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朝的崩溃,绝世女子们纷纷堕落在敌军胯下】(10.2-11)作者:闲人

送交者: 丫丫不正 [★★★★声望勋衔R18★★★★] 于 2026-10-24 0:56 已读298次 大字阅读 繁体
【武朝的崩溃,绝世女子们纷纷堕落在敌军胯下】(10.2-11)

作者:闲人

(他要的是證據)
古冥氏那一天要的東西,是他自己說出來的。

他坐在那張椅子上,等人到齊了之後,開口說了第一句話。他說:「我要一樣東西。」

他說:「這三年,我拿了很多東西。我拿了你們的城,拿了你們的印,拿了你們的人。那些東西我都有了。」他頓了一下,接著說:「可是我手上沒有一件東西能證明——你們是自己把自己弄成這樣的。」

「你們的史書上寫著亡國之禮是你們自己造的。你們的規矩是你們自己定的。你們的祖宗是你們自己忘的。」他那時候看著殿中間那塊白布,「那這一件事也該是你們自己做的。」

「我要證據。」

(那兩條路)
然後他把那兩條路擺了出來。

擺的時候他叫人先說了一遍,說的是一個通譯——那個人是歸順過來的武朝人,穿著人間的衣服,站在殿中間,朝著門裡門外那些東西念。念的內容是兩條:

第一條:若此事成,太子腹中之子可留。留的方式是送往南側農場,編入育種冊,不殺。
第二條:若此事不成,太子腹中之子當場處理。處理的方式,他沒有念。

念完之後,那個通譯退下去了。

那兩條路擺在那裡,擺得很清楚。

清楚的地方在於:它不逼人。它把兩個結果都寫明了,然後讓她們自己挑。挑的時候沒有人動手,沒有人按著,沒有鞭子;殿裡那一天甚至沒有一根繩——那條牽羊禮用的繩已經收回去了。

古冥氏那個時候說的第二句話是:「我不催你們。」

「你們算。」他說,「你們家的人算得快。」

(她算的那一筆)
那一句話之後,殿裡就安靜了。

女帝那個時候跪在那塊白布旁邊。

她那兩年裡算過很多筆。算得最兇的一次是在龍椅上——她算自己能撐多久、算窗外那三萬一千多個女人走過去要用多少天、算這一件東西什麼時候結束。她算的時候從來沒有算錯過。

那一天她算的是這一筆:

第一條路:孩子留下。孩子被送往農場,編入冊子。孩子在冊子上是一個編號;孩子會長大,長大以後會像這三年裡的每一個人一樣,被做成某一樣東西,然後被歸檔。
第二條路:孩子那個時候被處理掉。處理掉的意思是——今天就結束,不用等。

她把這兩條擺在面前。

她那兩年做過的那類題,答案永遠是 A:只要她還能算,答案就是 A。她那兩年裡選過很多次 A——選 A 的代價是別人受苦,選 B 的代價是她的東西碎掉。她每一次都選 A,選得很準,選完之後她還在算下一題。

那一天她算出來的還是 A。

她算了很久。她從前算這種題用不了那麼久——一百二十七個數字,她能在一炷香裡算完。那一天她算了大概一刻鐘。

一刻鐘之後她算出來的是:孩子留下一條命,比孩子今天結束強。這一條在算法上沒有錯——一條命比零強,冊子上有一個編號比冊子上少一個編號強,活著的東西有變數,死了的東西沒有。

她算完之後,那個答案在她面前擺著。

那個答案跟前頭每一次的答案一樣,都是 A。

可是那一次的 A 和前頭的不一樣。

前頭那些 A 是:她動嘴,別人動手。她說出一個地名,那個地方就有人死;她點一下頭,那一排人就有人被拉出去。她自己那雙手那個時候是乾淨的——兩年裡她那雙手沒有碰過誰。

那一天那一條 A 要的是她自己動手。

(她自己走過去)
殿裡安靜了很久。

安靜到後來,先動的是凝雪。

凝雪那個時候跪在殿的另一頭。她那肚子那個時候已經九個月了,跪下去的時候兩條腿是分開的,跪姿撐不住;她是扶著殿裡一根柱子跪下去的。

那個時候她自己站起來了。

她站起來的時候沒有人扶。她那兩隻手先撐在地上,然後撐在那根柱子上,然後整個人拉起來。拉起來之後她往前走——走得很慢,肚子往前頂,兩隻手捧著肚子底下。

她走到那塊白布前頭。

走到那塊布前頭之後,她做了一個動作:她把身上的衣服解開了。

那一件衣服是她那一年穿的唯一一件。解開的時候沒有帶子——那件衣服是套的,從頭上脫。她兩隻手把下擺提起來,從頭上脫出去。

脫下來之後她那身上就沒有東西了。

九個月的肚子那個時候露在外頭——肚皮被撐得薄,青色的血管從皮底下透出來,一道道橫著繞;肚臍頂出來了;肚皮的下緣有一片顏色比別處深。她兩邊乳頭上那兩個環還在——那是大典那一天穿上去的,之後沒有取下來。

她把那件衣服擱在白布邊上,然後躺了下去。

躺下去的時候她是自己躺的。

她躺在那塊布上,兩條腿屈著,膝蓋分開,兩隻手放在肚子上。

她那個時候在哭。

哭是從她站起來的時候就開始的——不是嚎,是那種收著出聲的哭,一抽一抽的。她躺在那裡哭著,眼睛看著殿頂上那塊刮過的匾。

她那個時候看的不是任何人。

(女帝走過去)
女帝那個時候還跪在原來的位置。

她跪在那裡跪了很久——久到殿裡那些東西開始動了。它們動的時候是往前擠,擠到殿中間那塊空地的邊上。

她那個時候站起來了。

站起來的時候她那兩條腿是抖的——那是前一天爬了三圈的腿。她站在那裡,停了一下,然後往前走。

她走到那塊白布前頭。

她低頭看著躺在布上的那一個人。躺在那裡的那一個是她生的——十九年前,她在產房裡生了兩天,生的時候她在算第二天朝會上要議的事;孩子抱出來之後她只看了一眼,就去上朝了。

她那個時候看著那個肚子。

看了一會兒之後,她跪下去了。

她跪下去之後做了一件殿裡沒有人想到的事:她把那張羊皮解開了。

那張羊皮那個時候還披在她身上——前一天爬完三圈之後沒有人叫她脫,她就一直披著,披了一夜。她穿著那件被剪開的朝服,外頭披著那張羊皮。

她把羊皮從肩上解下來,擱在腳邊。

然後她把那件剪開的上裳也褪了下去。

褪下去之後,她上半身又是光的——四十二歲,七年,鎖骨頂出來,胸口那兩塊鬆了往下垂。

她就那樣跪在那塊布邊上。

她跪著的時候看了那張案一眼。

案後頭坐著青玥。青玥那個時候手裡握著筆,筆尖擱在紙上,沒有動。她們兩個對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

女帝那個時候把眼睛收回來了。

然後她往前跪了一步,跪到那塊布上。

(她的手)
她那雙手那個時候做的事,是她一生沒有做過的事。

她那雙手做過很多事:簽過詔,批過卷,握過圭,摸過璽底那八個字。那雙手從來沒有碰過誰——她這一輩子連自己的孩子都只抱過一次,那一次是在產房裡,抱了半刻鐘,然後交給乳母。

那一天她那雙手往前伸了出去。

伸出去之後先碰到的是膝蓋。她兩隻手按在凝雪那兩邊的膝蓋上,按下去的時候那兩邊的膝蓋是硬的——跪了那麼久,骨頭頂著皮。她把那兩邊分開。

分開的時候凝雪沒有抵抗。她那兩條腿本來就是分開跪著的,只是分得不夠;那一雙手把她分開之後,她那個肚子的下緣就露出來了。

肚子的下頭那一片是暗的。那一片從懷上之後就沒有見過光——她這一年的衣服都是那一件,那一件蓋得住肚子,蓋不住下頭。那一片的顏色比肚皮深兩度,邊上有一圈像是被什麼磨過。

那一圈是磨出來的。她這一年的跪姿都是分著腿跪的——規矩是這樣規定的,分著腿跪才好用。跪久了,那一圈就磨出來了,皮厚了,沒有知覺。

女帝那個時候把兩隻手放在那上頭。

她的手在上頭停了幾息。

她那兩隻手在上頭停著的時候,殿裡很靜。靜得能聽見那塊布底下的氈——氈是舊的,底下的木榻有一條裂縫,殿裡的鐵燈烤著,那條裂縫每隔一會兒就響一聲。

(他開始講)
古冥氏那個時候從椅子上站起來了。

他站起來之後往前走,走到那塊矮榻的邊上。他沒有動手——他站著,開始講話。

他講話的時候是對著殿右邊那排矮凳講的。

他說的第一句話是:「看她的手。」

「你們這裡沒有一個人會用手。」他說,「你們的手學的是鞭子、是鐵、是規矩。那些東西是給畜生用的。」他那時候看著血霜,「你教了兩年,你教出來的東西只會挨。挨不會讓人自己動手。」

「讓人自己動手的,是手。」

他講這些話的時候,殿右邊那排矮凳上坐著的四個人都在看。

坐在第一張上的血霜那個時候看著那塊矮榻。

她那個時候在看她母親的背——她那兩年在軍妓營裡看過很多背,看的時候她是教頭,她要判斷哪一個姿勢能撐得久、哪一個撐不住。那一天她看的也是那個:她在看那一張背撐不撐得住。

她撐不住。她那個時候知道。

(第一次)
女帝那個時候把兩隻手從膝蓋上收回去。

收回去之後,她那兩隻手做的事是:她把凝雪那兩條腿往兩邊又推開了一點,然後她低下頭去。

她低下頭的時候,她那兩隻手按在凝雪的小腿內側——那個地方是肉最軟的地方,按下去會陷。她按著那個地方,把自己的身體往前移,移到膝蓋抵住那塊布。

然後她把右手伸了下去。

伸下去之後碰到的是那一圈磨厚了的皮。她的手從那一圈上過去,往裡頭探。

裡頭那個時候已經濕了。

濕的原因不是因為她——凝雪從那一天天亮被人叫來的時候就已經濕了。那是這兩年裡被養成的:只要分著腿跪下來,只要底下被什麼碰到,那具身體就會自己出水。它不問時間、不問地點、不問是誰。

