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海棠(姐弟骨h)】(1-9)作者:麦田群鸦 标签:#武侠 #架空历史 #骨科 #剧情 #适合女生 #无绿 #悬疑 序章 深秋的第三天,丧钟在沧海山庄上方响了一整夜。 丧钟声沉闷如雷,一下接着一下,撞碎了山庄深秋的寒雾。直到天光微明,最后一记余音消散在风里,海桐便知道——该逃了。 从前无论闹成何种地步,中间总还横着一个人。如今这唯一能制住骆海桑的人没了,整座山庄,再没有第二个人能拦得住他。 那笔血债,他迟早要清算。 可还有些更深的阴晦,海桐平日里连碰都不敢碰——不知从何时起,那少年看她的眼神沉得骇人,像要把她的皮肉一寸寸拆吃入腹。 她逼自己相信那只是仇恨,除此以外,她什么都不敢想。 山风猎猎,她趁着举庄缟素策马出逃,可方出外寨,她便知自己错了。 经脉被废之后,这具身体比她的心更早学会了认命——内力尽失,双膝虚软,马背每颠簸一下,筋骨便泛起钻心的酸痛。 “嗖——!” 身后破空厉响骤起,利箭精准穿透马后腿! 骏马悲嘶栽倒,海桐被狠狠甩脱出去,重重砸在碎石滩上。 右膝碎裂般剧痛,掌心皮肉翻卷,泥血糊了满身。 她甚至来不及撑起身子,数名玄甲亲卫已如铁壁般围拢上来,铁钳般扣死她的双肩,将她一路拖回了山庄偏殿。 膝盖被狠狠掼在大理石地砖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海桐咬碎了牙关咽下痛哼,将发抖的手指抠进地砖缝隙里,自始至终未求一声饶。 脚步声自廊柱阴影处缓缓传来。 她不必抬头,也认得出这脚步。 一双滚着海浪暗纹的乌缎皂靴停在眼前三寸处,踏地无声,却重重碾在她的心脉上。 “都出去。” 青年的嗓音冷冽如霜刃。 押解的侍卫如蒙大赦,躬身退尽,沉重的殿门被严丝合缝地扣拢。 海桑立在她身前,玄色斩衰孝服衬得他面容冷白如玉。他垂眸看着地上蜷缩的女子,像在审视一具早被宣判死刑的猎物。 海桐下意识想退,后背却已重重撞上冰冷坚硬的石墙,退无可退。 海桑单膝缓缓沉下,长剑未出鞘,冰凉的玄铁剑鞘已轻轻托起她的下颌,强迫她仰起脸来。 四目相对。 她面色惨白憔悴,双目布满猩红的血丝,眼角还沾着坠马蹭上的污泥。可那双被逼到绝境的眼里,除了惊惶,竟还浮着一层死灰般的决绝。 剑鞘顺着她颤抖的下颏滑落,贴着颈侧缓缓下移,如同一条吐着信子的寒信,最终稳稳卡死在她的喉管正中。 海桐呼吸一窒,喉骨撞在剑鞘上,发出短促的抽气声。 “姐姐,”海桑开口,嗓音极轻,甚至带着一丝异样的温和,“灵堂的香火还未断,你就这么急着出山?” 玄铁剑鞘向前微送,沉沉压迫着脆弱的气管。 海桐喉间发出嘶哑的摩擦声,别开眼,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给个痛快,动手吧。” 海桑唇角缓缓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死?” 他抬起左手,漫不经心地替她拨开黏在唇边的乱发,指尖擦过她滚烫的眼角,轻得像拂去一片落叶: “秋水思一条命,还有这十年你欠我的债……你以为一条命,便能勾销得干干净净?” 海桐猛地偏头避开他的触碰。 海桑手腕微转,粗粝的指骨如铁钩般猝然钳死她的下颌,力道大得几乎捏碎她的骨骼! 他俯身逼近,琥珀色的瞳孔在暗光下闪烁着病态的戾气: “死是天下间最省事的逃法。你活着,我们之间的账,才有得算。” 他盯着她剧烈颤动的眼睫,低低笑出了声:“你在发抖。姐姐……你看着我,你究竟是怕我杀你,还是怕旁的什么?” 海桐死死抿紧干裂的唇瓣,眼眶泛出血红,一声不吭地瞪视着他。 “不说话?” 海桑眸光骤寒,右手拇指抵住剑格,倏然一弹! “铮——!” 步光剑出鞘半寸,雪亮的剑锋化作一道凌厉的白虹,贴着她的面颊掠空而过! 海桐只觉右颊骤然一凉。 紧接着,火烧般的剧痛轰然炸裂开来! “呃……” 海桐闷哼一声,颤抖着抬手抚上面颊,触及一片滚烫濡湿。 两寸来长的血口斜斜划过雪白的颧骨,深可见骨,鲜红的皮肉外翻,滚烫的血水瞬间决堤般涌出,顺着下颌一路蜿蜒砸落。 她摊开发抖的掌心,大颗大颗的清泪终于不受控地砸落下来,混着鲜血,在地砖上洇开一滩暗红刺目的血花。 海桑反手收剑入鞘,剑尖磕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鸣响。 他站起身,甚至未再看满脸血泪的女子一眼,长袍一卷,迈步朝殿门走去。 步至门槛前,他身形微顿,在昏暗的天光里侧过半张冷峻的侧颜。 穿堂而过的深秋寒风卷起漫天枯黄的霜叶,在他脚边翻卷碎裂。 “姐姐,”他的声音极平、极静,却字字如铁石砸入深渊: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人可供你依靠。” “吱呀——” 殿门合拢,落锁声脆响如断魂钟。 昏暗的偏殿里,唯余海桐独自瘫跪在冰冷的地砖上。 第1章 梦魇 (第二年冬) 雪下了整整两日,山门前的青石阶已被积雪埋了大半。 门房里炉火烧得旺,焦糊的炭气混着湿靴子烘出的酸气,把狭窄的屋子闷成一口不透风的铁罐。 外头风雪紧,铜铃偶尔被扯得干瘪一响,屋里几个当值的人便下意识脊背一紧,往门外瞟上一眼。 “新庄主年底给的赏钱……可真够沉的。”老黄从炭灰里扒出个烤裂的红薯,在两手里倒换着,声音压得极低,“在这当差八年,老庄主在时也没见这般手笔。” “赏得厚,手腕也硬。”旁边的年轻守卫缩了缩脖子,心有余悸地接话,“上个月账房那几个手脚不干净的,连夜就被挑了手筋扔出山门。把银钱给足了,那是买咱们这条命呢,往后派下差事,谁敢慢半步?” 墙角一个上了岁数的老守卫磕了磕铜烟杆,朝门缝觑了一眼,冷嗤道:“你们进庄晚,不知道厉害。这位新庄主,打小就不是在咱们庄里长大的。半大不小从外头接回来,老庄主在世时就不许人提,谁敢多嘴半句,在山庄里便是自绝生路。后来送去太白学剑,回来时那一身杀气……底细深着呢,哪是几两碎银子看得透的?” 老黄掰开红薯,皮上连着丝,热气直冒。他往门口看了看,脖子往前伸了半寸,声音几乎压成了气音: “要不说他心狠胆大呢……翻过年就要迎亲了,娶的居然是九华孔雀山庄的二小姐!谁不知道当年她姐姐就死在咱们庄上?两家那笔血账还没抹平,旁人避嫌都来不及,他倒好,直接把人家妹子娶进门做夫人……” “找死呢?!” 