这步田地,哪怕浑身病痛、寄人篱下,哪怕刚刚和他经历了那样荒唐的事。在她醒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依然是把屋子收拾干净。
这是刻在她骨子里的习惯,是陈府当家主母二十年养成的本能。堂堂将军夫人,她容不得自己身处的地方脏乱不堪。
“师娘!你怎么下床了?让我来!”
沈锋三步并两步冲过去,把食盒和药碗往桌上一搁,伸手就要去接她手里的碎瓷包袱。
秦霜茹的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幅度不大,只退了半步,可那半步的距离像一堵无形的墙,清清楚楚地横在两人之间。
两人都愣住了。
空气凝滞了两息。
秦霜茹的凤眼微微闪了一下,随即别开目光。她把手里的碎瓷包袱放在桌角,退到了桌子的另一侧,和他之间隔了一张桌子的距离。
沈锋垂下伸出去的手,没有追过去,也没有提起刚才那个细微的闪躲。他转过身,把食盒打开,将桂花糕和粥菜一样样摆到桌上。
“师娘,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他的语气平和自然,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这是我特意去城里给你买的桂花糕,刚蒸好的,趁热吃。”
他把那碟金黄色的桂花糕推到她面前。蒸笼的热气刚散去不久,糕面上洒着的干桂花在热力的催发下重新绽出了香气,甜腻的花香在狭小的屋子里弥漫开来。
秦霜茹的目光落在那碟桂花糕上,瞳孔微微一缩。
桂花糕。
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桂花糕了。上一次吃,还是在京城,去年中秋,她亲手做了几笼,给丈夫和孩子们一人分了一大块。小儿子嘴馋,偷偷多拿了两块藏在袖子里,被她发现了,拧着他的耳朵骂了一通。
晓宝……晓宝也在,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吃,吃完之后跟她说:“娘亲做的桂花糕天底下最好吃。”
如今却是生死未卜、杳无音信。
她垂下眼帘,拈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小口。糕体软糯,甜度适中,桂花的香气在口腔里化开。比不上她自己做的,但在这南疆荒僻之地,已经算是难得的精细吃食了。
“身子感觉怎么样?”沈锋坐在桌子对面,没有靠太近,保持着一个恰当的距离,语气关切而克制。
“好多了。”秦霜茹的声音还带着些许沙哑,是高烧初退后嗓子留下的余痕。但确实比昨天好了不少,脸色虽然依旧苍白,却不再是前两日那种吓人的灰败色,眼下泛着一层薄薄的红晕,嘴唇也有了血色。
尽管心中她不愿意承认,但昨夜那场荒唐的缠绵,对她的高烧确实起了不小作用。剧烈的运动让她出了一身透汗,把积蓄在体内的热毒随着汗水排了出去,加上昨日两服药的药效叠加,今早醒来时她的额头已经不再滚烫了,只剩微微的温热。
当然,这个退烧的原因,她是绝不会说出口的。
沈锋给她把陶罐中的药汁装入碗中:“师娘,把今天的药喝了,喝完先歇着,剩下的活交给我。”
秦霜茹端起药碗,仰头喝尽苦涩的药汁,放下碗时手背擦了擦嘴角。她的目光扫过沈锋的脸,回想起之前他替自己擦拭嘴角,很快移开目光,不敢看他太久。
“你去忙吧。”她说。
“好。”沈锋把那包碎瓷片和脏衣物被单收拾好,端着碗筷退出了屋子。关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师娘坐在桌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桂花糕上的干花瓣,凤眼里有一种他看不透的、复杂的神色。
他轻轻带上了门。
院子里,虎子顶着一脑门的青紫正蹲在墙根下吃馒头。昨天被钱大壮一拳打翻后额角肿了老大一个包,张军医给上了药,看着吓人但没伤到骨头,养几天就好。
“虎子,伤怎么样了?”
“百户,没事!皮肉伤,不碍事!”虎子嘴里塞着半个馒头,含含糊糊地回话,“倒是那个姓钱的,听说昨晚被千户大人打了三十军棍,趴在床上哭爹喊娘呢——活该!”
“没事就好。”沈锋拍了拍他的脑袋:“替我把这包被单和衣物拿去浣衣处洗了。另外去库房领一套茶具送回屋里。”
“得嘞!”