女帝的兩根手指進去的時候,那個聲音很輕——咕嘰。

那聲音很小,可是殿裡很靜,那聲音殿裡都聽見了。

聽見之後,坐在右邊那排矮凳上的人動了一下。

血霜那個時候把手在心口上按了一下——那是她自己沒有察覺的動作。

(第二次)
她那兩根手指在裡頭的時候,凝雪出聲了。

出的第一聲是鼻音——很輕的一聲「嗯」,從鼻子裡出來,中間斷了一下。出聲之後她自己咬住了嘴唇,把那個聲咬斷了。

那是這兩年養成的:先出鼻音。她那兩年在很多間屋子裡在很多東西底下出過第一聲,每一次都是鼻音——第一聲控制不住,從鼻子裡漏出去,那個時候她還能咬住。只有過了第一聲,後頭的才開始。

女帝那個時候聽到了那一聲。

她那個時候做了一件事:她把手抽了出來。

抽出來的時候帶著水,那幾根手指在燈底下是亮的。她把手收回到身前,看著自己的手。

她看了兩息。

然後她把那幾根手指重新放回去——這一回放的不是兩根,是三根。

三根進去的時候,那個聲音變了:咕啾。比剛才那一下悶,比剛才那一下深。進去之後她轉了一下手腕——那個動作是從哪來的,殿裡沒有人說得清;她那一年在龍椅上坐在那張椅子上的時候,有很多東西在她身上做過那個動作。

她記住了。

她這一輩子記住的每一個東西最後都有用。那一天那個動作也有用——那三根手指轉過去之後,凝雪那兩條腿從小腿開始縮,縮到腳趾那裡蜷起來。

凝雪那個時候出的是第二聲。

第二聲是氣音——一長口氣從喉嚨裡出來,出來的時候她的肚子往上抬了一下。她兩隻手那個時候已經不在肚子上了——她那兩隻手抓住了那塊布,布被抓出兩道褶。

(教學)
古冥氏那個時候還在講。

他講的時候不是對著矮榻講,是對著那排矮凳講。他講的是給血霜聽的——血霜管的是教學,教學的人要知道怎麼教。

他說:「你看她那兩條腿。」

「她的腿是自己要合的,」他說,「你按住了,過一刻鐘鬆開,它會自己合上。你要是讓它自己合上,你就得重新開始。」

「你不要鬆手。」

血霜坐在那張矮凳上,聽著那些話。

她那個時候做的事是:她把那些話記住了。她那兩年當教頭,記這種東西是她的職務——她回去要教給營裡的東西,教的時候她要示範,示範的時候她要一步一步做。

她那時候坐在那裡,把步驟記成了一句一句。

她記到第四句的時候,眼睛那個時候已經模糊了。

不是因為她在哭——她那個時候沒有哭。是因為她那兩年練出來的一種東西在起作用:她看什麼都是步驟。她看見那塊布上的兩個人,她那顆腦子自動把那個畫面拆成了一個教學的順序:手放在哪裡、按多深、轉幾下、什麼時候停。

她那顆腦子拆完之後,她發現她沒有辦法把那個順序忘掉。

(哭的分層)
那個時候凝雪的聲音開始變。

第一層是鼻音——她已經過了那一層,那一層她出過三次。第二層是氣音——那口氣從喉嚨裡出來之後斷成一截一截,每一截中間有一個很短的停。第三層是哭腔。

哭腔來的時候是她那個時候第一次喊出來的。

她喊的那一聲裡有一個字的形狀,可是那個字沒有出來——那是一個沒有完成的音,從喉嚨裡衝上來,到舌頭那裡散了。那個音散了之後她接著哭。

她那兩條腿那個時候已經不是她自己的了。她兩邊的膝蓋往外翻著,兩隻腳的腳尖抵著那塊布,腳趾蜷起來,蜷得指節都白了;她的小腿繃著,從膝蓋到腳踝那一條筋全部繃出來。

那不是她要的。

她那兩年練出來的東西裡有一樣是:只要到了那個位置,她那具身體就會自己去做那些動作——腿會分開,腰會抬,腳趾會蜷,聲音會一層一層上去。它不問她那顆腦子願不願意。

她那個時候在哭。

她一邊哭一邊出那些聲音——哭和叫是分開的兩條線,同時從她那裡出來;一條是從眼睛裡出來的,一條是從喉嚨裡出來的。她二十歲以前學的是怎麼在那兩條線中間把自己藏起來,那兩年多她沒有藏住過。

(她的臉)
坐在那塊布上的另一個人那個時候的臉是平的。

女帝那個時候低著頭,兩隻手在下頭動。她那張臉從跪下去的時候就沒有變過——眉頭是平的,嘴唇是合的,眼睛是往下看的。燈光照在她那張臉上,那張臉上什麼都沒有。

她那雙手做的事和她那張臉做的事不在一處。

那兩隻手那個時候已經不只是在轉了——她把那三根手指退出來,換成了兩根進去、一根在上頭。上頭那一根按下去的時候,凝雪的整個人往上彈了一下,肚子那個時候繃起來,繃得像一面鼓。

那一下之後,凝雪的聲音上到了第四層。

第四層是破音——那一個音從喉嚨裡出來的時候在中間出了一個岔,岔完了之後接不上,變成兩截。她那時候喊的還是那個沒有成形的字,喊到第二聲的時候嗓子已經啞了。

女帝那個時候說了一句話。

那一句話是她那一天說的最後一句完整的話。

她說那句話的時候沒有抬頭,聲音很平,是她在朝會上用了十九年的那個聲音。

她說:「不要出聲。」

那一句話說出來之後,殿裡那排矮凳上有人站起來了。

站起來的是血霜——她那兩年管的是教學,規矩裡有一條:教頭在場的時候受教的那一個要出聲,要出得夠教頭聽清楚那一聲是怎麼出來的。她那兩年為這一條打過人。

她站起來。

她站起來之後往前走了兩步,然後跪了下去——她那兩條腿站不久,站起來的時候是撐著那兩根棍的。

她跪在那裡,看著那塊矮榻,然後她把剛才記下來的那幾句話說了出來。她說的時候聲音是平的,跟她從前在營裡上課的時候一樣。

她說的不是給女帝聽的。

她說的是:「接著。出聲。」

(上到頂)
女帝那個時候接著了。

她那兩隻手回到那個地方。那個時候她用的不是手指了——她那兩年裡在那張椅子上坐在那個位置上的時候,有很多東西在她身上用過別的;她那時候把右手的三根手指全部併起來,併成了一個很窄的形狀,然後往裡送。

送進去的那一下,凝雪整個人往上一抬。

抬起來的時候肚子那個時候變成了一個形狀——她那個時候想反弓,腰反不過去,因為肚子在前頭頂著;反不過去的那一下全部變成了往上頂:她的肚皮往上繃,繃成一面鼓,鼓面上那些青色的血管一條一條看得出來;她兩邊的乳頭那兩個銅環往上提,環裡的肉被拉長了一點;她的下巴往上揚,喉嚨那一條繃出來。

她出聲了。

那一聲是那一天她出過的第五層——那是浪叫。那個音從她喉嚨裡出來的時候是完整的、圓的,中間沒有斷;音出來之後她那個聲音裡帶著一種跟她那張臉對不上的東西:她的臉在哭,眼睛裡的眼淚往兩邊耳朵那兒流;她的喉嚨在叫,叫出來的那個音是往上走的。

那個音和那張臉不是同一個人。

她自己知道。她那兩年多裡每一次都知道——她那具身體在什麼位置會出什麼樣的聲音,是被人一步一步教出來的;教出來之後那一套就長在她身上了,取不下來。她那顆腦子那個時候在裡頭喊,喊的是不要;出來的聲音是那一個。

女帝那個時候接著動。

她動的節奏那個時候變了三次——第一次是慢的,手往裡送到底,然後抽出來,中間那一下是拖著的;第二次快了起來,進去和出來貼在一起,那個聲音連著響:啪唧、啪唧、啪唧;第三次她改了角度,把手指往上頂。

往上頂的那一下,凝雪的那個聲音斷了。

斷的那一下她的腳趾蜷到最緊,小腿從膝蓋到腳踝那一條筋繃成了一根線,腳背也繃著,整個腳成了一塊石頭;她兩隻手抓著那塊布,布的兩邊被她從邊上撕開了兩道口子。

她那個時候射了——她那具身體在那個時候到了一次。那些水流出來,流到那塊白布上,把那塊布的當中浸出一片深色。

到的那一下她叫的那一聲是那一年的最後一聲——那一聲上到了最高的地方,上去之後散了,散成一個氣。

散掉之後她沒有聲音了。

(失聲)
那時候她還在那裡,眼睛還睜著,胸還在動,可是喉嚨裡沒有東西出來。她那張嘴張著,開合了兩下,出來的都是氣。

失聲這種事,她這兩年裡有過幾次——每一次都是上到那一個位置之後就沒有了。教的人那個時候會拍她的臉,拍到出聲為止。那一天沒有人拍。

女兒那個時候躺在那塊布上,肚子繃著,腳趾還蜷著,兩隻手還抓著布的邊,眼睛看著殿頂那塊刮過的匾。

她沒有聲音了。

(證據)
古冥氏那個時候做了一件事。

他從那塊矮榻的邊上走開,走回到椅子前面,然後他轉過身來,看著殿裡。

他那個時候說了一句話。

他說:「這就是證據。」

他說:「她做的。不是我做的。」

「她做完了,她這張臉還是這樣。」他那時候指的是跪在布邊上那一張臉——女帝那個時候還跪在那裡,兩隻手收在膝上,那兩隻手上還帶著東西,那張臉還是平的,從頭到尾沒有變過。「你們看那張臉——那不是被逼的臉。那是算過的臉。」

「一個會算的人,把自己的女兒算成了一筆。」他說,「這是你們人間最會算的一個人。」

殿裡那個時候沒有人出聲。

(記錄)
案後頭那個人那個時候把筆放下去了。

青玥從頭到尾寫了。她寫的時候用的是《實錄》的格式——她這兩年寫第四卷,寫的都是這種格式:某日、某地、某事、結果。她在那卷紙上寫了那一條,一共很短:

「冬。帝與太子相犯於正殿。成。子留。」

寫完之後她在那條底下寫了一個日期。

日期寫的是「武朝九百六十二年,冬」。

那個數字那個時候——過了兩年又一個秋天。她把那兩個字寫下來的時候,殿裡沒有人看見。古冥氏在看那塊布,血霜在看自己的手,那些東西在看女帝的臉。

寫完那兩個字,她把筆擱回筆架上。

那一支筆是紫檀桿的,筆鋒細。

她把筆放下之後,沒有再拿起來。她那兩隻手放在案的邊上,手心朝下,放了很久——久到殿裡那些東西開始散,久到那塊布被收走,久到那塊矮榻被抬出去。

她那兩隻手放在案上,一直沒有動。

(她後來的話)
那一件事之後,女帝那個時候就沒有再說過一句完整的話。

不是不能說——她那兩年裡說話都是好的,她的舌頭是好的,她那顆腦子也是好的。她那顆腦子那個時候還在算:她算那一天的代價、算那條 A 划不划算、算孩子送進農場之後冊子上會是哪一個編號。

那些東西她算得出來。

她只是不再把它們說成一句話了。

那之後的幾年裡,有人問她事情的時候,她回答的方式只有三種:一個單字,一個數字,一個編號。她回答「是」或者「不是」;她回答「三個」或者「七個」;有人問她叫什麼的時候,她的回答是一個編號。

那個編號是那一天之後給她的。

給那個編號的人是管檔的那一個。他在冊子的第一頁上寫了一行,寫的時候問了她一次:「你叫什麼。」

她那個時候抬起頭來。

她那個時候想了一會兒——那個「一會兒」是多長,殿裡沒有人量過。她那顆腦子那個時候在往下翻:一個父皇,一座城,十九年的朝會,一個道宮後山的下午,還有一句話。

那些東西那個時候都還在。

她把那些東西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翻到底的時候她發現,那些東西底下的那個名字已經不在了——不是忘了,是那一層已經被別的東西蓋住了,蓋得很平,平得摸不出底下原來有什麼。

她報出來的是一個編號。

四個字。管檔的那一個把它寫在冊子的第一頁上,寫在那一行的最後。他寫完之後把冊子合上,抱著走了。

殿裡那個時候已經空了。

第十一章 結局後章・魔淵名物

農場在魔淵南側,一片緩坡上,坡底下就是熔岩河的支流。

那一帶比別處涼。河在那裡分出一條細的,繞著坡腳走,走得很慢,水面上一層薄殼,殼是黑的,偶爾裂開一道,底下透出暗紅。靠著那條支流的涼氣,坡上的石頭不像別處那樣燙手。

坡上是一排一排的柵欄。

柵欄隔成小間,每間三方丈,一面靠坡,三面是木欄。木欄是用魔淵自己長的東西做的——一種黑色的硬木,砍下來不用處理,十年不爛。欄杆有兩層:下面一層密,上面一層疏。設計成這樣是為了讓外面的人能看清楚裡頭,裡頭的人卻不能從縫裡鑽出去。

木欄的每一根上都刻著數。

數從坡腳往上排,一排一排。第一排是「一」到「十二」,第二排「十三」到「二十四」。數是管事刻的,刻得很深,凹槽裡填過紅,紅早就褪了,只剩下底下一層暗褐。

凝雪住在第七排。

她的柵欄上那個數是「八十七」。

(她那具身體)
她今年二十六。

從十九歲那年在雪地裡被俘到現在,七年過去了。七年裡她生過五次——第一次是在囚車到魔淵之後的第九個月,最後一次是去年冬天。

她那具身體跟七年前不一樣了。

她從前是個矯健的人,騎馬、爬樹、在校場上跟血霜對打;她的腰是細的,小腹上有一層薄薄的肉,兩條腿的內側是緊的。現在她的腰粗了一圈,小腹上面積著一層軟的肉,那層肉鬆鬆地垂著,垂得看不見原來的形狀;肚皮上有一片一片的白紋,那是撐開過又縮回去留下的,從肚臍往兩邊散,散到腰側。

她的乳房也變了。從前是小而圓的,現在大了一圈,往下墜著,乳暈的顏色從淺粉變成暗褐,乳尖也比從前大。那是生過五次的緣故。

只有背上那一道疤還是原來的。那道疤在左肩下面,很短,是小時候從樹上跌下來磕的。

(早上)
那天早上天亮的時候,她從草蓆上爬起來。

這一間柵欄裡鋪的是一層乾草,草是每年換一次的,換下來的草歸她自己燒。角落裡有一隻陶罐,罐裡是水,一天一罐。牆邊豎著一根木棍,棍上刻著一道一道的痕——那是她自己刻的,刻的是天數。

她刻到第兩千五百多道,後來不刻了。

爬起來的時候她先動的是腰。腰撐不住,要先用手撐著蓆子,把上身撐起來,再一點一點把腿收回來。她懷孕六個月,動作已經遲了。肚子往下墜,墜得她走路的時候要用手托著。

手托著肚子的時候,她摸到了裡頭在動。

那一動很輕,像有一條魚在裡頭翻了個身。

她站在那裡,手按在肚子上,站了一會兒。

(隔壁)
她隔壁那一間是清儀。

清儀住第八十八號。兩間柵欄中間隔著一道木欄,木欄兩層,下面密的那一層擋到腰,上面疏的那一層能看見對面。

她們看得見彼此。

清儀今年四十二。她比凝雪早兩年進來,也生過五次——她生的次數跟凝雪一樣,可是形態不一樣:她是道體,生出來的孩子有一半活不過三天。

那天早上清儀跪在小幾上。

她跪著,兩隻手撐在幾面上,上身伏低。她前面站著一隻哥布林,手裡捧著一隻陶碗。

那隻手在她胸上。

它揉的動作很熟練——它一天做兩次,做了四年了,做得很熟。它的拇指和食指捏住乳尖,往下壓,壓到底再鬆,鬆的時候把整個乳房從根部往上推。推到第三下的時候,乳尖上滲出一點白的。

那點白是乳。它比水稠,顏色有一點黃,掛在乳尖上像一滴沒擦乾淨的漿糊。

它用陶碗接住。

接的時候它用食指刮了一下乳尖,把那滴刮下來,刮進碗裡。刮完之後它又開始壓,一下一下,壓到碗裡積起薄薄一層。

清儀跪在幾上,從頭到尾沒有出聲。

她的乳房比凝雪的還大。四年裡天天被榨兩次,那兩團肉已經垂得不成樣子,垂到肋骨上,垂下去的時候能看到皮底下青色的血管。乳暈有一圈深深的裂口,裂口結了痂,痂上頭又裂,一直沒有好過。

那碗乳是下午要送到作坊去的。

魔軍裡有一種丹,是用道體的乳做藥引的——加了那一味,藥性往上走,走得比別的藥快。作坊一天要兩碗。

(她看見了)
凝雪站在自己的柵欄裡,看著對面。

清儀跪著的姿勢是跪了很多年跪出來的:背塌得很低,兩隻手撐著,膝蓋分開,屁股擱在腳跟上。她跪在那裡既不抖,也不晃,像一件擺好的東西。

凝雪看著那一碗白。

她那個時候做了一件事——她把手從自己的肚子上放下來,走到木欄邊上,兩隻手抓住上面那一層疏的欄杆。

抓住之後她說了一句話。

「清儀。」

對面沒有反應。

「清儀。」

清儀那個時候抬了一下頭。

抬得很慢——她一天只抬幾次頭。抬起來的時候她的臉是平的,什麼都沒有。

她的眼睛在凝雪身上停了一下。

然後她低下去了。

(那天早上來的人)
那天早上來的東西比平常多。

平常每天來兩隻。那天來了八隻——八隻都是牛族的青年,個子比一般的兵大,肩上沒有甲,進柵欄的時候要低著頭。

管事跟著進來。

管事站在柵欄外頭,手裡拿著一塊薄石板,石板上刻著數。那塊石板是他腰上掛的那塊,一面刻數,一面磨得發亮,用來蹭掉舊數重刻。

他在石板上刻了一筆,然後用它們的話說了一句話。

凝雪聽不懂那句話。

可是她懂那個數——石板上第七排那一欄,今天要過八個。八個的意思是:這一輪要讓她保證懷上。

她上個月剛流掉一個。

(拉開)
兩隻牛族進來,一左一右抓住她的胳膊,把她從屋裡拖到柵欄中間那塊空地上。

那塊空地是泥地,踩得很實,上頭有一層薄薄的草皮。草皮是專門鋪的——鋪草皮是為了讓母體跪下去的時候膝蓋不至於磨破皮,磨破了會感染,感染了就浪費。

它們把她按在那片草皮上。

按的時候她的手還下意識地護了一下肚子。

有一隻牛族把她的手拉開了——它拉得不重,只是用兩根指頭摳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從肚子上挪到前面去,按在地上。

凝雪趴在那裡。

草皮是涼的。她的臉側著貼在草上,能聞到草底下那層泥的味——泥裡有一點腥,是這些年來在這片地上留下的東西滲進去的,洗不掉。

她趴在那裡,兩隻手按在地上,屁股被提了起來。

八隻牛族在她身後排著。

(這片坡上的聲音)
這一排柵欄裡的聲音不只她一個。

坡上有四十七間柵欄,其中三十一間住著人。從天一亮開始,那些聲音就一間一間接起來——先是靠坡腳那幾間,然後往上,一間一間傳過來。有的是撞在木頭上的聲音,有的是人叫的聲音。那些叫聲有高有低,有的連成一句,有的斷成一截一截。

這一帶的木欄隔音不好,它們本來就沒打算隔音。母體住的地方要能聽得見彼此,這是設計的一部分。

凝雪趴在那片草皮上,聽著那些聲音。

她認得其中幾個。第八十五號是個從北境送來的寡婦,四十幾歲,叫起來很悶,像被人捂著嘴;第九十一號是去年從東南送來的一個姑娘,才十六歲,她叫起來像被殺。凝雪聽了那個姑娘兩年的叫聲,從第一年的尖利,聽到第二年的啞。