老守卫脸色骤变,手里的烟杆狠狠砸在老黄膝盖上,发出一声闷响,眼珠子瞪得滚圆:“舌头不想要了是不是?!巡夜的暗卫要是听见半个字,明早你就得跟雪人一块儿冻硬在山沟里!” 老黄冷汗唰地下来了,赶紧咬了一大口滚烫的红薯,把嘴死死堵住,不敢再吭声。 屋里静了片刻,只剩炭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过了好一会儿,老黄才嚼着红薯,眼神含混地往后山方向瞥了瞥,极小声地咕哝了一句:“……那后山那位,就真这么一直锁着?成天病恹恹的,也没人敢去问一句。” “疯是真疯了。”另一个人含糊应着,眼神闪烁,“不然庄主何至于下死令把亲姐姐关起来……新庄主念着骨肉情留她一口气,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谁敢多嘴。” 小山坐在最靠墙的阴影里,低着头,死死盯着火盆,从始至终一言不发。 疯了。山庄上下如今都这么说。 大家都夸新庄主仁厚顾念骨肉情,老庄主尸骨未寒,他继位后没把体弱的姐姐赶出家门,只送到后山烟海阁静养,一日三餐不曾短缺。 可小山不信。 他小时候赶车,见过大小姐。 那会儿她爱穿一身明黄的裙裳,风一吹裙摆如云霞漫卷,襟前总别着一簇蓝雪花。 她远远瞧见他,会高高兴兴地招手喊他“小山哥”,下车时把口袋里的甜果子全塞进他怀里,认认真真嘱咐他下山雪滑、路上小心,对他说“多谢”。 那样明媚的一位姑娘,怎么偏偏在老庄主暴毙、新庄主接任步光剑的当口,就突然疯了、残了? 他娘活着时常说,下人想得太多,命就短。小山抿紧嘴唇,把那点翻涌的心思连同炭火一并按灭。 门外换防的铜铃突兀地炸响。 小山裹紧毛斗篷拉开木门,刺骨的风雪扑了满面。他缩着脖子正要落栓,风雪深处忽然渗出一缕幽咽断续的声响。 呜呜咽咽,如泣如诉,是埙。 “晦气,大冷天又是哪个野鬼在山里吹这破玩意儿。”老黄在后头唾了一口。 小山没有动。 风雪如刀子般割在他脸上,那埙声极细、极冷,被漫山风雪裹挟着,正从后山烟海阁的方向飘出来。 这声音,是大小姐被锁进去之后才有的。 ******************** 风雪穿透斑驳的窗棂,将潮湿的寒意大把大把灌入烟海阁。 榻上的人蜷缩成极单薄的一团,剧烈的呛咳撕扯着胸腔,海桐死死按住心口,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咳到最后,喉间泛起一股腥甜,又被她强行咽了回去。 一年了。 自打父亲横死、海桑拔剑在她脸上划下血痕那一夜起,烟海阁就成了一口填不满的枯井。 没了内力护体,这具身体败得比她想象中更快,春咳、夏热、秋换药、冬受寒。 院外那丛蓝雪花早被暴雪压得折了枝,天地间只剩下浓重的苦药味与死寂。 山道外隐约的埙声低沉哀婉,和着风声掠过屋脊,像某种无处不在的阴冷视线,夜夜盘桓在她的床头。 海桐听着那调子,习惯性地探向颈间,指尖触到那枚温凉的暗红血玉——那是父亲留给她的遗物。 她攥了片刻,脱力地松开,翻身朝里,任由疲惫将神智吞没。 可眼皮刚合上,那个纠缠了她整整一年的梦魇便如跗骨之蛆般漫了上来。 昏暗死寂的湖底,冰冷的水草死死缠绕着她的脚踝。 她拼命往上挣扎,湖面上的微光触手可及。 不远处,一道修长的人影正在幽暗的水波中缓缓下沉,衣袂飘荡,苍白的面容毫无生气,仿佛早已溺毙多时。 她伸出手,指尖刚触到他的衣料想将他拉出深渊—— 水底的人影蓦地睁开眼! 一双琥珀色的瞳孔,冷酷、嗜血,死死钉在她脸上。 下一瞬,那只冰冷刺骨的手掌反扣住她的腕骨,力道大得几乎捏碎她的骨骼,蛮横地将她一同拽向窒息万丈的无底深渊! “呃——!” 梦里那只按在她身上的手,触感冰凉、有力,挥之不去。 她下意识抓紧了领口,指尖发颤地顺着锁骨向下摸索——中衣底下,身子的某些地方仿佛还残留着那些夜里挥之不去的酸胀与淤痛。 这一年里,后山锁得再紧,也挡不住那个在深夜无声推门而入的人。 窗棂被外头的风雪撞得嘎吱作响。她赤脚下榻,摸黑掩紧窗扇,目光越过窗缝落向漆黑的后山深处。 右侧颧骨下方,那道两寸长的旧伤又隐隐泛起针扎般的冷痛。 风雪呜咽,远远的主山方向隐约传来喜庆杂乱的锣鼓试音。算算日子,立春将至。 新庄主大婚的日子,快到了。 第2章 喜帖 立春前七日,山涧里的薄冰午间化开,入夜又冻上。沧山的冬天还没走,但已不似先前那般凶了。 半山腰上,层楼叠榭一道压着一道,自山脚望上去,几乎占去了半面山岭。 沧海山庄曾是中南一带的名门大族,隐退庙堂后,世代子孙皆师从太白。已故老庄主骆雁霜,早年更是太白门下最负盛名的弟子之一。 骆海桑缓缓擦拭着手中的长剑,神情冷峻,目光幽幽。 步光剑铸成二百余年,即便多年不曾饮血,通身仍泛着秋水般的凛光。此剑历来唯有沧海山庄之主方配执掌。 一年多前,骆雁霜亲手将剑交到他手中时,他曾愣过一瞬。 他恭谨跪在父亲面前,双手平举接剑。未等他开口相问,骆雁霜便先出了声:“从我决定送你去太白那天起,为父的心思,便已定下了。” “那次在荆湖的试炼,不仅是太白对你的考核,也是为父对你的考验。海桑,你果然不负众望。风掌门与独孤剑神的话不假——你冷静自持,智勇双全,沧海山庄交给你,为父放心。” 骆雁霜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当他垂着眼,温顺得像柄收在木匣里的钝铁。 直到他仰起面来——那是一双在秦川风雪里浸透了的琥珀色眸子,冷硬森沉,没有半分波澜。 “海桑,必不辜负父亲信任。” 这双眼……骆雁霜像是在他脸上见着了谁的影子,呼吸微窒,别开了视线。 冠冕堂皇。 海桑喉间溢出一声哂笑。身侧早无老庄主衰朽的身影。 他将剑横在眼前,如镜的钢刃上映出一张毫无波澜的面孔。 “咔哒”一声,宝剑还鞘,金铁清鸣极为悦耳。海桑闭目细听了片刻,随后将长剑稳妥搁回原处。 轩窗半敞,春风微和,隐隐卷来山间梨花的清香。主庭各处,大红喜绸正被一道道系上高檐。立春将至,正是他的婚期。 他推开窗扇,视线穿过重重飞檐与红影,冷冷扫向后山烟海阁的方向。 喜绸挂满山庄的前一日,一张烫金请柬送进了烟海阁。 送帖的是个面生的丫头,笑盈盈撂下帖子便走。 海桐捏着那页硬纸,指尖生寒。 请柬规整周正,印着沧海山庄的火漆私印;可异样的是人——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面孔,如何能穿透海桑亲手布下的层层禁卫,将东西径直送到她案头? 