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说这次是我全责】(11-14) 作者:OPUS 字数:45632 第11章 后车拍前车 柯岚发来的第一条是语音,五十九秒。 礼拜六夜里十二点,我点了通过。点之前我在床上躺了两个钟头,手机扣在胸口上,翻过来看一眼,又扣回去。点完不到十秒,那条语音就来了,好像她一直攥着手机等。 我把音量调到最小,贴着耳朵听。 "小江呀——还没睡呢?年轻人就是能熬。阿姨没什么事儿,就是想请你喝杯咖啡,问你点事儿……你别紧张呀,不是什么大事……" 她的声音跟那天在车库里一样,软,亮,每句话的尾巴上都挂着一点笑,往上翘。说到"你别紧张",她自己先笑出了声,嗓子底下有点哑,像刚洗完澡,又像喝过一点酒。后面四十秒,她报了地址,报了时间,说她馆里礼拜天最后一节课四点下,"你早点来,看看阿姨上课也行"。 我听了两遍。 第三遍听到一半,夏棠的消息顶了进来。 "宝宝第二集剪好没~" "MCN那边说明天中午前要" "哥哥钻车底那段别剪太短!!!" 我回了个"好",打开电脑,把那段素材拖进时间线。他跟夏棠躺在两块滑板上,从车底下露出四条腿,一双磨白的靴子,一双黑马丁靴。马丁靴的鞋尖蜷了两回。我拿进度条来回拖,拖到第三回,才想起来这是我自己拍的。 我剪到两点。没剪太短。 * * * 柯岚的普拉提馆在西溪那边一个商场的顶楼,电梯门一开就是。门口一块白牌子,一个"岚"字,底下一行英文。整面落地窗对着湿地,下午的太阳斜着打进来,把一屋子木地板照成蜂蜜色。她的微信头像就是在这扇窗户跟前拍的。 前台是个扎丸子头的小姑娘,给我倒了杯柠檬水,让我在沙发上等。她倒完水回到台子后头,跟另一个小姑娘咬耳朵,两个人一起往我这边看,捂着嘴笑。 "就是他。" "真人比视频里白。" 引擎盖那个。四百多万播放。我端着柠檬水,把左脸转向了墙。 教室跟前台隔着一面玻璃墙。里头八张床,木头的,带滑轨,带弹簧,后来我知道那叫核心床。八张床上仰躺着八个女人,一看就是太太:皮肤白,指甲亮,紧身裤一条比一条贵。她们两只脚套在床头垂下来的带子里,腿伸直了,朝天花板举着,然后跟着口令往两边分开,再合上。分开,合上。 八双腿,一起开,一起合。 靠窗那个穿粉色紧身裤的,腿一分开,裆里那块布就勒进去一道缝。 柯岚在床和床中间走。 她穿一身黑。黑色运动胸罩,黑色高腰紧身裤,光着脚,左脚脖子上一根细细的金链子。小麦色的皮肤从胸罩底下一直露到裤腰,整块露着,肚子上两道马甲线随着她走路一下一下地动。她走到粉色紧身裤那张床边,弯下腰,一只手平平地按在那个太太的小肚子上,另一只手垫进她腰底下。 "这儿,收住。"隔着玻璃,她的声音闷闷的,"别拿腿使劲,拿这儿。" 她按的那个地方,在那个太太肚脐底下一巴掌。 那个太太的脸红了。 前台空调开得很足,我出了一后背的汗。 * * * 四点,下课了。太太们一个一个出来,一身汗,一身香水,从我跟前走过去,有两个看了我一眼,又回头看了一眼。 柯岚最后出来,脖子上搭着一条白毛巾。 "小江!"她冲我招手,"等久了吧?来,进来坐。" 她把我领进教室后头一间小屋子。是她的办公室,也是休息室:一张浅灰色的布沙发,一张小茶几,墙角一台银色的咖啡机。窗户也是落地的,对着湿地,湿地上一片一片的水,太阳照着,晃眼。 "喝什么?" "随便。" "随便最难伺候。"她已经站在咖啡机跟前了,背对着我,"美式苦哈哈的,你们年轻人不爱喝。阿姨给你做个冰拿铁。" 她踮起脚,去够最上层柜子里的杯子。一踮,两条腿绷直了,紧身裤裹着的屁股跟着收紧,往上一提,两瓣圆圆的,中间那道缝被黑布勒得深深的。脚脖子上那根金链子贴着脚踝骨,晃了一下。 咖啡机"滋——"地响起来。 她端着两杯过来。冰拿铁给我,她自己那杯也是冰的,黑的。她没坐对面的椅子,坐在了沙发另一头,两条腿一收,盘起来了。 光脚,盘腿。两只脚底板冲着我,粉的,脚趾头修得圆圆的,涂了一层透明的指甲油。 离得近了,我闻得见她身上的味儿。刚下课的汗,热乎乎的,底下压着一层香水,不甜,有点像无花果,又有点像木头。夏棠身上是烤桃子,她妈身上是无花果。 运动胸罩湿了,前胸那一块洇成了更深的黑。被它兜着的那两团又大又挺,挤在一块儿,中间一道沟,沟里也有汗,亮的。 我低头喝咖啡。 * * * "这儿,"她忽然伸出手,"那天烫的?" 她的指头碰到了我的左脸。颧骨底下,引擎盖上那道棱压出来的印子,痂早掉了,留下一条比别处白一点的皮。 她拿指肚在那条白印子上抹了一下。 "疼不疼?" "……早好了。" "那天我刷到那个视频,你脸贴在那个盖子上,三十八度的天,那得多烫。"她说,"阿姨看着都替你疼。" 这个暑假问过我疼不疼的,她是第二个。 第一个是阿芬姐。她问的是:"小白脸,脸烫熟了没有?" 柯岚把手收回去,端起她那杯黑咖啡喝了一口。杯沿上留下半个红红的嘴唇印。 "棠棠脾气大,"她说,"从小就大,她爸惯的。你脾气好。" 夏棠在我家厨房里跟我妈说过一模一样的话。他脾气好,听话。 "脾气好好啊。"柯岚说,"找男人就得找脾气好的。等你们俩毕业了——" 她没往下说,笑了,拿杯子碰了碰我的杯子。 "阿姨看你挺好的。" * * * "小江。"她把杯子放下了,"阿姨问你点事儿。" 我坐直了。 "十六号,上礼拜四,"她说,"棠棠半夜一点多才到家。" 我手心里全是汗了。 "穿了件男人的T恤回来,灰的,大得能当裙子穿。"她的声音还是软的,带着笑,"她说是车库的工作服。车库那件她穿回来过,也是灰的,后背上印着'半山车库'四个大字。这件大一号,什么字都没印。" 她看着我。 "这件是谁的?" 我张开嘴。 这件是谁的,我知道。那天夜里快一点,陆巡从竹林里开出来,从我妈的车跟前过去,副驾上歪着一个人,身上就是这件。 "……我的。"我说。 柯岚眨了眨眼睛。 "你的?" "那天拍视频拍晚了,她衣服弄湿了。"我说,嘴比脑子快,"我借她穿的。" 柯岚把我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看我的肩膀,看我的胳膊,看我身上这件 M 码的T恤。 "你穿 XXL?" "……我喜欢穿大的。" 她"噗"地笑出来了,往后一仰,靠在沙发扶手上,运动胸罩兜着的那两团跟着颤了好几下。 "你这孩子,"她笑着说,"一撒谎,肩膀就往上提。你看你,都提到耳朵根了。" 我把肩膀放下来。 "阿姨教了十几年身体,"她说,"嘴会撒谎,身子不会。" 她没再往下问。她看着我,笑够了,伸手在我膝盖上拍了两下。 "行,阿姨信你。" "那你妈呢?"她又说。 "我妈怎么了?" "你妈跟那个陈师傅,熟吗?" "她是他律师。" "哦——"她拖着长音,"律师。昨天三十六度,你妈那件真丝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子还立着。" "……我妈怕晒。" 这回她没笑出声。她看着我,看了好几秒,眼睛先笑了,然后整张脸才跟着笑开。 "你们家,"她说,"一个比一个会说话。" * * * 我的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屏幕朝上,亮了。夏棠,一条图片消息,预览图小小的一块,看得出是个人站在镜子跟前。 柯岚瞟了一眼。 "棠棠?"她说,"看呀,看我干什么。" 我点开了。 两张。成都的机组酒店,卫生间,一面大镜子。夏棠穿着那身制服,马甲脱了,白衬衫的扣子从领口往下解了三颗,丝巾没系,挂在脖子上,两头耷拉在胸口。里头还是那件肉色胸罩,托着两团白,从解开的领口里挤出来半截。包臀裙,肉色丝袜,一只脚踩在马桶盖上,裙子被大腿撑得往上缩,缩到了腿根,袜口的蕾丝边都露出来了。 第一张,她侧着身,撅着屁股,回头看镜子。第二张,正对着镜子,一只手撩着头发,一只手举着手机挡住半张脸。 底下一行字:"宝宝这两张发哪张呀?" 她拿我当挑照片的。 柯岚凑过来了。她就那么凑过来,脑袋挨着我的肩膀看我的手机。她身上那股汗和无花果的味儿把我整个裹住了,她的胳膊贴着我的胳膊,凉的,是汗干了以后的那种凉。运动胸罩的边蹭着我的胳膊肘。 她看着她女儿那两张照片,看得很认真,像在看馆里学员的体态。 "第二张。"她说,"第一张腰塌过头了,屁股显得假。" "……" "这件衬衫小一号,"她拿指甲点了点屏幕上夏棠胸口那颗绷开的扣眼,"买的时候我就说小了,她不听,说就要这个效果。" 她把身子收回去,靠回了沙发上。 "腰随我。"她说,"看见好的就想要,也随我。" 我当时以为她说的是衬衫。 我给夏棠回:"第二张。" * * * 柯岚的手机也响了。 是电话。屏幕上两个字:"老夏"。 她接了,没开免提。可是这屋子太静了,窗户关着,空调没声,她的听筒又大,那头说话,我坐在沙发这头都听得见。 "车送去了?"一个男人,嗓子粗,说话快。 "送去了。"柯岚说,"人家说要改涉水喉,还要换减震,什么什么的,我也不懂。" "你看着弄。钱你先垫上。" "嗯。" "我这礼拜回不来,宁波这边客户——" 那头,男人的声音后面,隔着一点距离,有个女人喊了一句。 年轻的,软的,拖着音,像是从另一间屋子里喊过来的。 "斌哥——水放好啦——" 男人的声音停了半秒。 "……客户这边走不开。"他说,"那先这样。" 挂了。 柯岚把手机从耳朵边上拿下来,看着屏幕,屏幕黑了。她笑了一下,很短,一下就收了。跟那天在车库里说"他忙"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听见了?" "……没有。" 她看着我的肩膀。 我把肩膀放下来。 她笑出了声,端起那杯黑咖啡晃了晃,冰块在杯子里哗啦哗啦地响。她喝了一大口,拿手背擦了擦嘴,口红蹭花了一点。 "男人嘛。"她说。 "小江,你以后别学他们。" * * * 然后她两条腿一放,从沙发上站起来了。 "来,"她说,"阿姨给你看看你这身板。" "啊?" "坐电脑跟前的孩子,都一个样。脖子往前探,肩膀往里扣。"她拍了拍我的后背,"你才二十,再这么下去,三十就驼了。来。" 她把我领到外头的教室。太太们都走了,八张床空着,太阳从落地窗斜着进来,照得木头床架子发亮。她让我躺在靠窗那张上,刚才粉色紧身裤躺的那张。垫子还是温的。 "躺平。膝盖弯起来,脚踩这根杆。" 我躺下了。 她站在我脑袋顶上,低头看着我。从底下往上看,她整个人是倒着的,那张跟夏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在最上头,下巴底下就是那件运动胸罩,两团大的,圆的,挺的,悬在我脸上头不到一尺,汗湿的黑布兜得紧紧的。她的马尾垂下来,辫梢扫在我脑门上。 "肩膀放下来。" 她两只手按在我肩膀上,往下压。手心是热的。 "吸气——" 我吸气。吸进来的全是她。 "呼气。肋骨往下收。" 她一只手从我肩膀上挪下来,平平地按在我肚子上。肚脐底下一巴掌。刚才她按那个太太的地方。 "这儿,收住。" 我收不住。 我的鸡巴在那条运动短裤里一下子就立起来了,一点过程都没有。她的手掌还按在我肚子上,离它不到三根手指头,它就那么直挺挺地顶起来,把裤裆顶成一个帐篷,帐篷尖儿差一点就碰着她的手腕。 我躺在那张核心床上,盯着天花板,脸烧得像又被按上了一回引擎盖。 柯岚的手停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 她什么都没说。她把手拿开,转身从墙边的架子上抽了一条叠好的白毛巾,抖开,往我腰上一搭,盖住了。 "盖着,"她说,"空调凉。" 然后她又把两只手按回我肩膀上,接着往下压。 "肩膀。又提起来了。放下。" 我二十岁。我女朋友她妈给我盖了条毛巾,然后接着给我掰肩膀,掰了十分钟。 * * * 六点多,她开车送我回家。她自己的车,一辆白色的保时捷,电动的,跑起来一点声音都没有。她一路放歌,跟着哼,哼得比他准。 到我家小区门口,她停下来。 "替阿姨跟你妈问好。" "……嗯。" "八月进藏,你也去吧?" "去。掌镜。" "那好。"她冲我笑,"路上阿姨照顾你。" 晚上九点,她发了条朋友圈。一张照片,那间小屋子的茶几,两杯咖啡,一杯冰拿铁,一杯黑的,黑的那杯杯沿上半个红嘴唇印。照片边上露着一只手,男的,搭在茶几沿上。 我的手。 配字:"和准女婿喝个咖啡☕️ 乖孩子。" 底下的评论一条一条往外冒:"哇岚姐女婿好帅!""手好看!""岚姐好福气~""是那个引擎盖弟弟吗哈哈哈哈"。 十一点,夏棠在底下回了一条: "???妈你干嘛" * * * 礼拜一早上,我妈的车里一股烟味。 很淡。空调开着外循环,出风口夹着的香薰换了新的,还是盖不住。那股味儿是从她身上来的,从她头发里,从她手指头上。我知道那是什么烟。利群,蓝壳的。他抽的那种。 礼拜六夜里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南阳台的推拉门开着一条缝。我妈站在外头,背对着我,穿着那条香槟色的吊带睡裙,胳膊肘撑在栏杆上。她手指头中间有一点红光,一明,一灭。 我没出声,回屋了。礼拜天早上,阳台那盆绿萝的花盆边上多了一个小碟子,碟子里三个烟头。 她今天穿一条浅灰色的无袖连衣裙,收腰,到膝盖,光着腿,黑色尖头平底鞋。头发挽着低髻,脖子露着。 左边耳朵底下那块,紫红变成了黄绿,像一块放久了的淤青。她拿遮瑕膏盖过了,盖得很仔细。可是早上的太阳从侧窗打进来,正打在她脖子上,遮瑕膏边上那一圈,颜色看得出来不一样。 她开车,裙子往上缩,缩到了大腿中间。两条大腿白,贴着座椅的那一面压出一道红印子。 "你昨天去柯岚那儿了。" 她没问。她说的是陈述句。 "……她朋友圈发了?" "准女婿。"我妈说。 她念这三个字,跟念被告的名字一个腔调。 "她问你什么了?" "问夏棠跟陈卓。"