坡腳那邊有煙。

那是作坊的煙——作坊在坡腳,一天要煮兩次藥,煮的時候煙從煙囪裡出來,是白的,往上走,走到半坡就散開,散成一片薄薄的白紗。那片煙的味道是甜的,甜裡帶著苦,苦的是藥,甜的是清儀的乳。

凝雪趴在那裡,聞著那片煙。

她聞了四年。四年裡每天早上她都能聞到那一股甜苦的味——那個味道比她自己的身體更早知道清儀就在對面。

(地面)
草皮底下那一層泥是黑的。

那層泥從坡上沖下來過很多次,每一次沖下來都把前一天的東西壓在底下,一層蓋一層。挖開來能看見:草、泥、有的時候是白的一層;那些白乾了、硬了,跟泥混在一起,成了這片地上的一部分。

凝雪趴在那裡,鼻子底下三寸就是那層泥。

那股味是她熟的——腥,有一點甜,混著發黑的草根爛掉之後的土味,還有一點硫。那味道不是今天才有,是這片地裡本來就有的,從四十七間柵欄裡一間一間滲下去,滲了四年。

她從前聞到那個味道會反胃。

現在不反了。

(第一隻)
第一隻走上來,兩隻手抓住她的腰。

它的手很大,兩隻手一合,幾乎把她整個腰圍住。抓的時候它先往下按了按——按的是她的腰眼,按在那兩個凹下去的地方,按到她整個人往前塌,塌到胸口貼住草皮,屁股翹得更高。

這個姿勢讓她那個六個月的肚子垂下去,垂在身下,離開地面大概三寸。

垂下去的那一瞬間,裡頭那一條動了一下。

動得很輕。那一下不像踢,像什麼東西在裡頭換了一個姿勢——從橫著換成豎著,或者從睡裡醒了過來。她的兩隻手那個時候還撐在地上,她感覺到了,可是她不能去摸。

她兩隻手撐著,撐得手臂上的筋一條一條凸出來。

它沒有立刻進。

它的一隻手從她腰上滑下去,滑到臀上,把那兩瓣肉分開。

(特寫:那兩瓣肉)
她的臀上還留著上次的印子。三天前那一輪做完留下的指痕,五道,橫著落在右邊那一瓣上,青的已經褪成黃的,邊上還有一小片紫沒有退乾淨。那兩瓣肉因為跪得久了,比從前鬆,分開的時候不像年輕姑娘那樣彈回來,是慢慢地、沉甸甸地往兩邊垂,垂到兩邊木欄的光都照進那條縫裡。

分開之後那條溝整個露出來。溝裡那一片皮是白的,白得跟別處不一樣——那裡的皮薄,能看見底下青色的細血管,一條一條,從上往下走。溝底下去一寸是那口穴;穴口那圈肉被七年的使用磨成了一種很深的顏色,深得發褐,跟周圍那片白比起來像是一個疤。

它用拇指在那口穴上抹了一下。

抹的時候那圈肉自己縮了一記——那不是它叫她縮的,是那圈肉自己縮的,縮完之後又慢慢鬆開。

抹完之後它把拇指抽出來看了看。

指頭上有一層亮。那層亮拉得很薄,在暗紅的光底下反出一點黃——不是水的那種清亮,是稠的,有黏性,掛在指頭上不肯掉。

凝雪那個時候把眼睛閉上了。

閉眼睛沒有用——她能感覺到那層亮是從哪裡來的。她這一胎六個月,身子已經被催熟了:蟲漿三天一碗、一天兩次,從懷上第二個月就開始餵;餵到現在,她身上那條路一直是開著的。那口穴不用碰就是濕的,有的時候站著就會往外淌,淌到腿根,一天要用水擦好幾次。

那不是她要的。

她也知道那不怪她。

(她那個時候想的)
她那個時候想的是一件事:這一胎不能再流。

去年冬天流掉的那一個是在第四個月。流的時候血流了一地,管事站在欄外頭看了很久,最後在石板上刻了一筆。刻完那一筆之後停了兩個月沒有派人來——那兩個月是她七年裡最好過的兩個月。她那個時候每天坐在草蓆上什麼都不做,看著木欄上那個「八十七」,看一天。

兩個月之後它們又來了。

所以這一胎她得留住。

要留住就得配合——不掙,不扭,讓它們做完,完了之後躺好,躺到讓那些東西在裡頭待夠。這是她七年裡學會的一件事,一件她學會之後沒有告訴過任何人的事。

(進去)
它的肉棒抵了上來。

那一根是牛族的——粗,前端鈍,上頭一道一道鼓起來的筋。抵上來的時候那股熱先到:貼在穴口那圈肉上,燙得那圈肉自己縮了一下。

然後它往裡擠。

擠得很慢。

第一次只擠進去一個頭。穴口那圈薄薄的嫩肉被撐開,撐成一圈白色的環,環上頭堆著一圈水光——那些水被撐開的時候往外推,堆在穴口四周,亮亮的一圈。它停在那裡,不動,等她自己鬆。

凝雪趴在那裡等著。

她等了三年,已經知道這一套:它們進來之前都要停一下,等她身上那圈肉自己讓開。她不讓它們就慢慢磨,磨到她讓為止。

她的身子已經學會了這一套。

所以那圈肉自己讓開了——不是她叫它讓,是它自己讓的。讓開的時候裡頭有一股水往外擠出來,擠過那圈被撐開的肉,「咕唧」一聲,淌在草皮上。

它這才往裡碾。

一寸,停一下。再一寸,再停一下。

她有六個月的身孕,裡頭那些地方跟從前不一樣——子宮已經被頂上去了,撐得比原來高,那根東西進來的時候走的路比從前短,走到某一個地方就會頂到那一層薄薄的底。

頂到底的那一下,她整個人往前一衝。

額頭磕在草皮上,磕得草皮底下那層泥都鬆了一塊。

「嗯。」

那一聲從她鼻子裡出來。

很短。出來之後她立刻把嘴咬住——咬的是自己的下唇,咬到那塊舊傷上,那塊舊傷是七年前在囚車上咬的,咬過太多次,已經結成了一塊硬皮。

它的手那個時候鬆開了她的腰,改成按住她的後頸。

按下去。

按到她的臉貼住草皮,一邊臉壓在草上,另一邊朝著柵欄外頭那條走道。走道上沒有人,只有木欄,木欄上刻著「八十七」。

它開始動。

它動得穩。不快,也不狠——牛族做這種事一向穩,它們像犁地一樣,一下一下,每一下都刨到底。它的胯拍在她的臀上,拍出聲。

「啪。啪。啪唧。」

那聲音在這一排柵欄裡很響。

趴在隔壁那一間裡跪著的清儀聽得見。前面幾排的人也聽得見。這一帶的木欄隔音不好——它們本來就沒打算隔音,母體住的地方要能聽得見彼此,這是設計的一部分。

凝雪的兩隻手撐在地上,撐著撐著開始抖。

她那一胎六個月,身子重。每撞一下,那一團重量就跟著晃一下,晃得她整個腰往下墜,墜得她兩條腿的力氣一點一點被抽走。

撞到十幾下的時候,她的乳尖開始淌。

先是一點,掛在乳尖上;後面幾下撞得深,那兩團肉跟著前後晃,晃得那點白沿著乳暈往下淌,淌過乳房下緣,滴在草皮上。滴了四五滴之後那裡積成一個小小的白圈。

她低頭能看見那一個圈。

看見之後她把眼睛閉上了。

第一隻做了三十幾下就完了——它出門之前大概已經被別的用過,撐不久。它完的時候頂在最裡頭一跳一跳,把熱的東西射進去。

它的量很大。第一股打進來的時候她的子宮整個抽了一記;第二股、第三股、第四股,一股一股往裡灌,灌得她那口穴裡滿滿的,滿到那些東西沿著那根肉棒的根部往外擠。

它退了出去。

退出去的時候那口穴已經合不上了。被撐了那麼久,那圈肉鬆鬆地張著,裡頭那些白濁的東西一股一股往外冒,混著她自己那些水,順著大腿內側往下淌。淌到膝蓋內側,被草皮接住,在那一片綠上積出一小灘白。

她趴在那裡,兩條腿還在抖。

她的肚子那一團那個時候動了一下——不是她的腰,是裡頭那一條翻了一個身。翻得很輕,可是她記得那個位置,那個位置在她肚臍底下三寸的地方。

(第二隻到第四隻)
第二隻不用等她自己鬆。

她被做開過一次,那口穴還是張著的,裡頭那些東西沒有乾。它抵上去就直接碾了進來,進得比第一隻順,也比第一隻深——它的個子大,進來的時候撐得她整條背都弓起來。

「啊。」

那一聲她沒有咬住。

出來之後她馬上把嘴咬回去,可是已經晚了——那一聲在柵欄裡撞了一下,撞出去。

走道上有一隻守欄的東西回了一下頭。

第三隻從後面來的時候是另一種做法。它不快。它整根抽出來,整根撞回去,每一下都撞在同一個地方,撞得她那口穴一下一下地絞。絞到十幾下的時候,裡頭那些東西被攪成白沫,堆在穴口那一圈,一顫一顫。

她那個時候又出了聲。

「嗯……嗯啊……」

第一截是鼻音,後面那半截從喉嚨裡滑出來了。她自己聽見了那個轉折——她從前不會那樣的。從前她在這張草皮上、在那輛囚車上,都是一聲不出的。她從前會唱歌:唱那首南疆的民謠,把要叫出來的那口氣唱成別的東西。

她現在不唱了。

不是她不肯——是那首歌她已經想不起調子了。頭兩年她還唱,唱到第四年開始忘,忘到現在只剩下第一句的三個字,那三個字唱出來連不成調。

所以那口氣沒有地方去。

它只能從她嘴裡出來。

第四隻做的時候,她的叫聲已經連上了:撞一聲,叫一聲,中間斷開的地方只有換氣。她的下巴擱在草皮上,嘴半張著,口水從嘴角淌出來,把下巴底下那一片草浸濕了。

(特寫:她那張臉)
她趴在草皮上,一邊臉壓在泥裡,另一邊朝著坡上。那半張臉上全是汗——汗從鬢角往下走,走到下巴,跟嘴角那一道口水匯在一起,掛成一條線。她的眼睛半閉著,閉不嚴,上眼皮一直往下垂,垂到一半又被撞得睜開,睜開的時候眼珠是散的,看的不是眼前那幾根木欄,看的是更遠的地方。