是海桑默许的折辱,还是另有杀局? 窗外,隐约的锣鼓试音顺风传了上来。 父亲下葬那日,人群里曾有几位故交朝她投来复杂的目光——惋惜、无奈。 明日婚宴,那些长辈或许还会登门。 这是她被囚一年多来,唯一可能触到外界、求得一线生机的机会。 铜镜中映出一张惨白如纸的脸,眼下泛着青灰,唯独颧骨下那道两寸长的细疤透着淡红。 她盯着那道伤痕看了良久,直到瑛瑛怯生生递来一块鹅黄帕子。 “小姐,真要去吗?庄主吩咐过……” “帖子都送来了。”海桐低声打断她。 她用帕子掩住口鼻,服下双倍药丸强压喉间的痒意,披上那件不起眼的深棕斗篷,抬步跨入傍晚清寒的风里。 后山铁闸森严如冷闸,新换的铜锁在残阳下泛着暗芒。 值守的老卒见她走近,腮肉抽紧,按紧手中铁枪,声音压得极低:“大小姐……庄主严令,您不得出山。” 海桐不答,只平平将那张烫金请柬举到他眼前,火漆印在暮色下灼烈清晰。 老守卫接过,指腹用力摩挲了几下印纹,又翻过来细看背面。山下主庭喧嚣的锣鼓声正一阵阵涌上山道。 身后一个年轻守卫探头瞥了一眼,急促道:“头儿,真是新夫人院里的帖子!今日大喜,咱们若是挡了客……” 老卒猛地回头瞪了他一眼,后者登时噤声缩脖。 老守卫转回头,深深看了海桐一眼,眼底神色戒备复杂,还混着一丝难以分辨的晦暗。 他终究没再多说,侧身让开,摸出铜匙旋开重锁。 铁链哗啦坠地的声响格外刺耳。厚重的山门只被拉开一道窄窄的缝隙。 就在海桐侧身迈过的刹那,老卒极低微的嗓音擦着她耳畔掠过: “宴上鱼龙混杂,小姐……自求多福。” 海桐背脊微僵,未曾回头,快步穿过那道门缝。走出很远,听得身后沉重的落锁声,她才发觉自己掌心早已一片湿冷。 从烟海阁通往主庭的山道,她已整整一年未曾走过,石缝间生满了茸茸青苔。 路经赭园月洞门时,院内透出的幽微灯火刺得她心口骤缩,整颗心狂跳得几近失控——那是海桑起居的魔窟。 她猛地低下头快步逃离,直到拐过山壁将赭园彻底甩在身后,才扶着路旁老树大口喘息。 前厅的灯火与人声已近在咫尺。她在照壁后停步,最后抚平了脸上的面纱,绕过墙角,漫天的人浪与酒气轰然将她吞没。 红烛高照,推杯换盏。空气里混着浓烈的烈酒、脂粉与油腻的肉香。满堂宾客自顾言笑,无人留意这个以斗篷遮面、掩着口鼻的瘦削女子。 海桐按住发痒的喉管,在人群中急切梭巡。 忽然,她瞥见廊柱边立着一道须发花白、身着半旧玄色道袍的身影——是真武派的师叔,少时随父亲出行曾得过他的指点! 她提裙疾步挤了过去。 然而未等接近,那道身影便被敬酒的宾客裹挟着滑入了人潮缝隙。再抬头时,廊柱边只余几张陌生面孔。 海桐僵立在原地,手中的请柬不知何时已捏得发皱。她指尖微颤着将纸面抚平,心一点点沉下去——或许,自己本就不该来。 正欲转身退回后山,后颈猝然蹿过一丝刺骨的寒意,像被暗处的活物死死盯牢了一般。 她霍然回眸扫视四周,宾客言笑晏晏并无异样,可那道如芒在背的视线却紧咬不放。她捏紧请柬,下意识退向灯下更明亮处。 就在此时—— “大小姐!瑛瑛姑娘!” 一道清脆的女声穿透喧嚣,精准截在她身后。 海桐回头,竟是白日里那个送帖的青衣丫头。 那丫头快步上前,行了个万福,面上笑意盈盈:“大小姐,等您半日了,可算来啦!我家主子有请!” 海桐后退半步,声音发紧:“是海桑遣你来的?” 小丫头神秘一笑:“您随奴婢来就知道了!” 未等海桐应对,那丫头已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硬拽着她往人群深处钻。这丫头身负武功,五指铁箍一般,挣脱不得。 “你要带我去哪?” “今日是庄主大喜之日,您不去瞧瞧新娘子么?” “正因是他大喜,我才更不该去!” 海桐发力抽手,小丫头下指更狠:“我家主子说了,大小姐是她今日最想见的贵客。您若不去,奴婢回去可是要挨板子的。” 海桐挣脱不开,被她半拖半拽,一路带到了靠近廊柱的一处偏僻席位前。附近几桌宾客面色阴郁、自顾饮酒,无一人正眼瞧她。 海桐稳住身形,冷冷盯着她:“你家主子到底是谁?” 小丫头眼珠微转,脆生生答道:“我家主子姓秋,名水慈。” 海桐周身血液在刹那间冻结。她猛力甩手转身便走! 小丫头动作更快,反手一把死死钳住她的手腕,力道狠辣:“主子知晓您来了,特意让奴婢好生来请!” “放手!” 拉扯间桌椅撞击动静渐大,四周投来的视线越来越密,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漫了上来。海桐面纱下的面颊烧灼难忍,狼狈至极。 她眼角余光扫向一旁桌面,那儿正搁着一杯斟满的清酒。她想也不想,伸手便要去抢,欲泼开逼退丫鬟脱身—— 然而指尖尚未触及,酒杯却被另一只手抢先一步稳稳端走。 那是一只女子的纤手,肌肤细白,腕间成色极好的羊脂白玉镯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朱红色的宽大袖口上,金线绣出的并蒂鸳鸯刺眼夺目。 海桐顺着那截华贵的红袖,一点点抬起视线。 待看清凤冠霞帔下那张艳丽冰冷的面容时,海桐胸口如遭重击,浑身的血液在瞬间轰然倒冲向颅顶! 第3章 毒酒 火红的嫁衣将秋水慈衬得明艳异常,烛光在她眉眼间流转。 她望着海桐,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姐姐不肯喝我和夫君的喜酒,是……对水慈的安排有不满么?” 海桐只想脱身,勉强动了动嘴角:“弟妹,恭喜。我身子不适,先走一步。” “不急。”秋水慈悠悠道,侧脸朝那小丫头轻斥,“阿梦,不懂规矩,放开姐姐。” 叫阿梦的丫头立刻松手,退到一旁。 “按理说,水慈该敬姐姐一杯的。”秋水慈说着,取过一个干净杯子,徐徐斟满。酒液在光下漾着琥珀色的暗光。 海桐盯着那杯酒,没接:“大夫嘱咐过,我这身子沾不得酒。” “是吗?”秋水慈唇角勾深了些,指尖托着酒杯轻轻一晃,“就这么一小杯,能有什么事?” 她笑得温婉。海桐却觉得那笑容下渗着一层刺骨的寒气。她伸手去拉身旁的瑛瑛,抓了个空。 猛一回头——瑛瑛不知何时已被两个不知从哪冒出的汉子左右架住,嘴被死死捂住,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呜呜的闷响,身子徒劳地挣动。 海桐的心彻底沉到了底。 几个男人从暗处围拢过来,衣着邋遢,满身横膘,眼神像黏腻的蛛网死死缠在她身上。 