虎子一溜烟跑了,沈锋去侧屋拿了一包从京城托人捎来的上好雀舌茶叶,揣在怀里往千户所走去。
……
赵德彪这个人好酒、好茶、好面子,最吃的就是送礼这一套。沈锋在禁军时攒了些人脉,偶尔能弄到一些京城的好茶好酒,之前就给赵德彪送过两次,每次送完之后两人的关系都会亲近不少。今天这一趟,一来是为了感谢他昨天出面惩治钱大壮,二来是为了日后继续打听京城的消息铺路。
千户所里,赵德彪正端着一壶劣酒对着窗户发呆。见沈锋进来,又看见他掏出的茶叶包,眼睛顿时亮了。
“哟,雀舌?好东西啊!”赵德彪接过去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满意地点头,“沈百户有心了。”
“千户大人为末将出头,末将感激不尽,一点小心意。”
“行了行了,别来这套。”赵德彪把茶叶收好,示意他坐下,“昨天的事,钱大壮那蠢货确实该打。三十军棍,降了半级,罚了三个月的饷,够他长记性的。你放心,有我这道令在,他不敢再靠近你的院子。”
“多谢千户大人。”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赵德彪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拍大腿:“对了,三日后中秋!我让人在营里摆了筵席,总旗以上的军官都来,可以带家眷侍妾。你把你那个将军夫人也带上——让弟兄们都见识见识,沈百户的宝贝疙瘩长什么模样!”他说到这里,挤眉弄眼地笑了,“调教了两天了,怎么样,那烈马服帖了没有?”
沈锋嘴角挂上那副驾轻就熟的浪荡笑容,嘿嘿一笑:“千户大人到时候看了就知道。”
赵德彪大笑着赶他走了。
回营路上,沈锋的笑容收了起来,眉头微微蹙着。
中秋筵席,要带师娘出席。
这既是一个麻烦,也是一个机会。
麻烦在于——师娘第一次以他“侍妾”的身份公开亮相,营里那帮粗坯见了她的姿色,不知道又要生出多少事端。
机会在于——只要师娘在筵席上表现得体、言行温顺,就能坐实她“沈百户侍妾”的身份,在军中立下名分。以后谁再想打她的主意,就得先掂量掂量沈锋的拳头和千户大人的军令。
不过,最要紧的是,得和师娘提前通好气。
……
正午时分,沈锋端着午饭回到院里。
刚推开院门,他的脚步就停了。
师娘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正午的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把整个小院笼罩在一片明亮的暖光中。秦霜茹站在那根用竹竿搭成的简易晾衣架前,双手举过头顶,正把一条洗净的床单搭上去。月白色的衫裙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腰间的系带随着她抬臂的动作微微收紧,勾勒出她纤细而柔韧的腰线。她没有梳妆,乌发松松地挽了个髻,几缕碎发被风吹到了脸颊上,贴在她微微泛着薄汗的鬓角。
未施粉黛的脸在烈日下呈现出一种素净到极致的美。她那高烧初退后的苍白底色上浮着一层淡淡的潮红,凤眼半眯着避开日光,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唇瓣上还带着之前吃桂花糕时残留的微微光泽。病态的憔悴非但没有削减她的美貌,反而给她添了一种脆弱的、易碎的韵味。如同一枝带露的海棠,美得让人心疼,让人忍不住想捧在掌心里护着。
看着眼前的美人,沈锋的喉结无声地滚了一下。
“师娘。”他开口:“你怎么从屋里出来了?”。
秦霜茹抬起头,看见他进来。她的凤眼闪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虎子把洗好的衣物拿回来了。我看他脸上有伤,就让他先去歇着了,别怪他。”她的语气平淡,只陈述事实。顿了一下又说,“昨天他是为了护我才挨的打,我过意不去。”
“不怪他。”沈锋应了一声,把食盒放在门槛上,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还没晾完的衣物,“师娘你歇着,我来。”
这一次他没有靠太近,只是侧身站在她旁边,保持了两人之间半臂的距离。
秦霜茹没有再躲。
她退到一旁,靠在廊柱上看着他笨手笨脚地晾衣服。一个大男人晾衣服的样子确实有些滑稽,好几件内衣被他拧得歪歪扭扭,床单搭上去也不平整。可她并没有出声纠正,只是在一旁安静地看着。
晾完衣物,两人回屋吃午饭。
饭菜简单,两碟军中伙食加一碗汤。吃饭时两人沉默居多,只有筷子碰碗的声响。沈锋吃完放下碗,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道:“师娘,有件事跟你说一声。三日后中秋,千户大人在营里摆筵席,总旗以上的军官都去,可以带侍妾。千户点了名让我把你带上。”
