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国公主的开苞仪式当然是主动坐上仇人的肉棒啦】(1-4) 作者:雾海旅人

送交者: 麻酥 [★★★★声望勋衔R17★★★★] 于 2026-10-24 2:17 已读2542次 大字阅读 繁体
【亡国公主的开苞仪式当然是主动坐上仇人的肉棒啦】(1-4)

作者:雾海旅人

标签:#奇幻 #制服诱惑 #无绿 #下克上 #剧情 #主仆契约 #反差 #百合破坏 #调教 #凌辱 #性奴

  第1章 落樱

  洛兰迪亚的春天,是从王宫后苑那株老樱树开始的。

  每年花开的时候,王都的百姓便涌到宫墙外,踮着脚去看那一片探出墙头的烂漫樱花。

  微风拂过树梢,淡粉色的花瓣轻轻摇曳在宝石般通透的晴空里,落得像一场轻柔的雨。

  菲娜·冯·洛兰迪亚习惯在清晨穿过回廊去看那树樱花。

  她走路极轻,裙摆擦过石板,宛如薄雾悄然掠过水面。

  晨光追着她的足迹游走,将那一头淡金色长发照得澄澈发亮。

  宫里的年轻侍从远远见了,总会不自觉停下手里的活计,直到那抹晨光走远了,才想起自己该做什么。

  王都的人不唤她的本名,都叫她“宝石公主”。

  洛兰迪亚盛产名贵的蓝宝石,而她那双眼睛,比王库里的任何一颗蓝晶都要通透。

  这话最早从一个行经此地的艾瑟兰商贾嘴里传出来,后来连深宫内的女仆们也跟着叫。

  菲娜起初有些局促,后来也就随他们去了,唯有在旁人当面这般唤她时,她才会微敛眼眸侧过脸去,仿佛被什么晃了一下。

  日常服侍她梳洗起居的,是莉泽。

  莉泽的栗发永远梳得妥帖,低低束在颈后。

  她记得菲娜晨起时要饮七分温热的蜂蜜水,阴雨天出门前要将斗篷在炉边烘透,每月初十要给窗台上的白鸽换上干净的谷粒。

  这些琐碎细致的活计她从不挂在嘴边,做起来却分毫不差,像是一场无人观看的仪式。

  菲娜坐到妆台前,头也不回地伸出手,温热的湿帕子便会递进她掌心,主仆二人的动作严丝合缝得像同一件事的两个半段。

  若是哪天帕子递得慢了半拍,菲娜不开口,莉泽自己反倒先红了脸,像犯了什么天大的过错。

  那阵子,宫里偶尔能听到风声,说北边的格尔曼帝国又吞了一座城。

  菲娜从不往心里去,对她而言,那些充斥着铁锈与硝烟的古怪地名,不过是父王议政殿里偶尔飘出来的几个遥远音节。

  她的日子照旧,庭院里的樱花开了又谢,檐下的白鸽去了又来。

  直到那个连星月都被阴霾吞噬殆尽的夜晚。

  先是城北传来闷响,像春雷,又比春雷更沉。菲娜看见窗纸上映着跳动的红光。她没有喊人,赤脚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整座王都的北半城都在烧。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火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然后她转身,没有去碰妆台上那些沉甸甸的首饰匣,只是从衣橱里取出那件最旧的灰蓝长斗篷。

  窗台上,白鸽被火光惊得团团转,一声又一声地叫。菲娜随手开了它的笼,轻声说:“飞吧。”

  莉泽是撞进来的,门砸在墙上,她平时绝不会这样。头发散了一半,手里攥着一只烛台,烛油滴在手背上,她浑然不觉。

  “殿下……”莉泽的嗓音抖得厉害,“北门破了!禁卫军全去了正殿,后苑的侍卫早就跑空了……他们说,说王上他——”

  “把门后那件厚的披肩裹上。”菲娜打断她,压低了斗篷兜帽,“夜里风大,遮住头发。”

  莉泽张了张嘴,像没听懂这句再平常不过的话。

  “莉泽。”菲娜加重了些许语气,声音依旧清浅,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莉泽下意识的照办了。

  二人疾步离开寝殿时,外面已经乱成一片。

  往日里规矩森严的宫人们此刻宛如无头苍蝇般在浓烟滚滚的回廊间亡命奔逃,有人怀抱着细软仓皇四顾,有人瘫跪在石阶上捶胸顿足。

  浓烟从雕花的廊柱间滚过来,呛得人双眼刺痛流泪。

  一个狂奔的仆役脚下一绊狠狠栽倒,怀里死死搂着的沉重包袱骤然散开,十几只金银杯盘稀里哗啦滚了满地,其中几只骨碌碌滚到了菲娜脚边。

  原本奔逃的数名近侍与杂役瞬间红了眼,宛如饿犬夺食般扑到石板上撕扯抢夺。

  一片混乱中,一个近侍猛然横冲撞来,粗沉的臂膀狠狠顶在菲娜单薄纤细的侧腰上。

  常年养尊处优的娇贵身躯哪里禁得住这般凶狠的冲撞,菲娜被撞得气息一窒,整个人狼狈地踉跄着倒退数步,后背重重磕在粗糙冰冷的石柱上,痛得她眼前阵阵发黑。

  宽大的斗篷在剧烈晃动中掀开一角,露出底下仅穿着极薄丝质寝裙的双腿,小腿修长纤柔,在仓皇奔跑中早已泛着淡淡的粉白汗晕。

  争抢撕扯中,一只沾满焦灰黑土的大手猛然向后划过,手背狠狠擦过了菲娜娇嫩至极的脚踝与小腿肚。

  粗粝皮肉的摩擦带起一阵火辣辣的刺痛,肮脏的手掌在她的雪肤上蹭出一道乌黑刺目的污痕与清晰红印。

  那抹刺眼的殷红顺着纤细优美的脚踝线条蔓延开来,痛得菲娜脚趾本能地紧紧蜷缩,细弱的身子在斗篷底下不住地发颤。

  菲娜强忍着,一把扯紧翻飞的斗篷下摆裹紧身子,反手一把死死攥紧了身旁莉泽冰凉发抖的手腕,借着浓烟的掩护,拐进一条更偏更窄的佣人小径。

  莉泽被她拽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引以为傲的那些妥帖周全,此刻全碎成了渣。

  她唯一还能做的,就是紧紧跟着眼前这抹纤柔身影,一步也不落下。

  她们没能走到西偏门。

  离那扇门只剩半条甬道时,火光从两头涌了进来。一队黑甲士兵拦住去路,火把把狭窄的甬道照得亮如白昼。

  有人吹了声口哨。

  先遭难的是莉泽。

  一名身形高大的黑甲兵抓住她的栗发,把她从菲娜身边拽了出去。

  莉泽尖叫一声,后脑被掼在石壁上,闷响震得她浑身瘫软,只能发出微弱痛苦的泣音。

  两三个满是汗臭与血腥味的士兵一拥而上,嬉笑着去扯她身上的黑白女仆长裙,布料撕碎的声响在逼仄的甬道里格外刺耳。

  菲娜扑了上去。

  她没有喊“住手”,只是咬紧牙关,伸出双手拼命去推按住莉泽的那个士兵。

  然而雪白纤手推在硬邦邦的冰冷铁甲上,对方纹丝不动,反倒震得她自己指尖发白、手腕生疼。

  她又急又慌地去掰士兵铁箍般的手臂,指腹刚扣上去,就被对方反手一攥——那掌心粗粝得扎人,隔着薄薄的丝袖,把她两只手腕并在一起捏住。

  她抽不动,只觉那人的指节一根一根陷进她的皮肉里,热烘烘的汗腻透了袖口。

  拉扯推搡之间,士兵不耐烦地横肘猛力一顶,粗硬的甲胄边缘狠狠撞在菲娜肩头。

  菲娜痛得踉跄倒退半步,遮在头顶的厚重兜帽在剧烈晃动中骤然滑脱,一头淡金色的长发登时散落开来,顺着单薄的肩头披散而下。

  那士兵本以为撞开的不过是个碍事的下人,冷不丁瞥见这抹扎眼的金发,整个人猛地一愣,撕扯莉泽衣裳的手下意识顿住了。

  菲娜趁着他这一愣神,咬紧下唇,不顾肩头的钝痛与脚踝的擦伤,猛地上前一把拽起早已瘫软脱力的莉泽,把她用力拖到了自己身后。

  她退无可退,只能横跨半步,将一双纤弱的手臂向两侧平平张开,像一道单薄脆弱的屏障,将吓得抽噎发抖的女仆严严实实挡在墙角阴影里。

  夜风卷着火星自甬道两头呼啸穿堂而过,将她那一头淡金色的长发吹得漫天乱舞。

  跳跃的火把下,发丝在风中翻卷扬起,若隐若现地露出她耳垂上小巧柔嫩的粉红轮廓,以及那一截毫无遮掩、修长如天鹅般雪白脆弱的颈项。

  冷风吹过她单薄的肩头,将她那张素白如霜玉、毫无瑕疵的绝美脸庞,彻底展露在所有人眼前。

  即便身上的旧斗篷已被扯得凌乱,可她依旧挺直了纤柔的脊梁,那双通透无瑕、比王库里任何一颗蓝晶都要纯澈的蓝宝石眸子,冷冷迎向面前这群凶徒。

  站定的那一刻,刺骨的夜风毫无阻拦地直接灌进了菲娜的后颈,激得她浑身汗毛倒竖,从骨髓深处炸起一层细密的冷颤。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

  周遭的一切嘈杂与喧嚣,在这一刹那都被生生抹去了。

  没有了撕扯布料的刺耳声,没有了兵刃铠甲的摩擦,逼仄幽暗的甬道里只剩下一片死寂。

  在那片压抑得令人窒息的真空里,菲娜唯一能听见的,是自己胸膛里那颗心脏急促而剧烈的搏动,一声比一声响,重重擂在耳膜上。

  她双手平平张开护着莉泽,淡金色的长发被穿堂风吹得漫天翻飞,偶尔扫过自己冰凉的耳垂与毫无遮掩的粉颈。

  她没有去看面前那些黑甲士卒的脸,甚至不知道究竟有多少道目光正死死剐着自己暴露在火光里的容颜。

  她只是死死咬着泛白的下唇,盯着那只朝自己迎面抓来的、生满老茧与黑泥的粗糙大手。

  那只脏手在半空中寸寸逼近,几乎已经带起了逼人的臭味和热气。

  然后,那只手被捏住了。

  一个没戴头盔的男人从队伍后面走出来,腰间佩刀,胸前别着一枚暗红色的徽记,与普通士兵不同。

  他的目光扫过菲娜,落在她的头发上,停了一瞬,又落到她的眼睛上。

  他眯起了眼。

  “火把,拿近些。”

  一束火光凑过来,照得菲娜几乎睁不开眼。她下意识地偏过头,淡金色的头发从肩头滑落,火光沿着发丝一路流下去,流若熔金。

  那男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小卷羊皮纸,展开,借着火光比对。

  羊皮纸上画着什么,菲娜没看清。

  但她看见男人对照完,慢慢把纸卷回去,脸上的神情变了,不再是对待寻常俘虏的散漫,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郑重的神色。

  “带下去。”他说,“两个都带走。碰她们一根手指头,老子剥了你们的皮。”

  士兵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多问。

  拽着莉泽的人松了手,莉泽立刻跌跌撞撞地扑回菲娜身边,抖得站不住。

  菲娜搂住她,感觉到她的肩在自己怀里一下一下地抽动。

  菲娜抬起头,看向那个男人。她想问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问。

  他们没有被塞进囚车。

  那男人领着她们穿过已成废墟的宫门。

  门外停着一辆马车,漆面剥落了几处,却看得出曾属于某个体面人家。

  车厢里铺着半旧的绒毯,角落里叠着一条羊毛毯。

  车夫是个沉默的老兵,见她们出来,忙不迭地拉开车门,垂着头退到一边。

  菲娜看了一眼那马车,没说什么,扶着车壁坐了进去。

  莉泽跟在后面,刚迈上一步,腿一软,在车辕上磕了一下,半跪下去,怎么也爬不起来。

  她不是不肯上,是怕得两条腿早就不听使唤了。

  菲娜探出半个身子,抓住她的手腕,把她往上拽。

  莉泽那么轻,轻得菲娜一个人就把她整个拉进了车厢。

  车厢里很暗,只有车帘缝隙里漏进外头跳荡的火光。

  莉泽缩在角落里,单薄的身子抱紧膝盖缩成一团,撕裂的女仆裙下露着发紫的膝头,连呼吸都吓得断断续续,死死压在喉咙口。

  菲娜没有立刻坐下,皮肉一挨上车座,刺骨的寒意便顺着薄透的湿衣直往骨缝里钻。

  她弯下腰,将角落里那条粗毛毯抖开,挪过去贴近莉泽,反手将毛毯从背后兜头裹了上去,连同她自己也一并裹进了同一张毯子里。

  微暖柔软的绒面贴上皮肉,终于截断了外头早秋的冷风,将两个挨惊受冻的身子拢在了这片狭小的温存里。

  莉泽被那股熟悉的温度一拢,原本僵硬发抖的身子骤然一软,整个人顺势软软地塌进了菲娜怀里。

  “殿下……”莉泽的声音闷闷地,抖得不成调子,“我好怕……他们扯我的头发……我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菲娜抬起手臂,在毛毯里将怀里这团娇软的身子搂紧了些,掌心覆上莉泽散落的栗发,顺着她发颤的脊背慢慢往下顺着。