方才还在附近谈笑的宾客,不知何时早已悄无声息地退净了。 秋水慈端着酒杯,一步步走近。海桐想退,胳膊却被人从身后如铁钳般死死拧住。 秋水慈伸出手,抽掉了她脸上那块鹅黄帕子,居高临下端详着她的脸:“姐姐生得真好看。可惜了,这道疤,怕是要跟一辈子了。”她涂满蔻丹的指尖虚虚划过海桐的面颊,“蜈蚣趴在脸上,是什么滋味?” 海桐没躲,抬眼迎上她的视线,冷笑:“那蛇蝎藏在心里,又是什么滋味?” 秋水慈脸上的笑一寸寸收了回去。 “那你还不得问问你自己?”她声音压低,每个字都像磨过的刀锋,“我姐姐是怎么死的,你不会忘了吧?” 她顿了顿,眼眶骤然猩红,声音却陡然拔高,尖利得像要刺破耳膜:“我姐姐和你一块儿出去,回来的时候,只剩一口气吊着了!那些畜生是怎么糟践她的,要我一桩桩说给你听吗?——你明明就在那儿,你明明能拉她一把!可你呢?你一个人,头也不回地跑了——”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捏得酒杯咯咯轻响:“骆海桐,我姐姐秋水思的命,是你害的!” 海桐脑子里嗡的一声。 眼前这张脸,与记忆深处那张温柔含笑的容颜几乎重叠。原来如此…… 她想说“不是那样的”,可话滚到喉咙口,像被铅水死死堵住。 她一个字也答不上。 因为秋水慈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秋水慈眼神一冷,轻轻抬了下手。 那几个壮汉立刻扑上来,一人狠命掰开她的下颌,其余人死死按住她的四肢。泛着甜腥味的酒液,劈头盖脸灌了下来! 身子本就虚软,更抵不住这几双蛮力的手。 胳膊、肩膀、腰腿全被死死摁住,另几只满是污垢的手在她身上胡乱摸索,撕扯着她的衣襟。 布帛碎裂的声音伴随着粗重的呼吸,屈辱与恐慌同时炸开。 酒液滑进喉咙的一刹那,像有千万根烧红的毒针同时扎了进去! 酒里有剧毒! 灌完了,海桐被重重摔在石板地上,斗篷散落一边,露出撕破的中衣。 秋水慈蹲在她面前,偏着头,像看死狗一样欣赏她因剧痛和窒息而扭曲的面容。 “整天缩在烟海阁里,今天总算能见着你一回。” 初春傍晚的风卷着寒气吹来,扑在脸上,像冰碴子。 海桐觉得五脏六腑快被彻底烧穿了。喉咙疼得像被烙铁反复烫过,肺里吸不进一丝空气。视线开始昏黑,绝望从四周无声漫上来。 秋水慈伸出右手,指尖嫣红,指甲缝里依稀可见细微的粉末——那是新淬的毒。 这毒,配上刚才灌下去的酒药,能让她肠穿肚烂,死得更惨。 至于为什么不直接掺进酒里?——那样死得太快,太便宜她了。 可就在指尖快要碰到海桐侧脸时,秋水慈动作顿了一下,慢慢把手收了回来。 罢了。好歹是她的大婚之日。当众闹出人命,海桑面子上不好看,孔雀山庄也不体面。 “仇老四。” 一个满脸横肉、搓着粗手的汉子立刻凑上来,满眼淫邪地谄笑道:“夫人,您吩咐!” 秋水慈语调轻描淡写,像在处理一件垃圾:“找个僻静地方,包起来,处理干净。明儿一早,衣裳扒干净,丢到山庄门口去。” 冰冷的绝望如潮水般没顶而来。 海桐的侧脸贴着地面,粗粝的石板硌得骨头生疼。 那几个汉子淫笑着逼近的脚步声越来越响,震在耳膜上。 她绝望地闭上眼,脑子里忽然响起父亲下葬那天,泥土砸在棺木上的声音。 闷钝。 一下。 又一下。 “嘭——!!” 一声平地惊雷般的巨响轰然炸开! 仇老四那只即将碰到海桐衣襟的手,在半空中遽然炸裂!血肉、碎骨残渣如雨般四溅! 他茫然地看着自己齐肘断裂、空荡荡的手腕,脸上甚至来不及浮现痛苦,直到猩红的血泉狂喷而出、剧痛猛地窜上天灵盖,才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非人惨嚎,轰然栽倒在地! 秋水慈被狂暴的气浪掀得倒退数步,脑子里一片空白,还未及尖叫—— 周遭地面又是猛地一震! 站得最近的几个汉子脚下,厚重的青石板轰然碎裂,凭空刺出密密麻麻、泛着幽蓝寒芒的精钢机刃! 锋利的倒钩瞬间洞穿脚掌,将他们死死钉死在血泊之中! “啊啊啊!我的脚!” “什么东西——!救命啊!” 惨叫声瞬间撕碎了黄昏的喜庆。满地都是翻滚哀嚎的恶徒,鲜血在碎裂的石板上漫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秋水慈死死捂着嘴,惊骇欲绝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方才只要她再近一步,断裂的就是她的手臂! 烟尘与血雾之中,一道身影静立在残破的石灯旁。 身着一袭深紫劲装,身姿修长挺拔,腰悬折扇。他神色沉静无波,仿佛方才摧枯拉朽的杀戮,不过是信手拂去一片落叶。 唐门,唐凌峰! 秋水慈一眼认了出来。方才那一瞬机关机括的连环暴鸣,是唐门傀儡术中名震江湖的绝技——“爆天星”。 这般年纪,能将机关暗器使出这般霸道威力的,普天之下绝无第二人! 可唐门的人为何会来?又为何偏偏在这喜宴之上,冒着与两座山庄翻脸的凶险,替骆海桐出头?! 唐凌峰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未分给面色惨白的秋水慈。他从容跨过满地血污与惨叫的人堆,径直走到倒在血泊里的海桐身旁。 他单膝半蹲下来,一手托住她冰冷单薄的身躯,极自然地将她揽入怀中,另一只手带着沉稳的内劲,在她脊背穴位上疾点两下! 点下的刹那,海桐只觉翻江倒海的恶心自胃腑猛冲上喉咙—— “哇”的一声!方才被强灌进去的毒酒混着胆汁酸水,全数呕在了地上! 清冽的空气狠狠撞进火烧般的咽喉,猛灌进紧窒的肺管! 活过来了。 窒息感褪去,剧痛与酸楚齐齐涌上。 海桐整个人脱了力,甚至分不清护住自己的人是谁,只能本能地伏在他坚硬的手臂上,撕心裂肺地呛咳起来,咳得浑身每一寸骨头都在颤抖。 唐凌峰收紧了揽着她肩膀的手臂,指尖极稳,任由她的泪水和血污蹭在自己紫色的衣袖上。 第4章 唐凌峰 眼前的重影晃了许久,才一点一点压回实处。 视线里是一张年轻清峻的面容,轮廓分明,眉宇间没有半分熟悉。 “……你是谁?” “唐凌峰。” 海桐在舌尖滚过这个名字。脑中空荡,不认得。 一件沉甸甸的玄色披风迎头裹了下来。 布料里还浸着另一个人的体温,从肩头一路垂落脚踝,将她单薄发颤的身子整个罩住。 海桐下意识攥紧了衣缘,手心全是虚汗。 唐凌峰见她手指扣稳,才自怀中取出一只细瓷小瓶,倒出几丸黑沉沉的药丸。 “能解酒毒,止痛。” 