她的鼻翼一張一翕。每一次撞進來,那兩片鼻翼就往外撐一次,撐開的時候能看見裡頭那兩道細細的紅。

她的下唇上那塊硬皮被咬破了。破口不大,可是血一直在滲——不是流,是滲,滲出來一點就被口水沖掉,沖掉之後又滲,把那半邊下唇染成一種發亮的紅。

她的乳尖一直在淌。

那些白濺在草上,濺在她的手臂上,濺在她自己撐著的那兩隻手背上。她的乳頭被草莖硌著,硬的,脹的,一碰就疼。

(特寫:她那兩隻手)
撐在地上的是她的兩隻手。左邊那隻撐得比右邊直——右邊那隻的力氣在第三隻的時候就用完了,這會兒只是搭在草上,掌心的那一層皮已經磨開,磨出來的地方沾著泥,泥是黑的,混著血成了一種暗褐。

左邊那隻還在撐。她的手指全部張開按進草皮裡,十根指節頂得發白,指甲底下那一圈是紅的。草莖從她的指縫裡長出來,被她壓斷了好幾根。

那隻手的無名指上有一圈印——那是從前戴戒指的地方。戒指早就沒了,七年沒戴,那一圈印也早就應該長平;可是她的手指在那裡還是細一圈,細得能看出來。

她自己看不見,也從來沒有低頭看過。

(換姿勢)
第五隻把她翻了過來。

它們抓住她的肩膀和胯,把她整個人掀成仰躺。掀的時候她的肚子被扭了一下——六個月的肚子壓不住,翻過去之後那一團沉甸甸地往一側歪,歪得她整個腰都跟著擰。

她疼得叫了一聲。

「——啊!」

那一聲很響。那是真的疼,不是別的。

翻成仰躺之後,她看得見天了。

天是那種暗紅色的石頭頂。她仰躺在那片草皮上,兩條腿被分開壓到兩邊,膝蓋被按在地上。這個姿勢讓她的肚子朝上鼓著,鼓得很高,鼓得那一片撐開過又縮回去的白紋在光底下看得很清楚。

第五隻壓上來了。

它壓下來的時候壓在那個肚子上。

重量壓上來的那一下,她整個人被壓得往泥裡陷,胸口貼著地,喘不上氣。裡頭那一條那個時候動得很急——它在那個被壓扁的小小空間裡踢了好幾下。

凝雪那個時候哭了。

不是因為疼——七年前她在囚車裡哭過一次,那一次是因為看見血霜。這一下不是。這一下是她肚子裡那一條在裡頭踢,她沒有地方可以讓它躲。

(對話)
第五隻做到一半的時候,她說了一句話。

那句話不是求饒——她已經不求饒了,求饒在這個農場裡沒有用。那句話是別的。

「輕一點……」

第一隻牛族在她旁邊等著,聽見了,沒有反應。它們聽得懂人的話——這裡的管事都用人的話記賬——它們只是不理。

第七隻做的時候,她說得更長了。

「不行了……真的不行了……讓我歇一下……」

那半句裡有求饒的形狀,可是那是她那口氣自己拼出來的,拼完之後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求什麼。

第七隻還是沒有停。

第八隻上來的時候,她已經不說話了。

(第八隻)
第八隻把她重新翻回趴著的姿勢。

翻回去的時候她整個人是軟的——那兩隻手已經撐不住了,它們把她按成什麼樣她就是什麼樣。她的臉貼在草皮上,一邊的臉壓進泥裡,一隻眼睛睜著,看著前面那幾根木欄。

木欄上刻著「八十七」。

它撞進來的時候,她已經完全被做開了。那口穴張著,裡頭積著前面七隻灌進去的東西,那些東西被第八隻擠出來,「咕嘰」一聲,擠出一大股,淌在她的腿根上,又順著淌到草皮上。

它做的時候她一直在叫。

那叫聲裡的位置一直在換:一會兒是軟的,一會兒是碎的。有一次拔得很高,高到半路上斷了,變成一聲啞的抽氣。

第八隻完的時候,把最多的量射了進來。

那一股一股打在裡頭那層薄薄的底上,打得她的子宮一抽一抽。她的腰那個時候弓起來了——弓得整個背離了草皮,兩條腿在地上繃直,十根腳趾摳進泥裡摳得發白。她的叫聲在那一瞬間斷了,斷得只剩下一口氣。

然後她整個人塌了下去,趴在草皮上。

(收)
八隻做完之後,管事在外頭的石板上刻了一筆。

它們把她抬回那一間柵欄裡——不是拖,是抬:兩隻牛族一人一邊抬著她的胳膊,抬進去,放在那張草蓆上。

放上去之後它們就走了。

凝雪躺在草蓆上。

她的兩條腿還分著,合不上。那些東西從她那個合不上的穴口裡往外淌,淌在草蓆上,把蓆子底下那一層草浸成深色。她的乳尖還在滲,滲出來的白混著汗,順著肋骨往下走。

她的手擱在自己的肚子上。

裡頭那一條還在動,動得比剛才輕了。

她把兩隻手都放上去,用手掌把那一片包住,包了很久。

(下午)
下午她從草蓆上下來了一次。

下來是為了洗。農場的規矩是每天用過之後要洗——不洗會在裡頭爛,爛了就浪費。水是坡腳那條支流提上來的,一天一桶,倒在一隻石盆裡;她跪在盆邊,用手把水舀起來往下沖,沖兩次,沖完拿一塊布擦。

擦的時候她把布伸進去擦。

裡頭那些東西已經流了大半,剩下的一層貼在肉上,擦起來滑,要擦三四次才乾淨。擦到第三次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她的小腹那個時候有一陣很輕的抽,抽完之後有一點溫的東西從裡頭出來。

不是精液。

是血。很少,一點,混在水裡看不出來,只有擦到布上的時候才有一點淡紅。

她看著那一點紅,看了兩息。

然後她繼續擦。擦完之後她把布在水裡搓了兩下,把水倒了,端著空盆回來,跪著爬到草蓆上,躺下,兩隻手放在肚子上。

(牆上的字)
那天傍晚她起來走了一圈。

走是為了讓那些東西在裡頭散開——這是她自己琢磨出來的:躺久了會積在一處,走一走會散。她扶著木欄慢慢地走,一圈大概十幾步,走到第三圈的時候她在靠坡那一面的石牆前面停住了。

那面牆是從坡上鑿出來的,石面粗,上頭有幾道很深的裂。她從前也在這面牆前面停過很多次,可是從來沒有看過牆。

那天她看了。

裂縫旁邊有一行字。

那行字刻得很淺,是用什麼硬的東西一點一點刮出來的——刮的力道不勻,有的筆畫深,有的幾乎看不出來。字不大,橫著寫,寫到一半往上歪,像是刻的人當時是側著身子刻的。

凝雪站在那裡看著那行字。

她認得那個字。

那是她自己的字——她十四歲那年練過一種偏長的結體,後來改了,可是頭幾筆的習慣留著:撇往左邊壓得太低,橫的收筆往上挑。

那行字是:

「你還在。」

她看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她想不起來)
她想不起來那是什麼時候刻的。

她試著往前找——這面牆她只停過幾次,停的時候都是從坡上鑿出來的那幾級台階前面,那幾級台階是下去提水的路。她記得自己提過水,提過很多次,可是哪一次在這面牆前面蹲下來刻了三個字,她一點都想不起來。

她也想不起來那三個字是刻給誰看的。

牆那一面是坡,坡上是別的柵欄。這一面牆朝著柵欄裡,朝著她自己住的那一間。她刻的時候大概是蹲在牆根,側著身子,用一塊石頭,一點一點刮。

刮給誰看。

那個時候她大概是十九歲,或者二十歲。她想不起來自己那時候想的是什麼——那個時候她還在唱那首歌,還在數日子,還在木棍上刻痕。她那個時候會想很多事。

現在她站在牆前面,看著那三個字。

她認得那是她自己的字。可是那三個字她讀不懂了——不是不認得那三個字,是那三個字後面那個意思,她已經想不起來了。

「你還在」——她當時是說給誰的。

她站在那裡想了一會兒。

想不出來。

然後她轉身,扶著木欄,走回草蓆上躺下。

(清儀那邊)
那天夜裡清儀那邊有動靜。

動靜只有一下——是一聲很悶的響,像是什麼東西砸在木欄上。後面就沒有了。

凝雪躺在草蓆上聽著。

她聽了很久。她認得那一下:清儀從前有幾次是那樣倒下去的,跪久了腿麻,站起來的時候整個人往一邊栽,栽在木欄上。可是這會兒是夜裡,夜裡不榨乳。

第二天早上,清儀那一間的木欄上多了一塊布。

那塊布掛在下面那一層密欄杆上,掛在最靠裡的一根。布是灰的,看不出乾淨不乾淨——這裡的布都是灰的,洗多少次都是灰的。

凝雪那天早上爬起來,第一件事是走到自己那一間的木欄邊上。

她隔著兩層欄杆看著對面。清儀跪在小幾上,兩隻手撐著,那隻哥布林站在她前面,手在她胸上。

跟每天一樣。

凝雪看了一會兒,然後把手從欄杆上放下來,回到草蓆上。

那一塊灰布掛在那裡,掛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沒有了。

魔淵最深處那一層,有一條路是一直往下走的。

那條路是鑿出來的,從正殿後頭的一個口子進去,往下走四百多級。石階很窄,一步一級,兩邊沒有扶手,牆上隔一段有一個凹進去的燈龕,龕裡點著火,火苗被上頭下來的氣流壓得很低,貼在燈芯上不肯往上走。

越往下越熱。

走到三百級的地方,空氣就變了——上頭那些硫味到這裡沒有了,換成一種更沉的味道。那股味道是從底下上來的,貼著牆往上爬,走到半路上就積著不散。它是腥的,可是腥裡頭有一點別的東西:有一點像放久了的水,有一點像鐵,還有一點甜。