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有。" "还问什么。" 我没吭声。 "还问什么。"她又说了一遍,眼睛看着前头。 "……问你。" 方向盘上,她两只手攥了一下。 "问我什么。" "问你礼拜六领子扣那么高,热不热。" 车里静下来了,只剩空调呼呼地吹,把那股利群味儿吹得到处都是。 前头红灯,车停了。她伸手把头顶的遮阳板扳下来,打开上面那块小镜子,侧过脸,看了一眼自己的脖子。 看了两秒,扳回去了。 "你怎么说?" "我说你怕晒。" 我妈从鼻子里笑了一声。很短,"嗤"的一下。 "怕晒。"她说。 台风天以后,我头一回听见她笑。 * * * 红灯还有六十多秒。 她伸手过来,拿起我搁在腿上的右手,翻过来。 我手背上全是竹子刮的道子,礼拜四拖毛竹的时候刮的,结了痂,有两道又被我抠破了,红的。 她看了一会儿,从扶手箱里摸出一管护手霜,挤了一大坨在我手背上,拿两个大拇指给我抹开。 抹得很用力。从手背抹到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抹,抹进指缝里。跟我小时候冬天手皴了,她给我抹蛤蜊油,一个手势。 她俯着身子过来抹,安全带勒在她胸口,把那件灰裙子勒出两个圆,一边一个,随着她手上使劲,一颤一颤。护手霜是白茶味儿的,跟她手指头上的烟味混在一块儿。 她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一下一下地硌着我的指关节。 她跟我爸的结婚戒指。她还戴着。 "江屿。" "嗯。" "别人对你好,"她低着头,还在抹,"先想想她图你什么。" 我没说话。 "一句'准女婿',不要钱。" 后头的车按了一声喇叭。绿灯了。 她松开我的手,坐直了,踩油门。 "你是我儿子。"她看着前头说,"用不着上赶着给谁家当女婿。" 我手背上那层护手霜,一路都没干。 * * * 到了车库,她没熄火。 他从车间里出来了,光着膀子,背上的纱布已经撕了,那几道口子结成了红棕色的硬痂。他绕到驾驶座那边,弯下腰。 我妈把车窗降下来了。 一降到底。 上回是五公分。 他一条胳膊搭在窗框上,小臂上的筋一根一根鼓着,汗珠子往下滚,滚到她车门上。他低头往里看,看的是她的脖子。 "盖住了?" "下回,"我妈说,"你注意点。" 我站在车外头,副驾那边,拎着书包。我听见了。 下回。 他乐了。 "大 G 那台,"他说,"你帮我弄个改装合同。" "车主是谁?" "夏建斌。" "那跟车主签。" "车主不来,太太来。" "那让她拿车主的书面授权。"我妈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摆,"没有授权,太太签了也不算。" "行。她下午来试车,我让她带着。" 我妈看着他。 "试车,"她说,"你倒是周到。" 她把车窗升上去,挂倒挡,倒得比平时快,轮子在碎石上一搓,石子崩起来,打在他的靴子上。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车拐进竹林,弯腰拍了拍靴子上的土。 回头看见我。 "小孩,"他说,"下午别洗零件了。跟车,坐后排,帮我听异响。" * * * 柯岚是三点到的。 网约车只肯送到竹林口,她自己走进来的。 她今天穿白。一条白色针织连衣裙,没袖子,翻领,领口一道拉链,拉到胸口底下就不往上拉了。裙子短,到大腿一半,针织的,薄,贴着身子,裹着那个腰,裹着那个屁股,一点余地都不留。白运动鞋,雪白,一点灰都没有。头发扎成了高马尾,墨镜推在头顶。 高马尾。跟夏棠头一回来车库那天一个扎法,走起路来辫梢在后背上甩,左一下,右一下。 她在碎石子上踮着脚走,挑大块的石头下脚,怕弄脏了鞋。 "陈卓!" 她今天叫他名字了。 她从包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纸,递给他。 "授权书,我老公签的。"她说,"他看都没看。我说签,他就签了。" 他接过来扫了两眼,揣进裤兜。 "谁要的这个?"柯岚问,"你可不像要这种东西的人。" "我律师。" "曼姐呀。"柯岚笑了,"曼姐真仔细。" * * * 大 G 停在院子里,黑的,方的,四四方方一个大铁盒子,挨着那辆米白的老陆巡,一个像穿西装的,一个像穿工装的。 他开,柯岚坐副驾,我坐后排,在他后头。 "听什么异响?"我问。 "什么响都听。"他说,"响了就说。" 柯岚回过头冲我笑,把她的手机递过来:"小江,拿阿姨手机,帮阿姨拍点。回头发馆里的号,就叫'馆主进山'。" 出了竹林,他没往村口开,往山里拐,拐上了一条土路。路边一块铁牌子,锈透了,字掉了一半,看得出是"采石场"。 台风过去五天了,土路上还是一道一道的车辙,深的地方积着黄泥汤。大 G 一个轮子掉进去,车身往一边一歪;另一个轮子掉进去,又往另一边一歪。 柯岚一只手抓住了副驾前头那根扶手。那根扶手是大 G 才有的,横在中控台和副驾中间,像专门给人抓的。她抓着它,车一颠,她就一颤。 我坐在他后头,斜着看得见她大半个身子。针织裙子底下,她那两团跟着车一起颠,往上一弹,往下一坠,坠到底又弹起来,沉甸甸的,晃好几下才停。我看不出她里头穿没穿胸罩。穿了,也是那种薄得跟没穿一样的。 他瞟了一眼。 "颠吗?" "颠。" "原厂的就这样。"他说,"好看,经不起烂路。" "跟人一样。"柯岚说。 他笑出了声。 * * * 采石场到了。 一个大坑,坑底一汪水,绿的,看不见底。坑边上一片平地,碎石子和黄泥,台风天的雨把山上的土冲下来,冲成了一片泥滩。泥滩那头一道土坡,又陡又长,坡顶上立着一个锈了的铁架子,以前碎石头用的。 他在平地上停了车。 "你来。" "我?"柯岚指着自己的鼻子。 "车是你家的。"他说,"你家这车,比你想的能耐。你来试试。" 两个人下车,绕过车头换了位置。柯岚坐进驾驶座,把座椅往前调,调了好半天,一直调到方向盘抵着她胸口底下。 "低速四驱,"他坐在副驾,伸手在中控台上按了一个钮,"这个。挂上,车就有劲了。油门轻点,慢慢走。" 柯岚开得挺好。她是开惯了车的人,手稳,看路。她在平地上绕了一圈,绕得规规矩矩,还回头冲我扬下巴:"拍了没?" "拍了。" 她得意了。 前头就是那片泥滩。 "这段别——"他说。 柯岚一脚油门踩下去了。 "冲过去就完了嘛——" 大 G 冲进了泥里。冲了五六米,车头一沉,车身往一边一滑,四个轮子在泥里空转,嗡嗡地吼,泥浆往后甩,甩在车屁股上,甩在车窗上。 车不动了。 柯岚松开油门,看着前头,看了两秒。 "完了。"她说,自己先笑了。 * * * 他推开副驾的门下去了。一脚下去,泥没过了靴子帮。他也不在乎,踩着泥,咕叽咕叽地绕过车头,到驾驶座这边,拉开了车门。 "换我。" 柯岚低头看了一眼门外。黄泥汤,一直漫到车门底下。 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雪白的运动鞋。 "我不下去。"她说,"我鞋是白的。" 他站在车门外,两只靴子插在泥里,看着她。 "那你爬过去。" "爬就爬。" 她解开安全带,转过身,一条腿先抬起来,膝盖跪上了中控台。大 G 的中控台又宽又高,上头一排钮。她两只手往前一够,抓住了副驾前头那根扶手,另一条腿也收上来,整个人跪在了两个前座中间。 然后她往前爬。 脑袋冲着副驾的车窗,屁股冲着驾驶座的车门。 冲着他。 也冲着我。我就在驾驶座后头。两个前座中间那道空当里,中控台上,一尺开外,就是她的屁股。 那条白针织裙本来就短,她这么一跪一趴,裙子从后头一下子缩了上去,缩过大腿根,缩过屁股,堆在了腰上。 我第一眼以为她什么都没穿。 她穿了。肉色的,薄,没有边,一根细带子勒进屁股沟里,勒得看不见了。两瓣屁股就那么撅着,圆,紧,小麦色,跟她的腿一个颜色,跟她的腰一个颜色。 没有晒痕。 她身上哪儿都没有晒痕。 往下,两条大腿中间,那根细带子到了底下变宽了一点,也只有两根手指宽,薄薄一层肉色,兜着那一块,兜得鼓鼓的,中间勒出一道缝。带子两边,漏出来几根毛,黑的,卷的。 我闻得见她。汗,无花果,还有一点别的,热的,从那道缝里蒸出来的。 我手里举着她的手机。手机还在录。 他站在驾驶座车门外头,一只手扶着车门,一动不动。他没让开,也没伸手扶,就那么站着,看。看得很坦荡,跟在发动机舱里看一根管子一样。 柯岚爬到一半,停住了。她扭过头,越过自己的肩膀往后看。 看的是他。 "看够没有?" "没够。"他说,"你接着爬。" 她"嗤"地笑了一声。 她接着爬了。可她没爬快,反倒慢了。一条腿从中控台上挪过去,慢慢的,跨过那排钮,落在副驾的座椅上;另一条腿还跪在后头。两条腿岔着,跨在中控台两边,停了好一会儿,才把后头那条也收过去。 她一屁股坐进副驾,伸手往后一扯,把裙子扯了下来。 "好了。" 她的脸有点红。爬的。 我把手机放下来,按了停止。我又硬了。礼拜天一回,礼拜一一回,都是她。 * * * 他坐进了驾驶座。座椅还在柯岚调的那个位置,他一坐进去,两个膝盖顶在方向盘底下,顶得方向盘往上一跳。他骂了一声,伸手把座椅往后推,推到了底。 "小孩,"他回头,"下去,站后头拍。出坑那一下好看。" 我看着车门外头的泥。 "拍呀,"柯岚也回头,"小江,拍出来好看。" 我推开车门下去了。泥没过了我的鞋,凉的,稠的,从鞋口往里灌。我咕叽咕叽地走到车屁股后头,站好,举起她的手机。 车里,他在跟柯岚说话。车门开着,我听得见。 "这三个钮,前桥,后桥,中间。三把锁。"他说,"平时车往哪边滑,劲就往哪边跑,跑空了。三把全锁上,四个轮子一条心,谁也跑不了。" "锁上就出得来?" "锁上就出得来。" 他按了三下。仪表盘上"叮,叮,叮"。 然后他踩了油门。 四个轮子一起转了。转起来的那一下,泥浆从四个轮子后头一起喷出来,后轮喷得最高,喷成两道黄扇子,冲着车屁股后头。 冲着我。 我第一个反应是把柯岚的手机往怀里一揣,转过身,拿后背去挡。 泥砸在我身上。后背,后脑勺,屁股,腿。哗的一下,又哗的一下。 然后车出去了。慢慢的,稳稳的,一下一下往前拱,拱出泥滩,拱上平地,停住了。 我站在泥滩当中,从头到脚,一身黄。 * * * 柯岚从副驾跳下来。平地是干的,她那双白鞋落地,还是白的。 她跑到泥滩边上,停住了,没往泥里踩。 "小江!" 我转过身,把手机从怀里掏出来,递过去。手机干干净净,一个泥点子都没有。 她看都没看手机。她看着我的脸。 "陈卓!"她回头冲车里喊,"你故意的吧!" 他从驾驶座的车窗里探出头来,胳膊搭在窗框上,乐。 "我让他站后头,"他说,"没让他站那么近。" "你给孩子道歉!" 他看看她,又看看我,乐得更厉害了。 "小孩,对不住啊。" 他一点都不对不住。 柯岚从包里掏出一包湿巾,抽出一张,又抽出一张,冲我招手:"过来过来,阿姨给你擦擦。" 我从泥里一只一只地拔着脚走出去。她踮起脚,一张湿巾按在我脑门上,从上往下擦,擦眉毛,擦眼皮,擦鼻子。 "闭眼。眼睛进泥没有?" "……没有。" 她擦得很仔细。一张脏了,扔了,再抽一张,擦耳朵,擦脖子。湿巾凉凉的,她的手指头隔着湿巾按在我脸上,按到左脸那道白印子上,停了一下,又接着擦。 她踮着脚,仰着脸,离我很近。我往下看,看见的是她领口那道拉链,拉到胸口当中,拉链两边的白针织往外分开,分出一道小麦色的沟,深的,汗湿的,一直往下,看不到底。 "他就这么欺负你?"她擦着我的脖子,小声说,"天天?" "……还行。" "以后他再欺负你,跟阿姨说。" 驾驶座的车窗里,他胳膊搭在窗框上,听着,笑。 她擦掉了半包。 * * * 那道坡在采石场那头,坡顶立着锈铁架子的那道。 他开上去的。车头一抬,我在后排往后一仰,车窗外头只剩天。发动机吼着,四个轮子咬着土,一点一点往上爬,爬到坡顶,停在了铁架子旁边。 我坐在后排,屁股底下垫着他扔给我的一块破抹布。"别坐脏了人家的车。" 从坡顶往下看,那一坑绿水在底下,泥滩,平地,土路,远处是竹林,竹林后头露出半山车库的铁皮顶。 "下坡你来。"他说。 柯岚往坡底瞅了瞅。 "这么陡?" "下坡比上坡好开。" 两个人又下车,换了位置。坡顶是干的,她的鞋还是白的。 她坐进驾驶座,这回没往前调座椅。他调的那个位置,她的脚够不着油门,脚尖点着。 "够不着。" "够不着正好。"他说,"下坡用不着油门。" 他伸手在中控台上按了两下,把挡挂到了最低。 "脚全放开。油门不碰,刹车也不碰。车自己会下去,发动机拖着它,慢慢的。" "刹车也不踩?" "踩了就滑。轮子一抱死,车就横过来,横过来就翻。"他说,"车比你懂。" 柯岚两只手握着方向盘,握得很紧,十个红指甲扣在黑皮上。 她松开了刹车。 大 G 往前一拱,车头往下一栽。从后排看出去,挡风玻璃外头一下子全是坡底,全是那一坑绿水,车好像要直直地扎进去。 柯岚"啊"地叫了一声。她的右脚已经去够刹车了。 他的手比她的脚快。 他左手伸过去,一把按在她右腿上。膝盖往上一点,大腿内侧,整只手掌按上去,五根手指头扣住,往外一扳。 她那条腿被他从刹车上扳开了,往中控台这边倒过来。两条腿岔开了。白针织裙本来就短,坐着就缩到了大腿根,腿一岔,裙摆跟着又往上一提。 我坐在她正后头。从两个前座中间那道空当里看过去,看得一清二楚。 他那只手。酱色的,大,指甲缝里是黑的,手背上全是刚才在泥里溅的黄泥点子,手心里是在车底下摸过的黑油泥。就那么按在她大腿内侧,按在那一片小麦色的、光溜溜的、练过的肉上。他的手太大了,大拇指在膝盖上头,小指头已经快伸进裙子底下去了。 "脚放开。"他说。 "……我怕。" "怕就抓着我。" 柯岚右手从方向盘上松开,一把抓住了他的小臂。抓得死紧,指甲掐进去,掐进他那些筋里。 车在往下走。 很慢。发动机在底下嗡嗡地闷吼,拖着这台两吨多的铁盒子,一寸一寸往坡底挪。车身斜着,人往前坠,安全带勒在柯岚胸口,勒在那两团中间,勒得它们往两边鼓出来。她喘着气,喘得很急,胸口一起一伏。 