喉底那层火还在烧,肺腑火辣辣地抽痛。 可方才那些撕扯她衣襟的脏手、那些商量着要把她扒光丢去庄外的下流言语,都被眼前这人一掌拍碎了。 海桐没犹豫,就着他的手将药丸咽了下去。指节相触,他的掌心干燥微温。 “我……他们……”她试着开口,嗓音却哑得不成调子。 脱困的那口气一松,眼眶骤然一酸,她飞快偏过脸,把头埋进厚重的领绒里。 不能哭,可泪水还是断了线般砸下来,浸湿了衣料。 唐凌峰抬手替她拉高了披风领口。动作带着几分习武之人的生疏与僵硬,末了,在她肩头轻按了一下。 “没事了。” “唐凌峰!” 秋水慈的声音从几步外逼过来,避开了地上的海桐,目光冷硬如刀,直刺向他:“我自问与唐门井水不犯河水。今日是我大喜之日,你毁我婚宴、废我的人——是要拿整个唐门,来同孔雀山庄结仇么?” 唐凌峰缓缓抬眼。他的眼底不见半分怒意,波澜不起,只在腰间折扇上极轻地叩了一下指节。 “秋小姐若觉得唐某失礼,明日自当登门领罪。”他音调不高,字字极平,“不过,与唐门结仇,凭你孔雀山庄——还不配。” 秋水慈喉头一滞,被那轻描淡写的语气质得面色发白。 退在廊柱阴影里的宾客屏息敛声,无一人敢在此时接话。 杂乱的脚步声猛地打破死寂。 护卫长顾岷之领着一队佩刀甲士匆匆拨开人群。 待看清满地残肢、血泊里翻滚惨嚎的壮汉,他眼皮狠狠一跳;目光移到正中那个被玄色披风裹住的瘦弱身影时,整个人骤然僵住—— 是大小姐。 “请大夫!快去请大夫!”顾岷之厉声吩咐身侧护卫。 “顾大哥,不必。”海桐低声开口,嗓音干涩发哑,几乎被风声扯散。 “药已服下,残毒吐了干净,暂无大碍。”唐凌峰平静地替她接了一句。 顾岷之见海桐微微点头,喉结动了动。他先朝唐凌峰抱拳致谢,又朝向海桐,“大小姐,属下送您回后山?” 海桐这才惊觉自己整个人几乎虚倚在唐凌峰臂弯里,指尖死死掐着他的衣袖。 她心头一慌,撑着地面想站直,双膝却软得没有半分气力,直直往下栽。 唐凌峰没有撤手,稳稳托住她的小臂,侧头对顾岷之道:“她气息虚浮,受不得颠簸。备一顶小轿,走稳些。” 顾岷之看了看她苍白的脸色:“这就去办。” “小姐——!” 一声带着哭腔的叫喊撞碎了人群。 瑛瑛发髻凌乱,衫子被撕破了好几处,跌跌撞撞扑到跟前。 见着海桐惨白如纸的模样,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小姐您怎么样了?都怪奴婢……奴婢没护住您……” 海桐见她手腕上横着几道泛紫的抓痕,走路时脚踝也拖得极沉,心头一刺,转头看向顾岷之。 顾岷之错开了视线。 唐凌峰将海桐交到瑛瑛手里,微俯下身,声音放得低缓:“先扶你家小姐回去,我稍后便来。” 海桐抬眼望他,眼底藏不住疑虑。唐凌峰神色如常,只极轻地颔首示意,眼风清明坦荡。 就在这时,一道平缓的嗓音穿透了庭院,让所有的动静戛然而止。 “出什么事了?” 海桐背脊上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 是海桑。 他像是刚从外头回来,鸦青色的衣袍下摆沾着湿泥,靴边还粘着草屑。宾客们推杯换盏饮了大半个时辰,他这个新郎官却像个染了风尘的过客。 海桑跨进庭中,视线穿过人群,第一眼,先落在了海桐肩上那件玄色披风上。 陌生的,带着外头的夜露。 然后,他的目光才移到披风上方那张全无血色的脸上,看见她唇边尚未擦净的残渍,看见瑛瑛正死死搀扶着她。 他抬了抬手。顾岷之会意,立刻带人将围观的宾客朝外推开,划出一片空地。 海桑缓步上前,停在两步之外。他的目光掠过海桐凌乱的发丝,眉心一点一点压低: “谁准你出后山的?” 海桐仰起下颌,喉咙干硬发疼。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从袖中抽出那张被揉得发皱的烫金请柬,僵硬地递向他。 海桑盯着那张火漆请柬,手指未动分毫。 “夫君——!” 下一瞬,一道艳红的身影带着哭腔扑了上来,撞进他怀里。 秋水慈双肩发颤,眼泪瞬间浸湿了他胸前的布料:“夫君……她带了不三不四的人来大闹……这婚事……” 海桑的手掌搭上她的后背,安抚似地拍了两下。 可他的眼皮自始至终没有垂下去看怀里的新娘,视线仍旧悬在半空,死死钉在海桐手里那张请柬上。 四周的血腥气终于钻进他的鼻腔。 他漫不经心地扫向地面——断臂、钉死在石板上的几具身躯、散落的机括碎片,以及石缝间密密麻麻倒钩的暗刃。 “爆天星。” 他认出了这路手法。唐门的机巧他见过,但能在方寸之间爆出这等杀力,偏又分毫不伤及正当中的海桐,挑不出几个。 残留在冷风里的硝石味极淡,却冷硬刺鼻。 顾岷之正要跨步上前分辩,唐凌峰已先一步从廊柱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不急不缓地立在灯烛之下,一身深紫劲装衬得身姿峭拔,不偏不倚迎上海桑的目光。 “唐门唐凌峰,恭贺骆庄主新喜。” 海桑轻拍秋水慈的手停了下来。他的视线在唐凌峰腰间的折扇与腕间的机扣上停了停,唇角挑起一丝极薄的弧度。 “若我没记错,”海桑开口,嗓音平得像结了冰的井水,“沧海山庄的宾客名册里,并没有唐门的名号。” 第5章 对峙 “唐某不请自来,还请庄主见谅。” 海桑面无波澜,唇角扯开一线极浅的弧度:“唐门高足亲临,是山庄的荣幸。”话是客套话,字音却冷得像浸过寒冰。 唐凌峰微微颔首,未接这句虚词。他的视线垂向地面——翻滚呻吟的壮汉、散落碎裂的傀儡木屑,以及满地洇开的暗红。 “所以,”海桑右手虚抬,指风掠过满地残局,“这就是唐少侠备下的贺礼?” 唐凌峰负手而立,左手广袖微拂,指尖傀儡丝几乎细不可察地一颤。 那些深深楔入石缝的阴毒钢刃,竟似受了召引的死物,齐齐发出一声极轻微的机括震鸣,眨眼间自行倒卷收缩,无声隐没于袖底,只在地砖上留下数枚狰狞的孔洞。 “事出仓促,唐某在此赔罪。”他声线平缓,眼锋这才扫向海桑怀里的秋水慈。 秋水慈正伏在海桑肩头,被他这一眼扫过,背脊陡然一僵。 哭腔与诉委屈的说辞生生卡在嗓子眼里,她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发间金凤钗的金流苏跟着乱颤。 唐凌峰收回目光,腰间折扇随手点了点地上几人:“伤者诊金、损坏器物,唐门自当如数奉还。” 唐凌峰收回目光,腰间折扇随手点了点地上几人:“伤者诊金、损坏器物,唐门自当如数赔偿。” “赔偿?”