  “没事了。”菲娜把脸颊轻轻贴在莉泽的发顶上,声音极轻,“没事了,莉泽。我在呢。”

  毯子里的温度随着两人的依偎一点一点升腾起来,湿透的布料在紧贴与摩挲间逐渐泛起温热。

  莉泽把整张脸死死蹭在菲娜颈侧,贪婪地汲取着那点熟悉的体温,喉咙深处断断续续溢出细微的泣音。

  车轮缓缓碾过碎石,发出沉闷漫长的声响。

  整座洛兰迪亚的王都在她们身后无声地燃烧。菲娜侧过脸,靠在冰冷的车窗边,静静凝视着那片越来越远的火海,自始至终没有掉下一颗眼泪。

  马车穿过已成废墟的宫门时,车帘被夜风掀开一道细缝。

  菲娜看见坍塌了大半的宫墙断头上,落着只白鸽。

  它居然没有飞走。

  烈焰将天际烧成一片混沌苍茫的赤黄,不远处轰然塌落的巨木溅起漫天火星与灰烬,在黑夜里炸开沉闷的哀鸣。

  而那只鸟儿就缩在冰冷的残砖上,歪着脑袋,任由焦黑的烟灰落满雪白的羽毛,默默看着押送这辆马车的黑甲骑兵从它脚下列队森然而过。

  它甚至没有抖一抖翅膀,仿佛早就静静预料到了这一刻。

  菲娜隔着帘缝望着它,手无意识地搂紧了怀里抽噎颤抖的莉泽。

  马车越走越远,终于将那抹白影与整座故国的大火,一并抛在了漆黑的山道之后。

  ……

  离开洛兰迪亚边境那天,是个阴天。

  马车碾过界碑旁最后一段故国的路时,菲娜一直倚着车窗望着外头。

  她依旧没有哭,只是静静望着。

  界碑上那朵蓝晶花的国徽在晨雾里越来越小,最后被山道拐角吞掉。

  她收回目光,靠在车壁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莉泽在身侧把羊毛毯拉到下巴底下,一张娇嫩的脸蛋仍在落泪。

  “别哭了。”菲娜说,眼睛仍闭着,“再哭,身子就该熬垮了。”

  莉泽慌忙抬起袖口擦脸,擦到一半想起布料上沾着的泥灰,又怯生生把手缩回毯子底下。

  车队的行程很慢。

  她们的马车被夹在队伍中间,前后各有数名骑兵巡弋。

  车帘垂着,缝隙里能看见外头荒凉的枯草与丘陵,偶尔有乌鸦落在路边的枯树桠上,发出难听的哑啼。

  外头的兵卒操着一口粗粝生硬的北地土话,高声谈笑着下流的荤段子。

  起初菲娜不愿去听,可那些粗鄙放浪的字眼总从车帘缝里钻进来,避也避不掉。

  每逢宿营,便有士兵从车门缝里塞进几只硬得像石头的干粮与半皮囊清水。

  水里散发着皮囊久未清洗的酸馊与腥臊,菲娜咽得极慢,一小口一小口就着唾液往下硬咽。

  莉泽起初缩在一旁,推说不饿,菲娜便将那块干硬的东西使劲掰成两半,用水泡软了,抵到她冰凉的下唇上:“肚里空着,怎么陪我熬下去?”莉泽这才颤巍巍接了,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啃。

  一路上看管森严,却也算不上虐待。

  没有人打她们,没有人饿着她们。

  入夜风寒,车外总有人拢起一堆篝火,腾起的热气隔着木板渗进来些许暖意。

  菲娜清楚,这不是出于善心,是那个带班队长吩咐过的。

  她见过那队长几次。

  就是那夜拦下士兵的男人,三十来岁,左眉上有一道旧疤,神色冷硬如铁。

  每次策马经过,只掀开车帘扫上一眼,确认两个女人完好无损,便面无表情地拍马离去。

  可底下的普通兵卒,骨子里全是一群饿极了的荒原野兽。

  他们不敢违抗军令,却像盯着两件即将送去开封的绝色贡品一样,目光像带刺的刮刀,黏腻下流地剐在马车上。

  高兴了隔着帘子吹声刺耳的呼哨,烦躁了便抬起沉重的铁靴狠狠踹一脚车厢,震得车内两名少女心惊肉跳。

  他们谈论得最多的,自然也是车里这两个娇滴滴的南国贵族雏儿。

  第五日傍晚,车队在荒原上一座废弃的驿站旁扎营。按照押送的规矩,囚徒每天被准许下车透气片刻,却被四五个兵卒严密围在当中。

  虽是早秋,荒原上的风也是冷的。菲娜拢着身上那件宽大的灰蓝斗篷,靠在车辕旁,仰头望着高不见顶的阴沉天穹。

  这天北风忽大忽小,卷过空旷荒凉的驿站,将那件厚重宽大的斗篷吹得凌乱翻飞。

  偶尔一阵急风斜斜旋切过来,宽大的粗布便骤然被拍紧在身上,紧紧勒出她匀称的身段。

  风一急,前襟被狠命按平,贴出两抹初初长成、挺拔坚实的少女弧度,连同底下一截柔韧微凹的极细软腰,都在绷死的布面下一览无余;还不等旁人瞧真切,风声一软,宽大的下摆又哗啦啦扬开散落。

  紧接着侧风又起,布料顺着修长笔直的双腿死死抽紧,勾勒出平坦的小腹与紧并的腿缝,在昏暗暮色里凸显出一具诱人的骨相。

  十来步外的火堆旁,一个醉醺醺的矮壮兵卒喉结剧烈滑动着,干裂的嘴唇微张,发出粗浊的吞咽声。

  他那双充血浑浊的眼珠死死咬着那翻飞起伏的斗篷,布料勒紧哪一寸,他下流的目光就刮向哪一寸,裤裆里那团粗硬的物事随着风势一阵阵发紧。

  “操……这风可真他娘的会长眼……”旁边削木棍的瘦高个低声喘着粗气,“这身段……真要是按在草堆里从后头撞进去,那把细腰怕是一掌就能掐折了。”

  “何止是腰,”矮壮兵卒拍拍膝头站起身来,“你瞅她站都站不稳的娇气样,里头指不定连条像样的衬裤都没穿。”

  污言秽语毫无遮拦地顺着冷风灌过来,菲娜听得清清楚楚。

  她两手死死扯着斗篷,想把它拽离身体。

  风却像长了手一样,推着粗糙的料子往她身子上贴,身后那些目光像生满倒刺的舌头,一下又一下顺着斗篷勒出的身线狠刮。

  极度的反胃与战栗顺着脊梁骨往上窜,激得她发紧发冷。

  她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菲娜紧咬着发白的下唇,猛地转过身,拢紧斗篷快步朝马车走去,只想立刻躲进那个逼仄却能遮蔽视线的车厢里。

  车门早在方才便被里面的莉泽推开了一道细缝。

  小女仆缩在阴影里,看着外头那些虎视眈眈的兵卒,早已吓得满脸是泪,见菲娜转身,连忙探出半个单薄的身子,急急地伸出双手去拉殿下的衣袖:“殿下……快进……”

  荒原上的大车车辕高得过分。

  菲娜心中慌乱,踩上踏木时脚下一晃,只能弓低身子,将腿高高提起借力跨步。

  卷地而来的荒风冷不丁将斗篷下摆掀开大半,露出一双雪白光裸、没有半分赘肉的修长玉腿。

  她急着钻进车厢,身子用力前探,迎面而来的烈风却像一双无形的大手,将斗篷的布料死死按进她腰臀之间。

  细软的腰背深陷下去,娇小却分外挺翘的臀肉瞬间被布料裹得没有一丝余地。

  软布咬进两瓣肉丘深处,在荒凉暮色下勒出两瓣浑圆上翘、青涩诱人的饱满弧度,扎眼得让人喉头发紧。

  这一幕彻底点起了矮壮兵卒下腹的邪火,酒劲进一步冲垮了理智。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野兽般的怪吼,猛地将手里的生肉往地上一摔,大步扑了过来!

  “大爷还没看够呢,跑什么跑!”

  沉重的军靴踩在冻土上发出沉闷连响,兵卒几步抢到车辕正后方,五指大张,借着前冲的蛮力,直勾勾冲着菲娜那悬在半空、正弓身往里钻的紧翘侧臀抓去!

  “殿下!”莉泽吓得尖叫,死命往里拉拽菲娜的胳膊。

  身后恶风扑来,菲娜心头骤跳,顾不得仪态拼命前扑跌进车厢。

  兵卒的大手抓了个空,指尖却凶狠地薅住了斗篷后摆,顺着下坠之势死命往外一扯!

  刺啦一声刺耳裂响,斗篷领口的系带崩断开来,大半幅粗布被生生从肩头剥落,粗糙的毛边贴着皮肉一路往下刮——从后颈,滑过整片光裸的背,刮到腰窝,再从挺翘的臀上狠狠蹭过去,像一条烧红的鞭梢在肉上拖过,火辣辣地烧起来。

  菲娜跌进车厢时,整个后背都还是麻的,分不清是冷,是疼,还是被那布刮得发了烫。

  “你活腻了?”

  一道毫无温度的沙哑嗓音,从身后横切进来。

  矮壮兵卒猛地僵住,带班队长不知何时站在了马车正前方,双手揣在袖口里,左眉那道旧疤在火堆残光下泛着森冷的乌青。

  他朝菲娜扫了一眼,看到人还完好,才把目光落回到矮壮兵卒身上。

  “哪只手碰的。”

  不是问句。

  “队、队长……我、我没碰着她!就、就抓着衣裳……”兵卒结结巴巴地往后退,那半幅灰蓝斗篷被风吹起来,绕着他打了个转,像一条扔不掉的罪证。

  “哪只手。”

  “右……右手……”

  队长点了下头。两个老兵立刻扑上来,把矮壮兵按在地上,把他那只右手扯出来,按进火堆旁冻硬的泥土里。

  刀出鞘的声音,比火堆的噼啪还轻。

  菲娜听见了。

  她没敢回头,只把莉泽按在怀里,用掌心捂住她的耳朵。

  可那声闷响还是穿透了手掌,沉甸甸地砸进来——然后才是矮壮兵杀猪一样的惨叫,在荒原上滚出去老远。

  马车重新动起来的时候,菲娜从帘缝里看见,火堆旁的血很快就被几个老兵用土盖住了。

  队长骑在马上,从车旁经过,掀开帘子又看了她一眼,眼神冷冰冰的。

  “少下车。”

  他扔下这句话便走了。

  那天夜里,莉泽终于憋不住了。

  “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敢那样碰您……”莉泽把声音压得极细,带着几乎要窒息的后怕,“殿下,我好怕……如果刚才那个队长没来,如果他们把您拖下车……”

  她说不下去,把脸埋进菲娜怀里,身子一下一下地绷紧又松开,像在忍什么。

  菲娜靠着车壁,望着车顶,却像是在看什么遥远的东西,过了很久才开口:“莉泽,女仆们藏的那些书,我们俩是一起看过的。”

  莉泽吸了吸鼻子,茫然地抬起泛红的杏眼看着她。

  “书里写的那些故事,城破之后,亡国的女人都是些什么光景……”菲娜停了一下,像是不愿把某个字眼说出口,“总归,是身不由己的。”

  莉泽猛地抬高了声调:“殿下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菲娜淡淡地说,“只是我的去处,兴许还体面些。”

  “他们大费周章地抓我,总不是为了要我的命。往后多半是把我养在宫里,梳洗打扮齐整了,带出去给人看。就像……”

  “就像是那只白鸽。”

  那只白鸽。莉泽记得,它每天清晨落在殿下的窗台上,殿下给它喂食,逗它,却从不把它放出宫去。

  “可我最担心的,是你啊,莉泽。”

  菲娜捧起莉泽微凉的小脸,拇指轻轻揩去她眼角挂着的泪珠,声音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无力与发颤。

  “你生得这般娇弱,脸蛋讨人喜欢,却连个虚名都没有。一旦进了北边那座城……我真怕自己护不住你,怕他们把你从我身边抢走,怕你受半点委屈。”

  莉泽听着这番掏心掏肺的担忧,整颗心像被狠狠揉碎了一样,眼泪彻底决了堤。

  “殿下……”

  小女仆再也顾不得什么主仆规矩,猛地伸出双臂,死死环抱住菲娜单薄纤细的腰身,把整张满是泪水的小脸深深埋进菲娜满是伤痕的颈窝里,滚烫的泪水浸透了菲娜单薄的衣衫。

  “奴婢不怕苦,奴婢什么都不怕……只要能跟在殿下身边伺候您,当牛做马奴婢都认了!”莉泽把菲娜搂得极紧,身子在毯子底下抽噎颤抖,“求殿下千万别丢下奴婢……奴婢只有您了……”