他的手一直按着。没往上走,也没松。就那么按着,五根手指头扣在她腿上,扣得那片肉从他指缝里鼓出来一点。 一百多米的坡,车走了一分多钟。 我在后排数着。 到了坡底,车身一平,发动机的声音松了下来。 柯岚还抓着他的小臂。 "到了。"她说,声音有点哑。 "嗯。" 他拿手在她腿上拍了两下。啪,啪。 "会了。" 他把手拿开了。 她大腿内侧,膝盖往上那一块,留下了一个手印。 黑的。黄泥和油泥和成的,五根手指头,一个巴掌,清清楚楚,印在小麦色的皮肤上。大拇指那道在膝盖上头,小指头那道一直伸到裙子底边,伸进去了。 柯岚低头看了一眼。 她松开他的小臂。他小臂上,四个月牙形的指甲印,红的。 她没说话。她伸手把头顶的遮阳板扳下来,对着上面那块小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拿小指头抹了抹嘴角的口红,又把遮阳板扳回去了。 那包湿巾就在驾驶座的车门兜里。刚才给我擦脸,擦掉了半包,擦完她随手塞进去的,露着半截。 她没拿。 * * * 回去是他开的。柯岚坐副驾,两条腿斜并着,冲着他那边。 那个手印在她右腿内侧,也冲着他。 * * * 回到车库,五点多了。 我站在洗车位上,拿高压水枪冲自己。先冲鞋,再冲腿,再冲后背。阿坤在旁边看着我乐,乐得直不起腰,乐完了接过水枪:"来,哥帮你。"把我从头到脚又滋了一遍。 柯岚坐在大 G 的踏板上,两条腿伸着,看我被滋。 他拿着一个本子站在大 G 跟前,一样一样往上写,写一样念一样。 "涉水喉。减震换一套,原厂的扔了。轮胎换 AT 的。底下加护板。车顶上行李架,带个备胎。绞盘。" "多少钱?" "回头报给你。" "什么时候能好?" "八月十号前。" 柯岚点点头,往后一靠,两只胳膊撑在身后的车门上,胸口挺起来了。 "那就进藏了。"她说,"我老公这车,可算干了件正事。" "谁开?"他说。 "什么?" "这车进藏,谁开?"他把本子一合,"夏总不去。" "你开呗。" "我开陆巡。" 柯岚不说话了。 "三千多公里,川藏线,"他说,"烂路,塌方,翻四千米、五千米的山。车是你家的,你不开,就搁我这儿当摆设。" "我?"柯岚笑出来了,"我去西藏?我馆里怎么办?一屋子太太等着我给她们收肚子呢。" "那就搁着。" 他低头拿笔在本子上划了一道,也不看她。 柯岚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棠棠也去。"她说。 "去。" "她一个小姑娘,跑那么远,跑那么多天……" "那你跟着,"他抬起头,"看着她呗。" 柯岚坐在大 G 的踏板上,膝盖岔着,腿上那个黑手印朝着他。她一直没擦。 "……也是。"她说,"我得看着她。" * * * "可是那么远,"柯岚说,"我一个人开不动。" "让小孩跟你车。"他冲我扬了扬下巴,"他有本儿,平路让他替你。" 我手里的水枪"滋"地喷歪了,喷在了阿坤脸上。 柯岚回过头来看我。我湿淋淋地站在洗车位上,头发上还挂着黄泥汤,T恤贴在身上。 她笑了。 "那好呀,"她说,"小江陪阿姨。" "那夏棠呢?" 话说出口,我才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好像我问了个特别傻的问题。 "妹妹坐我车。"他说,"她出镜,你掌镜。前车出镜,后车拍。" "……" "后车拍前车,"他说,"天经地义。" * * * 柯岚走的时候,我把她的手机还给她。 她站在竹林口等网约车,低头翻相册,一段一段地看我拍的。翻到中间,她的手指头停住了。 是她爬中控台那段。我忘了停,镜头冲着前头,录了一分多钟。 她看了两秒,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的肩膀又提起来了。 她没说话,也没删,把手机锁了,扔进包里。网约车来了,她弯腰钻进去,裙摆一提,那个黑手印在她大腿内侧闪了一下。她摇下车窗冲我挥手。 "小江,八月见呀。" 车开走了。 我站在竹林口算了一笔账。 杭州到拉萨,三千六百多公里,路上十二天。十二天里,我女朋友坐在前头那辆车的副驾上,我坐在后头这辆车里,举着手机拍她。 旁边给我开车的,是她妈。第12章 开始清扫 礼拜四夜里十一点四十,我手机上弹出来一条通知: 【米家】主卧空调:设备故障(E5),请联系售后。 家里的东西都连在我手机上。空调,灯,窗帘,门锁,扫地机器人,我妈床头那只小爱音箱。高一那年暑假我一样一样配的,配完了,我妈只会冲小爱音箱说两句:"开灯","扫地"。别的一概不管,坏了就喊我。主账号是我的,我爸我妈是家庭成员。 我在床上点了两下"重启"。没用。还是 E5。 墙那边,衣帽间的滑门响了一声,又响了一声。然后是主卧的门。我妈趿着拖鞋出去了。 我等了一会儿,也出去了,假装上厕所。 客厅的空调开着,二十六度。我妈睡在沙发上。 她穿着那条香槟色的真丝吊带睡裙,侧躺着,脸冲着沙发背。一条薄毯子本来盖到腰,被她踢下去一半,挂在小腿上。左边那根细吊带滑到了胳膊上,后背露出一大片,白的,肩胛骨那儿汗湿了一小块,粘着几根头发。真丝底下什么都没穿,贴着屁股,贴出两瓣圆,中间一道缝。两条腿叠着,膝盖弯里也是汗。 茶几上扣着她的手机,旁边一个小碟子,碟子里两个烟头。 我上完厕所回屋,躺下,又把那个 E5 看了一遍。 * * * 礼拜五早上,她眼底下两块青。 她送我到车库,下了车,拎着一个文件袋上楼了。大 G 的改装合同,礼拜一他托她拟的,她拟好了。 办公室的百叶帘拉在顶上。我在楼下洗零件,一抬头就看得见她。她今天穿一条黑色无袖连衣裙,站在那张玻璃桌跟前,弯着腰,把合同一页一页摊开,拿钢笔指着给他讲。她一弯腰,领口就往下坠。他坐在桌子后头,正对着那个领口,她讲一条,他点一下头。讲到一半,她拿手背挡着嘴,打了个哈欠。 讲完了,又打了一个。 他坐在桌子后头,靠着椅背,看着她。 她下楼的时候,在楼梯上打了第三个。 她的车拐进竹林,他从铁楼梯上下来,走到洗零件的水槽边上。 "你家空调坏了?" "……她跟你说的?" "她打了三个哈欠。"他说,"眼底下那么青,盖都盖不住。哪台?" "主卧。" "报什么码?" "E5。" "八成是冷媒漏了。"他说,"礼拜天我去看看。" 傍晚我妈来接我。上了车,我把这话跟她说了。 她两只手握着方向盘,看着前头,好一会儿没吭声。 "售后排到下礼拜三。"她说。 我没接茬。 "他几点来?" "他说下午。" 车开出竹林,上了大路。 "礼拜天你在家。"她说。 "我礼拜天约了同学打球——" "推了。" 我推了。 * * * 礼拜天上午,柯岚给我发了一张照片。 户外店的试衣间,一面镜子,她穿着一件冲锋衣,橘红的,拉链没拉,敞着,里头一件黑色运动背心,背心底下一截马甲线,背心上头兜不住的一道沟。她一只手叉着腰,一只手举着手机,墨镜推在头顶。 "小江,阿姨这件好看吗?" 我还没回,又来一条。 "给你也买了一件,一样的色,路上好认。" "M码的哦[坏笑]" 我盯着那个"M码"看了半天,回了个"谢谢阿姨"。 上午我妈让扫地机器人把家里扫了两遍。"小爱同学,扫地。"扫完了,她又说了一遍。那东西的座在主卧里,衣帽间门边那个角上,扫完了自己摸回去,"嘀"的一声,趴在座上充电。 * * * 他是两点来的。 我妈去开的门。她穿一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下摆在腰上打了个结,结底下露出一指宽的腰;底下一条黑色的棉质阔腿短裤,到大腿一半。光着脚,红脚指甲。头发挽起来了,拿一个玳瑁抓夹夹在脑后。 就是那个抓夹。他从陆巡座位底下捡出来,扔给我,让我带回来的那个。 他站在门口,黑背心,工装裤,靴子。一手拎着工具包,一手拎着一个蓝色的小钢瓶,脖子上挂着一个表,表底下拖着两根红蓝的管子。 "沈律师。" "进来吧。" 她弯腰拉开鞋柜,从最底下一层拿出那双蓝拖鞋,往他脚边一放。 他脱了靴子,穿上了。脚后跟还是露一截。 "小孩,"他冲站在我屋门口的我扬下巴,"来,搭把手。" * * * 上回进主卧,是礼拜天下午,床上摊着我妈试过的三身衣服。这回床上什么都没摊,铺得平平整整。 主卧朝南,窗帘拉着一半,下午的太阳从那一半里斜进来,晒得满屋子发烫。墙上的温度计三十四度。 床是一米八的,灰床单,两个枕头。左边那个是我妈的,枕头边上搁着她的眼镜盒和那只小爱音箱;右边那个是我爸的,一年没人睡了,枕套还是每礼拜换。 床头上挂着他们的婚纱照。二〇〇五年拍的,影楼风,蓝天白云的布景。我爸穿一身白西装,头发比现在多一倍,冲着镜头笑,笑得跟中了彩票一样。我妈穿着白婚纱,脸比现在圆,粉扑得太厚,嘴抿着,不大笑。 空调内机在床头右上角,挨着婚纱照的相框。 他看了看,没去搬梯子。他把我爸那双拖鞋一甩,穿着袜子,一步跨上了床。 "你——"我妈说。 "袜子新的。"他说。 他站在我爸妈的床上,站在我爸那个枕头边上,两只脚把床垫踩出两个坑。他伸手掀开内机的面板,脑袋凑过去看。 他的脑袋就在相框边上。挨着我爸的脑袋。 他看了一会儿内机,扭头看了一眼那张婚纱照。 "你家老江?" "……嗯。" "挺精神。"他说。 我妈站在床脚,抱着胳膊,没说话。 * * * "内机没事。"他从床上跳下来,"外机那头漏的。" 外机在窗户外头,十五楼,一块水泥板上,拿百叶挡着。他推开窗户,一股热风灌进来。他探出半个身子,看了看,回头冲我伸手:"十七的开口扳手。" 我从他包里找出来,递过去。 他整个上半身探出去了。腰卡在窗台上,两条腿在屋里,脚尖点着地。窗外头什么都没有,十五楼底下是小区的绿化带和一排电动车棚。 "你小心点!"我妈说。 她几步走过去,两只手一把攥住了他的皮带。 攥得死紧,指关节都白了。她整个人往后坠着,身子绷着,好像他随时会掉下去,她得拿自己把他拽住。她弯着腰,那件亚麻衬衫被她一绷,后背的布全贴上去了,汗洇出一大片,透出底下一根黑色的胸罩带子。阔腿短裤绷在屁股上,两瓣圆往后撅着。 "抓着呢?"他在窗外头说,头都没回。 "抓着呢。" "那就行。" 他在外头拧了一阵。"接头松了,"他说,"喇叭口裂了个缝,漏的。"他把那个蓝钢瓶接上,把脖子上那个表接上,红蓝两根管子从窗户里拖出去。表上的针跳了两下。 我妈一直攥着他的皮带。他的工装裤腰被她拽得往下滑,滑出了一截内裤边,黑的。她的脸离他的后腰不到一拳,汗从她鬓角往下淌。 二十分钟。 "嘀。" 床头那台内机响了一声,导风板慢慢张开了,吐出来一股风。先是热的,然后凉了,越来越凉。 他从窗户外头缩回来,一身汗,背心湿成了黑的贴在身上。 我妈松开了他的皮带。她手心里两道红印子。 "好了。"他说,"等一会儿,屋里就凉了。" 我妈站在空调底下,仰着脸,让那股冷风吹,闭着眼睛吹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睁开眼睛,看见了我。 "江屿,"她说,"回你屋去。" 我站着没动。 "这儿没你事了。" * * * 我回了屋,关上门,坐在床上。 我的床靠着那堵墙。墙那边就是衣帽间。 主卧那头先是没声音。空调在吹,吹得很轻,我这边听不见。过了一会儿,我听见衣帽间的滑门响了。 "……最上面那格。"我妈的声音,隔着墙,闷闷的,"左边那个箱子。他的羽绒服在里头,西藏冷。" "这个?" "左边。" "咚"的一声,有个什么东西掉下来了,砸在地上。 "哎——" "接住了。"他说,"一半。" 我把耳朵贴到墙上去了。 墙是凉的。墙那边有人在走动,有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有衣架在横杆上滑的声音。 "……这件他高一穿的。"我妈说,"不知道还能不能穿。" 然后衣帽间里没声音了。 过了好几秒。 "这墙那边,"他说,"是小孩屋吧?" "咚,咚。" 就在我耳朵边上。他在墙那边敲了两下,指关节敲的,敲在我耳朵正对着的那块墙上。我整个人往后一弹,后脑勺撞在床头上。 "你有病啊——"我妈压着嗓子。 他笑了。 然后又没声音了。 我又把耳朵贴回去了。 "……别……" 是我妈。 "……别在这儿……" "那去床上。" "不去。"她说,"……别去床上。" "不去。"他说,"就这儿。" 衣帽间那堵墙上,正对着我这边,钉着一面穿衣镜,一人高。我小时候在它跟前试过我爸的西装,袖子长到膝盖。 那面镜子响了。 咯噔一声。是有人靠上去了,后背靠上去,把镜子压得在墙上一磕。 "……抓夹……" "放下来。"他说,"放下来好看。" 衣服的声音。扣子的声音,一颗,又一颗,那件亚麻衬衫的扣子。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很轻,是那个抓夹,塑料的,"嗒"。 "……江屿就在……" "他听着呢。" "……你……" 然后是我妈吸了一口气。 很长的一口,往里吸,吸到一半卡住了,变成了一声"嗯"。 "……你跪下干什么……" 我知道他在干什么。 "……别……别舔那儿……我一身汗……脏……" "咸的。"他说,声音闷着,从底下传上来。 我妈"啊"了一声,又生生掐断了。她把什么东西塞进嘴里了,咬住了,后面的声音全从鼻子里出来,"嗯……嗯……嗯……",一声一声,又短又急。 那面镜子开始响。 咯噔,咯噔。是她的后背,她的屁股,一下一下地往镜子上撞,往这堵墙上撞,撞在我耳朵贴着的地方。一下比一下重。我的耳朵跟着那堵墙一起震。 我知道她站在哪儿。我知道她靠在哪儿。我知道她两条腿叉开着,一条腿大概搭在他肩膀上,那条黑短裤和底下的什么褪在脚脖子上;我知道他跪在她两腿中间,那张满是青胡茬的脸埋在她那丛从来不修的黑毛里。我看不见,可我全知道。我在那面镜子跟前试过我爸的西装。 "……陈卓……" 她把嘴里那个东西吐出来了。 "……陈卓……陈卓……就那儿……别动……别动……" 镜子撞得更快了。 "……啊……啊……要……" "啪!" 一巴掌,拍在镜子上。拍在墙上。拍在我耳朵边上。 然后是一声,憋了很久,从喉咙最底下挤出来的,拖得很长的,"嗯——————"。 镜子不响了。 有什么东西顺着墙往下滑。衣服蹭着镜面,吱的一声,一路往下,滑到了底。 我把脸从墙上拿开,脸上全是汗,我自己的。 我硬着。我早就硬了。我把手按在裤裆上,按着,不动,咬着牙。 墙那边,我妈在喘。 "……热……"她说,"喘不上来……" "里头没空调。"他说,"出去躺会儿,凉快凉快。" "……不去床上……" "躺会儿。" 衣帽间的滑门响了。 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 * * 主卧离我这堵墙隔着一个衣帽间。床在主卧当中。空调在吹,吹得很轻。 我什么都听不见。 我坐在床上,盯着那堵墙,盯了一分钟。两分钟。 然后我拿起了手机。 我跟自己说,我是去捣乱的。让那东西进去转一圈,嗡嗡地响,撞撞床腿,他们就得停。 我点开那个 app。我先按的"远程看家",后按的"开始清扫"。 * * * 画面出来了。 很低,贴着地。广角的,边上有点弯。主卧的木地板,被下午的太阳晒成一块一块的金色。 手机里,一个甜甜的女声说:"开始清扫。" 隔着两堵墙,我也听见了,很小,很远:"开始清扫。" 画面里,床那边,我妈的声音:"什么声音?!" "扫地的。"他说。 "谁开的?" "定时的吧。"他说。 画面往前走了。地板一格一格地往后退。 先是衣帽间门口。那件米白的亚麻衬衫团在地上。黑色蕾丝胸罩挂在衣帽间滑门的把手上,一根肩带耷拉下来。玳瑁抓夹扣在地板缝边上。 再往前,是那条黑色阔腿短裤,里头还套着一条黑蕾丝内裤,两条团在一块儿,翻着。一件湿透的黑背心。一条工装裤,皮带扣砸在地板上。我爸那双蓝拖鞋,一只正着,一只翻着,鞋底朝天。 一路撒到床边上。 然后是床脚。 床沿上耷拉下来两条腿,白的,光的,膝盖曲着,脚尖蜷着,十个红脚指甲。两条腿中间站着两条腿,酱色的,毛重,小腿肚子硬得像两块石头。那两条白腿一左一右地搭在那两条酱色的腿外头,脚后跟勾着他的大腿后头,往里勾。 扫地机器人往前一撞,"咚",撞在了他的脚后跟上。 画面停了。 两条酱色的腿挪开了。一只大手从上头伸下来,画面一晃,一翻,天旋地转,天花板,吸顶灯,空调,然后—— 他的脸。 很近,近得只剩一张脸,占满了整个屏幕。青胡茬,汗,左眉尾那道断开的疤。他把它举在眼前,看着它前头那个圆圆的小镜头,看着那颗一闪一闪的小蓝灯。 他看着我。 他什么都没说。他咧嘴笑了一下。 画面又一晃。他把它搁下了。搁在了床脚对面的梳妆台上,镜头冲着床。他拿手指头在它顶上按了一下,底下的刷子不转了,嗡嗡声停了。 那颗小蓝灯还亮着。 "关了?"我妈问。她仰在床上,一条胳膊横在眼睛上。 "关了。"他说。 * * * 梳妆台比床高一点,从那儿看过去,整张床都在。 我妈躺在床上。全光着。 灰床单,她白得发亮。头发散了,铺了一枕头,湿的,一绺一绺粘在脖子上。那两只奶子往两边摊着,又大又沉,深褐色的奶头一大圈,奶头翘着,硬的。肚子上那道疤。疤底下那丛黑毛,湿透了,一绺一绺地贴着,贴出底下那张红红的、刚被舔开了的屄,屄唇肿着,亮晶晶地往外翻。 她的眼睛被胳膊挡着。嘴张着,还在喘。 床头上,二〇〇五年的我爸,白西装,冲着镜头笑。 他上了床。跪在她两腿中间,那根东西从他胯下翘起来,翘得比台风夜帘子上那个影子还吓人,粗得像她的小臂,青筋一根一根地盘着,龟头鸭蛋那么大,紫红的,亮的,一跳一跳。 他伸手,把床右边那个枕头抽了过来。 "这谁的?" 我妈把胳膊从眼睛上拿开,看了一眼那个枕头。 "……他的。" 他把我爸的枕头塞到了我妈的屁股底下。 "你干嘛——" "垫高点。"他说,"进得深。" 我妈的屁股被我爸的枕头垫高了,整个胯往上一抬,两条腿往两边一敞,那张红屄冲着天,冲着他,冲着梳妆台。 他扶着那根东西,抵上去了。 龟头抵在她屄口上,往两边一挤,挤开了。 我妈"啊——"地叫了一声,叫到一半,咬住了下嘴唇,憋回去了。 "……轻点……"她喘着说,"……墙那边……" "墙那边听着呢。"他说,一点一点地往里送,"刚才那一回,他都听见了。" "……别说……" "他听见他妈叫我名字了。" "……别……说……啊……" 他整根捅进去了。 我妈两只手一把抓住了床单,抓出两大把褶子。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在空调的冷风里,在窗户漏进来的那一半太阳底下,一闪。 * * * 他开始干她。 慢的。抽出来大半根,湿淋淋地挂着白沫,再整根推回去,推到底,推得她整个人往床头一耸,奶子往上一荡。每推一下,我妈就"嗯"一声,那张床就"吱"一声。 我爸妈的床,一米八的,买了十几年,原来会响。 "他在这床上,"他一边干一边说,"干过你几回?" "……别问……" "几回。" "……我不记得……" "上回是什么时候?" "……去年……他走之前……" "多久?" 我妈不说话了。他停了,整根插在里头,不动。 我妈难受地扭了一下屁股。 "多久?" "……五分钟。"我妈说,咬着牙,"……五分钟……你满意了……动……你动……" 他笑了,又开始动。 我爸也是五分钟。 我们家的男人,都是五分钟。 我硬得发疼。我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攥着床单,攥得指甲发白,没往裤子里伸。我就剩这点出息了。 * * * 快了。 他压下去了,两只手撑在她脑袋两边,屁股一下一下地往下砸,又深又重,砸得那张床咯吱咯吱地往墙上撞,撞得床头那张婚纱照在墙上一歪,一歪。我妈两条腿缠上他的腰,脚后跟扣在他屁股上,红脚指甲张开又蜷起来。她两只手搂着他的背,指甲抠进他背上那几道刚结了痂的口子里。 戒指硌在他背上。 "……热……"我妈喘着说,"你身上……好热……" 他头都没抬。 "小爱同学,"他说,"空调十六度。" 床头那只小音箱亮了一圈蓝光。 "好的,已为您将主卧空调调至十六度。" 一个甜甜的女声,在我爸妈的床头上,在我妈被干得乱颤的那颗脑袋边上,客客气气地说。 我妈一下子笑出来了,笑到一半变成了叫,"你……你有病……啊……" 内机"嘀"的一声,冷风猛地大了,呼呼地往下吹,吹在两个人身上。 * * * "上来。"他说。 他翻过身,躺下了,躺在床右边,我爸那边。我爸那个枕头从我妈屁股底下滑出来,滚到一边,灰枕套上洇湿了一大块,深的,是我妈的水。 我妈喘着坐起来,跨上去了。她跪在他胯上,一只手往下伸,握住那根湿淋淋的东西,扶着,对准,慢慢地往下坐。 她的脸冲着梳妆台。 我看着我妈的脸,在屏幕里,一点一点往下沉,往下沉,嘴越张越大,眉毛越拧越紧,坐到一半,停住了,喘了两口,"……太深了……",又往下,一直坐到底。 坐到底的那一下,她仰起了头。 她骑在他身上。两只手撑在他胸口,左手那枚戒指压在他胸口的汗里。她的屁股一抬一落,一抬一落,抬起来的时候那根东西从她屄里抽出来一大截,粗的,亮的,落下去就全吃进去,啪的一声,屁股拍在他胯上。两只奶子跟着上下甩,甩得啪啪地响,奶头在空中划着圈。 她眼睛闭着。头发甩着。脸红得发紫,嘴里一声一声地往外蹦:"……嗯……啊……陈卓……好深……" 屏幕顶上滑下来一条微信。 【夏棠】[图片] 宝宝这两套哪个好看呀~然乌湖拍照用💕 预览图里是两件比基尼,一件白的,一件红的,挂在她宿舍的衣柜门上。 那条横幅就那么横在我妈的脸上,横了三秒,滑上去了。 * * * 他把她翻了过去。 我妈跪趴在床上,脸冲着床脚,冲着梳妆台。屁股冲着床头,冲着婚纱照。 他跪在她身后,一手掐着她的腰,一手按着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按进床单里,从后头整根捅了进去。 "啊——!" 我妈的脸埋在床单里,那一声叫被床单捂住了一大半。 他开始撞。 从后头撞,又快又狠,胯骨撞在我妈那两瓣又圆又大的白屁股上,撞得那两团肉一浪一浪地往前翻,啪啪啪啪,响得满屋子都是。我妈的奶子垂下去,压在床单上,被撞得一下一下往前蹭。她两只手往前乱抓,抓到了一个枕头——我爸的那个,刚才从她屁股底下滑出来的那个——一把拖过来,脸埋进去,一口咬住了。 咬着我爸的枕头。不让自己叫出来。 不让墙那边听见。 他一边撞,一边抬起头。他身后,床头上,二〇〇五年的我爸穿着白西装,冲着镜头笑。 越过我妈汗湿的后背,越过她那两瓣被撞得发红的屁股,他看着梳妆台。 看着那颗小蓝灯。 他冲着镜头,挑了一下那道断了的眉毛。 然后他低下头,一巴掌抽在我妈屁股上。 "叫出来。" "……唔……" "叫。" 我妈松开了那个枕头。 "……操……操我……陈卓……操死我……就那儿……再重点……再……啊……啊……要来了……要来了……" 她整个人绷住了。 跪着的两条腿一下子并紧了,夹着他,屁股往后死死地顶在他胯上,脊背弓起来,弓成一张弓,脖子往后仰,嘴张得很大。一点声音都没有,张了好几秒。 然后她一口咬回我爸的枕头上,咬着,"嗯——嗯——嗯——",一声一声,从枕头里漏出来,屁股一抽一抽地抖,抖得停不下来。 "……射进来……"她从枕头里含含糊糊地说,"……射里面……" 他顶到最深,不动了。 我看见他的屁股一缩,一缩,一缩。 很久。 他拔出来的时候,"啵"的一声。 我妈趴着,屁股还撅着,合不拢。那张被操开了的屄一张一合,往外冒,白的,稠的,一大股,顺着她的屄毛往下坠,坠成一根白线,滴下去,滴在床单上。 滴在我爸那半边。 * * * 他们在床上躺了一会儿。 空调呼呼地吹。我妈侧躺着,背对着他,他从后头搂着她,一只手搭在她奶子上,捏着玩。 "大 G 谁开?"我妈忽然说。 "车主太太。" 我妈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 "你们几号到拉萨?" "顺的话,二十号。" 我妈还是没说话。 她从他胳膊底下钻出来,坐起来,下了床。她光着身子站在床边上,弯腰,拎起我爸那个枕头,三下两下,利索得跟拆案卷一样,把那只湿了一块、又被她咬出一圈牙印的枕套扒了下来,团成一团,攥在手里。 她往卫生间走。走过梳妆台跟前的时候,屏幕里一下子全是她:白的肚子,那道疤,那丛黑毛,大腿内侧一道白的,正往下淌,淌过膝盖。 她没看梳妆台。 卫生间的门关上了。水声。 他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坐起来,下了床,光着身子走到梳妆台跟前。那根东西半软着,还有我胳膊那么粗,湿的,一晃一晃。 他把扫地机器人拿起来了。 画面又一阵天旋地转。天花板,他的胸口,地板,墙角,衣帽间的门边。 "嘀。" 屏幕上一行字:设备回充中,远程看家已断开。 * * * 四点半,我妈喊我。 "江屿,出来。" 她站在客厅里,洗过澡了,头发是湿的,披着,换了一条蓝色的棉布家居裙,里头没穿胸罩,湿头发搭在胸口,把那两团洇出两块深蓝,顶出两个尖。手里拎着一件羽绒服,黑的,我高一那年冬天去哈尔滨买的。 "试试。" 八月份。三十八度。我站在客厅当中,把那件羽绒服套上了。 袖子短了一截,露着手腕子。拉链拉到胸口就拉不上去了。 我妈皱着眉头看我,从上看到下。 "小了。"她说,"明天去买。" 阳台上,洗衣机在转。滚筒里一只灰枕套,一圈一圈地转。 他坐在沙发上,穿回了背心和工装裤,脚上还是我爸那双蓝拖鞋,手里一杯冰水,喝着,看着我穿羽绒服,看得直乐。 "你们到拉萨那天,"我妈说,"我飞过去接你。" 我一身汗,站在那儿。 "……接我?" "高原上,"我妈说,"你十岁去九寨沟,吐了一路。" "那是晕车。" "高反。" 他在沙发上笑出了声。 "接儿子好。"他说。 我妈没看他。她伸手把我羽绒服的拉链往下拉了拉,拉开了,拿手背在我脑门上抹了一把汗。 "脱了吧。"她说,"热。" * * * 五点,他走了。 我送他到门口。他坐在鞋凳上穿靴子,穿好了,站起来,弯腰,把我爸那双蓝拖鞋并在一块儿,拉开鞋柜,放进最底下那一层。 鞋头冲外。摆得正正的。 他拎起工具包,拉开门,回头看我。 "小孩。" "……干嘛。" "扫地那个,"他说,"我给放回座上了。" 他冲我扬了扬下巴。 "镜头上让我按了个手印。你擦擦。"第13章 别压着人家开车 我妈给我列的进藏注意事项,是打印的。 A4 纸,对折,插在我登山包的侧兜里。标题加粗,底下一条一条,"一、二、三",跟她写的起诉状一个排版。 凌晨三点五十,她把我屋的灯打开,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按在开关上。 "起来。包给你收好了,你再看一遍,缺什么现在说。" 她头发散着,昨晚睡乱了,后脑勺压塌了一块。身上是那条香槟色的真丝吊带睡裙,外头套了件米色开衫,没扣。开衫两片前襟垂着,中间一道缝,缝里是真丝,真丝底下两只奶子沉甸甸地坠着,没穿胸罩,奶头顶出两个圆点。 她涂了口红。 凌晨三点五十。 床脚立着我的登山包,鼓鼓囊囊,拉链拉不严实,最上头塞着一件新羽绒服,黑的,吊牌还挂着。我拎起吊牌看了一眼:L。 "我穿 M。" "羽绒服买大一号,"我妈说,"里头要穿毛衣。" 我抽出那张 A4 纸。一、红景天,每日三次,饭后,自周三起已开始服用,不得中断。二、葡萄糖口服液,海拔三千米以上每日两支。三、布洛芬…… 我打了个哈欠,把纸塞回去了。 * * * 四点十分出的门。 路上一辆车都没有。我妈开得比平时快,红灯一个没碰上。车里那股利群味儿还在,混着她刚抹的护手霜,白茶的。 她光脚趿着一双平底凉鞋,踩油门的时候脚后跟从鞋里滑出来,搁在脚垫上。开衫下摆搭在座椅两边,真丝睡裙顺着大腿往上缩,缩到大腿一半。路灯一盏一盏扫过去,扫一下,那两条腿就白一下。 我想问她穿成这样去干嘛。没问。 四点半到的竹林口。 