海桑垂眸扫过脚边碎裂的酒壶,复又抬眼,极轻地笑了一声,“唐少侠这话说得太轻巧了。你在我喜宴上拔刃伤人,惊了我满堂宾客,如今轻飘飘一句照价赔偿——怎么,沧海山庄是缺这几张桌椅,还是唐门自恃暗器无双,觉得天下人的规矩,都能拿银钱来买?” 笑意未消,四周空气却骤然冻住。退在远处的宾客连喘息都压了下去。 海桐一直垂着头,此刻却猛地抬了眼。 她瞧见海桑负在身后的右手,五指一寸寸扣死,指节泛着病态的惨白,腕骨青筋绷得几乎要透皮而出。 这是他要杀人的先兆。 她顾不得双腿虚浮,强撑着步子走上前去,硬生生截在两人视线之间。 仰头看他,海桑眉峰峭拔,眼底不见怒意,只有一片令人战栗的森冷与不耐。 “是秋水慈让人灌我毒酒。”海桐嗓音干哑,像糙石碾过喉管,“她要我死在今晚,是唐少侠拦下了。”她直迎着他琥珀色的双瞳,寸步不让,“你可以不信。但今日之事与他无关,别为难他。” 最后一口气泄出,喉间的焦灼再次翻涌,她死死按住唇口,弯下身去剧烈呛咳,咳得单薄的脊骨都在发抖。 海桑低头看她。目光先是在她肩上那件玄色厚披风上停了停,眸光暗得可怕。等她咳声稍止,他才缓缓躬下身,薄唇贴近她耳廓。 那声调压得极轻,凉气喷洒在她颈侧:“要我说,毒死你太便宜了。刚才那杯酒,真该毒哑你这张嘴。”他顿了顿,气息阴冷入骨,“你这条命还能留到现在同我说话,已是我最大的仁慈。” 海桐攥紧了身上那件厚披风,手指深陷进绒毛里。她挺直背脊,咳出的潮红还没褪尽,眼眶微红:“你不能……祸及无辜。” 海桑极低地嗤了一声,像听了个可笑的字眼。那点残存的薄笑彻底敛净,神色沉如黑铁:“这世上最没资格提这几个字的,就是你,姐姐。” 海桐唇瓣颤了颤,血色褪得一干二净。眼前猝然晃过一片浸透血污的泥泞,一只从泥水里伸出的手,指节扭曲痉挛。 是,她没资格。 海桑已然直起身。 脸上方才那股叫人骨髓生寒的冷厉,竟被无声抹平,换上一副无可挑剔的温朗神情。 他再没看面前的海桐与唐凌峰一眼,只朝一旁的顾岷之淡然一挥手。 佩刀护卫如潮水般退开。 海桑向前踱了两步,向四方宾客拱手作揖,朗声道:“诸位,家姐旧疾,惊扰了各位雅兴,是骆某照顾不周!酒菜渐凉,我先自罚三杯,给诸位赔罪!” 席间几名身着月白长袍的年轻人率先回神。 年长那位朗声大笑,提壶离席:“小桑,光赔罪可不行!今夜不陪师兄们喝个痛快,明日可出不得这山门!” 海桑笑意从容:“师兄发话,岂敢推辞?今夜定陪到底。” 他拂袖回席,步履端方,仿佛方才满地残肢与剑拔弩张只是一场幻象。 送回后山的小轿行得极平缓。瑛瑛实在熬不住,歪在轿厢一侧,头一点一点打着虚盹。 海桐将轿帘悄然掀开一道细缝。 唐凌峰静静行在轿旁,清冷月光勾勒出他深挺的侧颜。不知为何,这荒唐混乱的一夜里,只有落在窗外的这道影子,踏实得让人安心。 似是察觉了打量,唐凌峰偏头看来。 视线撞了个正着。海桐指尖一缩,攥住了厚帘,一时竟不知该避还是该言。 唐凌峰神色未动,只向她极轻微地颔了下首。 那是个无声的安抚。 海桐松了指节,声音透着布帘漏出去,微哑:“……今夜,多谢你。” 轿外传来平静利落的两个字:“不必。” 海桐垂眸,裹紧了身上的披风。 布料间留存着沉静的草木与干燥的硝石气味,将周遭的夜风严严实实挡在外面。 犹豫良久,轿子拐过一道暗弯时,她终是轻声开口: “唐少侠……我有一事不解。” 轿外的足音略缓了半分。 “那处全是秋水慈的人,”她盯着内厢晃动的阴影,“你怎么知道我会遇险?又为何……恰好能在那里?” 外头沉寂了一段路。唐凌峰微侧过脸,眼风掠向北面深幽漆黑的庄院重叠处,随即收回,朝着轿帘的方向极轻地摇了摇头。 “有些事,眼下不便言明。” 语调很稳,却是不容深究的笃定。 海桐默然,将到嘴的话咽了回去。 轿帘隔开了外界的血气与猜忌,强撑的那口气散尽,剧烈的酸痛自筋骨各处泛滥开来。 她阖上眼,随着轿身规律的起伏,沉沉陷进黑暗里。 轿内的呼声渐渐绵长匀净。 唐凌峰放慢了步速。他抬手探入衣襟深处,指腹摩挲过一件硬物—— 掌心里是一枚泛旧的剑穗。白色的流苏褪了光泽,顶端一颗琉璃珠,蒙着陈年的暗痕。 确认那珠子安然无损,他才将其重新妥帖收回怀内。目光投向前方晃动的小轿,不远不近,步步随行。 第6章 尸体 席散了大半。 海桑敬完最后一轮酒,折回太白这一席时,脚步已有些虚浮。他在公孙云台身侧坐下,手肘支着额角合眼小憩,眉宇间是掩不住的倦色。 “小桑,量力而行。”公孙云台伸手扶了他一把,掌心沉稳。 年纪最小的付澄咽下嘴里的卤肉,嘟囔道:“办个婚事比顶着秦川暴雪巡山还费劲。依我看,就不该成这劳什子亲,太白弟子一人一剑——” “吃你的肉。”公孙云台反手敲在他后脑勺上,笑骂,“就你话多。按你的说法,满门上下全去剃度当和尚算了。” 封雁声在旁敲着竹筷闷笑。付澄脸上一臊,伸手去扯他的袖口,拉扯间胳膊肘带翻了案上的青花酒壶,清洌的酒水哗啦洒了半案。 海桑支着额角看着两个师弟胡闹,眼底泛起一层极淡的温和。那层浮在面皮上的应酬假笑散去,显出几分平日罕见的少年气。 “行了,别闹了。”海桑直起身按住付澄的腕子,眼底带了点笑意,“这趟你们连日奔波辛苦。秦川冷,我备了些南边的肉干与蜜饯,路上带回去嚼着解闷。明日散了客,再领你们去库房,替师尊和几位师叔挑些土物带回太白。” 两个小师弟眼底顿时亮了起来。 海桑唇角微挑,带了点促狭:“红木匣里那份坚果糕是专留给五爷的。谁敢路上偷嘴,回山自去领三十戒尺。” 付澄立刻挺直胸脯:“我盯死封师兄!” “少贼喊捉贼!”封雁声瞪眼。 公孙云台摇头失笑,端起残酒抿了一口,眸色却微微沉了沉,没搭腔。 正说笑间,一道明艳的身影穿过残席,款步而来。 是秋水慈。她臂弯里搭着一件正红的大氅,金线刺绣在夜色里泛着华丽的光。 几名太白弟子见状立时收了顽笑,纷纷起身抱拳行礼。秋水慈垂首敛衽,神情温婉端方,微挑的眼尾不动声色地将席间神色扫了个遍。 “夜深露重,前厅风凉。”她行至海桑身侧,声音温软,将大氅极轻柔地披上他肩头,顺手替他抚平领褶,“仔细受了风寒。” 海桑任由她理着衣襟,身形未动。等她指尖抽开,他才抬手,在她微凉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辛苦你了。今日折腾了一整日,先回房歇下吧,我同师兄们再说两句话。” 秋水慈指尖在袖底微缩。她面上笑意不减,顺从点头:“夫君少饮些,也早些安歇。” 她再次向公孙云台等人福了福身,转身离去,裙裾如云霞拂过石板。 