  菲娜收拢双臂,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怀里娇小颤抖的身躯牢牢圈在怀里,下巴轻轻抵在莉泽的发顶上。

  “傻丫头,说什么胡话。”菲娜的声音不高,却沉稳而坚定,“我怎么会丢下你。只要我菲娜·冯·洛兰迪亚还有一口气在,不管去哪,我都带着你。绝不让你一个人被那些恶狼抢走。”

  怀里的莉泽抽噎着,贪婪地汲取着菲娜怀里熟悉的温度,两具单薄的娇躯在寒夜的旧毯子里紧紧相依。

  车轮碾过冰凉坚硬的冻土,发出漫长单调的回响。

  菲娜忽然又想起那个队长。

  想起他的眼神。

  那不是看俘虏的眼神,甚至不是看女人的眼神。那目光冰冷、审视而郑重。那是一种——

  珠宝商在昏暗的铺子里,终于找到那颗对得上号的石头时,脸上才会出现的眼神。

  ……

  抵达格尔曼的帝城,是在一个下午。

  车帘掀开一角,菲娜最先看见的不是城墙,而是城墙上排到天边的旌旗。

  黑底,暗红绣纹,从城门一路铺开,像凝在风里的一道血河。

  青石城墙高得要把天顶破,晨光斜切下来,上半截亮,下半截沉在阴影里,森森地压过来。

  她原以为会被先丢进牢里,或者拖进某间营房。

  这一路,她把能想到的最坏和次坏的结局都翻过一遍,像翻一本背熟的账册,翻到后来,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平静。

  既已落到这一步,剩下的,无非是等着那只手把她从车上提起来,放到该放的地方去罢了。

  但是并没有,那只名为命运的手没有那么急着操弄它的玩偶。

  车停在宫城西侧一道不起眼的侧门前。

  守门的验过队长的腰牌,朝车里扫了一眼,随后上来两个人,一左一右,隔着衣袖攥住她的手腕,劲儿拿捏得极准,既不弄疼她,又教人挣脱不得。

  莉泽被从另一边架起,两条腿抖得几乎站不直。

  菲娜偏头看她一眼,她便咬着牙,把身子挺直了些。

  穿过三道门,绕过一片空着的练兵场,再走一条铺着深色地砖的、很长的廊道。廊道尽头,那两个人松开手,把菲娜往前推了一把。

  她被推得一个踉跄,然后看见了。

  门口,跪着一个人。

  菲娜第一眼只看见一个黑与白绞在一起的轮廓,等眼睛适应了廊下昏暗的光,那道人形才一寸寸在冷风里显出分明的死寂。

  伏得太低了,那人额头几乎贴在石砖上,一身黑裳薄而紧绷,死死勒出单薄的腰背,大片苍白的皮肉露在冷风里,两只覆着白手套的手掌顺服地扣在地上,一束暗紫色的长马尾垂过脊背,连呼吸都看不见起伏。

  菲娜在洛兰迪亚见过形形色色的女仆,莉泽就是她身边最好的一个。

  女仆不会是这个样子的,洛兰迪亚哪怕最下等的仆役,也没有跪成这副模样的。

  眼前这道影子伏在门前,没有脾气,没有尊严,甚至没有一丝活人气。

  这不是女仆,不是宫人。

  而是————

  奴隶。

  菲娜胸口发紧,仓皇收回视线。她不敢深想,可那寒意已经顺着脊骨爬了上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交给你的,两个新货。”领头的士兵交代,“带她们去西宫那边,别多嘴。”

  那女奴没有抬头,只跪着,从喉咙深处低低应了一声。

  士兵走了,那女奴这才慢慢撑着石砖直起身子,动作带着一种别扭的僵硬。她转过身,在前面引路。

  菲娜跟在后头,注意到她走路的样子。

  每一步都迈得很小,脚拖在地上,两条腿像不大听使唤。

  偶有巡弋的士兵经过,朝她吹声口哨,顺手在她大腿或臀侧狠狠掐抹一把,那女奴也不躲,没有惊叫,甚至眼皮都不曾抬起半寸,只是微微偏了偏身子,像一块早就习惯了被风吹雨打的麻木石雕,面无表情地继续向前走去。

  没人正眼瞧她。

  可那些落在这女奴身上的视线,又是另一回事。

  菲娜一路上也被无数道目光剐过,但那里面写着的是好奇、打量、与面对稀罕贡品时按捺不住的贪婪;而此刻落在前面这具黑裳背影上的,却是一种浸透了骨髓的熟稔,是连遮掩都懒得遮掩的轻慢。

  她们被领到了西翼尽头的一间屋子。

  菲娜迈进门槛时,脚下不由得微微一顿,竟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虚幻。

  窗上雕着精致的花纹,悬着崭新的厚绒帘,靠墙摆着一张宽大的四柱床,垂落的纱帐松软厚实得不像话。

  妆台、黄铜大镜、香炉,甚至连桌上成套的青瓷茶具都擦得纤尘不染,样样齐整,样样透着富贵人家的气派。

  若不是身上还裹着那件沾满荒原尘土的旧斗篷,她几乎要以为,自己不过是从洛兰迪亚的寝宫,被迎进了另一间寻常的王女闺房。

  那女奴将她们引入房中,便垂着手,无声无息地倒退着往门外去。

  就在她垂手要合上门扇时,门外的廊道里传来一阵粗声大气的说笑。

  两三个换了防、浑身散发着劣质烈酒与汗臭味的黑甲兵勾肩搭背地晃荡过来。

  其中一个往门缝里斜斜瞥了一眼,目光在缩在墙角的莉泽身上骨碌碌打了个转,笑嘻嘻地朝那女奴喊了句什么。

  菲娜没听清每个字,却明白了意思。那兵看中了莉泽,要这女奴把人交出去。

  门槛边的女奴身形微微一顿,随即顺从地走进来,朝莉泽伸出了一只戴着雪白手套的手。

  “不!”

  莉泽吓得尖叫失声,连连后退,整个人贴到了墙上。

  菲娜当即截进两人之间,反手从发间拔出一支素银簪子,尖锐冰冷的银尖毫无滞涩地死死顶在了自己雪白脆弱的咽喉上。

  “要么,我们两个都留在这间屋里。”她的声音很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要么,你抬一具尸体出去。”

  那女奴的手停在半空,朝素银簪子看了一眼。

  菲娜果断加了力,皮肉瞬间凹陷下去,簪尖渗出一点刺眼的血色。

  女奴的眼底极淡地掠过一丝如同灰烬般的微光,转瞬即逝。

  她悻悻收手,转过身去,面朝着门外那几个跃跃欲试的醉汉,幅度极小、却异常坚决地摇了摇头。

  门外的笑骂声骤然掐断。

  “操你娘的贱货,给脸不要脸!”

  领头的醉汉勃然大怒,抬起沉重的铁靴狠狠踹开房门,顺势一脚直挺挺踹在女奴纤细紧绷的侧腰上!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皮肉撞击,女奴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踹得横飞撞在桌椅硬木上,半边单薄的肩背重重擦过砖石,软软滑倒在冰冷的地砖上。

  “叫你交个货,你他妈跟老子摆什么架子?!”醉汉啐了一口浓痰,浑浊赤红的眼珠越过地上的女奴,直勾勾剜向菲娜。

  菲娜半步未退,指尖再用力一分,簪尖已刺破了表层油皮,沁出一滴细小的殷红血珠。

  她用那双绝美的眸子死死盯着逼近的铁甲,眸光冷得让空气都结了冰。

  醉汉的脚步硬生生僵在了两步之外。

  他盯着那滴血珠看了半晌,腮帮子抽搐着,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却终究没敢再迈出半寸。

  “好……好得很……”

  醉汉咬碎了后槽牙,恶狠狠退回门边,目光在房内转了一圈,猛然弯下腰去,薅住女奴后颈处的马尾,将她整个人从地上强行拽起!

  “操!正主儿动不得,拿你这烂货顶数也一样!”

  女奴被迫扬起修长的脖颈。

  另外两个士兵一左一右扑了上来,两双生满硬茧的厚掌毫无顾忌地顺着女奴黑裳紧绷的腰臀狠狠掐了进去。

  那身衣裳薄得如同一层蝉翼,男人们粗硬的指节深深陷进她娇嫩饱满的臀肉里,把原本圆润上翘的肉丘硬生生抓掐变了形。

  粗鲁的拉扯间,女奴单薄的黑裳领口被当场扯歪,露出了大半片泛着冷汗与微红的娇挺软肉。

  门内的菲娜隔着不过几步远,清清楚楚地看见那女奴整个人被架在半空,脚尖在地砖上无力地划动,任由几张厚手在自己身上胡乱揉抓。

  她没有挣扎,只有眉眼因痛苦而微蹙,菲娜看着她的脚在地砖上拖过去,两条腿软软地垂着。

  她的脸从菲娜眼前掠过时,那双眼睛半阖着,没有看菲娜,也没有看任何人;嘴角还流着方才被磕破的一点血。

  门,从外面合上了。锁落下,隔断了两个世界。

  而那阵拖拽的、骂骂咧咧的声音,正沿着廊道越来越远。

  菲娜站在门后,她的手还保持着举簪的姿势,指尖僵着,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来,素银簪子在她掌心硌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莉泽瘫软在墙角,抓着菲娜的裙摆发抖:“殿……殿下……她……她会不会有事?”

  她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

  她想说“不会有事”,可这四个字,她自己都不信。

  她想说“她那样的人,早就惯了”,可这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清楚地记得,那女奴方才收回手、朝门外摇头的那一刻,是替她们挡下了这一遭。

  “我不知道。”菲娜说。

  整座西厢的深廊本该是一片死寂,然而不过片刻工夫,门外的隔壁偏殿与空旷长廊里,隐隐约约的动静便顺着薄薄的门板缝隙,蛇一样钻了进来。

  那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皮肉与坚硬石壁凶狠撞击的沉闷回响、铠甲甲片摩擦的哗啦声、男人粗野下流的喘息与巴掌掴在软肉上的脆响,混杂着衣料被暴力撕扯的破裂声,在空旷深邃的回廊里荡起阵阵黏腻的声浪。

  紧接着,是一阵细微、断续,却熟练得令人心惊的轻喘与呻吟。

  那声音极软、极黏,带着一种被剥夺了所有羞耻心、只剩下迎合与承受的空洞调子。

  伴随着男人粗鄙的叫骂和野兽般的抽送声,那娇喘时高时低,在冰冷的石道里一遍遍回荡。

  莉泽死死捂住了耳朵,把脸埋进膝间,吓得浑身发抖。

  菲娜靠在门后,一动不动地站着。那双通透纯净的蓝眸在昏暗中死死盯着门缝,只觉得胃里一阵阵剧烈翻江倒海,恶心得整张脸毫无血色。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的撞击与粗喘声终于平息下去,化作几句满意的啐骂和远去的拖沓脚步声。

  廊道重归死寂。

  过了许久,门外传来一阵极轻、极微弱的摩挲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冰冷的地砖,一寸一寸挪了过来。

  门缝微微被推开了一道细缝。

  一个残破的身影被随手推了进来,软软地栽倒在门槛内侧,旋即又极为吃力、却一丝不苟地手脚并用爬回了门外。

  她撑着冰凉的石板,重新端端正正地伏跪下去,将额头死死抵住了地面。

  是那个女奴。

  菲娜透过门缝,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头蓝紫长发凌乱地披散在地上,身上的黑裳被扯得近乎剥落,大片泛着青紫咬痕的皮肉露在冷风里。

  短小的白围裙上糊满了黏稠肮脏的白浆,破烂的丝袜裹着渗血的膝。

  哪怕被作践到了这副地步,她爬回门外时,额头依然极准地扣在地砖上,规矩得让人发指。

  她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只有那呼吸,比方才更浅、更乱,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它压下去。

  菲娜看着这一切,胃里那团东西,终于翻到了喉咙口。

  “喂。”她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声音却止不住地发颤,“你是什么人?这宫里,到底谁在管我们?”

  那团影子动了动,是摇头。

  “那你总该有个名字。”

  那团影子沉默了一小会。

  过了好几个漫长而窒息的心跳,那女奴才极慢极慢地将脸侧向门缝的方向。

  晨光斜切在石砖上,照亮了她那只被污发半遮的左耳——一枚金属小牌嵌在皮肉边缘,泛着一点幽幽的冷光。

  “……446。”她说,“就叫446。”声音贴着地面传来,闷闷的,没有一丝活气。

  菲娜没有再说话,她退回去,在床上坐下。

  莉泽还坐在地上,仰着脸看她,眼睛红红的。

  “歇一会吧。”菲娜说,“好不容易能歇歇。”

  “奴婢不累。”莉泽小声说,目光不住地往门缝外飘,"殿下……那个人,她方才是……替奴婢去的,对不对?"