车灯往竹林里拐的时候,扫着了一辆车。黑的,商务车,停在竹林口那片空地上,网约车平时就停那儿。灯灭着。 我们的灯一扫过去,它亮了,发动了,从我们车边上擦过去,往村口那头开走了。 擦过去那一下,我看见它侧面的拉门上有个坑,碗口那么大,往里瘪着。 "这么早,"我妈说,"钓鱼的吧。" 她打了把方向,拐进了竹林。 * * * 车库亮着灯。 卷帘门全开,车间的灯管一排全亮,照得院子跟白天一样。陆巡停在院子当中,车顶行李框码得满满的:四个绿铁皮油桶,两块橘黄沙板,一把铁锹,一卷拖车绳,拿网兜罩着,拿绑带勒着。后门挂着备胎,备胎罩上"半山车库"四个字。左边那只尾灯,还缠着黄胶带。 我撞的。 大 G 停在它旁边。上回在采石场,它还是个穿西装的;这回西装外头硬套了件冲锋衣。车身抬高了一截,四个轮子换了,胎纹又粗又深,一块一块,跟狗牙一样。车头加了根黑铁杠,杠子当中缩着个绞盘,钢缆盘得整整齐齐,一个大铁钩挂在外头。右边车头竖起一根黑管子,顺着挡风玻璃边一直爬上车顶,顶上一个朝前的口子。车顶一副黑铁行李架,躺着个备胎。前杠上多了一根细天线,一米多长,风一吹就晃。 他从车底下滑出来,坐起身,拿手背抹了把汗。 黑背心,工装裤,靴子。他看着我妈下车。从那头睡乱的头发,看到那件没扣的开衫,看到开衫底下那条真丝,看到两条光腿,看到那双趿着的平底凉鞋。 又看回来,停在她嘴上。 "沈律师,"他说,"睡衣挺好看。" "送孩子。"我妈说,"送完回去接着睡。" "那口红呢?" 我妈没答。她转身拉开后备箱,弯腰去够里头我那个登山包。 她一弯腰,开衫往下一坠,真丝贴着后背滑下去,两根细吊带勒在白肩膀上。睡裙底下她什么都没穿,屁股的形状叫真丝裹得一清二楚,两瓣,又圆又大,中间一道缝;裙摆跟着往上一提,提到了大腿根。 他站起来,走过去,伸手接那个包。 后备箱盖子掀在半空,正好挡着院子那头。我站在车侧边,看得见他们俩。 他接了包,没走。 "二十号,"他说,声音不高,"贡嘎机场,我去接你。" "我接儿子。" "你接儿子,"他说,"我接你。" 我妈"砰"地把后备箱关上了。 * * * 四点四十五,一辆白色的保时捷开进院子,一点声音都没有,跟飘进来的一样。 柯岚下来了。 一件橘红冲锋衣,拉链敞着,里头黑色运动背心,短,到肋骨底下,露着一截腰、两道马甲线;底下一条军绿的工装短裤,裤腿卷了两道,卷到大腿根往下一点。两条小麦色的腿光着,白运动鞋。低马尾,墨镜推在头顶。 四点四十五。她化了全妆,眉毛,眼线,嘴唇红红的。 "早呀——"她冲院子里喊,看见我妈,眼睛一亮,"曼姐!你也来啦!" 她走过来,从上到下看我妈,看一件衣服的料子那样看,看得很仔细。 "曼姐这身真好看。真丝的吧?" "家里穿的。" "家里穿的穿出来,"柯岚笑,"那就是给人看的。" "四点钟,"我妈说,"给谁看。" 柯岚往他那边瞟了一眼,没接这话。她从胳膊上挎着的袋子里扯出一件东西,冲我一扔。 "小江,接着!" 一件冲锋衣,橘红的,跟她身上那件一个色,一个牌子。 "穿上,一会儿拍出发照。" 八月。凌晨四点四十五,山里也有二十七八度。我把它套上了。M 码,正合身。 柯岚退后一步,眯着眼睛看我,满意了,扭头冲我妈说:"看,我就说小江穿 M。" 我妈看着我身上那件橘红的冲锋衣,看了好几秒。又看了一眼柯岚身上那件。 "羽绒服是 L。"她说。 "羽绒服买大一号是对的,"柯岚说,"里头得穿毛衣。" 我妈没料到她会顺着自己说,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曼姐放心,"柯岚说,"小江交给我,路上我管他吃管他睡。" "他晕车。" "我车稳。" "他吃不了辣。" 我吃得了。我在下沙的川菜馆一个人能吃一锅。我没吭声。 "那就不吃辣。"柯岚说,"自家孩子,我还能亏着他?" "是我家孩子。"我妈说。 院子里一下子没声了。 他蹲在陆巡车头,拿手电照着轮胎,照着照着,笑出了声。 柯岚也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伸手挽住我妈的胳膊。 "对对对,曼姐家的。"她说,"借我十二天。二十号拉萨还你,一根头发都不少。" 我妈的胳膊叫她挽着,没抽出来,也没动。 * * * 五点差五分,他把手电一关。 "我去萧山接妹妹。"他说,"红眼航班,两点落的地,在机组宿舍眯着呢。你们先走,临安服务区等我。" 他拉开陆巡的车门,"哐"一声上去了。柴油机一响,满院子都是那股味儿。车灯扫过我妈,扫过柯岚,扫过我,拐进竹林,没了。 柯岚把保时捷开进车间,停在举升机边上,换上了大 G。车抬高了,她得踩着踏板往上蹬,蹬的时候那条工装短裤绷在屁股上,绷出两个圆。她坐好,把座椅往前调,调到方向盘抵着胸口底下。 我坐副驾。 我妈站在她车边上,开衫拢起来了,两只胳膊抱在胸前,压着那件开衫。她没挥手。 大 G 开出院子。我从后视镜里看她,她一直站着,站成一个米色的点,然后竹林把她挡住了。 手机震了。 【妈】清单第七条。 我抽出那张 A4 纸。第七条:晕车药,上车前半小时。 "你妈?"柯岚问。 "嗯。" "说什么?" "让我吃晕车药。" "你晕车呀?" "不晕。" 柯岚看了我一眼,没笑。 "吃吧,"她说,"当妈的,你吃了她才睡得着。" 我吃了。 * * * "给阿姨念念,"出了竹林,柯岚说,"你妈都写了什么。" 我念。红景天,葡萄糖,布洛芬。她一条一条地听,一条一条地笑。念到"四、便携氧气四罐,在包底,不适即吸,不要硬扛",她说:"你妈写东西跟写合同一样。"念到"十、每晚九点视频,不得以信号不好为由推脱",她笑出了声:"不得。"她一笑,踩油门那条右腿跟着一绷,大腿上那块练出来的肉鼓起来,又松下去,工装短裤的裤腿在上头勒出一道浅浅的沟。 第十条底下还有一条。我在家没看见。 钢笔写的。蓝黑墨水,她那支笔。一笔一画,写得很用力,纸背面都凸出来了。 十一、别人对你好,先想想她图你什么。 我没往下念。 "念呀。" "……没了。" 柯岚伸手把那张纸从我手里抽过去,单手握着方向盘,瞟了一眼。 看了两秒,还给我了。 "这条写的是我吧?" 我没吭声。 她笑了,笑得一点都不恼。 "那你想想,"她说,"阿姨图你什么?" 我想不出来。 "图你脾气好。"柯岚说。 * * * "棠棠知道您也去吗?" "不知道。"柯岚说,"我跟她说我去青岛上课。这车,她以为她爸派公司的司机开。" "……为什么不告诉她?" "告诉她,她就装了。"柯岚看着前头,"人知道有人看着,就装。阿姨想看看她不知道我在的时候,什么样。" 她扭头看我一眼。 "你也别说哦。" "……嗯。" "阿姨也不算骗她,"她说,"是去上课。上高原课。" * * * 临安服务区,六点不到。 天亮了,灰蓝灰蓝的,山上挂着雾。停车场里几台大货车,司机在车里睡觉。 柯岚请我吃早饭。服务区的早餐铺,豆浆,茶叶蛋,烧麦,她买了一大堆,堆在我跟前,自己只要一杯豆浆,不加糖。 "吃,多吃点。" "阿姨你不吃?" "阿姨吃不了这么多碳水。"她拿吸管戳着豆浆,"你吃。你还长呢。" 我妈也说我还长。我二十了。 六点半,尾车到了。 一台国产的增程越野,白的,方头方脑,车身贴满了贴纸,赞助商的牌子,MCN 的 logo,侧面一行大字: "车库哥哥带空姐去西藏" 我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没找着我。 开车的是个戴耳机的小伙子,二十五六,瘦,下了车就去上厕所了。副驾下来一个女的。 三十出头,短头发别在耳朵后头,黑框眼镜。黑冲锋衣敞着,里头一件白 T 恤,紧,一对大奶子把胸口撑得鼓鼓的,T 恤上那个 MCN 的 logo 叫撑得变了形,字母都胖了一圈。底下工装短裤,两条腿白,粗,肉实,走起路来两条大腿根一蹭一蹭。左手无名指上一枚戒指。她攥着手机一边走一边按语音:"……到了到了,你睡你的,别等我……" 她把手机揣进兜里,走到我跟前。 "你就是男朋友?" "……嗯。" 她从上到下看我,看一条视频的数据那样看。 "本人比视频里……"她想了一下,"挺干净的。" "唐蔓。叫我蔓姐,这个项目我管。"她拿下巴点了点厕所那边,"那个是小罗,剪辑,开车。" 然后她看见了柯岚。 柯岚靠在大 G 车头上喝豆浆,橘红冲锋衣,黑背心,两条长腿交叉着。 唐蔓的眼睛在柯岚身上停了一下,又停到我身上,停到我身上那件橘红冲锋衣上。 "这位是?" "夏棠妈妈。"柯岚伸手,"柯岚。" 唐蔓愣了一秒。然后她眼镜后头那两只眼睛亮了,亮得跟看见十万赞一样。 "母女?" "母女。" "棠棠知道吗?" "不知道。"柯岚冲她眨眨眼,"别告诉她。" 唐蔓看看柯岚,又看看我。 "懂了。"她掏出手机按了几下,冲厕所那边喊,"小罗!一会儿对讲机全程给我录着!" * * * 七点,陆巡到了。老远就听得见那台柴油机,突突突突。车窗全开着。那车的空调还没修,压缩机的件还在海上漂。 他跳下车,伸了个懒腰,背心往上一缩,露出一截腰,腰上一道黑毛顺着肚脐往裤腰里钻。 唐蔓看他,看得比看我慢多了。从寸头看到靴子,看他背心底下那两块鼓着的胸,看那两条胳膊,看到工装裤裆那儿,停了一下。 "车库哥哥?"她推了推眼镜,"镜头吃人。本人比镜头里还大一号。" "唐经理,"他乐了,"那你换个大点的镜头。" 唐蔓"嘁"了一声,脸都没红。 柯岚已经走过去了,趴在陆巡后排的车窗上往里看。我也看了。 后排座椅放倒了,是张床,床上铺着那床军被,草绿色的。夏棠蜷在上头,侧躺着,脸冲车门。她还穿着制服:马甲脱了,团在脑袋底下当枕头;白衬衫解开两颗扣,丝巾松了,一头搭在锁骨上;藏青包臀裙睡得缩上去,缩到大腿根,后开衩那儿咧得更开,肉丝袜口那圈蕾丝边露着。两只中跟鞋踢在脚垫上,一只立着,一只倒着。一只丝袜脚从军被底下伸出来,脚趾头蜷着,袜尖叫汗洇深了一块。 盘发散了一半,几绺粘在脸上。嘴微微张着。 那床军被我认得。台风那天夜里,我在那上头躺了一宿,看二楼的帘子。 柯岚趴在车窗上看了很久。 "睡得跟小时候一样。"她说。 她直起腰,回头冲我们竖了根手指头在嘴上。 * * * 他从陆巡里拿出一个黑色的手台,扔给唐蔓。 "尾车拿这个。频道调好了。头车陆巡,二号大 G,尾车你们。按着说,松开听。"他说,"三辆车一个频道,谁说话,谁都听得见。" "谁都听得见?"柯岚说。 "谁都听得见。" 柯岚往陆巡后排看了一眼。 "那正好。"她说。 唐蔓拿着手台,又举起手机:"来来来,出发照!冲锋衣都穿上!" 柯岚和我,两件橘红冲锋衣,站在大 G 跟前。他光着两条胳膊靠在陆巡上,不肯穿。唐蔓蹲在地上拍了二十多张。 "阿姨往男朋友那边靠靠——对——男朋友笑一个——" 柯岚靠过来,胳膊挽住我胳膊。她身上一股无花果,一股防晒霜,冲锋衣底下那件运动背心挤着我胳膊肘,软的,又弹回来。 "笑呀,小江。" 夏棠在陆巡后排睡着,什么都不知道。 * * * 出了临安,上了往黄山去的高速。 对讲机的话筒挂在大 G 中控台上,黑的,拖一根卷线,跟出租车里那种一样。 "二号二号,头车呼叫。" 他的声音从喇叭里出来,沙沙的,底下垫着柴油机的突突声。 柯岚看看话筒,又看看我:"怎么弄?" "按着侧面那个键说,说完松开。" 她把话筒摘下来,按住了。 "喂?" "不叫喂,"他说,"叫'二号收到'。" 柯岚笑了:"二号收到。" "跟车距离一百米。别贴着我,我这车屁股不经撞。" 柯岚扭头看我,眼睛弯着,按住话筒:"听说经撞过一回?" "撞它那位,"他说,"就在你旁边坐着。" 喇叭里,唐蔓的笑声炸出来:"哈哈哈哈哈——尾车收到——" 我把脸转向了车窗。 他在频道里话不多,可一开口就是一串:前方施工,并道。前方隧道,开大灯。大货车靠右,别跟它屁股,它掉东西。又短又快,一个字不多。 "他当过兵,"柯岚说,"西藏汽车兵。棠棠跟我说的。" "嗯。" "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她没说。 太阳上来了,从挡风玻璃斜着晒进来,晒在她两条胳膊上。她把冲锋衣拉链往下一拽:"小江,帮阿姨脱一下,热死了。" 她左手抬起来离了方向盘,我扯着袖口往下拽。袖子褪下来,胳膊底下一片湿,腋窝刮得干干净净,汗亮亮的。换右手。冲锋衣从她肩膀上滑下去,露出整片后背,小麦色,运动背心勒着,背心带子两边一层细汗,两块肩胛骨随着她握方向盘一动一动。 我把那件冲锋衣团起来,扔到后座上。 团起来之前,它是热的。 * * * 九点多,他又呼叫了。 "二号,墨镜不错。" 柯岚按住话筒:"你看得见?" "后视镜里,"他说,"全是你。" 柯岚没马上回。她握着话筒,大拇指搭在那个键上,没按。前头陆巡的车屁股在太阳底下一晃一晃,黄胶带缠着的那只尾灯一晃一晃。 她按下去。 "看路。" 喇叭里他笑了一声,松开了。 * * * 快十点,前头修路,两条道并一条,车一辆挨一辆往前挪。大 G 跟陆巡就隔一个车身。 大 G 高。从大 G 里看过去,正好看得见陆巡后门上头那块玻璃,备胎挡着下半截,上半截清清楚楚。 后排那床军被动了。 夏棠坐起来了,头发乱的,揉着眼睛。她跪起来,往前爬,从两个前座中间那道空当往前钻。 她撅着。 那条藏青包臀裙本来就缩在大腿根,她这么一跪一钻,裙子从后头整个绷住了,绷出两瓣小小的、圆圆的屁股,后开衩咧到了顶,肉丝袜口那圈蕾丝勒在大腿上,勒出一道肉。两只丝袜脚在后头蹬着军被,蹬一下,往前蹭一截。 正对着我们。正对着她妈。 上回在采石场,她妈也是这么爬的,屁股冲着车门外头的他。她钻到一半,卡住了,挡杆杵在两个座当中。 驾驶座上那只手从挡杆上松开,往后一伸,托住她的屁股,往前一送。 她钻过去了,一屁股坐进副驾。 柯岚两只手握着方向盘。 "……这孩子,"她说,"裙子也不拉一下。" * * * 喇叭里一阵窸窸窣窣,然后是一个刚睡醒的声音,鼻子囔囔的,拖着长音: "后车后车——宝宝在吗——" "宝宝,我爸派的那个司机凶不凶呀?