秦霜茹夹菜的筷子停了一息。
她没有抬头,凤眼垂着,长睫投下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沉默了好一会儿。
“好。”
只是一个字,并没有多余的情绪。
沈锋知道这一个“好”字底下压着多少东西。一个曾经坐在将军府正堂上主持中秋家宴的当家主母,如今要以一个百户“侍妾”的身份出席一场粗鄙军汉的酒席,还得装出温顺驯服的模样。
而且,这个百户还是她的徒弟。这对师娘来说,是比身体和病态更难忍受的痛。
可她还是答应了。
因为她比谁都清楚,以目前的形式,这不是她能拒绝的事。
沈锋从怀里掏出那把黄杨木梳,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给师娘的,昨天在城里买的。”他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些,“算是……赔罪。”
秦霜茹的目光落在那把木梳上。
梳子做工精细,黄杨木的质地温润光滑,齿密而匀,通体打磨得像一块暖玉。在南疆这种边陲小城,能买到这样品相的梳子,说明他是用了心挑的。
她伸手拿起梳子,指腹摩挲着光滑的梳背。
心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缓缓抬起凤眼,看向坐在对面的徒弟。
沈锋被她这一眼看得心里发紧。那双凤眼里有太多东西了,复杂到他根本读不透。有残存的恼意,有无奈的妥协,有微妙的酸涩,还有一种他看不太懂的、更深层的东西。
“昨晚的事——”
秦霜茹开口了,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不要再提了。”
她的凤眼直直地盯着他,目光清冽如霜。
“我……已经忘了。”
四个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这是她思虑一早上后的处理方式,不追究,不深究,不提起。把那一夜的荒唐连同所有的羞耻和屈辱一起,封进记忆最深处的暗匣里,上锁,落锁,永不打开。
沈锋愣了一下,然后连忙点头。
“是是是,我也忘了!”他的语气里带着如释重负的急切,“这梳子就是……就是送师娘梳妆打扮用的!大后天不是要去赴宴嘛,我下午再去城里一趟,给师娘采办些胭脂水粉回来,把师娘打扮得美美的去——”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师娘的耳根红了。
那抹绯红从耳垂蔓延到耳廓,连带着脖颈侧面那条细腻的肌肤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她垂着头,凤眼不再看他,手指攥着那把木梳,指节微微泛白。
她在害羞。
三十六岁的将军夫人,历经沧桑的巾帼女子,此刻因为徒弟一句“把师娘打扮得美美的”而红了耳根。
沈锋看着她耳根那抹绯红,忽然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柔柔地撞了一下——酸酸的,软软的,胀胀的。
他识趣地收拾好碗筷,站起身来。“师娘你先歇着,我出去办点事,下午回来。”
秦霜茹没有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
沈锋出了门,带上院门,大步朝城里走去。
南疆的边城不大,可该有的铺子都有。沈锋先去了城中最大的脂粉铺,铺子掌柜是个精明的中年妇人,一看就是见过世面的,货架上的胭脂水粉虽然比不了京城的精品,但在这偏远之地已经算是上乘了。
“掌柜的,你这里最好的胭脂和水粉,各拿一盒来。”
掌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一个年轻军官,生得英武不凡,竟跑来买脂粉,一看就是送给心上人的,绝对舍得花钱。她的嘴角弯了弯,从柜台下面拿出几只漆盒:“这几样是京城来的货,胭脂是用玫瑰花瓣研磨的,水粉是珍珠粉调的,比本地产的好上几个档次。就是价钱贵些——”
“都要了。”沈锋看都没看价钱,掏出银子拍在柜台上。
然后他又在铺子里挑了一盒眉黛、一小罐口脂、一面铜镜。付完钱正要走,目光忽然被柜台角落里的一只锦盒吸引住了。
锦盒里躺着一支发簪。
簪身是银质的,做工精细,顶端雕着一朵半开的玉兰花,花瓣是用白玉嵌的,花蕊处缀了一粒极小的碧色翡翠珠子。整支簪子的风格素净而雅致,没有繁复的装饰,却透着一股清冷的、不染尘俗的气韵。
很适合师娘。
“这支簪子多少钱?”