拐过廊柱背光的阴影处,她嘴角扬起的弧度骤然敛尽,眸底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阴冷。 公孙云台望着她隐入长廊的背影,又扫了眼海桑肩上那件搭得松散的外袍,低声道:“小桑,毕竟是洞房花烛夜。把新妇一人撂在房里,不合规矩。” 海桑端起桌上半盏残酒,指腹摩挲着冰凉的杯沿,神色漠然:“她今日受了惊,我也乏了。改日吧。” 公孙云台欲言又止,终究只在心底叹了口气。 新房内,合欢烛燃得正旺。 秋水慈坐在铜镜前,头上的凤冠已卸在一旁,镜中映出一张精致明丽却不见半分喜色的脸。 她伸手探进妆奁最底层的暗格,取出一柄陈旧的珠钗。 钗头是一朵金丝攒出的海棠花,唯独花蕊处缺了一颗米粒大小的东珠,留着个干瘪的小凹陷。 这是长姐秋水思生前最珍爱的物件,平日碰都不许旁人碰,唯独她替姐姐梳头时,姐姐才会笑着由她把玩。 长姐性子清冷孤傲,平生最耐不得繁冗梳妆。可那年离家前往沧海山庄的前夕,长姐忽然坐在镜前叫住她: “小妹,过来替我瞧瞧,这钗戴正了没有。” 那是她最后一次替姐姐正钗。长姐反手死死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的骨头掐断。姐姐盯着她的眼睛,声音极冷极沉: “小妹,沧海山庄的事,你千万别掺和。替我守好家,等我回来。” 那竟成了绝命之言。 秋水慈指腹细细摩挲着那个空空的凹陷,金属冰冷,硌得指腹生疼。良久,她才将珠钗放回锦盒中,“咔哒”一声扣紧了锁扣。 心腹丫鬟阿梦端着参汤蹑脚进来,瞥见那暗盒,低声试探:“夫人,这钗子……要不要奴婢明日找个好匠人,挑颗成色好的珠子给嵌上?” “不必。”秋水慈开口极快,冷硬得不见温度。顿了片刻,她才合了合眼,“嵌了新的,就不是姐姐戴过的那支了。” 烟海阁。 海桐是被喉间那股干裂的灼痛烧醒的。 她睁着眼,盯着帐顶昏暗的缠枝莲纹看了许久。 昨夜混乱狰狞的碎片顺势涌入脑海——撕扯她衣襟的脏手、烈火般灌进喉咙的毒酒、骤然炸裂的断臂,还有自青石缝隙里破土而出的机关寒刃。 她下意识抬手抚上颈侧,皮肉完好,可肺腑深处那股冰凉彻骨的后怕与灼痛依然挥之不去。 床帐被小心挑开一角,瑛瑛顶着核桃似的肿眼泡探进头来,见她醒了,眼圈立时又是一红:“小姐,您可算醒了!唐公子说了,那压制残毒的丸药性烈,服下后容易嗜睡。” “他……人呢?”海桐撑着床板坐起来,嗓音沙哑微弱。 “唐公子昨晚把您送进屋后便走了。”瑛瑛从怀里摸出一只深紫色细陶小瓶,瓶颈处烙着一圈极精致的泥金竹纹,“这是他留下的。交代每日午时服一粒,温水送下,里头是半个月的定神固本药。” 海桐接过来。陶瓶带着体温,指腹擦过凹凸的竹纹,她抿紧了唇。想问的实在太多,可人已经无声无息地离去。 瑛瑛拧了条温帕递过来,神色忽然发紧,压低声音道:“小姐……今儿一早,庄子正门口凭空多了六具尸首,全给扔在石板地上。” 海桐动作一顿。 “看身量衣着,就是昨晚在偏席围着您的那帮泼皮。”瑛瑛脸色煞白,“领头的那个小臂碎得不成样子;另一个两只脚掌全被穿了对穿。可要命的是……六个人,心口全是一剑贯穿,血流得满地都是。” 海桐悄无声息攥紧了手里的布帕。 炸碎的手腕,刺穿脚背的机关,是唐门的暴雨梨花; 可那一剑贯心的杀法…… “……可有人瞧见是谁动的手?”海桐问。 “巡庄的护卫全吓傻了,谁也没瞧见。”瑛瑛咽了口唾沫,极小声道,“小姐……您说,会不会是唐公子夜里折回去,替您下的死手?” 海桐没有立刻接话。 “不是他。”半晌,海桐将帕子从脸上拿下来,目光沉寂,“他若要取那几人的命,昨夜当场机括尽出便能把人全撕了,何必等到后半夜再折回去补剑。” 更何况,唐门行事,何曾用过那般刚猛决绝的剑招? 一剑贯心,不偏不倚,连挣扎的余地都没留。 那是太白的快剑。 一道冰冷如铁的琥珀色眸光猝然撞进脑海。海桐心口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寒意,生生掐断了思绪。 “别提这事了。”她掀开被褥,嗓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打盆清水来,我起身了。” 瑛瑛应了一声,端着水盆快步退下。 第7章 蜀绣香囊 立春后的沧山,春雨如烟,湿漉漉地笼着群峰。 午饭过后,海桐倚在窗棂边出神。 一早让瑛瑛去前头打听,庄里记名挂牌的客簿上,根本没有唐门的名号,连“唐”这个姓都寻不着。 线索断得干干净净。 屋里闷得透不过气,她起身往外走。瑛瑛歪在廊下的美人榻上蜷着打盹,海桐没叫她,独自轻手轻脚出了院子。 烟海阁后头是一处旧观景台,荒废多年,两株老榕树盘根错节,树下悬着一架早就褪了色的旧秋千。海桐才转过山壁,脚步便猛地顿住。 另一株榕树粗壮的阴影下,正斜倚着一道修长身影。 听见草叶窸窣,那人本能地直起身,右手倏地扣向腰间折扇。待从枝叶缝隙间看清是她,紧绷的指节才悄无声息地自机关边缘松开。 “唐少侠?”海桐怎么也没料到他竟还没走。 唐凌峰站在潮湿的苔地上,神色温和:“雨停了,料想姑娘会出来透气,在此等候多时了。” 海桐走近了两步,细细打量他。 他额前碎发沾着细碎的水雾,肩头衣料深沉发暗,显然是在这湿冷的林间站了很久。 视线下移,冷不丁定在他右腕的窄袖边缘。 那是几点暗褐色的渍痕。星星点点,渗进深紫的料子里,已然干透了。 不是泥水,是血。 海桐心口一沉,早间瑛瑛那句“庄门口凭空多了六具尸首”猝然撞回耳际。 “……门外那些人,是你杀的?” “是。”唐凌峰神色如常,既“昨夜有人摸上了后山,想潜进烟海阁,我顺手料理了。” 昨夜她浑浑噩噩睡死在床上,竟不知刀刃已经悬到了枕边。 “你……昨夜一直守在阁外?” “喜宴人多眼杂,那会儿有几个眼生的人散在廊下,酒也不沾,眼珠子只往姑娘身上转。”唐凌峰平静道,“酒席一散,旁人都走了,唯独他们鬼鬼祟祟折向后山。留着是祸害,不如早些拔干净。” 海桐垂下眼帘。 天未破晓的寒雾、满地横陈的尸骨,他一人一扇,在烟海阁外悄无声息地清理干净。 而一墙之隔的屋内,她甚至连声惨叫都未曾听见。 她心头百味杂陈,下意识往后挪了半步。 唐凌峰眼力极锐,见状随即退开一步,将距离拉远了些,语气平缓:“在下满身血腥气,若惊着姑娘,我离远些说话便是。不过往后若还有人敢起歹心,唐某照样留不得他们。” “不是……”海桐一怔,忙抬起眼,“我没有怕你。”见他微滞,她索性又往前迈了半步,认真迎上他的目光,“当真没有。” 