你别跟人家吵架哦——" 柯岚看了我一眼。她把话筒摘下来,按住了。 "不凶。" 喇叭里没声了。 整整三秒。 "…………妈???" 柯岚松开键,靠在椅背上,笑得肩膀直抖。 "妈?!妈你怎么在那个车上!!" 柯岚按住:"开你爸的车呀。" "你不是去青岛上课吗!" "上课呀。上高原课。" "你——"夏棠的嗓子劈了,"陈卓!你知道?!" 他的声音懒洋洋的:"知道。" "你知道你不告诉我??" "你妈说别告诉你。"他说,"我听你妈的。" 柯岚在驾驶座上笑出了声。 "江屿!江屿你在不在!你也知道??" 柯岚把话筒递给我。 那个话筒是热的,手柄上是她手心的汗。我按住了。 "……知道。" "你们都知道!!就我不知道!!!" 喇叭里炸了锅。唐蔓的声音插进来:"棠棠!就这个情绪!保持住!下个服务区给我补一条!" "补什么补!!妈你回去!你现在就给我回去!" "回不去,"柯岚说,"你爸的车,油都加满了。" "我不要你看着我!" 柯岚没回这句。她把话筒挂回去,两只手握着方向盘,看着前头那辆陆巡。 喇叭里又响了一下。 "头车。"他说,"前头三公里服务区,都进去。" * * * 陆巡在服务区还没停稳,副驾门就开了。 夏棠跳下来,光着脚,丝袜脚直接踩上晒了一上午的水泥地,"嘶"地一声蹦了两下,回身拎了鞋,单脚跳着往脚上套,一边套一边往大 G 这边冲。 制服皱成一团。白衬衫一半扎在裙子里,一半耷拉着,扣子还开着两颗,里头那件肉色胸罩露出来半边。丝巾不知道丢哪儿了。盘发全散了,披了一肩膀。 柯岚下了车,摘了墨镜,站在大 G 车头等她。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同一张脸。一张嫩的,刚睡醒,肿着眼泡,嘴撅着;一张熟的,全妆,眼角几道细纹,嘴唇红红的,在笑。夏棠高出小半个头,穿上中跟鞋又高一截,她妈得仰着脸看她。同一个细腰:女儿的细是年轻的细,软;她妈的细是练出来的细,硬,两道马甲线。 我站在大 G 边上,从侧面看过去,看见两个屁股。一个裹在皱巴巴的藏青包臀裙里,小,翘,紧;一个裹在军绿工装短裤里,大一圈,圆,沉。 一个刚摘的,一个熟透了的。 "你来干嘛?"夏棠说。 "开车。" "你馆里呢?" "放假。" "你什么时候放过假?" "今年放。"柯岚说,"妈今年四十三,头一回放。" 夏棠瞪着她,胸口一起一伏,敞开的领口里那半边肉色胸罩跟着一起一伏。 唐蔓举着稳定器小跑过来:"来来来,补一条!阿姨和男朋友冲锋衣穿上,跟出发照接上!棠棠站中间!" 三十五度。柯岚从后座把那件橘红冲锋衣捞出来,套上了。我也套上了。 夏棠看看她妈,看看我,又看看她妈。 "你们俩穿情侣装??" "路上好认。"柯岚说。 "认谁?" "认我女婿呀。" 夏棠扭头看我。我看地。 她一把挽住了我的胳膊,挽得死紧,脑袋往我肩膀上一靠,冲着她妈。 "那是我男朋友。" "知道呀。"柯岚说,"你男朋友,我女婿。" * * * 夏棠拎着化妆包去卫生间,出来换了一身:白色短款运动背心,勒得两只奶子鼓鼓的,底下露着腰,两个小腰窝;牛仔超短裤,短到屁股蛋底下露出两道弯;马丁靴。头发编成两条麻花辫,一边一条。 "穿这么少,"柯岚说,"到了高原冻死你。" "到了再换!" 夏棠转过来就挂在我身上了。 "宝宝,你帮我拿一下箱子。宝宝,我手机没电了,你那个充电宝呢?宝宝,我要喝冰美式。"她顿了一下,"给哥哥也带一杯,少冰。" 我去买了。服务区的咖啡店,两杯冰美式,一杯少冰。 一杯给夏棠。我端着另一杯往陆巡那边走。 走到半道,柯岚站在那儿,伸手把杯子从我手里拿过去了。 "阿姨渴了。" 她咬着吸管喝了一大口,冲陆巡那边扬了扬杯子。 他靠在陆巡车门上,看着她手里那杯,乐了:"那我呢?" "你那车没空调,"柯岚说,"一冷一热,伤胃。" 她转过身来,压低了声音,对我说:"她从小就这样。一生气,就找个人使唤。你别惯着她。" * * * 唐蔓把稳定器塞到他手里。 "车库哥哥,你来掌一回。男朋友今天露脸。" "露脸?"我说。 "引擎盖本人,正式露脸。"唐蔓说,"评论区等这个等了一个月了。" "行。"他接过去,拿稳定器对着我。 夏棠从后头搂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运动背心贴着我后背,两只奶子软软地压上来,压得我后背一热。 "宝宝——进藏第一天——" 她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她亲我的时候,眼睛看的是镜头。镜头后头是他。 "小孩,"他说,"笑一个。" 我笑了。 "好!"唐蔓一拍大腿,"就这个!有点苦!苦得好!" 她把手机递到我眼前。夏棠第二集,他俩钻车底那条,评论区第一条,三万多赞: "男朋友:在?" 第二条:"摄影师男朋友拍车底那段的时候在想什么啊" 第三条:"哥哥看棠棠那个眼神,我不行了" "你看,"唐蔓说,"大家都心疼你。心疼就是流量。你就保持这个样子,别太开心。" "我没开心。" "对,"唐蔓说,"就这个。" * * * 出发前,柯岚叫住她女儿。 "那车没空调,三十七度,你过来坐妈的车。" "不要。" 柯岚看着她。 "棠棠得坐前车,"唐蔓说,"人设——" "那你坐。"柯岚说,戴上了墨镜,"妈在后头看着。" * * * 下午,柯岚把车钥匙抛给我。 "小江,你开会儿,阿姨歇歇。" 我三个礼拜没摸过方向盘了。我妈把我的车钥匙删了以后,我只能坐副驾。 我坐上驾驶座,把座椅往后推,推了好半天。两只手放上方向盘,十点十分。 前头一百米,是那辆老陆巡。米白的车屁股,后门挂着备胎,备胎罩上"半山车库",左边尾灯缠着黄胶带。 上一回我跟在这个车屁股后头,是七月九号,文一西路。 对讲机响了。 "二号换人了?" 柯岚按住话筒,笑着看我:"换了。小江开。" 喇叭里静了一秒。 "跟车距离,"他说,"两百米。" 唐蔓:"为什么二号要两百米?" "二号有前科。" 唐蔓在那头笑得喘不上气。 柯岚把副驾座椅往后放了放,蹬掉两只白运动鞋,两条腿一抬,两只光脚搭上了仪表台。 脚底板贴着挡风玻璃,粉的。脚趾头冲着天,圆圆的,透明指甲油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左脚脖子上那根细金链子,滑到了脚后跟上头。两条腿从仪表台上斜着下来,斜到座椅上,小麦色的,长,直,光溜溜的,一根汗毛都看不见。工装短裤往上缩,缩到大腿根,裤腿卷着的那两道边勒在大腿上。 七月九号,我副驾上也坐着一个人,也是这么坐的。两只脚搭在仪表台上,两条腿。 我追尾了。 那两条腿是她女儿的。 我盯着前头那个车屁股,两只手攥着方向盘。右边余光里,那两条腿。 她右腿内侧,膝盖往上那一块,干干净净的,小麦色,什么都没有。 十来天前,那儿有个黑手印。 我看了一眼。就一眼。好像那上头还应该有个什么。 前头,陆巡的刹车灯亮了。 两个红灯,一个好的,一个缠着黄胶带的,一起亮了。 我一脚踩下去。 大 G 往前一栽,ABS 在脚底下咯咯咯咯地抖,安全带一下勒住了我。柯岚两只脚从仪表台上滑下来,"啊"的一声,整个人往前一扑,两只手撑住了手套箱。 车停了。离陆巡的车屁股,我看了一眼,二三十米。 我刚才跟到了二三十米。 前头,陆巡的刹车灯灭了。它又走了,不紧不慢的,跟什么事都没有一样。 路上什么都没有。没车,没人,没坑。 对讲机响了。 "二号,"他说,"刚才那一脚,踩得挺好。" 柯岚一把抓起话筒:"你刹车干嘛!" "试试他。" 唐蔓:"什么情况什么情况?" "没事。"他说,"后车有前科,考一考。" 他又按了一下。 "小孩,两百米。眼睛看前头,"他说,"别看旁边。" 柯岚握着话筒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了,往后一仰,靠回椅背上,拿话筒抵着嘴,笑得说不出话。 她没把脚放下。 她两条腿又抬起来,搭回了仪表台上。这回两只脚踝交叉着,一只叠着一只。 "看前头,小江。" 我看前头。 她伸过手来,按在我右边肩膀上,往下一压。 "又提起来了。" * * * 快四点,上了过长江的大桥。 桥很长,江是黄的,宽得看不到头。陆巡在前头,窗户全开着,夏棠一条胳膊伸在窗外,手掌冲着风,一起一伏地玩。两条麻花辫从窗口甩出来,在风里乱飞。 下了桥,那条胳膊收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那两条麻花辫从副驾的座椅靠背上头歪了过去。 歪向驾驶座。 越歪越低。 没了。 陆巡的后窗里,只剩下一个脑袋,寸头的。 柯岚把脚从仪表台上放了下来。 她坐直了。 "……她干嘛呢?" "睡了吧。"我说。 肩膀。我自己都感觉得到。 柯岚没看我的肩膀。她看着前头。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前头那辆陆巡开得稳稳的,不快不慢,一点不晃。副驾那边一直空着。 "小江,"柯岚说,"跟近点。" 我跟近了。一百五十米。一百米。八十米。 对讲机响了:"二号,太近了。" 柯岚一把摘下话筒。 "棠棠呢?" 喇叭里沙沙地响了两秒。 "睡了。"他说。 "让她接。" "睡着呢,"他说,"叫醒她?" 柯岚握着话筒。大拇指压在那个键上,压得指甲盖都白了。 "……不用。" 她把话筒挂回去了。 我一直跟在八十米。他没再说太近。 四十分钟以后,副驾那边,两条麻花辫冒出来了。冒得很慢,先是个头顶,然后整个脑袋,然后两条胳膊伸出窗外,伸了个大懒腰。 柯岚看着那两条胳膊,一直看到它们收回去。 她一句话没说,又把两只脚搭回了仪表台上。 * * * 晚上八点半到的武汉。汉口,江边一家酒店,二十几层。 陆巡进不了地库。车抬高了,车顶又码着油桶,限高杆两米一,它差一截。三辆车都停在了酒店门口的露天停车场。 夏棠从陆巡上下来,拎着她的化妆包。 柯岚站在大 G 边上看着她。 "脸上怎么了?" 夏棠左脸,颧骨底下,一道红印子,竖着,一指长,压得深,印子中间一个圆圆的小坑。 "啊?"夏棠伸手摸了一下,"座椅压的吧。" 柯岚看了一眼陆巡的副驾。那张座椅是皮的,裂了好几道口子,拿黑胶布一道一道粘着。胶布压出来的印子,该是一块一块的,方的。 她又看了一眼他。 他站在陆巡车头,正解车顶的绑带,两条胳膊举着。卡其色工装裤,裤腿外侧一道双线的粗缝,从胯一直走到膝盖。大腿那儿,侧兜的角上,一颗铜铆钉。 圆的。 我摸了摸自己的左脸。 柯岚什么都没说。她拉开大 G 后座的门,拿出一个 U 形颈枕,灰的,她自己路上垫的,冲夏棠一扔。 夏棠接住了。 "拿着。"柯岚说,"下回垫这个。别压着人家开车。" 夏棠的脸从那道红印子开始,红了一整片。 他在车顶上笑出了声。 * * * 唐蔓趴在前台办入住,工装短裤绷着屁股,两条白腿一前一后站着,回来时手里一沓房卡,一张一张地发。 "车库哥哥,1906。小罗 1907,我 1908。阿姨,1910。"她把最后两张捏在手里,冲夏棠和我晃了晃,"棠棠和男朋友,1912,大床房。" "大床房?"柯岚说。 "情侣房。"唐蔓说,"明天早上拍一条男朋友叫醒,'进藏第二天',开头就用这个。人设。" "棠棠跟我睡。"柯岚说。 夏棠一下子转过身来:"凭什么!" "你们俩还没结婚。" "妈!你自己发朋友圈喊他女婿!" "喊着玩的。"柯岚说。 唐蔓推了推眼镜:"阿姨,这是拍摄需要——" "叫姐。"柯岚说,"拍完了再睡一块儿。早上几点拍,我几点把她送过去。" 她从唐蔓手里抽走一张 1912 的房卡,揣进自己兜里,剩下那张递给我。 "小江,你睡大床。" 夏棠站在大堂当中,瞪着她妈,瞪着我,又往电梯那边看了一眼。他已经拎着包进电梯了,电梯门正在关,他在里头冲我们抬了抬手。 门关上了。 * * * 1912 是个情侣房。 门一开,一股香薰味儿。床上撒着玫瑰花瓣,红的,塑料的。床当中蹲着两只毛巾叠的天鹅,白的,脖子弯着,嘴对着嘴,两根脖子弯出一个心。 我站在门口看了它们一会儿。 然后我把包扔在地上,在两只天鹅旁边躺下了。 九点整,我妈的视频打进来,一秒不差。 她在南阳台上,背后是我家小区的路灯。还是早上那条香槟色睡裙,开衫没穿,两根细吊带搭在肩膀上,锁骨底下一片白。头发洗过了,湿着梳到脑后。手机举得低,从底下往上拍,拍到她下巴,拍到睡裙领口里那道沟。 镜头边上飘过去一缕烟。 "红景天吃了没有。" "吃了。" "晚饭吃的什么?" "热干面。" "辣不辣?" "……不辣。" 她看着屏幕,看我身后。 "你床上是什么。" 我回头看了一眼。 "……毛巾。" "叠成那样的毛巾。"我妈说,"大床房?" "嗯。" "谁订的?" "MCN。" "夏棠呢?" "跟她妈睡。" 我妈没说话。烟又飘过去一缕。 "他呢?" "自己一间。" "柯岚呢?" "跟夏棠一间。我说了。" 她看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把手机往上抬了抬,镜头里只剩她的脸了。 "把天鹅拆了,"她说,"再睡。" 挂了。 * * * 十一点,我还没拆天鹅,手机又响了。 是他。 "小孩,下来,打手电。" 停车场是露天的,几盏路灯,黄的,照不全。江风从街那头吹过来,又湿又热,带着江水的腥味儿。 陆巡的引擎盖掀着。他站在车头,背心,工装裤,脖子上搭条毛巾。他扔给我一个手电。 "照这儿。" 我照着。 他拧开发动机舱里一个小壶的盖子,塑料的,半透明,侧面两道刻线。他歪着头,凑近了看里头那道液面。 "少了。" "什么少了?" "刹车油。"他从车里拎出一个小瓶子,"少了一指。" 他往里倒,倒得很慢,倒到上面那道线,拧上盖子。 "老车,"他说,"三十二年,哪儿都渗。" 他从我手里拿过手电,蹲下来,往车底照了照,又往四个轮子里头照了照。