“这支啊——”掌柜拿起来端详了一下,“银簪嵌玉,做工是江南那边的老师傅手艺,不算便宜。五两银子。”
五两银子,是沈锋一个半月的饷银。
他眼都没眨。
“包起来。”
买给师娘,值得!
……
沈锋揣着大包小包走在回营的土路上,脑子里忽然闪过自己那间营房的模样。一张硬板床,两把条凳,一张吃饭的方桌,角落里摞着几口装军械杂物的木箱,墙边一个歪歪斜斜的衣柜,再加一个搁脸盆的木架子。整间屋子透着股糙汉子凑合过日子的潦草劲儿,别说女人住,就是条狗进去都得嫌寒碜。
师娘是什么人?那是在京城陈府住了二十年雕栏画栋的将军夫人,闺房里紫檀妆台、湘妃竹帘、铜镜银盆一样不缺。如今虽然沦落至此,可他既然要让她安心住下来,总不能连个梳妆的地方都没有。
他在城里转了一圈,找到一家木匠铺子。铺子不大,里头摆的多是粗笨家什,可角落里有一张半新的小妆台,榆木做的,带一面可折叠的铜镜架和两个小抽屉,虽比不上京城的精品,但胜在做工规整,打磨得也光滑,漆面还算干净。
“掌柜的,这个多少钱?”
“军爷,一两二钱。”
“一两,送到威南军营。”
木匠掌柜翻了个白眼,最终还是应了。沈锋付了定金,又交代了营房的位置,让他天黑前务必送到。
他自己先一步赶回了军营。
路过自家院门时暮色将垂,天边最后一抹橘红正贴着营墙往下沉。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晾衣架上的衣物被单在晚风中轻轻摆动,已经干了大半。屋里亮着一星如豆的油灯光。
师娘应该在屋里。
沈锋没有进门,他先去伙房把第四服药架上火慢煎着,顺便让老李头帮忙备两份晚饭。然后提着那兜胭脂水粉和发簪回到营房,在门口整了整衣冠,才推门进去。
“师娘,我回来了。”
屋内昏黄的灯光下,秦霜茹正坐在床沿,手里正叠着刚收回的被单和衣物,动作利落又娴熟。听见他进来,她的手微微一顿,把衣物放在了床头。
“买了些东西给师娘。”沈锋把包袱放在桌上,一样一样解开,“胭脂、水粉、眉黛、口脂、铜镜,都是掌柜说最好的。对了,还有这个——”
他拿出那只锦盒,打开,将那支银簪玉兰花发簪托在掌心,递到她面前。
秦霜茹的目光落在那支发簪上,凤眼微微睁大了一分。
簪身银白,玉兰花瓣莹润如脂,花蕊处那粒碧翠的翡翠珠子在灯光下折出一点幽绿的光。素净、雅致、不染尘俗——确实是她喜欢的风格。
“很贵吧。”她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看着。
“不贵。”沈锋把锦盒放在桌上,“只要师娘喜欢就好。”
秦霜茹沉默了几息,伸手拿起那支簪子,指腹摩挲着玉兰花瓣的边缘。指尖传来的温润触感让她心口微微一酸,上一次收到发簪,还是三年前的生辰,陈郎从西北寄回来一支金丝缠翠的步摇,托随军商队走了两千里路才送到她手上。
“还有个东西一会儿就到。”沈锋说完便转身出了门,去伙房端药和晚饭。
他前脚刚走,木匠铺的伙计就赶着驴车把那张小妆台送到了院门口。虎子帮着搬进屋里,按沈锋事先交代的位置,摆在了床头靠窗的那面墙边——那个位置早晨能照到从窗棂透进来的第一缕日光,最适合梳妆。
秦霜茹看着那张妆台被搬进来摆好,愣了好一会儿。
榆木的台面,可折叠的铜镜架,两个小抽屉——和陈府闺房里那张紫檀大妆台自然没法比,可在这间粗陋的军营营房里,它的出现却像是一束光落进了暗室。
他竟然,专门给她安排了一个梳妆打扮的地方。
她把胭脂水粉一样一样地放进妆台的抽屉里,发簪搁在台面上,铜镜架到镜托里。做完这些之后她在妆台前坐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台面的木纹,凤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沈锋端着晚饭和药罐回来时,看见师娘已经把妆台收拾好了,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他的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赶紧压住。