  菲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门外那团影子,纹丝不动。

  她没法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她那样,已经很久了。你看她跪的姿势,看那枚标签磨成的样子。"

  “可是殿下,”莉泽的声音更小,像怕被门外听见,"她本可以不管的。是奴婢……是奴婢连累了她。"

  菲娜转头看她。

  "不关你的事。今日不是你,也会有别的什么,落在那帮人手心里。这宫里,缺的从来不是他们能糟蹋的人。"

  莉泽把脸埋进膝盖,又闷闷地哭了起来。

  菲娜没有劝。

  她自己心里,此刻也乱得厉害。

  她原以为,自己会为保住莉泽而松一口气,会为是那女奴,而不是莉泽被拖走感到庆幸。

  毕竟,一个把标签扎在耳朵上、跪在门口的奴隶,还有什么可损失的?

  可她没有。

  那女奴被拖走时,连一声都没吭。

  被扔回来时,伏低跪好,那样子像是知道叫也没用,索性不叫。

  菲娜看着那团重新伏低的身影,忽然觉得,自己心里的什么东西,跟着那扇门,一起合上了。

  她不想再想那女奴了。

  “殿下是在可怜她吗?”莉泽轻声问。

  菲娜想了想。

  “我不知道。”她说,"兴许有一点。可更多的时候……"她没往下说。

  更多的时候,她不愿意看她。

  不愿意想她。

  一个活生生的人,是怎么把自己活成那副样子的,这个问题,她不敢深想。

  因为深想下去,会走到一个她不愿意去的地方。

  她也不愿意承认,自己方才那一瞬的慌乱里,有多少是怜悯,又有多少,是别的什么。

  “奴婢真的好怕。”莉泽的声音抖着,"奴婢怕哪天……"

  “莉泽。”菲娜唤她,声音不高,却硬。

  “奴婢不该说这些。”莉泽慌忙抹泪,越抹眼睛越红,"奴婢只是……看见她,就喘不上气。殿下,奴婢方才看见她回来时那副样子,奴婢就在想,是不是我们进了这间屋子,过不了几日,也会被那样拖走,被糟蹋了再扔回来,在门外,跪到天荒地老。奴婢无所谓,可是您……您……"

  菲娜伸手,把她拉到自己身边,让她靠着自己的膝。

  “别怕。”菲娜说。

  她斟酌了一下,才又开口,声音放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又像是怕这话说大了,被谁听了去:"你听我说。我们不会那样的。"

  "皇帝费那么大劲抓我,图什么?图我这个人。他要的,不是一条命,是一个‘宝石公主’。我这样的女人,他不会杀,也不会扔给士兵糟蹋。他会……"她停了停,把那几个字咬得很清楚:"他会纳了我。至少是个侍妾。兴许,还能是个妃子。到那时候,我还住在宫里,你还是我的侍女。这宫里的人,都得看我的脸色。门外那个女奴,也得跪着伺候你。"

  她是洛兰迪亚的公主,是“宝石公主”。

  他们会把她养在宫里,梳洗打扮齐整,带出去给人看。

  她是藏品,是摆件,是要被小心捧着的东西。

  她不会变成那样。

  绝不会。

  所以她说得笃定,笃定得像在说一件已经落定的事。

  莉泽仰着脸看她,眼泪还挂在腮边,眼睛却一点点亮了起来。

  “殿下说的是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菲娜淡淡地笑着,手轻轻按在她栗色散乱的头发上。

  莉泽没有应声。她低下头,把这句话放在心里,反复掂了掂。

  她低下头,整个人疲惫不堪地软倒在菲娜膝前,小手紧紧攥着菲娜的衣裙下摆,小声抽噎着:"奴婢不求还当什么……殿下的女仆。奴婢只求,往后还能跟着殿下。"

  "就算是……变成门外那女奴的样子。只要能像今天这样,待在殿下身边,奴婢也……够了。"

  “胡说。你不会变成那样。”

  “殿下又哄奴婢。”

  “傻姑娘。”

  “你记着,只要我还在,就不会让你落到那一步。”

  她嘴里说着,目光却穿过昏暗的虚空,落向门缝下透进来的一线昏黄的光。

  门外的女奴依旧额头触地,一丝不苟地长跪在穿堂的冷风里,像一件用旧了被随手搁置的铜铁器具。

  腰间窄小的白围裙在昏光下白得刺眼,布料边缘,隐约洇开一点尚未干涸的污浊白浆。

  菲娜极轻、极缓慢地合上了双眼。

  ……

  入夜之后,整座深宫彻底沉进了死一般的寂静。

  桌上的残烛燃了大半,烛火在偶尔漏进来的夜风中无声跳动。

  莉泽哭脱了力,蜷缩在厚绒毯里沉沉睡了过去,眼角还挂着干涸的泪痕,睡梦中身子依旧一抽一抽地打颤。

  菲娜坐在床沿,双手环抱在胸前,没有阖眼。

  咔嗒。

  门锁突然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门轴转动,带起一丝穿堂的冷风。

  菲娜浑身神经骤然绷紧,右手本能地探向袖底,指尖死死扣住了那支冰凉的素银簪子。

  那女奴跪在门外。

  不过短短几个时辰,她竟然已经变干净了。

  身上那件被撕烂沾满精水的黑裳不知何时换成了又一身一模一样、却完好紧绷的衣裳,蓝紫色的长发重新梳成了齐整服帖的长马尾。

  唯有嘴角破溃结痂的血口,证明着白天那场暴虐不是场梦。

  “主人要见你。”

  菲娜握紧袖中的簪子,强压下心口的狂跳,冷声问:“什么时候。”

  “明日。”

  “做好准备吧。”

  说完这句,这女奴便不再有多余的一字,甚至未曾等菲娜应声,双手撑着冰凉的地砖,极为规矩地向后膝行退开。

  门扇吱吱呀呀地合拢,锁的咔哒一声落下。

  “做好准备。”

  她在舌尖上无声地咀嚼着这四个字。

  准备什么?

  洗干净了脱光了衣裳,像一件名贵的货品一样呈上去任人挑选?还是准备好在这座深不见底的魔窟里,把身骨尊严一寸寸打碎了供人取乐?

  这四个字里挑不出一个脏字,体面周到得挑不出错处,可落在这座死寂的深宫里,不过是猫吃老鼠前,漫不经心的逗弄罢了。

  窗外的夜色如浓墨般漫上来,压在青石城墙的高檐上,冷得浸骨。

  第2章 皇帝

  第二天,天刚擦亮,房门就开了。

  那女奴跪在门槛外,垂着眼,像是一直候着。

  “主人传召。”她说。

  菲娜没有应声。

  她径直走到那口描金的衣柜前,俯身从最深处抽出了一件衣裳。

  那是整柜衣物里颜色最暗、料子也最粗硬的一件,她从前甚至不曾多看一眼。

  昨夜她便挑好了它,心底想得清清楚楚——那人的脏手多半是要撕了她身上衣裳的,既然躲不过,她便穿这一件,至少被生生撕碎的,是一件她绝不心疼的东西。

  这就是她的准备。

  一个亡了国的公主,只能攥着一件自己厌弃的旧衣,当作最后抵御暴行的唯一护身符。

  可笑,又可怜。

  莉泽默默替她换上衣裳,又伸着发颤的指尖,将她散乱的金发细细拢好。菲娜任由她摆弄,自始至终没有往身侧的铜镜里看上一眼。

  “走吧。”她说。

  那女奴走在前面引路,领着主仆二人穿过空旷死寂的深廊,绕过一重又一重高耸森严的宫墙。

  菲娜这才头一回真正看清了这座帝城。

  它和洛兰迪亚截然不同。

  故国的王宫是用暖红砖石与雕花巨木建起来的,处处沾着人间烟火与温润生机;这里却是一座冰冷的石窟,灰白森然的巨石一层压着一层,嶙峋的棱角笔直刺入灰蒙蒙的天穹,宛如一座用整座山脉垒就的巨大荒坟。

  沿途的黑甲守卫站得如同生铁雕塑。

  他们居高临下投来的视线,菲娜闭着眼都能认得——那是贪欲、打量、与肆无忌惮的审视。

  她在心里冷笑,笑得浑身发冷。

  走到最后一道宫墙下,菲娜看见了那几个跪在殿门前的人。

  说是人,第一眼却几乎认不出活人的形貌。

  她们伏在石阶两侧的阴影里,姿态与领路的女奴毫无二致,身上裹着一模一样的黑色衣裳,手臂上同样套着长及肘弯的白手套,耳上也扎着亮晶晶的金属标。

  菲娜不由自主地放慢了步子。

  她原以为,门外那个叫446的女奴只是一个例外,是这座深宫里被摧折到极处的独一份怪物,是皇帝特意挑来恐吓她的凶残把戏。

  可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446根本不是什么例外。

  在这座不见天日的宫城深处,还有不知多少个被剥夺了名字的“446”。

  这个念头如同一枚淬了寒毒的细针,贴着脊梁骨直直刺入骨髓。

  她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更恐惧了,还是荒唐地生出一丝麻木的释怀——原来这世上被生生碾成这副模样的,从来不只是446一人。

  莉泽冰凉的手掌突然发力,死死攥紧了菲娜的袖口。

  菲娜回过神,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石阶旁一名伏跪的女奴不知是否因跪得太久力竭,身子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额头在坚硬的石板上磕出一声微弱闷响。

  经过的一名红袍内侍,头也不回,反脚便是一记毫无留情的横踹,沉重的鞋底狠狠踢在那女奴后腰上,将她整个人重新踢回了原处。

  那女奴从始至终未哼半声,只是熟练而麻木地重新伏平身子,将额头死死按回砖缝之间,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

  菲娜迅速偏开视线,胃底涌上一股灼热的酸苦。

  446在朱黑色的殿门前停住脚步。阶下一名上了年纪的老内侍迎上前来,朝里努了努嘴:

  “带进去,陛下得空了。”

  莉泽的手,在她掌心抖得愈发厉害。

  菲娜没有动。

  她只觉着,自己这一身从头到脚、由莉泽替她收拾出来的齐整,此刻都成了一种荒唐。

  她像一件被擦净了、码好了、只等着揭开展示的东西,站在那扇门前,等着被人验收。

  她闭了闭眼,将眼底最后一丝动摇生生掐灭。

  随后,她轻轻放开了莉泽的手。

  446走上前去,那双套着白色手套的手掌按在沉重的黑漆殿门上,不轻不重地向前一推。

  殿门在沉闷的轴声中,缓缓分开了。

  四面黑红相交的粗糙石壁高耸得望不到顶,举架辽阔得近乎荒芜,没有垂幔,没有屏风,甚至没有半张供近侍侍立的案几。

  大片大片的殿角与回廊彻底浸泡在浓重的幽暗里,静得连微尘落地的声响都仿佛能荡开回音。

  唯有在极高处的一排窄长天窗上,几束惨白的晨光斜斜切透下来,像几柄明晃晃的利剑,劈开了满殿的幽冷与昏暗。

  最粗、最亮的一道光柱,正正好好打在石殿正中央的一方黑石高台上。

  高台上孤零零摆着一张黑檀木座。

  座上坐着一个人。

  他就那样独自坐在那束自穹顶垂落的光柱中央,四周是茫茫无边的幽暗与死寂,唯有他连同身下那张宽大的木椅,被光芒照得纤尘毕现。

  在踏进这扇门之前,菲娜在脑海中将这位北方的帝王翻来覆去勾勒过无数次。

  她设想过一个身形粗壮、满脸横肉的残虐暴君,也设想过一个被酒色浸泡得面目浮肿、身上挂满功勋与黄金的嗜血屠夫。

  她想了一路,偏偏未曾料到,皇帝会是这么年轻。

  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未着冕服,只穿了一袭暗红近黑的长衣,领口束得一丝不苟。

  光束掠过他的眉骨与鼻梁,在轮廓分明的面颊上投下几道利落而冷峻的浅影,光影愈发衬地他五官立体清俊。

  如果不是那双眼睛,这人甚至透着几分温和的书卷气。

  但那双眼睛居高临下,无声地俯视着,让菲娜把行礼的动作,做得比任何一次都标准。

  她行的是洛兰迪亚的宫廷礼,脊背绷成一条直线。

  她不能乱,她是公主,这是她此刻唯一还能握在手里的东西。

  行完礼,她缓缓抬起头,想从他的眼睛里读出点什么。

  这一路上,她见识过了太多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带班队长的郑重戒备、荒原野卒的贪婪淫邪、宫门内侍的漠然轻慢。

  她早已做好了迎接所有下流审视与居高凌辱的准备,甚至暗自咬紧了牙关,准备在心里以最冷酷的傲慢回击过去。

  可坐在光柱正中的皇帝,眼里没有这些。

  他看她,像是在看一件菲娜说不上来的东西。

  她等了片刻,等着那目光变清楚,等着它变成她认得的样子。

  可它没有。

  它既不郑重,也不轻慢,更不饥渴,就那样平平地落在她身上,看不出热切,也看不出冷淡。

  她读不懂,她还没来得及细想,高台光柱里,皇帝已经开口了。

  “宝石公主。”他把这四个字念得很慢:“这一路可还安好?”