照了一圈,没说什么,把手电塞回我手里。 "明天白天再钻下去看看。" * * * 酒店的旋转门转了一圈,柯岚出来了。 她披着那件橘红冲锋衣,没拉拉链,里头一条黑色缎面吊带睡裙,到大腿一半,路灯一照,亮得跟水一样。光着腿,趿着酒店的一次性拖鞋,白的,薄薄一片。手里拎着两罐啤酒,冰的,罐子上挂着水珠。 她走过来,拖鞋在地上一下一下地响。 "还修呢?" "看看。" "给。"她递过去一罐。 他看看递过来那罐,又看看她手里那罐。他没接,伸手把她手里那罐拿过去了,"嗤"地拉开,仰着脖子喝了一大口。 "这罐凉。"他说。 柯岚低头看看手里剩下的那罐。两罐是一块儿从冰柜里拿的。 她没说什么,拉开,也喝了一口。 我站在旁边打手电。小孩不喝。没人问我。 柯岚靠在陆巡车门上,一只脚从拖鞋里抽出来,光脚踩在另一只拖鞋的脚背上。 "棠棠中午,"她说,"睡哪儿了?" 他喝着啤酒,看着她。 "我腿上。" 柯岚握着啤酒罐,没动。 "……你倒老实。" "瞒你干嘛,"他说,"你在后头看了一路。" 柯岚笑了一下,很短,一下就收了。 "她困。"他说,"红眼航班下来,后头睡了三个钟头,没睡够。那座位你也看见了,硬,胶布硌脸。" "那你手呢?" "挡杆上,方向盘上。"他拿啤酒罐冲我一指,"你问小孩,他一路拍着呢。" 柯岚扭过头来看我。 我攥着手电。他的手我没看见。我看见一个寸头,一个人在开车,开得稳稳的,四十分钟,一点没晃。 "……方向盘上。"我说。 柯岚看着我的肩膀。 我看见的就这么多。肩膀没动。 "嗯。"她说。 她转回去,看着他。 "陈卓,我女儿有男朋友。" "知道。"他冲我扬了扬下巴,"打手电这个。" 我手里的手电晃了一下。 "你知道就好。" "那你呢?" "我什么?" "你有老公。"他喝了口啤酒,"你下来干嘛?" 江风吹过来,把她冲锋衣的前襟吹开了,吹得那条缎子睡裙贴在身上,贴出两只奶子,贴出两个奶头,贴出底下平平的小肚子,和小肚子底下、屄那儿鼓起来的一小包。 "送啤酒。"柯岚说。 他乐了,没再问。 * * * 他把啤酒罐搁在引擎盖沿上,弯下腰,又往发动机舱里看。两只手撑着车头,背弓着,背心底下两块肩胛骨鼓起来,背上那几道结了痂的口子,在路灯底下一道一道的。 柯岚看着他的背。 "你这腰,"她说,"不行。" 他扭过头来:"我腰不行?" "左边比右边高。"柯岚说,"开了一天车,左边绷着,右边塌着。再这么开十天,到拉萨你直不起来。" 他看着她。 "那你给看看。" 柯岚把她那罐也搁在引擎盖上,挨着他那罐。她走到他身后,一只手按在他后腰上。 隔着背心,手掌平平地贴上去。大拇指压在他脊梁骨左边,往里一摁。 "嘶——" "这儿。" "……就这儿。" 她又摁了一下。这回使了劲,大拇指陷进去了,陷进他腰上那块肉里,摁得他整个人往前一躬,两只手撑着车头,背心底下的肉一块一块绷起来。 "硬的。"柯岚说。 我手里的手电照着他们俩。照着她的手,照着他的腰,照着引擎盖上挨在一块儿的两罐啤酒。 不知道什么时候,手电的光往上偏了。偏过了车顶,偏过了那四个油桶,偏到了酒店那栋楼上。 十九楼,一扇窗户亮着。窗帘拉开了一半。 一个人站在窗户跟前。一件灰 T 恤,大得能当裙子穿,下摆垂到大腿。两条麻花辫。手里攥着手机。 低着头,往下看。 看她妈。 我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没掏。 他也抬起头来了,顺着我的手电看见了那扇窗户。 他直起腰,从引擎盖上拿起那罐啤酒,从她手里拿过来的那罐,冲着十九楼,举了举。 窗帘"唰"地拉上了。 柯岚背对着那栋楼,什么都没看见。她的手还按在他后腰上。 "看什么呢?" "没什么。"他说,又弯下腰去,"小孩,照这儿。" 我把手电照回了发动机舱。第14章 妈,晚安 折多山垭口,海拔四千二百九十八米,夏棠穿着丝袜。 唐蔓让的。"空姐上高原",进藏第五天的封面,她说这个反差能爆。于是夏棠在康定的酒店里把那身乘务制服又熨了一遍,藏青马甲,白衬衫,红蓝丝巾,包臀裙,肉丝,黑中跟,盘发,站到了垭口那块写着海拔的石碑跟前。 风是横着刮的。五彩的经幡拉了一山坡,哗啦哗啦响成一片。她一下车,包臀裙就让风贴在了腿上,贴出两条大腿中间那道缝;丝巾往后飞,盘发上的碎头发全竖起来了。八度。她鼻尖冻红了,两条腿在丝袜里打摆子,膝盖一碰一碰。 "笑!棠棠笑!"唐蔓蹲在地上举着稳定器,"三秒!就三秒!" 夏棠笑了三秒,笑完就往陆巡上跑,中跟鞋在碎石子上崴了一下,他伸手把她捞住了,顺手把自己的冲锋衣扒下来裹在她身上。 冲锋衣是黑的,大,裹住她,只露出底下两截丝袜腿。 我站在大 G 边上,头疼。从康定上来就开始疼,太阳穴一跳一跳,像有人拿小锤子在里头敲。柯岚问我是不是高反,我说是晕车。 "那你开。"她把车钥匙抛给我,"开车的人不晕。" * * * 下山的路往西,一道弯接一道弯,一边是山,一边是沟。陆巡在前头,大 G 在中间,尾车在最后。 开出去十来分钟,对讲机响了。 "二号,头车。" 他的声音跟平时一样,懒洋洋的,底下垫着柴油机的突突声。 柯岚摘了话筒:"二号收到。" "离我远点。" "……怎么了?" "刹车没了。" 他说这四个字,跟说"前方施工"一个调子。 他松键之前那半秒,喇叭里漏出来一声尖叫,夏棠的。 "哥哥——!" 然后断了。 柯岚握着话筒,愣住了。 我往前看。前头那辆米白的老陆巡,车屁股上那只缠着黄胶带的尾灯,没亮。它正往一道弯里拐,拐得不快,可也一点没慢。 尾车的手台插进来,唐蔓的声音都劈了:"什么没了??什么叫刹车没了??" "都别慌。"他说,"我慌了吗?" * * * 陆巡还在往下走。 我跟在后头,看得见它在换挡,车身一顿,一顿,发动机的声音一下子吼高了。它慢了一点。过了一道弯,又快起来一点。 "二挡拖着,手刹拉着,"他在喇叭里说,像在给谁讲课,"还往上窜。前头二十多公里下坡。" "那怎么办?!"柯岚喊。 "得停下来,挂低速四驱。挂上了,爬着下去都行。"他说,"可停不下来。" 我的手心全是汗,方向盘滑。 "小孩。" 我没接话筒。柯岚把话筒怼到我嘴边,替我按住了键。 "……嗯。" "下个直道,超我。" "……什么?" "超过去,并到我前头,五十米,跟我一个速。"他说,"然后我顶你屁股上。你慢慢踩刹车,别一脚踩死。俩车一块儿停。" 我张着嘴。 "你没刹车,"我说,"我超你?" "你有刹车。"他说,"你超我。" 喇叭里静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声。 "上回你撞我,这回我撞你。扯平。" 柯岚把话筒拿回去,自己按住了。她的声音也劈了:"他行吗?!" "他行。"他说,"他撞过,知道撞是什么劲儿。" * * * 直道来了。 三四百米,一边是山,一边是沟,沟底下是一条河,白的。路面是新铺的柏油,黑的。 对面上来一辆大货车,拉着一车钢管,慢吞吞地往上爬。 "等它过去。"他在喇叭里说。 大货车从我左边过去了,车身擦过去的时候,整个大 G 都晃了一下。 "走。" 我一脚油门踩下去。 大 G 的发动机吼起来,一下子窜出去,压过中线,跟陆巡并排了。 我往右看了一眼。 隔着两扇车窗,陆巡的副驾上,夏棠裹在他那件黑冲锋衣里,两只手死死攥着头顶的扶手,一张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张着,眼睛瞪着前头。丝巾松了,盘发全散了。冲锋衣底下两条丝袜腿蹬在脚垫上,蹬得笔直,包臀裙缩到了大腿根,膝盖并得死紧。 驾驶座上,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攥在手刹上。嘴里叼着一根烟,没点。 他冲我扬了扬下巴。 我超过去了。 "并线。"他说,"好。五十米。四十五。四十。跟我一个速,别快,别慢。" 后视镜里,陆巡的车头越来越大。米白的,方的,一根黑铁杠横在保险杠上,铁杠上焊着"半山车库"四个字。 七月九号,在文一西路,这个车屁股在我挡风玻璃里也是这么越来越大。 "三十。二十。"他说,"脚放在刹车上,别踩。" 柯岚一只手抓住了副驾前头那根横扶手,另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胳膊,指甲隔着袖子掐进来。 "十。五。" "咚。" 整个大 G 往前一拱。我后脑勺磕在头枕上,安全带一勒。柯岚整个人往我这边一歪,奶子撞在我胳膊上,软的,又让安全带拽了回去。后视镜里全是陆巡的车头,贴着,顶着,推着我往下走。 "刹。"他说,"慢慢的。" 我踩了。 脚底下一点一点往下压。ABS 在脚心里咯咯地抖。后头那台车顶着我,我拖着那台车,两台车贴在一块儿往下滑,发动机在后头吼,轮胎在底下叫。 四十。 三十。 柯岚的指甲掐进了我的肉里。 二十。 十。 停了。 "别动。"他说,"脚别松。" 后视镜里,他推开车门跳下去了,绕到车头看了一眼,又跳上去。陆巡的发动机声变了,变粗了,变低了。 "挂上了。"他说,"松吧。" 我松开了刹车。 大 G 往前溜了半尺,停住了。后头那台陆巡,没跟着溜。 我两只手还攥在方向盘上,攥得指节发白,松不开。手在抖,腿也在抖,右腿抖得最厉害,抖得膝盖一下一下磕在中控台边上。 柯岚的手从我胳膊上滑下来,滑到我手上,盖住了。 她的手也是凉的。 * * * 夏棠是第一个下车的。 她推开陆巡的车门,从那么高的座位上直接跳下来,中跟鞋落地一歪,鞋都没管,光着一只丝袜脚就往前跑。 跑到驾驶座那边。 他刚下车,她一头撞进他怀里,两只胳膊搂着他脖子,整个人挂上去了,哭出了声。哭得很大声,哭得一抽一抽,冲锋衣从她肩膀上滑下去,掉在地上。白衬衫,包臀裙,一只脚穿着鞋,一只脚光着,丝袜脚踮在他靴子上。 他一只手托着她屁股,一只手拍着她后背。 "好了好了。"他说,"没事了。" 她没往大 G 这边看。 柯岚下了车,跑过去,跑到离他们两步的地方,站住了。 她女儿挂在别人脖子上,没回头。 柯岚站了两秒,转过身,走回来,走到驾驶座这边,拉开了我的车门。 "小江。" 我还坐在里头,两只手放在大腿上,抖。 她一把把我抱住了。 她就那么站在车门外,弯着腰,把我的脑袋按在她胸口上。冲锋衣的拉链凉,拉链底下那件黑色紧身打底衫是热的,软的,两只奶子压在我脸上,压得我喘不上气。她身上那股无花果,混着高原上那股凉飕飕的风。她心口跳得很快,咚咚咚,隔着两团肉撞在我脸上。 "你救了棠棠。"她说,下巴搁在我头顶上,"小江,你救了棠棠。" 我从她胳膊底下看出去。 夏棠还挂在他身上。 他从夏棠肩膀上头看过来,看着我,看着抱着我的柯岚。 "刹得不错。"他说。 * * * 尾车停在后头,唐蔓第一个跳下来,冲过来,手里举着手机。 "拍了没?小罗!拍了没?!" 小罗从驾驶座探出头,举了举手里的运动相机,点头。 "太好了——" "拍什么拍!"柯岚冲她吼了一嗓子。 唐蔓站住了。她看看柯岚,看看我,看看挂在他身上的夏棠,把手机放下了,放到一半,又悄悄举起来一点。 大 G 的后杠上瘪进去一块,碗那么大,漆皮崩了,露着底下的铁。 柯岚走到车屁股后头,看着那块瘪,看了一会儿,笑出来了。笑得有点抖。 "我老公这车,"她说,"又干了件正事。" * * * 他挂着低速四驱,一挡,带着我们往下爬,爬得比走路快不了多少。 六公里,爬了四十分钟。 我还是开大 G,跟在陆巡后头二十米。陆巡尾灯亮着了,他打的双闪。 这四十分钟,我把从武汉出来的这几天想了一遍。 出武汉那天早上,他在停车场钻到陆巡底下,钻了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一脸黑油,说后桥一个接头松了,拧上了。后来三天,他每天早上掀开引擎盖看一眼那个小壶,刹车油没再少。 那三天,夏棠白天坐他的车,晚上睡她妈的屋。重庆一夜,成都一夜,康定一夜,柯岚夜夜跟唐蔓要一间双人房,把女儿拎进去。夏棠摔门,柯岚就当没听见。 那三天,柯岚的两只光脚一直搭在我旁边的仪表台上。 那三天,每天晚上九点,我妈的视频一秒不差。她每次都问:"他呢?" * * * 坡底下是一片草坝子。 一条河从山里出来,水是白的,急,哗哗地响。河边一排白杨树,叶子在风里翻,一面绿一面白。远处几座藏房,白墙,黑窗框,房顶上插着经幡。再远是山,山顶上有雪。 唐蔓下了车就"哇"了一声,举着手机原地转了一圈:"这个光!这个光!" 他把陆巡停在河边一块平地上,熄了火,拎着手电和扳手,躺到车底下去了。 太阳还高着。高原上八月,八点才黑。 过了十来分钟,他从底下滑出来,手里拎着一截黑色的橡胶管,一头一个铁接头,管子上还在往下滴油,滴在草上。 他坐在地上,把那截管子举起来,对着太阳看。 我们都围过去了。 管子靠里那一面,有一道口子,一指长。口子一半是齐的,边上光溜溜的,一点毛茬都没有;另一半是撕开的,翻着毛边。 "刀割的。"他说,"割了一半,没割透。平地上踩,漏不出来;下长坡一直踩,一热一胀,就崩了。" 他拿大拇指抹了抹那道齐的口子。 "后桥那个接头,也是他松的。"他说,"懂行。" 柯岚的脸一下子沉了:"谁?" 他没马上答。他转着那截管子,看了一会儿,往东边看了一眼,来的方向。 "有个欠我钱的,"他说,"跟我说过让我等着。" "你得罪了人,"柯岚说,"让我女儿陪你?" 他抬头看她,乐了。 "所以晚上我请你吃牦牛肉。" 夏棠站在他身后,裹着他那件冲锋衣,两只手揪着他背心的后襟,一直没撒开。冲锋衣底下露着两截丝袜腿,一只脚还光着,丝袜底子踩得全是草屑和泥,脚尖蜷着,踮在他靴子后跟上。 我盯着那道口子。 我想起了竹林口那辆车。灭着灯,我们的车灯一扫,它就开走了。拉门上一个坑,碗口那么大。 我张了张嘴。 他已经又躺回车底下去了。 * * * "有备件。"他在车底下说,"可天快黑了,换完了得放气,一个人踩一个人拧,得两个人,还得看得清。明早弄。" "那今晚住哪儿?"