走到第四百級,就是那扇門。

門是鐵的,一扇,沒有鎖——那扇門不用鎖。門上有一個小口,口上蒙著一層布,布底下透出來的光是黃的。

(池)
門裡是一間很大的石室。

石室的地面是斜的,從裡往外斜,最低的地方積著一個池子。池子是四方的,一丈見方,四邊用石條砌齊,沿口磨得很平。池子底下接著一條暗道,暗道往下通到更深的地方,那些東西從那裡走。

池裡的水不是水。

那池子是魔淵的垃圾口——幾十萬魔軍每天晚上的東西都往這裡倒。它們倒在坡上的幾條溝裡,溝往下走,走到這間石室,從池子上頭那幾個口子流下來,流進池裡,然後從底下的暗道出去。

那些東西什麼顏色都有。

剛倒下來的時候是白的,稠的,浮在最上頭;擱了一會兒就開始分,白的沉下去,上頭浮起一層清一點的;再擱下去,那層清的東西也沉了,底下的沉渣被暗道的吸力往下拉,池面上就剩下一層薄薄的膜。

那層膜是黃的。它被下頭的火光從內部照著,像是一層擱在半空裡的皮。

(住在這裡的人)
白璇住在這間石室的角落。

角落裡鋪著一層石板,石板上有一塊蓆子,蓆子已經看不出原來是什麼顏色。她在那塊蓆子上睡了六年。

她今年三十三。從二十七歲那年在太廟裡被帶走到現在,六年過去了。

她身上穿的是一件灰布衣,衣擺在水裡泡過太多次,早就爛成了毛邊,前襟短一截,遮不住腰。她的頭髮剪得很短——不是剪的,是被燒短過一次:有一年池子堵了,底下積起來的東西著了火,火苗從池沿上爬出來,燎到她的頭髮。後來管事就讓它那麼長著,長到肩膀就亂,亂了就糾,糾成一片氈。

她的手上有厚繭。

那不是寫字寫出來的繭——寫字的人繭在指節上,她的繭在掌心和虎口,還有兩道深深的痕,橫著穿過整個手掌。那是她每天做的事磨出來的:她一天要下水兩次,手撐著池沿下去,撐著池沿上來,六年,撐出來的。

(池主)
她在這裡的職務叫「池主」。

池主做的事是維持這個池子「運作」。

那一套流程一共四步,管事教過她一遍,她第一天就學會了,做了六年。

第一步是承接:那些東西從上頭的口子流下來的時候,她要站在池子裡,讓它們落在她身上,不讓它們直接砸在池底——砸在池底會攪起沉渣,攪起來暗道就堵。人站在那裡,東西落在人的背上,會散。

第二步是浸泡:水流停下來之後,她要整個人沉下去,沉到肩膀,讓那些東西把身上那一層洗掉。這一層是為了池子——她身上沾著上一步的東西,不洗掉會帶到別處。

第三步是淋:她從池子裡出來,站在池沿上,把掛在牆上那隻木勺拿下來,從池裡舀起東西,從頭頂淋下去。淋三勺。這一勺一勺淋下來的時候,她要把嘴張開。

第四步是飲。

(第一步)
那天下午的口子開了兩次。

第一次開的時候她已經站在池子裡了。

她站在池子中間,水到大腿。她把手張開,扶著前頭那面沿——不是為了撐,是為了站穩。她站在那裡等著上頭那個口子開。

口子開的時候沒有響,只有一聲氣——那是底下暗道開始抽的時候,空氣從口子裡被吸下去的聲音。

然後那些東西落下來。

它是從她頭頂正上方的口子裡下來的,一束,不粗,落下來的時候有一點斜。她沒有躲——躲的話它就會落在池面上,濺開,攪起沉渣。

落在她背上。

那一下是熱的。

它落在她後頸和肩胛之間那一塊,落上去的時候往下滑,滑過整個背,滑到腰,滑到水裡。它滑下去的路徑上留下一道亮的痕,痕的兩邊是她的皮膚,白的;中間那一條是它的顏色。

第二束落下來,落在左肩上。

第三束落下來,她往旁邊挪了半步,讓它落在腰上——這一束的量比前兩束大,落在腰上的時候把她的腰往下壓了一下。

她站在那裡,一共接了七束。

七束之後口子關了。

(第二步)
她沉了下去。

沉的時候她先把兩隻手抓住池沿,然後整個人往下坐——坐到底,水到她的下巴,再往下坐,到肩膀。

水到肩膀的時候,她整個人只剩下脖子以上露在外頭。

池裡的水比她身上的熱。她一沉下去,那些東西就從四面八方貼上來:貼上她的腋下,貼上她的乳,貼上她兩腿之間,貼上她的脖子。它比水稠,所以它不會自己流下去,它會黏在那裡,黏成一層殼,要用手把那一層推開才能繼續往下。

她站在池裡,兩隻手把那一層往下推。

推的時候她從乳房底下開始,一路推到腰,推到臀,推到大腿內側。推到那個地方的時候她的手停了一下——不是因為別的,是因為那裡的皮被黏住了,要把皮和殼分開,得用手指一點一點摳。

她把那一小塊摳開了。

摳開之後她把手拿出來看。手上有幾根毛,是從她自己身上帶下來的。

(第三步)
她從池子裡出來。

出來的時候先抬一條腿,膝蓋壓在池沿上,然後整個人撐起來。撐起來這一下要用手——她兩隻手按在池沿上,撐著,把身子撐出去,撐的時候手臂上的筋繃起來,繃出一條一條的線。

她站在池沿上。

牆上掛著那隻木勺。她把木勺取下來,伸進池裡舀了一勺。

淋的時候她是低著頭的。

那一勺從頭頂下來,走的路徑是:頭頂、額頭、鼻樑、下巴、脖子。她低著頭,所以它從額頭往下走的時候會分開,一股走鼻樑,一股走兩邊的臉。走鼻樑那一股流到鼻尖上掛住,掛了兩息才掉。

第二勺她淋在胸前。

那一勺順著乳溝往下走,走到小腹,在小腹那個凹下去的地方積了一下,然後往下淌進腿縫。

第三勺她淋在背上。

三勺淋完,她站在池沿上等了一會兒,等那些東西自己往下走。走的時候她兩個腳跟底下積了一小片,那一小片從池沿上滑進池裡。

(第四步)
第四步是飲。

她把木勺重新伸進池裡,舀了半勺。

舀的時候她沒有挑——池子裡什麼地方都一樣。舀起來的那半勺是濁的,裡頭浮著一些很細的東西,看不出是什麼。

她端起那半勺。

她把勺子湊到嘴邊,含了一口,然後吞下去。

吞的時候她的喉嚨動了一下,就一下。吞完之後她把勺子放下,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嘴——擦完之後手背上留了一層亮,她又把手背在衣擺上蹭掉。

(她分辨得出的)
這六年裡她學會了一件事。

她能從氣味分辨出上頭那些東西是哪一種魔物留下的。

這不是本事——這是六年裡天天聞,聞出來的。哥布林的最稀,腥裡帶一點草味,因為它們吃草根;牛族的最稠,顏色偏黃,有一股很重的騷;馬族的最清,幾乎是水一樣,可是腥得最厲害,腥裡有一點鐵;豚族的最難聞,那股味不是腥,是爛,是東西放壞了之後的味,聞到的時候會頂到喉嚨口。

它們混在一起下來的時候她分不出——混在一起就是一池子。可是有的時候口子只開一個,只倒一家的,那個時候她站在池子裡,聞到的就是一家。

那天下午第一次倒的是哥布林。

第二次倒的是豚族。

(豚族那一次)
第二次的口子開得比第一次晚,中間隔了大概一個時辰。

口子開的時候她已經在池子裡站好了。她站在原來那個位置,頭頂正對著口子。

那一束落下來的時候,她聞到了。

那股味先到——不是落在她身上之後才聞到的,是落下來的半路上就聞到了。那股味是爛的,走的是鼻腔最上頭那一條路,貼著上頜往後走,走到喉嚨口。

她的喉嚨那個時候動了一下。

規矩是不許吐——吐在池子裡會攪起沉渣。她沒有吐。她把牙咬住,用嘴呼吸,等那一束落完。

那一束落在她背上。

落在背上的時候她整個人抖了一下——不是因為熱,是因為那一束太稠。豚族的東西稠得像漿,落在背上的時候不往下滑,它黏在那裡,黏成一塊,黏住她的整條背。

她站在那裡,兩隻手撐著池沿,撐了很久。

撐到那塊東西開始往下走。

往下走的時候走得很慢,慢到她能感覺出它每一寸走過的地方。它走到腰的時候她整個人又抖了一下。

她那個時候做了一件事。

她把下巴擱在池沿上,讓自己靠著,然後從一數到六十。

數完之後,那一塊東西走到了臀上。

(第六年)
六年下來她身上有幾處變了。

她的皮膚比從前白,白得發青——那是因為她六年沒有見過太陽。她的頭髮短,短的裡頭有幾綹是白的,是燒那次之後長出來的,白的長在燒過的那幾塊皮上。

她的鼻子變了。

那不是鼻子本身變了——是她聞東西的方式變了。從前她聞東西是從鼻子前面聞;現在她會先吸一口,把氣往裡吸到最深,然後停一下,讓那口氣在裡頭轉一圈。那樣聞能聞出比從前多一層的東西。