  “托陛下的福。”菲娜回答:“比贱奴想象的要好。”

  “贱奴”两个字,是她从那个叫446的女奴嘴里学来的。

  她听了一路,只觉得恶心,觉得那是一个被驯到连人都不肯做的东西,才吐得出这种称呼——菲娜是绝不肯如此自称的。

  但她懂上位者的心思。

  亡国的王女若是一味梗着脖子自命清高,只会招来更暴虐的碾压;可若她顺从地以最卑贱的字眼自居,便是把难题反手推给了对方——眼前这个年轻的帝王,若是真的把她这枚“宝石”视作无上珍宝,他便绝不可能忍受这样一块美玉自甘堕落成脚底的烂泥。

  她静静地等着。

  她等着座上的人蹙起眉头,等着他居高临下地轻斥一句“堂堂王女,何必自称贱奴”,哪怕仅仅是流露出一丝错愕,皱一下眉,她就能确认:自己在他眼里,和门口跪着的那些东西不一样。

  然而高台之上,一片死寂。

  他就那么坐在大理石般惨白的光芒里,神色平淡得如同一潭死水。

  他既没有被这声“贱奴”取悦,也没有流露出丝毫被冒犯的惊怒,像是根本就没有听到那两个字,又像是菲娜如此自践,本就理所当然。

  皇帝目光慢悠悠地从她脸上滑落,停在了她身上那件灰暗的衣裳上。

  “刚才我正好在想,你会怎么来见我。”

  他换了个稍显松散的坐姿,一手支着黑檀木椅的扶手,语气漫不经心得像是在谈论外头的天色:“寻死觅活的,痛哭求饶的,仗着几分姿色抵死不从的,妄想和我谈判的……我都见过。但我倒真没想到,你会挑这么一件衣裳穿来。”

  “这一件不好看。”

  “贱奴喜欢素净的。”

  “不。”皇帝摇了摇头,“你不是喜欢。你是觉得,进了这扇门,我的手多半是要撕了你身上的衣服的。既然躲不过被撕碎的下场,你便特意挑了件最不讨喜的穿在身上,好教自己被扒干净的时候,心里能稍微少疼上那么一点。”

  菲娜眼底深处微不可察地缩了一瞬,垂在袖底的指尖用力扣紧了掌心。

  他猜到了,他居然猜到了这个。

  她昨晚把那件衣裳从箱底翻出来时,想的确实是这个,她以为这是她藏着的小心思,是他永远不可能知道的,可他连看都不用多看,就把它摊开了。

  她忽然有些不安。她算不准他。从她进门起,这个人的每一步,都没有按她想好的来。

  但她面上依然强撑着平静,没有漏出半分被戳破隐秘的狼狈,反而将那截雪白单薄的脖颈昂得更直了些,长睫微垂,语气清淡自若:

  “陛下说笑了,亡国之女,哪敢在御前动这些心思。”

  皇帝听着这话,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那笑意里没有半分下流,反而有一种隔着很远看热闹的、极其耐心的兴味。

  “你很好。”他说,修长的指节在黑檀木扶手上极轻地叩了一下,“比你那父王,还有这殿上跪过的大多数人,都要好得多。你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

  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菲娜想,这或许就是他对“贱奴”二字的回应。

  紧接着,皇帝抛出一句让她近乎惊喜的话来——

  “所以,我不碰你。”

  从迈进这扇殿门的那一刻起就紧绷着的脊背松了。

  提了整整一路的浊气吐了,她发觉自己的手心其实早被冷汗浸透,整副骨肉泛起一阵脱力般的虚浮与酸软。

  一根几乎要绷断的弦,随着这句话软了下去。

  可一瞬的惊喜之后,是淡淡的困惑。她完全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他不碰她,那把她抓来干嘛?

  皇帝在高台上看着她,嘴角挂着微笑,却不肯说话。

  菲娜一下子便明白了,所谓的不碰,不过是另有安排罢了。

  皇帝笑了一声,像是看得满意了,又像是看到了有趣的东西。

  “你果然是个聪明的。”

  “像你这样的人,被粗鲁地按在身下,未免可惜。”

  他平静的陈述道:“很快,你就会自己走到我面前,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献上来。”

  “不会很久的。”

  菲娜只觉得荒唐。

  先是不可思议,紧接着便是一股滔天的受辱感,湛蓝美眸燃起怒火,公主的骄傲被这荒唐的预言刺得生疼。

  他以为她是什么,一件会自己爬上他床的礼物?

  还是一条会主动摇尾乞怜的下贱母畜?

  自己走过去?心甘情愿?!

  她这辈子听过最粗鄙的浑话,也没这几个字更教人作呕。

  胸膛深处强行压下去的那一点傲骨,终究是被彻底激炸了开来。

  那些用来虚与委蛇的恭顺面具,连同那个用来试探的卑微自称,在这一瞬间被她撕得粉碎。

  她忍不住反唇相讥:“我竟不知道,格尔曼的皇帝竟患着这般可笑的癔症。你大可杀了我,甚至可以把我的骨头一寸寸碾碎了铺路。可‘心甘情愿’四个字,陛下还是留着去梦里想吧。”

  这些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本打算委曲求全,可它自己就出来了。

  既然出来了,她索性抬起头,看着他,暗暗咬紧了后槽牙,准备好迎接雷霆之怒——准备好被拍案喝斥,准备好殿外的铁甲卫冲进来把她剥光拖走。

  她不怕死,她只是宁死也绝不受这份被视作贱骨的折辱。

  可高台光柱里的年轻皇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底的笑意反而愈发浓郁起来。

  “牙尖嘴利。来我这的女人,总有几个你这样的。”

  没有暴怒,没有杀机,他甚至没有多蹙一下眉头。

  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就那样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像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没什么恶意,也谈不上在意,只透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纵容与兴味。

  菲娜甚至怀疑,下一刻皇帝就会给她鼓起掌来,这让她分外觉得浑身发冷。

  “你太急了,宝石公主。”

  “不如,先来看样东西。”

  皇帝唤道:

  “446。”

  殿门外幽暗深邃的廊道里,一道原本伏在地上的黑影应声而动。

  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甚至没有半点衣料擦地的琐碎声响。

  446以一种快而极稳的姿态一路膝行入殿,一直行到黑石高台的第一级石阶下,端端正正地伏跪下去,将额头死死贴在皇帝靴前的坚硬石板上。

  皇帝微微俯下身去。

  没有粗暴的喝斥,也没有多余的力道,他只是伸出两根修长苍白的手指,扣住了446颈上那道紧贴喉咙的黑皮项圈前端的银环,向上不轻不重地微微一提。

  446甚至不敢借力,只是顺着那一枚小小银环被牵引的力道,驯顺地直起上身,修长的玉颈被迫高高扬起,整个人跪在石阶下,被拉成了一道极度紧绷的仰角。

  “来,好好看看。”皇帝邀请道,像是主人家向客人展示一件精美的瓷器:“看看她的衣裳。”

  菲娜原本紧抿着唇想要别开视线,可那具在惨白光柱下毫无遮拦被拉伸开来的肉体,却如同烙铁一般,硬生生刺进了她的视野。

  避无可避。

  晨光如水般浇在那身贴身连体的黑裳上,薄而紧绷的布料像是一层直接从皮肉里生长出来的第二层肌肤,分毫不差地咬死在骨肉之间。

  项圈紧紧勒着细软的咽喉,随着扬起的脖颈,将两道深陷优美的锁骨完全展露在冰冷的空气里。

  无袖的黑料子贴着锁骨直直往下勒,将两团胸乳紧紧兜裹在薄布里,薄黑缎子随着她急促压抑的喘息剧烈起伏,顶端两粒挺立的小核在布面下凸显出惊心动魄的轮廓。

  皇帝一手牵着项圈前的银环,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搭上了446单薄削瘦的肩头,挑起一缕从马尾上散落的蓝紫发丝拨到胸前,又顺着肋骨滑向她深陷的侧腰。

  那把细腰一手便能掐拢,雪白的围裙系带横扎在黑裳上,生生把黑裳勒进极软的腰窝深处。

  皇帝的手指顺势下移,指背极轻巧地一撩,便将那片遮羞的围裙挑了开来。

  菲娜的呼吸在这一刹那彻底冻结在胸腔里。

  围裙底下,黑裳在胯下骤然收束成极其狭窄的一片黑布,连三根手指都遮盖不住。

  那块布料被拉扯得太紧、太绷,顺着大腿根部向内死命勒陷,勒出两道泛红的深深印痕;而在那狭窄的布面正中,却毫无遮拦地将少女最隐秘、最羞耻的私密丘壑,完完整整、鼓囊囊地托勒成了一团浑圆饱满的清晰形状。

  两截修长丰润的大腿紧紧并拢,裹在泛着幽光的过膝黑丝里,膝头隐隐泛着前一日留下的青紫淤痕。

  “转过去。”皇帝松开了指尖的银环,淡淡吩咐道。

  446没有丝毫犹豫,膝盖在石板上飞快调转了方向,双手伏地,端端正正地重新跪趴下去。

  这一面,整片光裸苍白的后背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外。

  从后颈顺着深邃的脊沟一路往下,没有任何布料遮蔽,肩胛随着极浅的呼吸细微起伏。

  直到腰窝最深处,那一袭黑布才收进一枚极其小巧的淡紫色心形搭扣里,围裙的雪白系带也正正好好穿过那枚心形锁,紧紧扎在一起。

  两条细窄的锁带自心形扣两侧斜向下延伸,将连体衣的高开叉下摆死死向下拉拽,硬生生嵌进了后臀深处的缝隙里。

  圆翘饱满的臀肉大半赤裸在外,两瓣滑腻白嫩的肉丘被锁带勒得向外微微鼓胀隆起,随着她发颤的跪姿,在光柱下微微的晃动着。

  皇帝抬手,用指节叩了叩腰窝那枚心形的搭扣:“这是最精妙的地方。”

  菲娜别开眼。她不想看,也不想听。她宁愿自己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皇帝却像是没注意到她别开的视线,自顾自地往下说:

  “这衣裳,会疼人,对女人有极妙的好处。”

  他说完,便不再言语,目光又落回那女奴身上,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越看,越满意。

  菲娜就是在那时候,看见了他眼里的东西。

  那是珠宝商在昏暗的铺子里,终于找到那颗对得上号的石头时,才会有的眼神。郑重的,小心的,带着一种几乎称得上虔诚的光。

  她原以为,那样的眼神,该是看她的。

  她错了。他那样看这件衣裳,而不是她。

  菲娜胃里一阵翻搅。

  她移开眼,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与她无关。

  那是一件给奴隶穿的衣裳。

  446是奴隶,她是王女。

  皇帝说了不碰她。

  那衣裳,是那些女奴的,不是她的。

  她这样想着,心里才安稳了一些。

  可皇帝忽然抬起眼帘,问了一个她毫无防备的问题:

  “你是处女吗?”

  菲娜猛地抬起头。

  这问题来得太直接,太猝不及防,像一记耳光毫无征兆地抽在她脸上。她张了张嘴,话在干涩的喉咙里堵了很久,才终于咬着牙挤了出来:

  “……是。”

  皇帝极轻地“哦”了一声,没有更多的反应。

  “处女,不方便穿这身衣裳。”他耐心解释,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体贴,“不过,你也不必觉得可惜。这宫里的女人早晚都是要穿上的。”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你也会有一件的。”

  菲娜整个人都僵死了。

  她忽然明白过来。

  方才那身衣裳,从来就不是拿来给她开眼界的戏法,那是给她备好的将来。

  她以为那是一件与己无关、恶心下贱的玩物,是那些低贱女奴才会穿的枷锁。

  她错了。

  那是给她的。

  皇帝没有再理会她脸上的惨白。他像是忽然想起了脚边还伏着一个人,伸出手掌,在446发顶上漫不经心地揉了两下。

  那女奴的背脊,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深陷的腰肢忽然被一股来自体内的无形巨力狠狠向内抽紧,身后那一对裹在大开叉黑布里的蜜桃臀肉,不受控制地高高耸向半空,紧绷的皮肉随着急促的频率疯狂打颤。

  双臂死死抠进坚硬的青石砖缝,修长的大腿内侧剧烈痉挛,整个人像是在被某种看不见的凶残活物从身体最深处狠狠贯穿,喉咙深处溢出一声被牙齿死死咬碎、甜腻而绝望的短促呜咽。

  紧接着,大片滚烫湿热的透明水液,顺着大腿根部那道死死深勒的狭窄黑布失控地溢了出来,将薄黑缎子瞬间浸得透湿深黑,滴滴答答地淌落在冰冷坚硬的石砖上,迅速洇开了一大片水痕。

  菲娜的眼睛猛地移开了。

  胃里一阵惊涛骇浪般的翻江倒海,恶心得她浑身发冷,连指尖都在剧烈发颤。

  她以为,座上的帝王不过是摸了一下头,那个连骨头都被驯服了的女奴,便吓得浑身发抖抽搐,甚至当众……失禁尿了裤子。

  一个活生生的人,竟然能被吓成这副模样。

  她不敢再看那女奴,也不敢看皇帝。她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忍不住吐出来。

  皇帝却像是完全没注意到她的反应,慢悠悠地把话题引了回去:

  “你瞧不起她。”

  菲娜被说破了心绪,不肯答话。

  “也是,这样一个跪在地上、连自己身子都管不住的东西,换作任何一个体面的王女来看,大约都是要瞧不起的。”

  他顿了顿:“可你,连她是谁,都不知道。”

  “446。讲讲,你是谁。”

  “446,贱奴是446。”那女奴马上回道。

  “不,不对。”皇帝出言否定,声音里却全是满意的意味:“你以前是谁?你还是个人的时候?”