唐蔓问,"新都桥镇上不远,我订——" "我不走。"他说,"车搁这儿,谁知道夜里还来不来一刀。" "我也不走。"夏棠说。 柯岚看着她女儿。 "那我也不走。"柯岚说。 唐蔓看看他们,看看河,看看那排白杨树和远处山顶上的雪,眼睛又亮了。 "那露营!高原星空露营!" 他带了帐篷。他每年带客户进藏,后备箱里什么都有:两顶帐篷,五个睡袋,一个卡式炉,一口锅。 分睡是柯岚分的。 "他睡他的车。"柯岚说,"棠棠跟我睡大 G。小江睡帐篷。" "我要睡帐篷——"夏棠说。 "你跟我睡。" 小罗睡尾车的车顶帐篷,唐蔓睡尾车里。我一个人睡一顶两人帐篷,扎在大 G 和陆巡中间,离陆巡近一点。 牦牛肉是他从坡上一户藏家买来的,一大块,拿刀片成片,在卡式炉上的锅里涮,蘸辣椒面。 太阳落山以后,冷得飞快。十度,八度,五度。我穿上了我妈买的那件羽绒服,L 的,里头没毛衣,套了两件 T 恤,袖子长出来一截,盖住了手。 * * * 天黑透了,星星出来了。 满天都是,密得吓人,一直铺到山顶上,连银河都看得见,一条白的,从这头山顶拉到那头山顶。 唐蔓非要拍星空。 "棠棠,吊带!就三秒!星空下的吊带!" 夏棠骂了一句,钻进大 G 换了,出来的时候穿着一条白色的细吊带睡裙,薄得透光,外头裹着他那件黑冲锋衣。走到河边,唐蔓喊"脱",她一咬牙,冲锋衣往下一扯。 营地的灯打在她身上。两条光胳膊,光肩膀,光着的后背,白得发蓝。吊带裙底下什么都没穿,五度的风一吹,两个奶头一下就立起来了,顶着那层薄布,顶出两个尖,一清二楚。她浑身打颤,两条腿并着,牙齿咯咯响,脸上还挂着笑,冲着镜头。 三秒。 "好了!" 她尖叫一声,抓起冲锋衣就往陆巡那边跑,跑到他跟前,整个人钻进他怀里。他把冲锋衣往她身上一裹,连人带衣服搂住了。 柯岚坐在卡式炉边上,捧着一杯酥油茶,看着。 唐蔓蹲在地上翻刚拍的,自己裹着一件长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蹲下去的时候羽绒服底下绷出一个又圆又大的屁股。她翻着翻着,吹了声口哨。 "这条能上热门。" * * * 九点,我拿着手机爬上了营地后头那道土坡。 营地里一格信号都没有。爬到坡顶,喘得肺都要炸了,头疼得眼前发黑,手机右上角终于跳出来一格。 我妈的视频打进来了。九点整。 画面一卡一卡的。她在主卧,靠在床头,穿着那条香槟色的吊带睡裙,头发披着,眼镜摘了。台灯开着,黄的光打在她锁骨上,打在睡裙领口里那道沟上。 "江……你……喘……" "我没事。" "……脸……白……" "冷的。" "……第四条……" 画面卡住了。 卡在她张着嘴的那一帧。嘴半张着,眼睛看着我,睡裙一根吊带滑到了胳膊上,半边奶子从领口里挤出来一大块,白的。就那么定着。 然后断了。 我站在坡顶上,看着那块黑了的屏幕,喘了好一会儿。 * * * 我是一点多疼醒的。 脑袋里那把小锤子换成了大锤子。喘不上气,吸一口,只吸进来半口,胸口压着块石头。睡袋里冷,帐篷外头更冷,帐篷顶上结了一层霜,手电一照,亮晶晶的。 氧气在我包里。包在大 G 里。 我爬出帐篷。 外头的星星还是那么多。河在响。白杨树在响。陆巡黑着,停在河边,车窗上一层白雾。 我走到大 G 跟前,拉开副驾的门。 柯岚醒着。 她坐在驾驶座上,座椅放倒了一半,身上盖着她那件长羽绒服,底下一条睡袋拉开了一半。大 G 的发动机开着,怠速,暖风呼呼地吹。车台的屏幕亮着,一小块绿光,照着她半边脸。 后排放倒了,铺着另一条睡袋。 空的。 她看着我。我看着那条空睡袋。 "……我头疼。"我说。 "进来。"她说,"外头冷。" * * * 我坐进副驾。她从后座把我的包拖过来,从包底翻出那几罐氧气,拧开一罐,把罩子扣在我脸上。 "吸。慢点。别大口。" 我吸。氧气是凉的,一股塑料味,一吸,脑袋里那把锤子轻了一点。 "再吸。" 她一只手扶着罐子,一只手平平地按在我胸口上,按在羽绒服外头,按着我的呼吸,一下,一下,跟在核心床上给我收肚子一样。 "吸——停——呼——" 她今天晚上穿着一件灰色的抓绒衣,拉链拉开了,里头什么都没穿,领口敞着一道,往里是小麦色的皮肤,两只奶子挤在一块儿,挤出一道深沟。底下一条黑色的紧身瑜伽裤,两条腿从羽绒服底下伸出来,光着脚,左脚脖子上那根细金链子。头发全散了,栗色的,披了一肩膀,一绺垂下来,扫在我脸上。 "好点没有?" "……好点了。" "你妈说你会高反。"她说,"你说是晕车。" 我没吭声。 她笑了一下,把罐子塞到我手里,让我自己扶着,靠回了驾驶座上。 我们俩都没提那条空睡袋。 * * * 陆巡的顶灯亮了。 三十米外,河边,黑乎乎的一台车,忽然从里头亮起来了,黄的,昏的,把蒙着白雾的车窗照成了几块毛玻璃。 柯岚坐直了。 那几块毛玻璃后头,有影子在动。 然后陆巡开始晃。 很轻。一下,一下。那台三十二年的老车,车身坐在它的老弹簧上,被里头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压下去,弹起来,压下去,弹起来。夜里太静了,静得能听见那些老弹簧吱呀吱呀地叫,隔着三十米,隔着河水声,一下,一下,传过来。 晃得越来越快。 柯岚看着。 她看了很久。车台那块绿光照着她的脸,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然后她伸手,把车台的话筒摘下来了。 按住了。 "棠棠。" 三十米外,陆巡不晃了。 一下子停住了,停在半截,车身还往下沉着,没弹回来。 喇叭里没声。 过了好几秒。 "头车收到。" 他的声音。喘着气的,可还是懒洋洋的。 柯岚握着话筒,大拇指压在键上,指甲盖压得发白。 "……让她回来睡觉。" "你自己跟她说。"他说。 喇叭里一阵窸窸窣窣,被子的声音。然后是夏棠,喘着,嗓子又细又哑,离话筒很近: "……不回。" * * * 喇叭里有个声音,"嗞啦"一下,塑料的,很短,像是什么东西被拉紧了。 然后喇叭一直响着。 一直响着,没有断。沙沙的底噪里,什么都有:军被的声音,喘气的声音,皮肤蹭着皮肤的声音。 "……你拿扎带捆它干嘛……"夏棠的声音。 "捆上,"他说,"让你妈听听。" "……你有病……拆了……" "不拆。" "……陈卓你——啊——" 陆巡又晃起来了。 这回一下就是重的。整个车身往下一沉,沉到底,弹起来,又沉下去。喇叭里"啪"的一声,肉撞肉,跟着夏棠一声叫,叫到一半,被她自己咬住了。 "……我妈听着呢……" "就是让她听着。"他说,"你妈一听,你屄夹得更紧了。叫。" "……不叫……" "啪。" "……啊……" 我闭上了眼睛。 我把氧气罩扣在脸上,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我跟自己说我睡着了。我很会装睡,台风那天早上我妈从陆巡边上走过去,我就是这么装的。 可我闭着眼睛也看得见。陆巡的窗户上全是雾,顶灯一照,雾是黄的,雾后头那些影子我一眨眼就看见了:她骑在他身上,脊背直着,两条麻花辫散了一条,另一条在背上甩。她一抬一落,他的手掐在她腰上。那张后排的床,那床军被,台风那天夜里我在上头躺了一宿。 "……哥哥……太深了……"喇叭里,夏棠在喘,"……鸡巴顶到了……顶到了……" "你妈也这么叫?" "……别说她……啊……别……" "啪。"一只手拍在了陆巡的侧窗上。 我睁开一条缝。 那扇蒙着雾的窗户上,一只手掌按上去了,五根手指头叉开,从上往下滑,在雾里抹出一道。那一道是清的,透过那一道,看得见一截白的,晃着的,是她的胳膊,她的肩膀,她的一只奶子,奶头擦着玻璃往下蹭。 然后那只手滑下去了。 车身往前一扑,又往后一顶。影子低下去了,不见了,车晃得更凶了,前后晃。 喇叭里,"啪啪啪啪",又快又密,肉拍着肉,湿的。夏棠不说话了,只剩下叫,一声赶一声,"啊、啊、啊",被撞碎了的那种叫。 后窗上,陆巡后门那块玻璃,挂着备胎的那扇门,上半截那块玻璃。 一张脸贴上来了。 正对着我们。正对着大 G。 雾被她的脸蹭开一块,她的脸压在玻璃上,压扁了,嘴张着,一口一口的白气呵在玻璃上,又把刚蹭开的那块呵模糊了。两只手撑在她脸两边,指头抠着玻璃。她身后是他,看不清,只看得见一个宽的、黑的影子,一下一下往前撞,撞得她的脸在玻璃上一下一下地往上蹭。 她睁着眼睛。 她看得见大 G 吗?大 G 里黑着,只有车台那一小块绿光。 "……妈……"喇叭里,她喊了一声。 我旁边,柯岚的呼吸停了一下。 "……让她听……"夏棠在喇叭里说,一边叫一边说,"……让她听……哥哥……操我……让她听……" * * * 柯岚动了。 我从眼皮缝里看着她。 她先是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小江?" 声音很轻。 我没动。氧气罩扣在脸上,罩子底下一口一口地呵着白气,我让它呵得匀匀的,慢慢的,跟睡着了一样。 她又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她转回去了。 她靠在放倒了一半的驾驶座上,那件长羽绒服盖在她肚子上,盖到大腿。她的右手从羽绒服底下伸下去了。 车台那一小块绿光照着。我看得见羽绒服底下,一只手的形状,顺着她的小肚子往下滑,滑到瑜伽裤的裤腰那儿,停了一下。 然后伸进去了。 那条黑色的紧身瑜伽裤,被她的手从里头撑起来一块,撑出指关节的形状,五个,一排,压在她两腿中间,压在她的屄上。 开始动了。 很慢。转着圈。那几个指关节在黑布底下一圈一圈地转。 她的头往后仰,靠在头枕上,嘴唇咬住了。 喇叭里,夏棠在叫。车窗外头,三十米,陆巡在晃,后窗上那张脸一下一下往上蹭。 柯岚的手快起来了。 那件灰抓绒衣的拉链本来就开着,她的左手伸进去了,伸进那道敞着的领口,握住了一只奶子。抓绒衣被她的手腕顶开,那只奶子露出来大半个,小麦色的,又圆又挺,在她自己手里被揉得变了形,奶头从她指缝里挤出来,深褐色的,硬的,翘着。 她的两条腿在羽绒服底下岔开了。一只光脚蹬在油门边上,另一只光脚架上了仪表台,脚趾头蜷着,那根金链子贴着脚踝骨一抖一抖。 瑜伽裤里,那只手不转圈了,改成了往里摁,往上顶,中指和无名指并着,从底下一下一下地往上勾。黑布被顶起来,落下去,顶起来。我听见了声音,很小,从那条瑜伽裤里头传出来的,湿的,咕叽,咕叽,跟喇叭里的声音一个节奏。 她在跟着喇叭里的节奏。 "……嗯……" 她出声了。从咬着的嘴唇底下漏出来一点。 "……哥哥……我要……我要来了……"喇叭里,她女儿在喊。 柯岚的屁股从座椅上抬起来了,往上顶,顶着自己的手,腰拱着,两条腿绷得直直的,架在仪表台上那只脚的脚背绷成了一条线。 "……陈卓……" 她叫了他的名字。压着嗓子,很轻,几乎就是一口气。可车里太静了,暖风呼呼地吹,我就在她旁边。 "……陈卓……" 喇叭里,夏棠一声长叫,拔得很高,拖得很长,然后碎了,碎成一截一截的喘。 我旁边,柯岚整个人绷住了。屁股悬在座椅上头,一动不动,手死死摁在两腿中间,攥着奶子的那只手攥得指头都陷进肉里。她张着嘴,没出声,脖子上的筋一根一根地鼓着。 然后她抖起来了。从屁股开始抖,一抖,一抖,抖到大腿,抖到架在仪表台上的那只脚,脚趾头张开又蜷起来。她的手还摁在那儿,摁着,一抽一抽地往里摁,每摁一下,她就"嗯"一声,很短,从鼻子里出来。 她落回座椅上了。 喇叭里,他的声音:"……射里面?" "……射……射进来……"夏棠喘着,"……全射进来……" "啪。啪。啪。"三下,又深又慢。 然后是他的一声,低的,从嗓子底下出来的,很长。 陆巡不晃了。 * * * 后窗上那张脸,慢慢地滑下去了,滑出了玻璃,玻璃上留下一块蹭花了的印子,雾慢慢地又把它填上了。 喇叭里只剩下喘。两个人的。还有军被的窸窣声,还有一声很轻的"啵"。 柯岚靠在座椅上,眼睛闭着,胸口一起一伏,那只奶子还露在抓绒衣外头,奶头在暖风里立着。她的右手从瑜伽裤里慢慢抽出来了。 车台那块绿光照着她的手指头。中指和无名指,湿的,亮的,指缝里拉着一根细丝。 喇叭里"嗞"的一声。剪刀,或者刀子,剪断了什么。 喇叭断了。底噪没了。车里一下子只剩下暖风的声音。 过了几秒,喇叭又响了。 这回是有人按着键说话。夏棠的声音,哑的,软的,懒的,带着一点刚哭过又刚笑过的鼻音: "妈,晚安。" 松开了。 柯岚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那个车台。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伸手去摘话筒。用的是那只手,右手,那两根湿的手指头捏住了黑色的话筒,大拇指按下了键。 "……晚安。" 她的嗓子是哑的。哑得厉害,底下还压着没喘匀的一口气,尾音往下一坠,抖了一下。 她松开了键。 喇叭里静了一会儿。 然后传过来一声笑。很短,很低,鼻子里出来的。他的。 他没说话。 三十米外,陆巡的顶灯灭了。 * * * 柯岚把话筒挂回去,伸手把车台的电源关了。那块绿光没了,车里黑透了。 她把露在外头的那只奶子塞回抓绒衣里,拉上拉链。在睡袋上擦了擦手。 然后她侧过身来,把盖在她自己身上的那件长羽绒服拽过来,往我身上一盖,一直盖到我下巴底下,掖了掖。 她什么都没说,转过身去,背对着我躺下了。 我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羽绒服底下,我那条裤子早就顶起来了,硬得发疼,从我女朋友第一声叫起就硬着,到现在还硬着。我没动手。 我把氧气罩按在脸上,吸了一口。 又吸了一口。 清单第四条:不适即吸,不要硬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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