這個動作她做了六年。

她自己不知道那是什麼時候開始有的。

(算卦)
她還算卦。

不是從前那種算——這裡沒有筮草,沒有銅針,沒有龜甲。她能用的只有那池水。

晚上池子靜下來之後,她坐在池沿上,看著水面上那一層膜。

那一層膜上有漣漪。

漣漪是底下暗道抽的時候帶起來的——暗道抽一下,水面就動一下,從中間往外散開一圈。散開的圈有的走得遠,有的走兩步就沒了;有的散得圓,有的走著走著往一邊歪。

她就看那些圈。

看一整晚。

她從前算卦要看星——看那顆星在哪一宿,看它跟旁邊那幾顆的距離,看它的顏色。她算過很多次,算出來的東西記在冊子上。

現在她能看的只有這一池水上的圈。

那天夜裡她數到第四十七個圈的時候,有一個圈散得比別的都慢。它從中間起來,走了三丈,一直走到池沿上才散。

她看著那個圈。

看的時候她的嘴動了一下——很輕,沒有出聲。

那是她這六年裡還留著的一樣東西:圈出來的時候她還是會算。

算出來是什麼,她已經不記得了。

魔淵的正殿很寬。

那間殿是從一整塊石頭裡掏出來的,頂高三丈,四壁沒有窗,光靠牆上那一圈火龕。火龕一共三十六個,日夜不熄,火苗被殿裡那股氣流壓著,都往一個方向偏。

殿裡沒有多少家具。

正中一張大案,案後一張椅,兩邊各有一排矮凳。案上擱著石板、冊子、燈。這些都是石頭的、木頭的,能用。

另外還有幾樣不能用的。

(屏風)
進門左手邊立著一面屏風。

屏風的木框是舊的,框上刻著雲紋,那是從武朝的宮裡搬來的——原來立在女帝的東暖閣裡,擋穿堂風用的。框還是那個框,中間那一片絹早就換了。

現在中間那一片是她。

紅魘跪在那裡。

她的手是往前伸的,兩隻手從肩膀那裡開始往前,一直伸到最直,手腕落在前頭那根橫木上,用皮帶綁住。她的膝蓋跪在底座上,兩條小腿往後折,腳跟貼著大腿,腳背朝下踩在底座上,也是綁住。

她的背是直的。

那一根直的背撐在中間,從肩膀到腰,撐成一片——那就是屏風的那一片。她的背上刺了字,刺的是魔淵的一篇頌文,從左肩胛刺到右腰,一共四十幾個字,刺得深,字是黑的,字底下的皮鼓起來。

她今年三十八。從三十一歲那年在城門樓上被綁到現在,七年。

(那具身體)
她那一具身體已經不像人的身體了。

七年沒有站起來,她的大腿萎了,萎得只剩下原來的一半粗,從膝蓋往上那一截幾乎沒有肉,皮貼在骨頭上。可是她的腰還是細的——不是瘦出來的細,是綁出來的細:那條腰帶是固定屏風用的,從第一年就綁上,綁了七年,把腰勒成一個固定的尺寸。

她的手臂是伸直的,七年伸直,伸到筋縮短了。現在就算把那兩條皮帶解開,她也伸不回來——她的手肘已經不會彎了。

只有兩處還活著。

一處是她的眼睛。她跪著,頭可以動一點——屏風的用法要她能看前頭,所以她脖子上那一圈是鬆的。她可以左右各轉一寸。

另一處是她的嘴。

(屏風的用法)
屏風的用法有兩種。

一種是擋。

殿裡那些東西議事的時候喜歡有個東西遮著——它們不喜歡從門口一眼看到案後。那個時候屏風就立在那裡,擋在案和門之間,她跪著,背朝門,誰進來都先看見她那一片背。

另一種是墊。

這個用得更多。

它們議事議到一半,有的會走到屏風後面來。屏風後面那一塊地方很窄,正好夠兩隻東西站著。它們來的時候不說話,繞到屏風後頭,把她當一個東西用——有的靠著她的背站著,有的坐在那一根腰上,有的直接壓在她的背上。

壓上來的時候她要撐著。

不是她想撐——她撐不撐都一樣,皮帶勒著,她的身體是固定的。可是每一次有東西壓上來,那一片背就得受著。它們壓著她做完那件事,做完之後起身走了,她的背上會留下一片濕。

她背上那篇頌文就泡在那一片濕裡。

(那天下午)
那天下午,殿裡有六隻東西議事。

它們在案前坐著,講的是什麼她聽不懂。她跪在屏風的位置上,背朝門,看著自己面前那一片灰。

看了大概一個時辰,有一隻起來了。

它沒有走門,它繞到屏風後面。

它進來的時候那一小塊地方就滿了——它的身體把外頭那些火龕的光都擋住了,屏風後頭一下子暗下來。她聽見它的呼吸在很近的地方,帶著一股味道。

它坐了下來。

它坐在她的腰上。

它坐下來的那一瞬間,她的腰往下沉了一寸——那條勒了七年的腰帶被壓著往下,壓得她整條脊骨從頸到骶一根一根擠過去,擠出「喀」的一聲。

她沒有出聲。

它坐著,沒有動。它在等人——過了一會兒,另一隻東西也繞進來了。

那隻東西是從前面進來的。

它進來之後蹲在她面前,蹲在她臉的前頭。她跪著,頭只能轉一寸,所以她看不見它的臉,只看見它那根肉棒在她臉前頭立著。

它用兩根指頭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頭抬起來。

抬起來的時候她的脖子後面那一段被拉長了——那一圈是鬆的,所以能拉,拉到一個角度就停住。

她的嘴是張開的。

(特寫:她的嘴)
她的嘴常年是半開的。不是她想張——是七年裡這個用法用出來的:嘴要張著,才方便。她的下頜現在合不攏,合的時候兩邊的關節會錯開,錯開就疼。所以她一直半張著,嘴角那兩片皮一直繃著,繃出兩道豎紋。

她的牙還在,可是牙齦萎了,牙齦一萎牙就顯得長。她的舌頭一直縮在裡頭——她很少用它,七年下來舌頭好像也忘了自己是做什麼的。

只有一樣東西還在:她的口水比從前多。嘴一直張著,口水就攢,攢到一定量自己往外流,流到下巴上,滴在她胸口那一小塊皮上。那一小塊皮常年是濕的。

(它用它)
那隻東西把她的下巴往下一按,讓她的嘴張得更大。

然後它進來了。

進來的時候她的下頜被撐開到極限——兩邊那個關節「喀」的一聲又錯了一次。它的東西比人的粗,塞進來的時候把她的舌頭壓在底下,一直頂到喉嚨口。

她的喉嚨那個時候動了一下。

那是想嘔。

她沒有嘔——七年下來她學會了怎麼忍那一下。她把那口氣從鼻子裡放出去,放得很慢,同時把喉嚨口那一圈鬆開。

它開始動。

它動的時候她的頭被兩隻手扶著,扶著不讓她的脖子受力——那樣它動的時候她就只能從喉嚨一路被撐到底。它進出的時候帶著她的口水,那些口水被攪出聲。

「咕嘰。」

坐在她腰上那一隻那個時候也開始動。

它在她背上蹭。它蹭得很慢,用它自己的肉棒在她的背上來回蹭——蹭的是那一片刺了字的皮,字底下的皮凸起來,蹭上去的時候有一點粗,它好像喜歡那個粗。

於是她在同一時間受著兩邊:嘴裡被撐著,背上一片濕在擴大。

(心理)
她那個時候在想一件很小的事。

她想的是:今天這一隻進來得早。

平常屏風後面要到散會之前才會有人來。今天這一隻來得早,那是因為今天議的事情不長——事情不長,它們就走得早,散會就早,散會早了晚上那一頓會早開。

晚飯早開,她就能早一點被從屏風上解下來。

解下來的時候是一天裡唯一的一段——它們把她從皮帶上鬆開,把她放平在地上,讓她的四肢攤開。攤開的時候那些筋被拉回原來的方向,拉的時候很疼,疼過之後那一段時間是她一天裡最好的時間。

她等的就是那一段。

(同時:馬廄)
馬廄在正殿西邊的一排石棚下。

那一排石棚一共十二間,最裡頭那一間跟別的不一樣:那一間地上鋪著沙,沙上有一層乾草,草上沒有糞——那一間裡養的不是牲口。

血霜跪在那裡。

她今年二十九。從二十二歲那年在落雁驛被擒到現在,七年。

她四個地方著著具:一副鞍,一副轡,一副嚼子,一雙蹄。

鞍是皮的,擱在她的腰背上——不是綁在她身上的,是她在底下托著。用的時候騎的人一跨上來,鞍就壓在她的腰上,重量從腰上走,走到兩條手臂和前膝上。她那兩條手臂撐著地面,撐了七年,撐出兩塊厚得發亮的繭。

轡是套在頭上的。嚼子是含在嘴裡的——一條皮帶,從兩邊嘴角過去,繞到腦後。含著的時候不能說話,只能從鼻子裡出氣。

蹄是四隻,套在她的兩手兩腳上。蹄是鐵的,底下打了釘,走在石地上響。

(馬廄的例行)
她一天要跑兩趟。

一趟是早上,一趟是下午。跑的路是從馬廄出去,沿著魔淵那一圈環路走,走一圈大概二十里。騎她的是輪值的兵——有時候是牛族,有時候是馬族,有的輕有的重。

重的那一種跑起來最難。

重的壓在鞍上,壓得她的腰往下塌;塌下去之後重心就前移,前移到兩條手臂上。她那個時候要把手臂撐直,撐得整條背平成一條線,才能讓上頭那一團坐穩。

跑完回來之後還有一次「例行」。

例行是馬廄裡的事——馬回來要刷,要餵,要牽到樁子上歇。她那一套比刷和餵多一樣:她要跪到水槽邊上,讓管事把她身上那副具解下來檢查,檢查完之後在那個水槽邊上做一次。

那一次是為了讓她的身子保持「軟」。

七年跑下來,這一套每一隻管事的做法都一樣:把她按在水槽沿上,從後面進,進到底,等她出水——出水才算是軟的,不出水的話下一趟鞍會磨破她的背。

她已經很軟了。

水槽那一套現在一般只要幾十下——蟲漿在餵,身子一直是開著的,進去的第三下、第四下就開始出。

那天下午跑完回來,她在水槽邊上跪著,膝蓋壓在石頭上。管事在她身後。水槽裡的水映著上頭火龕的光,紅的,一晃一晃。

她兩隻手撐在水槽沿上。

撐著的時候她看見水裡有一個影子。

那個影子不在水槽裡——在更遠的地方,在石棚外頭那條路上。那是正殿門口的方向。

(兩邊)
正殿和馬廄之間隔著一條路。

那條路是環路的一段,從正殿門口出去往西,走三百步就是馬廄那一排石棚。

那天下午血霜被騎著經過正殿門口。

她跑的是環路,環路要從正殿門前過。過的時候鞍上的東西沒有停——它們不停,因為停下來要繞,繞要費時間。她照著原來的速度走過去,四隻鐵蹄在石板上敲。

正殿的門是開的。

門裡頭的光從那扇門裡出來,是黃的;她走過去的時候往裡看了一眼。

她看見了那面屏風。

屏風立在門進去左手邊,正對著門。她看見的是屏風的背面——也就是紅魘的背。

那一片背上有字。四十幾個字,黑的,從左肩胛到右腰,字底下的皮鼓著。那片背的顏色跟這七年裡所有東西的顏色都不一樣——它是白的,白得發青,是所有東西裡唯一的白。那片白現在濕著,濕的地方比乾的地方深,深成一片。