  殿内静了一会,光垂落在那女奴的发梢,原本沉郁的幽紫色被照得近乎透明,泛起一层灰蓝色的微晕。

  “贱奴是艾瑟兰帝国的第三皇女。”

  轰隆——

  有雷在菲娜耳边炸开了。

  艾瑟兰帝国。那是比洛兰迪亚更早覆灭、昔日称雄大陆的北方强邦,传闻它的末代皇女,城破之后就没了消息,原来流落到了这里。

  她一直以为,446是生来低贱的,天生就是做奴隶的命,天生就该跪着。可原来不是,她是皇女,她是“变成”这样的。

  她是皇女。

  她是被人硬生生剥光了尊严,碾碎了骨头,做成如今这副模样的。

  王女,也能被做成这副模样。

  那她呢?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菲娜便发了疯般把它死死按回心底深处。

  她是她,我是我。她软弱自贱,把自己活成了供人泄欲的空壳,那是她的命!我菲娜·冯·洛兰迪亚骨头还没断,绝不会变成第二个她!

  她在心里用尽全部力气把这句话凿进骨髓,可她自己都没有察觉,方才反唇相讥时那副掷地有声的硬气,在这一刻,已被这声“艾瑟兰第三皇女”生生砸出了细碎的裂纹。

  缩在她身后的莉泽更是吓得面无血色,双手发疯似地死死抓紧菲娜的衣角。

  小女仆虽然不懂朝堂兴亡,但她看懂了地上那具被当众玩弄抽搐的身体,曾经也是一位高高在上的殿下。

  她死命攥着菲娜的衣裳,仿佛只要攥得够紧,就能把殿下留在这个“人”的世界里。

  皇帝将两人的惊恐尽收眼底,嘴角那抹笑意深了几分:

  “说起来,她算是你的前辈。”

  “一样的来处。大抵也是一样的去处。”

  “往后,你要多讨好她,多学些东西。你们该多亲近些才是。”

  菲娜想要笑,她应该冷笑才对。

  讨好一个女奴?跟一个女奴亲近?她是洛兰迪亚的公主,是“宝石公主”。让她去讨好一个跪在地上的、连名字都只剩下三个数字的东西?

  可她笑不出来。

  因为皇帝说“一样的来处,一样的去处”的时候,是把她和446摆在一起的。

  不是比喻,不是威胁,他只是陈述,仿佛那是再明显不过的事实,根本不需要强调。

  那女奴伏在地上,一动不动,沉默着,像是根本没听见这些话。

  皇帝也不催,他看看菲娜,又看看那女奴,像是觉得这两人还不熟:

  “来日方长嘛。446,要多关照关照后辈。”

  “贱奴明白了。”那女奴应道,声音依旧是平平的。

  菲娜更笑不出来了。

  就在这时,那女奴腰间那枚心形扣,忽然闪了闪。是紫色的光,一亮,又灭了。

  皇帝看见了,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口道:“这扣子——”

  他话起了个头,又停住了,犹豫了一会,还是没继续说下去:

  “算了。还是等你穿上了,自己体会的好。”

  菲娜不知道他为什么改口,她只知道自己很不舒服,像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东西,正在暗处等着她。

  但皇帝却好像找到了新的玩具,他的目光越过菲娜,落在了她身后。

  “这一个。”他随口问,“也是处女么?”

  莉泽的脸色在一瞬间褪得煞白如纸。

  她张了张小嘴,喉咙里卡着几声破碎干涩的气音,连半个完整的音节都挤不出来,只是吓得魂飞魄散地往菲娜背后躲,指头死命攥紧了菲娜的后襟。

  “如果不是,就让她穿上这身黑裳,给你先看看?”

  “她是!”

  菲娜赶紧答了,身子向前横移半步,硬生生替莉泽挡下了皇帝的目光:

  “她是处女。”

  皇帝“哦”了一声,眼里那点刚浮起来的兴致,又淡了下去,他连看都懒得再看莉泽一眼,随口问:

  “那这人又是谁?”

  似乎人的身份,还比不上处女两个字的分量。

  莉泽两条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整个人全靠菲娜攥着她的手腕才勉强没有瘫倒在石板上。

  这一路走来,她听着446一口一个“贱奴”,方才又亲耳听着殿下为了自保也称了“贱奴”,她本能地明白自己在这座深宫里已连蝼蚁都不如,那个卑微的字眼便颤巍巍地从她哆嗦的齿缝里滚落出来:

  “……贱、贱奴……是殿下的女仆……”

  “女仆”两个字,轻轻落进殿里。

  皇帝似乎还是在笑,声音也听不出喜怒:

  “一个女仆?”

  446浑身一颤,额头更深地贴向地面,一个字也不敢分辩。

  “446,你真是什么人都敢往我面前送了。”皇帝说,“把她拖下去,至于你自己,去乐园领罚。”

  这两个字从皇帝唇齿间吐出来的刹那,伏在地上的女奴浑身猛地炸起一层肉眼可见的剧颤!

  那是菲娜自打见到这个活死人般的女子以来,第一次从她身上看到如此深入骨髓的恐惧。

  “……贱奴……遵旨。”

  “陛下!”

  菲娜不知哪来的力气,竟在446起身的瞬间猛地向前跨出一步,双臂大张,将吓破了胆的莉泽死死庇在自己身后。

  恐惧压得她浑身发抖,可她还是挣出了声音:“求陛下开恩!她不是寻常下人……她自小便跟着我,从没离开过我身边。我斗胆求陛下,许她留在我身侧!”

  殿内静得可怕。

  唯有菲娜急促而决绝的喘息声,在冰冷的青石壁间来回撞击。

  “你?”

  皇帝微微倾身,眼里充斥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你是个什么东西?”

  菲娜的脸,“唰”地涨红,又一点点地煞白下去。那一声“你”,把她刚刚烧起来的那个“我”,重重按回了原地。

  是啊。一个亡了国的公主,一个沦为阶下囚的俘虏,一个战利品,拿什么同这个灭了她国家的人谈条件?

  可她到底还是没退。她站在那里,浑身抖着,却死死护着身后那个同样抖成一团的人。

  皇帝看着她这副模样,倒没有再发怒。

  眼底的冷漠,在这片沉默的对峙中,竟然一点一点被某种极具耐心的兴味所取代。

  他重新靠回椅背,换了个稍显舒适的姿势:

  “她打小就跟着你?”

  菲娜心头紧绷,摸不透这暴君心思的诡谲,却只能硬着头皮答道:“……是。八岁那年开始。”

  “同吃同住?”

  “是。”

  “你怕的时候,她可会陪着你?”

  “……会。”菲娜答,“从来都会。”

  皇帝“嗯”了一声,又问了几句,都是些琐碎的、不相干的细处。夜里是不是睡在一处,可曾分开过,她可会替你挡事,可会为你哭。

  菲娜一一答了,她不知道,自己每答一句,皇帝眼底那点兴味,就深一分。

  “原来如此。”皇帝终于道,“自小一处长大,主仆情深。”

  他垂下眼,目光在菲娜和莉泽之间,慢慢地来回转了几转。

  然后他极轻地笑了一声。笑意却比方才任何时候都要深,像是一个等了许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他要的东西。

  “这样。”他开口,语气里再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一周之后,我要享用你们之中的一个。”

  “至于是谁——”他抬手,在两人之间轻轻一划,“这个,我不代你们定。你们回屋去,自己商量,自己选。”

  “选出来的那一个,服侍得好,自然,有她的好处。”

  他故意在“好处”两个字上停了一下,却不说是什么好处。

  “可若是没有人肯——”他把声音放慢,目光极慢地投向了莉泽,“我,自然也另有安排。”

  那一眼,似乎什么都说了,又似乎什么都没说。

  菲娜如坠冰窟。

  很快,你就会自己走到我面前,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献上来。

  这个恶魔要的,原来不是她的身子,他要的是“选”。他要她“心甘情愿”,要她亲手把自己拆开,捧到他脚边,这才是他最大的乐趣。

  她转过头,去看莉泽,莉泽已经抖得不成样子,脸色煞白,只是死死揪着她的衣角,像揪着一根救命稻草。

  菲娜伸出手,把莉泽那只冰凉的手攥住了。

  “别怕。”她极轻地说。

  皇帝看着台下那张原本傲慢清冷的脸庞一点点被绝望的苍白吞没,眼底浮起一种近乎欣赏的愉悦:

  “不必急着答。”他的声音温柔极了,轻且体贴,“我很有耐心。”

  “我累了。”他又说,“446,送她们回去。”

  “是。”

  伏在阶下的那女奴应声而动,膝行后退,直到门边,才直起身,垂首候在门旁。

  菲娜最后看了那座上的人一眼。

  他没有再看她,他端起手边那盏早已凉透的茶,轻轻抿着,重新恢复成了大理石雕像般的神圣与漠然,仿佛这一日发生的种种,那些话,那个选择,那场羞辱,都不过是漫长等待里,一个消磨无聊早晨的小小插曲。

  菲娜弯下腰,扶起了瘫软在地的莉泽。

  她们跟着那女奴,一步步退出殿门。

  退出门时,殿门两侧的女奴还伏着,额头抵地一动不动。

  菲娜从她们之间走过,忽然想起,自己前两日还想过:“一个女奴,不值得她放在心上。”

  她没有再想下去。

  门在身后,极轻地合上。

  回到那间屋子时,日头正高,女奴照旧把门从外锁上,然后,在门口跪下,一动不动。

  一切,仿佛回到了原点。

  可菲娜知道,有些东西,在这一天,已经彻底地、无可挽回地碎了。她坐到床边,把脸埋进掌心。

  窗外,云正一层层堆上宫墙,要下雨了。

  第3章 自愿

  召见之后,那女奴就再没出现过。

  门外的锁,每天早晚照旧响两声,只是从门缝递进来的饭,换了一双手。

  菲娜没有问,她心里隐约知道,那个叫446的女奴,是去【乐园】领罚了。

  那个地方,她在殿上听过一次,只一次,就记住了那两个字从皇帝嘴里吐出来时,那女奴浑身的一下颤。

  第一天,第二天,门口都是空的。

  到了第二天深夜,菲娜还没睡着,她听见廊道尽头,传来一阵极慢的、拖在地上的脚步声,她凑到门缝边。

  一个影子,正一步一步,从黑暗里走过来。

  是446。

  那女奴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两条腿像是踩在棉花上。

  衣裳是完好的,领口、袖口、腰侧,没有一处破损,露在外面的皮肤也干干净净,没有鞭痕,没有淤青。

  那女奴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放下,像在确认自己还在。

  那女奴走到门前,站住了。

  然后,腿忽然撑不住了,她整个人顺着墙,慢慢地滑了下去,但又很快挣扎着跪了起来,脊背弯下去,额头抵着石砖,这才一动不动了。

  菲娜隔着门缝,看着那团伏在地上的影子。

  她想起自己曾经想过“庆幸”,此刻那句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因为那团东西伏在那里,像一件被用空了的东西,连跪着,都像是用了最后一点力气。

  菲娜在门缝边,看了很久,终于试探着开口:

  “你……在那里,受了什么?”

  那团东西动了动。

  “没什么。”女奴说,“习惯了。”

  菲娜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只能默默的看着。

  那团东西却开了口,声音闷闷的,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是这女奴头一回,主动同她们说话。

  “主人的话……好好想想。”

  “对你们的以后,很重要。”

  菲娜一怔。

  “你到底知不知道,”她压低声音,“他到底想要什么?”

  那团东西沉默了很久。

  “主人……是个很恐怖的人。”女奴说,“他的心思,不是贱奴们能揣摩的。”

  这话落进菲娜耳里,像一块沉沉的石头,砸进了已经快满的水缸。

  她没有再问。

  菲娜退回屋里。

  房间还是那间房。一床,一几,一盏冷灯。莉泽坐在墙角,抱着膝盖,一声不响。从回来到现在,她几乎没变过姿势。

  菲娜在床边坐下,屋子里静得可怕。

  皇帝那句话,像一根针,从殿里一路钉回来,钉进了菲娜的脑子里,怎么拔也拔不掉。

  “一周之后,我要享用你们之中的一个,你们自己商量,自己选。”

  选谁?

  菲娜只觉得血管突突地跳,跳得她太阳穴发胀,跳得她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她快要被这句话压疯了。

  “莉泽。”她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你……怎么想?”

  墙角的身影动了动,像是被这声唤惊着了。

  莉泽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她望着菲娜,眼睛里翻涌着许多东西,可那些东西,到了喉咙口,又全都被咽了回去。

  “贱奴……”她低低地、含混地说,“贱奴听殿下的。”

  “不是这个。”菲娜有些急了,“我在问你怎么想。你想怎么办?”