“师娘你看行不行?要是不合适我再——”
“挺好的。”秦霜茹打断了他,声音淡淡的,可语气里那丝生硬比上午柔和了一些,“多谢了。”
“嘿嘿。”沈锋咧嘴一笑,把饭菜摆上桌,“先吃饭,饭后再把药喝。”
两人面对面坐着吃晚饭。和中午一样,大部分时间都是沉默的,只有筷子碰碗的轻响和屋外偶尔传来的蝉鸣。可这顿饭的沉默,比中午少了几分僵硬,多了几分……安静。那种两个人共处一室时自然而然的安静。
……
饭后,沈锋收了碗筷,给师娘倒了一碗药。秦霜茹接过去仰头喝尽,苦得眉头皱成了一团。他赶紧递上一块桂花糕:“含一块压压苦味。”
师娘接过桂花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嚼着,模样倒有几分小女儿的可爱。沈锋差点笑出声,硬生生忍住了。
“师娘,我帮你梳个头吧。”
秦霜茹嚼桂花糕的动作停了。
“大后天就要去赴宴了,到时候师娘的发髻得梳得体面些。我虽然手笨,但好歹试试看,到时候帮师娘梳妆,现在也算提前演练一下。”沈锋说着,已经拿起了那把黄杨木梳,语气自然得好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秦霜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那个动作和上午一模一样,身体比意识更先做出了回避的反应。
沈锋没有靠上去,只是站在原地,手里举着木梳,目光坦诚地看着她。
“师娘,后天在筵席上,你是我的侍妾,作为侍妾,难免会和夫主有些亲密接触。至少,在外人看来得是这样。咱们总得排练排练,不然到时候生疏得像两个陌生人,给千户看出破绽就不好了。你放心,我一定注意分寸。”
他的话说得在理。
秦霜茹咬了咬唇,最终没有再躲。她转过身,在那张新妆台前坐下,背对着他。
“你轻一些。”
沈锋走到她身后,站定。
她的乌发松松地挽着一个低髻,几缕碎发垂在颈侧。他伸手轻轻拔去固定发髻的那根木簪,黑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顺着她的肩背一直垂到了腰际。
他的呼吸轻轻滞了一下。
师娘的头发又黑又长又密,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他拿起木梳,从发顶开始,一下一下地梳理着。梳齿划过发丝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偶尔遇到打结的地方,他就放慢速度,用手指轻轻把结拨开,再继续往下梳。
“师娘,你还记不记得,我刚到陈府那年,小年夜晚上,你在院子里教陈晓放烟火。”
秦霜茹的肩膀微微一僵,随即又松了下来。
“当然记得。”她的声音很轻,“晓宝那时候才十二岁,胆子小得很,捻子点着了他就躲到我身后去……结果你倒好,什么都不怕,蹲在那里看,火星子溅到袖子上都不知道躲。”
“是师娘帮我拍灭的。”沈锋笑了笑,“师娘那会儿还训我,说我是个愣头青。”
“你那时候确实莽撞。”秦霜茹话音里掠过一点极轻的笑意,稍纵即逝,“你师父收你入门时就跟我说,这孩子根骨上好,就是心思太直,少根弦。”
“师父说得没错。”沈锋梳着头发,一本正经应声,“我这根缺着的弦,想来到现在也没补上,做事依旧不管不顾。”
秦霜茹没有接话,可她的肩膀比方才更松了,脊背也不再绷得那么直。
沈锋的手指穿梭在她的发间,木梳一下一下地从头顶梳到发尾,动作轻柔而缓慢。他不太会梳头,可他学得很用心。他先把所有的头发理顺,然后试着分出几缕,笨拙地编成一股松散的辫子,再盘到头顶,用那支新买的玉兰花簪子固定住。
“师娘你看看,行不行?”