血霜看那面屏風看了大概兩息。

兩息裡她走過去四步。

(她看見的)
紅魘那個時候也看見了外頭。

屏風後頭那一隻還在動,撐著她的嘴。她的頭只能轉一寸——那一寸剛好夠她看見門口那一塊。她看見外頭路上有一個東西過去,四隻蹄,背上帶著鞍,鞍上騎著一隻。

她認不出那個人。

她認得那副鞍。

那副鞍是她做的。

(那個鞍)
七年以前,她在城門樓上被綁著的那些天裡,有一件事她後來聽它們說過很多次。

它們把她當屏風之前,先讓她在馬廄裡待了三個月。那三個月裡有管事拿一張圖來問她——圖上畫的是一副鞍,問她那副鞍的尺寸要怎麼改才能載得住一個人的重量。

她當時答了。

她答的時候不知道那是給誰用的。她以為是給血霜——她那時候還沒聽說血霜在哪裡。她答了尺寸,答了腰帶的位置,答了前橋要多高。

那副鞍照著她答的做出來了。

現在它在她面前過去。

(對視)
它們沒有對上眼。

血霜看的是屏風的背面,那一片背;紅魘看的是外頭那一副鞍。

兩個人都沒有看見對方的臉。

路是環路,那四隻蹄在石板上敲著走過去,聲音從門口一路敲到西邊,敲到聽不見。屏風後頭那一隻完事之後走了,另一隻進來。

殿裡火龕的火苗還是往一個方向偏著。

那年冬天,魔淵辦了一次大典。

那不是「開國大典」——開國大典辦過一次,辦在七年前,那一次是為了記功。這一次是為了別的。

這一次是為了給她們編位。

(名物)
古冥氏要的東西叫「名物」。

人類有自己的名勝。一座山,一座塔,一口井,一棵樹——那些東西本身不值錢,值錢的是它們在那裡待了多久。人會去看它們,看的時候不看別的,只看它們還在那裡。

魔淵沒有那種東西。

魔淵所有的東西都是能用完的:石頭會燒裂,鐵會化,糧會吃完,人會死。這裡沒有什麼能一直待著。

所以他要在她們身上造出第一樣。

(那天早上)
那天早上,七個人被從各自的地方帶到魔淵正門前。

那條路有兩千步。

隊伍走得很慢——最前頭那一輛車上是他自己,後頭跟著一列七輛板車,每輛車上一個人。車是它們平常運石頭用的,車板上沒有鋪東西,只墊了幾塊木頭。

那條路上站滿了東西。

魔軍的兵沿路站成兩排,中間留出一條道。到了坡腳那一段,兩邊站的就不只是兵了——有作坊裡的人類俘虜,有歸順的地方官,有被趕來看熱鬧的、這一帶還剩著的人。那些人有的認出了車上的是誰,認出來之後把頭低下去。

(七個位置)
大典就是一個一個把她們放回位置上。

第一個位置在坡腳的作坊門口。

那裡立著一根木樁。樁前頭跪著的是清儀——她跪在那裡,兩隻手撐著地,上身伏低,胸往前垂著。作坊的門在她背後敞著,煮藥的煙從她頭頂上過去,煙是白的,往上走。

她那個位置的名字叫「乳」。

第二個位置在坡上第七排。

那一間柵欄的門開著,欄上那個數是「八十七」。凝雪跪在柵欄中間那片草皮上,肚子挺著,兩隻手撐著地,臉朝外。她那個時候八個月,撐得那一片皮上全是白紋。柵欄外頭擺了一張小几,几上擱著一隻陶碗。

她那個位置的名字叫「母」。

第三個位置在坡腳往東,靠著那條支流。

支流邊上砌了一級石台,台邊鑿著一個缺口,缺口下頭接著一條淺槽,槽通到河裡。台面上跪著白璇。她兩隻手撐在台上,頭低著,頭髮短得亂成一片氈。她的位置離作坊不遠,風從作坊那邊過來的時候,那片甜苦的味會從她頭上過。

她那個位置的名字叫「淨」。

第四個位置在西邊那條街。

街口那一間鋪子是朝天閣分出來的——正店還是那座太廟改的房子,這一間開在外頭,臨街,門口有檻。檻裡頭擱著一張矮案,案上攤著一卷紙,紙旁邊是筆和硯。青玥跪在案後。她身上的字從鎖骨到腳踝,正面背面,一行一行;衣領開得很低,那一片字從領口裡露出來。

她那個位置的名字叫「記」。

第五個在馬廄。

血霜跪在馬廄最裡頭那一間的沙地上,四樣具都在身上:鞍、轡、嚼子、鐵蹄。位置旁邊立著一根木牌,牌上刻著字。外頭的環路上有人來回走。

她那個位置的名字叫「騎」。

第六個在正殿。

那面屏風還是立在門進去左手邊。紅魘跪在框子裡,兩隻手往前伸到最直,綁在前頭的橫木上;背上的四十幾個字朝著門。殿裡那三十六個火龕這個時辰全點著,火苗往一個方向偏。

她那個位置的名字叫「用」。

(第七個)
第七個位置在正門前。

那是最中間的一塊石台,比地面高兩級,四面沒有欄。台面上鋪著一塊氈——跟七年前那塊一樣,是舊的。

女帝跪在那裡。

她今年四十二。從在承天門前跪下去那一年算起,七年過去了。

她那身朝服還在。十二章的袍子,日月在兩肩,星辰在背後。七年穿下來,布早就脆了:肩上的日月褪成了灰白,袍角磨開幾處,露出裡頭的裡襯;下擺那一塊顏色一直比別處深。

她頭上戴著鳳冠。

冠上有十二旒,二百八十八顆白玉珠。那頂冠也是七年前那一頂,珠子磕碎過幾顆——現在冠是歪的,往右邊歪,歪了大概兩指。

她脖子上繫著一根繩。

那根繩不是新的。它在她脖子上繫了七年,早就跟她熟悉了——冬天勒得緊一點,夏天鬆一點;她瘦下去的那一年這根繩鬆了兩寸,後來管事讓人重新打了一個結,把它收回原來那一圈。

那根繩從她脖子上下來,往前拖在地上,拖到台子前頭。繩頭擱在那裡,沒有人牽。

(大典)
大典開始的時候,古冥氏從車上下來。

他站在第七個位置前面那塊空地上,站在那根繩頭旁邊。

他先做的是走一圈。

他走得很慢。他從正門前那塊石台開始走,往回走——先到正殿門口,看一眼那面屏風;再到馬廄,看一眼那一排石棚;再繞到西邊那條街,在朝天閣那一間鋪子的門檻前站了站;再到支流邊上那一級石台;最後才繞到坡上。

他走一圈用了大概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裡,七個人都跪在自己的位置上,沒有動。

他走完那一圈回到台前的時候,天已經亮透了。

台上那塊氈是涼的——上午這裡沒有太陽,坡擋著。女帝跪在那塊氈上,膝蓋底下隔著一層布,那個位置是七年裡跪出來的,她一跪下去膝蓋落在哪個點是固定的。

古冥氏站在她面前。

他比她矮。她跪著,他站著,他們差不多一樣高。

他伸手,把那根繩頭從地上撿起來。

撿起來之後他沒有牽——他只是把它拿在手裡,讓它從他的手心裡垂下去一截。

然後他抬頭看了一下兩邊。

兩邊站著的那些東西那個時候全都靜著。作坊的煙從坡腳那邊過來,過她們頭頂,往上去。

古冥氏沒有說話。

他把那根繩子在手裡繞了一圈,繞完之後又把那一圈解開。

然後他把繩頭放回地上。

(編號)
典禮最後一項是點名。

點名從第一家開始點——坡腳那根木樁,作坊門口。管事站在那裡,手裡捧著那本皮冊子,翻到某一頁,念了一個數。

那個數念出來的時候,清儀跪在那裡動了一下。

然後是第二家。

管事走到坡上第七排那一間柵欄外頭,翻到另一頁,念了另一個數。

凝雪跪在草皮上,聽著那個數。聽完之後她把手往下按了按——那是她自己的一個動作,跟那個數沒有關係。

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第六家。

那本冊子上有七頁,每一頁開頭都有一個數,底下是那些年記下來的東西。管事念的時候只念數,底下那些不念。

念到最後一家的時候,管事走到台前。

他把冊子翻到最後那一頁。

那一頁開頭的數是「甲字零號」。

他念了那個數。

女帝跪在氈上聽著。

念完之後,古冥氏站在那裡沒有動。他低下頭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問了一句話。

那句話用的是人的話——他跟人類打交道打了七年,人的話他說得很熟。

「你叫什麼。」

(她想了很久)
女帝那個時候在想。

不是在想怎麼答——她知道他要的是什麼。他在這裡站了七年,她在他手裡待了七年;他知道她叫什麼,她也知道他知道。他問這一句,是為了讓她自己說出來。

她在那個時候確實想了很久。

想的不是那個名字——那個名字她想得起來。她想了十九年的皇帝,那個名字底下壓著的東西太多了:一個父皇,一座城,十九年的朝會,一個道宮後山的下午,還有那一句「因為你會問這句話」。

那些東西都還在。

可是那些東西都不在這裡。

她跪在那塊氈上,兩隻手放在膝上,頭上那頂鳳冠往右邊歪著,脖子上那根繩從她身前垂到台下去。她面前站著他。她背後是魔淵的正門。

她想了一會兒。

然後她開口了。

她報出了自己的編號。

「甲字零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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