  莉泽张了张嘴,又合上。她垂下眼,死死地绞着自己的手指,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几乎听不见的话:

  “……殿下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菲娜看着她,忽然就泄了气。

  她知道,莉泽不是没有想法。

  莉泽是怕,怕得连自己的想法,都不敢往出说。

  服从菲娜,听菲娜的话,这四个字,早就刻进了她的骨头里。

  她仰面躺倒在床上,盯着头顶那片灰扑扑的天花板,很久很久,一个字都没有说。

  长久的沉默,像水一样,把两个人一点点地淹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菲娜才开口,声音又轻又冷,像在跟自己说话:

  “他为什么让我们自己选?”

  "因为他知道,只要‘选’这个字是我们自己说出口的,他就赢了。我们选谁,都是‘自愿’。自愿的,就不是他逼的。"

  “那……不选呢?”莉泽小声问。

  菲娜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她转过头,看向墙角的莉泽。

  “你听懂他的话了吗?到了那一日,若没有一个人去服侍他……”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就会被处理掉。”

  “你也看到他那一眼了。”

  莉泽的身子,猛地一抖。

  “至于他说的‘好处’……”菲娜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天花板,眉头拧了起来,“我不知道是什么,但以我对他的感觉,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莉泽低着头,绞着手指,过了很久,才说:

  “殿下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菲娜看着天花板,没有说话。

  夜里,两个人靠在床上,谁也没睡着。

  莉泽先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殿下……洛兰迪亚的樱花,是不是该开了?”

  菲娜沉默了一会儿:“……该开了。”

  “往年这个时候,”莉泽说,“殿下都要去后苑看的。”

  “嗯。”

  “那株老樱树……”莉泽的声音更轻了,“今年开得好不好,也没人知道了。”

  菲娜没有接话。

  过了很久,莉泽又说:“殿下,那只白鸽……也不知道它飞走了没有。”

  菲娜想起那只白鸽。想起它站在烧焦的墙头上,烟灰落了一身,歪着头,看着队伍从它脚下列队而过。

  “它没有飞走。”菲娜说。

  莉泽愣了一下:“殿下怎么知道?”

  菲娜没有回答。

  又过了很久,莉泽说:“等回去了……贱奴还替殿下备七分热的蜂蜜水。”

  “好。”菲娜说。

  这一个字,她说得太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窗外的夜,深得没有底。

  夜深到极点的时候,菲娜忽然下了床,赤着脚,走到门边。她隔着门缝,看着门外那团跪着的影子,看了很久。

  皇帝的命令,还有一层,她没有对莉泽说:选了的那个,要服侍他。

  服侍过之后,就不是处子了,不是处子的女人,都要穿那身衣裳。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便像一根冰锥,直直地从她的尾椎骨,一路贯穿上去,让她整夜整夜的想。

  菲娜只觉得尾椎一阵发麻,那麻意像过电似的,顺着脊背蹿到后颈,蹿到天灵盖。

  她猛地坐起身,两条腿不自觉地并紧了。

  那身衣裳。

  那身勒出每一寸身子、每一粒扣子里都压着魔晶、叫446夜夜不得安生的衣裳。

  她想起那片洇开的水渍。

  “446。”她开口,声音很轻,“穿着那身衣裳……是什么感觉?”

  门外,静了很久。

  久到菲娜以为446不会回答了,她几乎要转身回去的时候,门外那团影子,极轻地动了一下。

  “很难受。”

  “……也很舒服。”

  菲娜愣住了。

  难受。她懂。她看见过446被那衣裳折磨的样子。可舒服?怎么可能会舒服?

  她想起那日在殿上,446跪在地上,报出自己身份的模样。

  艾瑟兰帝国,第三皇女,比她还高贵的血统。

  如今,却能从“舒服”两个字里,尝出那件衣裳的滋味来。

  她不敢再想下去。

  她退回床边,坐下。

  夜色里,她开始想象那身黑裳,一寸一寸,勒上自己的身子。

  想象那排扣子贴上自己的脊背。

  想象那块布,兜住自己最私密的地方。

  她不知道那衣裳会对她做什么。

  她只知道,它把446变成了那样。

  她抱住自己的肩膀,止不住地发起抖来。

  墙角,莉泽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殿下。”

  菲娜没有动。

  莉泽吸了一口气,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吸进了这一口气里。

  然后她极轻极慢地开口,声音抖得厉害,却终究一个字一个字地把那句话从骨头缝里挤了出来:

  “让……让贱奴去吧。”

  菲娜僵住了。

  “你说什么?”

  “殿下不能去。”莉泽的眼泪滚了下来,“殿下是公主……是千金之躯……不能落到那个人的手里。贱奴本就是个下人,贱奴去,死了也就死了。”

  “你不许去。”菲娜说。

  “殿下!”

  “他要是想要你,”菲娜看着她,声音冷得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从一开始,就不会费那么大劲抓我。他要的是我。你去了,服侍得再好,也入不了他的眼。他会觉得你在愚弄他。到那时候,你会死,我也保不住你。”

  “只有我去,”她一字一字道,“你才有一条活路。”

  “可殿下……”莉泽哭着说,“那身衣裳……”

  “那也要我先活下去。”菲娜打断她,“我去了,未必就会怎么样。可若我不去,你必死无疑。听懂了吗?”

  “贱奴不怕死……”

  “我怕。”

  这两个字,极轻,却让莉泽一下子噤了声。

  “我怕你死。”菲娜看着她,“你死了,我一个人,怎么活在这宫里?”

  她伸出手,慢慢地攥住了莉泽冰凉的手。

  “别说了。”菲娜说,“让我去。”

  “这是命令。”

  “这是……本公主的命令。”

  莉泽张了张嘴,服从菲娜,听菲娜的话,这几个字刻在她骨头里。

  她终究没有再发出一丝声音,只扑过来,把头埋进菲娜的怀里,肩膀剧烈地、无声地抖了起来。

  菲娜没有动。她一只手轻轻按着莉泽的背,眼睛却越过莉泽的头顶,看向窗外。

  窗外,帝城的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第五天傍晚,门锁照旧响了一声。

  菲娜撑着口气,已经撑了两天。

  两天前的夜里,她对莉泽说了“我去”。

  可说归说,那句话到底没有送出去。

  她跟自己说,再等等。

  等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

  她只想等皇帝先开口。

  她不想让“自愿”两个字,从自己嘴里出来。

  她甚至赌了一把:他不是说有耐心吗?

  那她就看看,他到底有没有。

  他要是真有,就会派人来问。

  他先问,她再答,那就不算她自己送上门的。

  这是她最后能保住的一点体面。

  但今天,446跪在门口,从门缝里递进水和吃食的时候,菲娜注意到,这女奴的手在抖。

  那抖很轻,可菲娜看见了。

  那双白分指手套下面,指节还在微微地颤。

  菲娜认得这种抖。

  那一夜,这女奴从乐园回来的时候,就是这副样子。

  衣裳完好,皮肤无痕,什么伤都没有。

  可她的手在抖,抖得连食盒都端不稳。

  这一切只是因为,446把莉泽带去了帝座前,皇帝没有问原因,没有听解释,这是说“去乐园”。

  这样的一个人,会……很有耐心吗?

  她忽然意识到,那句话真正的意思。

  皇帝不会来问,不会派人来催。

  他的“耐心”,不是等着你,是懒得理你。

  他只会安安静静地坐着,等日子到了,直接动手。

  那时候,被拖走的不是她,是莉泽。

  而446,就是那个“没让皇帝等”的下场。

  她这双手现在还在抖,从骨头里抖出来。

  这就是皇帝那种“耐心”的账,一笔一笔,都算在肉里。

  她赌错了,皇帝根本不屑于来问。她再拖下去,拖的就不是“体面”,是莉泽的命。

  就在这时,门缝外,那团影子先动了。

  “主人……”446的声音闷闷的,从地上传上来,“最不喜欢等。”

  菲娜僵住了。

  她终于确定,自己没有想错。

  “我想好了。”她说。

  这话回的飞快,但声音很平,平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像不是从她喉咙里出来的。

  “我去。麻烦你禀报陛下。我去。”

  话一出口,她几乎是本能地往门缝外看了一眼,去看那女奴的脸。

  她想知道,自己这个选择,究竟对,还是不对。

  是能换一条活路,还是把自己,更往死路上送了一步,她想从那女奴脸上,看出点提示,哪怕只有一点点。

  可她什么也看不出来。

  门缝里透进来的那张脸,还是那副样子。

  双颊浮着不正常的红,眼睛迷迷蒙蒙的,像蒙着一层水汽,嘴唇微微张着,像随时要溢出一声喘。

  那是一张被什么东西浸透了的、连表情都留不住的脸。

  选得对,还是不对,那脸上,一个字都没有。

  菲娜别开眼。她知道,自己再也问不出什么了。

  门缝外,静了一瞬。

  “嗯。”

  446应了一声,没有再说别的话。她收好食盒,撑着地慢慢地站起来,走了。

  菲娜听着那脚步声,一点一点,远了。

  她退回床边,屋里很静,莉泽缩在墙角,眼睛红红地看着她。

  “他早就料到了。”菲娜忽然说,像是说给自己听,“他等的,就是我自己开口。”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

  一周之约,还剩两天。

  第4章 美貌

  第二天一早,菲娜从梦中惊醒。

  门锁响了。

  皇帝的脸,血红近黑的床帷,撕裂声,哭嚎,血,全都碎了,远了,退得干干净净,像被水冲散一样。

  她睁开眼,喘着气。

  晨光熹微,窗纸上只透进一层薄薄的、灰青的光,屋里还暗着,也还冷着。

  墙角,莉泽也被惊醒了,正撑着身子坐起来,一脸惶然地望着门的方向。

  这个时辰,还不到惯常送饭的时候。

  门锁,又是一声,更响,像催。

  菲娜胡乱套了件衣服,飞快披上外衣,走到门边。她刚要凑近门缝,那扇门却从外面被推开了。

  冷风卷了进来,把屋里那点残存的暖意,一下子冲散了。446站在门口。她身后,站着七八个女奴,黑压压的一排,没有一个人说话。

  “这是要做什么?”菲娜声音有些发紧。

  446清了清嗓子。

  “主人有旨。”

  "主人说,"她一字一句,像在复述一道口谕,“你自愿献身,他很欢喜。”

  “他要赏你。”

  菲娜一脸困惑,这有什么好赏的?

  446停了一下。

  “主人赏你——”

  “美貌。”

  美貌。

  这个字,落进菲娜耳朵里,不但没有解惑,反而更让人茫然了。

  美貌,怎么赏?

  她这一张脸,这一副身子,生下来就带着,是“宝石公主”那名号底下,最实在的一样东西,它长在她身上,跟着她活到今天,它不是谁给的,更不是谁,能“赏”下来的。

  “美貌……怎么赏?”

  446没有回答,只是抬了抬手。

  她背后七八个女奴,像得了号令,一齐上前。

  在屋子里站定,一样一样地把手里的东西,放到桌上,软尺、炭笔、一本翻旧了的簿子、还有几叠叠得齐齐整整的黑色料子。

  “按规矩,”446开口,语气淡得像在报一桩寻常差事,"开苞之后,就不能穿别的衣裳了。"

  “得先给你,把行头预备好。”

  菲娜认得那料子,那黑,那薄而不透的质地和女奴们身上的衣裳,如出一辙。她想起皇帝说过的那句话。“你早晚会有的。”

  原来这个"早晚",早得超出了她的想象,那几叠料子叠得整整齐齐,一看就不是昨夜、也不是今晨才裁出来的,它们已经在那儿放了许多天,一直等着这一天,等着她点头。

  她那句话一出口,这台早就上好了弦的机器,就立刻转了起来。

  她是昨天傍晚才应的,今天一早,尺子、簿子、料子,全都齐了。

  原来他们从来没怀疑过,她会不会答应。

  属于她的那一件衣裳,已经迫不及待了。

  原来这就是他赏给她的美貌。

  446抬了抬手,朝自己身上那身黑裳,极轻地比了一下:“这衣裳,贴身的。”

  “每一寸,都得按着贱奴们的身量,量准了,才能做得合身。”

  “所以——脱干净。”

  菲娜浑身一僵。

  “……在这里?”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不然呢?”446答得极快,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不在这里,怎么量。"

  她说得那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不脱了衣裳,怎么洗澡”一样。

  菲娜站在屋子中央。

  那七八个女奴,正一声不响地把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那些目光,冷淡,麻木,没有一丝回避,也没有一丝催促,只那样直直地看着,像在看一件迟早要拆封的货。

  没有一个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莉泽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她刚一张嘴,446已经先一步靠了过去,一只手按住她的肩,把她按回了墙角。

  莉泽挣了一下,没挣开。

  446没有看她,只按着她,像按着一件会妨碍正事的东西。

  菲娜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冷气,混着清晨的寒意,直灌进她的肺里。

  然后,她睁开眼,解开了身上那件外衣。

  那件外衣从她肩头滑下去,软软地堆在脚边。

  冷风贴了上来,顺着她新裸露出来的地方,一寸寸地往上爬。

  她的肩膀先是一阵细密的战栗,紧接着是胳膊,是腰,是腿。

  皮肤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她冷。

  可那种冷,不单是风给的。

  那些目光,才是真正叫她冷到骨头里的东西。

  它们落在她的颈,她的胸,她的腰,她的腿,像一把把冰凉的、无形的手,在她身上一处一处地摸过去、翻过去、估过去。

  没有淫邪,没有垂涎,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把活人当死物来看的冰冷。

  她站在那儿,让那口冷气在肺里转了一圈,又慢慢吐出来。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熬过去。熬过去就好了。

  亡国之后,寄人篱下的每一件事,都是得熬过去的。

  等一会,再等一会,就过去了。

  她开始在心里数数,一下,一下,慢而稳,像从前在洛兰迪亚,睡不着的时候,数着窗外的莺啼那样。

  “抬手。”有人道。

  她抬起了手。

  “转过去。”

  她转了过去。

  软尺,贴了上来。

  那尺子是冰凉的。贴上皮肤的一瞬,菲娜浑身激灵,像被一条冰凉的东西,从脊背正中,一路划了过去。她几乎要叫出声,却死死咬住了下唇。

  “肩宽。”有人报。

  “臂长。”

  “胸围。”软尺绕过来,勒过她的胸。那冷意,直往骨头里钻。

  “腰围。”

  “臀围。”

  一声接一声,冰冷,精确,没有一丝感情。

  软尺绕过她的胸,勒过她的腰,贴过她的大腿,量她的腿长、脚长、颈围。

  她被摆布着,抬手,转身,抬脚,侧身,像一件任由人翻来覆去、量个通透的物件。

  她的目光,在某一瞬,撞上了站在门边的446。

  那女奴就那样站着,一只手还按着莉泽,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菲娜忽然想:她当年,是不是也这样,站在屋子中央,被人量过?