秦霜茹对着铜镜看了一眼,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那个发髻歪歪扭扭的,简直像鸟窝。
“……你以后还是别梳了。”
“嘿嘿,第一次嘛,多练练就好了。”沈锋挠了挠头,毫不气馁,“那到时候正式的时候还是师娘自己梳,我在旁边递簪子就行。”
秦霜茹伸手把那个惨不忍睹的发髻拆了,乌发重新散落在肩背上。她拿起木梳自己梳理着,手法比他熟练得多,三两下就把头发理得服帖顺滑。
沈锋立在她身后,凝着铜镜中她梳头的侧影。烛火融融,漫过她眉眼,将轮廓晕得柔和。凤眼低敛,长睫轻颤,唇角浮着一缕似有若无的弧度。他看得有些失神,只觉这灯下的师娘,美得惊心动魄。
“师娘,药膏该涂了。伤口不能断,得接着涂。”
秦霜茹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放下木梳,默默解开了外衫的领口,露出后背和腰侧。
这一次,她没有躲。
沈锋拿出药膏,在掌心搓暖,贴上了她后背的伤口。指腹沿着那些尚未完全愈合的淤伤缓缓揉开药膏,动作比前两次更加轻柔,也更加克制。他的手指只停留在伤口所在的位置,没有多余的滑动,没有之前那些“不经意”的擦碰。
他一边涂药,一边说起了正事。
“后天筵席上,师娘跟着我就行。我坐在哪儿,你坐我旁边。千户和其他军官敬酒时你不用起身也不用说话,微微低头就好。如果有人问你话,看我眼色,简短回答。最重要的一点——”
他的手在她腰侧的淤伤上停了一息。
“不管谁说什么,不管他们用什么眼神看你,都不要发作。我知道师娘的脾气,可在那种场合,忍一时就过去了。有什么事,回来再说。”
秦霜茹沉默着听完,半晌才道:“我知道分寸。”
药涂完了,沈锋用布巾擦干净手指上残留的药膏。秦霜茹正要系好衣领,他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不重,但很稳。
秦霜茹的身体微微一僵,凤眼转向他。
“师娘,还有一件事。”沈锋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她,灯火在他的瞳孔里跳动,“后天在筵席上,我不能叫你师娘。”
秦霜茹没有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我想叫你——霜儿。”
两个字落地的瞬间,秦霜茹的瞳孔骤然一缩。
霜儿!
这是陈郎对她的爱称。二十年来,只有丈夫一个人可以这样叫她,清晨起床时的一声“霜儿”,夜里相拥入眠前的一声“霜儿”,在将军府后院花树下牵着她的手散步时唤的一声“霜儿”。
这两个字承载着她生命中最温柔的全部记忆。
而现在,她的徒弟要用这两个字来叫她。
她的手腕在他的掌心里微微挣了一下。
沈锋没有松手。
他的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她,嗓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认真:“拜托了,师娘!千户和那帮军官都知道你是我的侍妾,侍妾之间都是以昵称相唤,我若是喊你名字或者别的什么生疏称呼,他们一听就知道不对劲。只有‘霜儿’这种私密的叫法,才像是真正的——”
他顿了一下,喉结微微滚了一下。
“——主奴。”
秦霜茹的凤眼微微颤动。
“当然,只在外人面前这样叫。”沈锋加了一句,声音放得更轻了,“回屋关起门来,你还是我的师娘,我还是你的峰儿。”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油灯芯子“噼啪”跳动的细响和窗外断断续续的虫鸣。秦霜茹的手腕在他掌心里不再挣动了,可她也没有应声。她垂着眼帘,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良久。
久到沈锋以为她会拒绝。
“……好。”
一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她的耳根红了。红得比上午更深,从耳垂一直蔓延到了耳后那片细嫩的皮肤上,在昏黄灯光下像两团燃烧的小火苗。
沈锋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撞了一下,撞得他差点没绷住表情。他强压住嘴角想要上扬的弧度,松开了她的手腕,退后一步。
“多谢师娘。”他的声音尽可能地平静,“那……早些歇息吧,你这身子还没完全好透呢。”
他收拾好药膏和布巾,吹灭了桌上的油灯。屋里陷入黑暗,只有窗棂缝隙间透进来的一缕月光,在地面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线。
秦霜茹在黑暗中躺下,侧过身,背对着屋子中央。薄毯拉到了肩头,乌发散在枕上,呼吸慢慢变得平稳。
沈锋在地铺上躺下,双手枕在脑后,望着黑漆漆的房梁。
霜儿!
他在心里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念得极慢,像在品尝一颗含在舌尖上舍不得咽下的蜜饯。从今以后,他可以光明正大地用这两个字叫她了——虽然只是在外人面前。可有了这个开头,以后关起门来的时候,这个称呼也会慢慢变得自然起来。
大后天,中秋筵席。
他要让全营的人都看到,他沈锋的女人有多美。
他要让师娘坐在他怀里,穿着他买的衣裳,戴着他挑的簪子,涂着他采办的胭脂——以“霜儿”的名义,以他的侍妾的身份,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嘴角在黑暗中弯了起来,弯得很深。
他开始,盼着大后天早点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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