  这个念头,让那根软尺,忽然更冷了。

  “哟。”

  一个女奴量到她胸前时,忽然极轻地嗤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像一根针,扎在菲娜耳膜上。

  “这身段,倒真养得金贵。”那女奴说,手里量尺不停,"现在端着,摆着公主的架子。等真开了苞,到了床上,还不定是什么样呢。"

  几个女奴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很碎,像几片薄薄的刀片,一下一下,割在菲娜身上。她们没有再说更多的话,可那笑声,比任何话都刺耳。菲娜浑身发僵。

  “开苞”。

  这两个字,从这些和她一样、曾经也是人、如今却成了“贱奴”的女人嘴里吐出来,像蘸了盐的鞭子,一下,一下,抽在她的脊梁上。

  她忽然明白,她们嘴里的“开苞”,不是明天,不是后天,就是她那条,已经亲口答应要走的路。

  她昨天才把话说出口,把自己的“开苞”,交了出去。

  莉泽在墙角,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

  她被446按着,动不了。

  她看着她的殿下被那些女奴摆布着,看着那根软尺贴上殿下的身子。

  她想冲上去,可她每动一下,446的手就按得更紧。

  她的指甲,掐进了自己的掌心,掐出了血,她也没觉着疼。

  “行了。”一个女奴收了尺,淡淡道,"上面这些,量完了。"

  “还差最后一项。”一个女奴,已经重新捡起了软尺:"得量一量,你的屄。"

  “张开腿。”

  菲娜愣了一下。

  她没听懂。

  那个字太粗了,粗得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这辈子,从没听过这样的字眼,最下等的兵卒,最粗野的马夫,也不敢当着她的面,吐出这种词来。

  所以当那个字落进她耳朵里的时候,她甚至没有立刻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可也就是一瞬。

  下一瞬,她懂了。那是个什么字,指的是什么,要用在谁身上。

  仿佛她菲娜的“屄”,和这屋里任何一件被量来量去的物件,没什么两样。

  一股血,直往她头上冲。

  菲娜的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了。

  她猛地后退一步,双手死死捂住下身,脸色煞白,浑身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那口一直憋在胸口的冷气,终于顶不住了,化作一声破碎的、变了调的嘶喊:

  “不……”

  “这个……这个不行……”

  “不行?”那女奴收起了笑,语气冷了下来,"你当你还是公主呢?"

  “到了这儿,你就是个等着开苞的屄。还金贵什么。”

  另一个女奴接口,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慢:

  “这屋里,哪个不是这么量过来的?你当你的屄是金的银的,量不得?”

  “贱屄一个,装什么清高。”

  又有人嗤了一声,“等会掰开了,你不照样得敞着。”

  那些字眼,一个接一个,砸在菲娜身上。

  “屄”“开苞”“贱屄”“敞着”。

  每一个,都像在把她身上那层“公主”的东西,一片片地剥下来。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想端出她最后的体面,可她的喉咙里,只滚出几个破碎的音。

  “由不得你。”那女奴最后说了一句。

  几个女奴对视一眼,不再多言,一齐上前。

  菲娜挣扎起来,可她浑身发抖,又赤条条地哪里敌得过这几双又冷又硬的手。

  她们扳住她的肩膀,扭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床边拖。

  那床板又冷又硬。

  菲娜被按倒在床上。

  几双手,按住她的肩,按住她的腰,按住她乱蹬的腿。

  她像一条被钉在案板上的鱼,徒劳地扭动着,挣扎着,却连一点还手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张腿。”

  一双手,掰开了她的膝盖。

  “再张。”

  那双手,不容抗拒地把她的腿,一寸一寸地分了开来。

  冷风,灌了进来。

  那是一处从没被风碰过的地方,头一次被风碰到。

  菲娜浑身一激灵。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最最见不得人的那一处,此刻正敞着,正暴露在这满屋子的冷气里,暴露在那八双眼睛底下,像一件被掰开了、等着检验的货。

  这是她最后一块自留地。

  她的身体,她的皮肤,她的每一寸,从前是洛兰迪亚的,后来是格尔曼的。

  可那一处,是她自己的。

  是从来没有别人碰过的,是“菲娜·冯·洛兰迪亚”这个人,最后剩下的一点东西。

  现在,连这一点,也要被量走了。

  她快要崩溃了。她能感觉到,自己心里那根弦,正在一寸一寸地断掉。再断下去,她就什么都不是了。

  她开始挣扎。她拼命地并腿,拼命地夹紧,可那几双手死死地按着,她的腿,连合都合不拢。她只能把脸扭向墙角。

  她看见了莉泽。

  莉泽正在446怀里发了疯似地挣,两条手臂却被446死死地箍着,像被两道铁环锁住。

  她眼睛直直地盯着菲娜,菲娜张了张嘴,想喊,想让她闭上眼睛,别看。

  可她的喉咙里,发出的只是破碎的嘶喊。

  她不想让莉泽看见。她这一辈子,是莉泽的天,天怎么能塌?天怎么能被按在床上,被掰开腿,被人拿着尺子,量那种地方?

  她用只有嘴唇的形状,对莉泽说:“别看。”

  然后,她的目光,移向了446。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看她,或许是因为,这屋里这么多人,只有446,是跟她说过话的。

  她看着那女奴,眼里浮起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

  她想求她,求她让她们住手。

  求她,哪怕只是说一句话。

  446在看她。

  那女奴冷冷地看着她。

  两条手臂还死死箍着莉泽,可她的眼睛,却直直地落在菲娜身上。

  落在她被掰开的腿上,落在她那处正敞着的地方。

  那目光里没有同情,没有不忍,也没有一丝回避。

  她就那样看着。看得那样专注,那样认真。那目光落在菲娜身上,一动不动,像是要把她此刻的每一分反应,都收进眼里。

  菲娜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她只知道,被那目光看着,比被软尺量着,更让她发冷。

  菲娜的心,一点点地沉到了底。

  她谁都靠不上。

  这里,她只有她自己。

  软尺,再一次,贴了上来。

  这一次,是贴向她最最私密、最最见不得人的那处。

  那尺子冰得像一根针,又硬,又薄,边缘还带着一丝毛糙的硌。

  它先落在那处的外缘,只那么一碰,菲娜的身子就猛地一弹,像被什么烫了一下。

  那不是疼,是一种更糟的东西。

  像是有人拿一块冰,抵住了她身上最不能碰的地方,冰得她连魂都缩了一下。

  那尺子就停在那儿,没有进去。

  两根冰冷的手指,掰着那两片软肉,往两边,分了分。

  分得那样开,像是要把她最见不得人的地方,原原本本地摊开给人看。

  那根尺子便贴上来,比着那处,量它的宽,量它的窄。

  “外头,两指宽。”有人报。

  那根尺子又往下,顺着那条缝,比了比,量它的长短。

  它始终没有进去,只在外头,贴着,比着,量着,像在丈量一件死物的尺寸,丈量它的宽窄,丈量它的长短。

  可就是这样,也够了。

  菲娜的身子,僵得像一块石头。

  她能感觉到那尺子冰凉的边缘,正贴着她最羞耻的地方,一寸一寸地比过去。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每一寸,都在那尺子底下,被翻开,被丈量,被记下。

  她拼命地并腿,拼命地夹紧。可那几双手死死地按着,她的腿,连合都合不拢。她越夹,那手指和尺子就贴得越紧,比得越清楚。

  她的脚趾蜷了起来,死死地抠着床板。

  她的指甲,嵌进了床单里。

  她的后颈,起了一层冷汗,顺着脊背,一路淌下去。

  她听见自己的喘息,又粗又急,像一头被按住、正在被活剐的牲口。

  她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擂在耳朵里,像要把耳膜都震破。

  “松开些,量不准。”有人不耐烦地道。

  “夹这么紧,往后可有得你受的。”

  “记好了。这可是要呈给主人的。”

  菲娜听见了这些声音。可那些声音,落进她耳朵里,都成了嗡嗡的一片,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她什么也听不清了。

  她只是死死地、死死地咬住下唇,咬得发白,咬得渗出血来。

  眼泪,再也忍不住,无声地、汹涌地从她紧闭的眼角,滚落下来。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被人按在床上,像量一件死物一样,量到这种地方。

  饶是她这颗被家国破灭磨得又冷又硬的心,此刻也终于被这一下彻底击碎了。

  她哭了。

  她哭得浑身颤抖,哭得喘不上气。

  那哭声,起先是压抑的、无声的,后来,终于压不住了,从喉咙里,一声一声地溢了出来。

  那哭声里,没有一丝公主的体面,只有被生生剥去最后一层尊严的、彻骨的、发不出声的屈辱。

  “殿下!”

  莉泽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446,跌跌撞撞地扑到床边,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菲娜,把她整个人,死死地护进怀里。

  她抓起床上的被子,胡乱地、拼命地往菲娜身上裹,把她那具还在发抖的身子,严严实实地遮了起来。

  然后,她猛地转过头。

  那双眼睛,红得滴血,里头盛满了滔天的、几乎能把人烧穿的恨意,死死地、一个一个地瞪向那些女奴,像要把她们,一个个地活活剜死。

  女奴们被这目光一瞪,手上的动作,都停了。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敢接那目光,她们一个接一个地垂下眼,转开头,不让莉泽看清她们的脸。

  她们纷纷往后退了半步,这么一退,倒像是446从人群里,被轻轻推了出来。

  446声音还是那样,闷闷的,没有起伏:

  “都到这儿了,只能认命。”

  “尺寸若是不合,往后穿上,是要受大罪的。到时候,苦的,还是她自己。”

  她说完,朝那帮女奴使了个眼色,女奴们便次第退了出去,都不约而同的绕开莉泽,没有一个人再看她一眼。

  莉泽的目光,一直钉在446身上,直到那扇门在446身后合上。

  锁,重新“咔哒”一声,落了下来。

  屋子里,又只剩下她们两个人了。

  莉泽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死死地抱着菲娜,浑身绷得紧紧的,眼睛还瞪向那扇已经关严了的门,像要把那门板,生生瞪出两个洞来。

  菲娜缩在她怀里,没有动,只是哭。

  眼泪,一滴滴地浸透了被子。

  门外,那阵杂沓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了。冷风,从门缝里,一丝一丝地渗进来,吹在她俩交叠的身上,久久,没有散。

  不知过了多久,菲娜的哭声,才一点点地低了下去。

  她哭到没了力气,眼泪也干了,只剩下一阵一阵的、止不住的抽噎。莉泽一直抱着她,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就像殿下小时候哄她那样。

  又过了很久,菲娜忽然从她怀里抬起头。

  她看着莉泽红肿的眼睛,极轻地、几不可察地扯了一下嘴角:

  “别这样看我。”

  “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那一下,像是想笑,又到底没有笑成。

  莉泽“哇”地一声,又哭了出来,把菲娜抱得更紧了。

  菲娜由着她抱,她没有再说话,只把脸,埋进莉泽的肩窝里,久久地没有抬起来。

  后来,莉泽哭累了,睡着了。

  菲娜把她轻轻放到床上,自己走到窗边,站着。

  天光已经很亮了,她抬起一只手,慢慢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皮肤上,还留着那根软尺的冷。那冷像是渗进了肉里,怎么都暖不回来。

  她又想起那几叠料子,想起那句“你早晚会有一件的。”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它被量过,被记下,被写进那本簿子里。

  从今往后,它就要照着那些数字,被裁成一件衣裳的样子。

  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她是一具,正在等着被穿上去的,身子。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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