唐凌峰唇线动了动,眉宇间的冷肃悄然融化开来。沉默片刻,他低声道:“姑娘与我,并非初见。” 海桐心头猛地一跳,正欲追问,唐凌峰却止住了话头,不再多言。 林间又飘起了极细的雨丝,凉风顺着脖颈直灌。 海桐看了看他湿透的外衫,伸手极轻地扯了一下他披风的布角:“林子里潮气太重,你衣裳都湿透了。进屋烤烤火吧。” 唐凌峰看了一眼她扯住衣角的手,点头:“好。” 两人一前一后折回烟海阁。踏进院门前,唐凌峰在青石阶沿上细细蹭净了靴底沾带的烂泥枯叶,这才跨过门槛。 廊下的瑛瑛还在沉睡。海桐回头竖起一指抵在唇边,朝屋内递了个眼色。唐凌峰会意,步履轻得落地无声,侧身闪进堂屋。 海桐走到榻边轻轻晃醒丫头:“瑛瑛。” “唔……小姐?”瑛瑛揉着惺忪睡眼爬起来。 “你去前头客院走一趟,问问何大夫可在。上回开的止咳丸快见底了,问他需不需要换方子。” “好,奴婢这就去。”瑛瑛也没多想,拢了拢衣襟,撑着油纸伞快步出了院门。 待那脚步声走远,海桐才回身掩严了屋门。 “少侠稍坐,我去取块干净帕子。” 她快步转入里间。 唐凌峰立在堂屋正中,环顾四周。 屋内陈设简陋陈旧,桌几木料早已失了光泽,却擦拭得纤尘不染,带着一股久居深闺的幽冷药香。 海桐拿了干布帕出来递过去,指尖擦过他的手背,冷得像刚从冰窟里捞出来。 她收回手,快步走到墙角去搬铜火炉:“我生个火,烧壶滚水给你暖暖身子。” “我来吧。”唐凌峰上前欲接。 “你坐着。”海桐没松手,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推脱的执拗,“手冻成这副模样,碰了铜炉非烫出泡来不可。” 唐凌峰见她坚持,便不再争。 他在临窗小榻边坐定,解下腰间沉甸甸的折扇搁在几案上。 海桐蹲在炉前引炭,他便默然靠过去,拾起地上的蒲扇,极有章法地朝炉口轻轻扇风。 火苗“噼啪”爆出一星亮色,转瞬腾起橘红的炭火,将两人的半边脸庞映得暖融融的。不多时,铜壶里传出细密的滋滋声。 海桐放下引火的铁钳,未曾回榻上坐,只是半倚在案边,静静看着火光下的人。 唐凌峰微垂着眼睑,湿漉的额发被热气烘着,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白气。 满室寂静,只余炭火噼啪与水气渐沸的轻响。 炉膛里的火光渐渐匀透,海桐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掠过案面,落在他搁在手边的那把折扇上。 整个人骤然僵住。 扇面展开了半截。 暗青色的蜀锦地子上,几竿翠竹疏朗挺拔,竹下一对憨态可掬的黑白小兽正滚抱嬉戏。 那针法极密、丝理平顺,每一根毛发与竹节的转折都仿佛带着生气。 海桐的心口猛烈一抽。 隔着衣衫,她的指尖下意识按向心口暗袋里那处小小的凸起,按得骨头生疼,旋即又像被火炭烫着般猛地松开。 屋子里水声咕嘟翻滚。 “水开了。”唐凌峰轻声提醒。 海桐如梦初醒,慌忙去提壶柄,唐凌峰却先一步伸手握住了提梁。滚烫的蒸气腾空而起,两人的指尖在白雾上方猝然擦过,又双双极快地缩回。 他斟好茶,推了一盅至她面前。白气缭绕,在两人之间隔出一道朦胧的屏障。 海桐喉头发紧,声音干涩微颤,陌生得连自己都听不出来: “唐少侠……这柄扇子,可能借我瞧一眼?” 唐凌峰未问缘由,双手平平托起折扇,递了过来。扇骨尚带着他掌心的微温。 海桐双手接过,指腹发着抖,一寸寸覆上扇面凹凸的丝线。 摸过修长的竹尖,抚过食铁兽圆滚的耳朵。 她摸得那样轻、那样慢,像是生怕手劲重半分。 攥着扇柄的指节越收越紧,甲床泛出惨白。 下一刻,她霍然站起身来。 海桐快步穿进里间,片刻后折返,掌心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褪了色的暗青锦囊。 她将锦囊轻轻放在案上,与展开的蜀锦折扇并肩而列。 香囊是瘪的。 她得到它的第一晚就拆开瞧过,里面并无香料草药,只整整齐齐叠放着几枚风干压平的苦竹叶。 她原以为是父亲身故前随手留下的寄托,便一直贴身收着,不敢深究。 此时此刻,青案之上,两样死物静静陈列。 不仅是神似——那是分毫不差的起针走向、同一路劈丝分线的手法、甚至连那抹染透蜀锦的暗青色泽,都出自同一只手。 海桐死死盯着案上的两件东西,呼吸完全停滞。 炉膛里的炭火陡然爆开一声脆响,火星飞溅,震得她按在案沿的手指一抖。 第8章 故人 “这枚香囊,是我爹下葬前,从他贴身衣袋里收出来的。”海桐指腹抚过粗糙泛白的锦面,“你扇面上的滚边针法……与它出自同一人之手。” 她抬起眼,目光定定落在他脸上:“唐少侠,你认识我爹爹,对不对?究竟……认得多久了?” 唐凌峰没有立刻答话。他的视线落在案上那枚褪色的香囊上,炭火的光晕在他眸底沉浮,明灭不定。 “十年。”他终于开口,嗓音极低极沉,“十年前,江南霹雳堂遭逢剧变,是骆伯父把我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 海桐心头猛然一撞。 尘封的记忆如暴雨般轰然砸落——深夜,马鬃被血水浸得粘连成绺,马背上伏着一个血肉模糊的少年,气息微弱如游丝。 “……铁峥?”两个字几乎是脱口而出。 唐凌峰——或者说铁峥——微不可察地颔了颔首。 “是我。霹雳堂铁家,铁峥。” 十三岁那年刺骨的寒夜,父亲将这个濒死的少年推进她怀里,只留下一句:“带他走,藏好。” 她冒着夜风狂奔,将人塞进那处冰窟似的山洞。 她撕碎了自己的裙裾一层层替他裹伤,满手都是滚烫腥浓的鲜血。 少年的体温冷得像一块坚冰,她怕他合眼便咽了气,只能一遍一遍、发着抖去晃他的肩: “你叫什么名字?” “铁……峥……” “大点声,叫什么?!” “……铁峥。” 那时他连呼吸都在呕血,可每一次她开口,他都会拼尽全力掀开沉重的眼皮,沙哑地应上一声。 “那个晚上,”唐凌峰的声音将她拉回眼前,沉缓得像压着千钧冰雪,“我一天也没敢忘。” 十年了。当年那个血泊里的少年面目早已模糊,她怎么也没料到,有生之年还能再见,更没料到,是在这处深不见天日的泥潭牢笼里。 海桐眼眶发热,低声道:“……我也没忘。” 屋子里静了下来,只余铜炉里银霜炭轻微的哔剥声。 唐凌峰起身将她面前冷透的残茶泼进渣斗,提壶续了半盏滚水,推回她手边。 “骆伯父的事,”他垂了垂眸,“……节哀。” 白茫茫的水汽蒸腾上来,海桐迅速低下头,盯着茶汤里浮沉的碎叶。 “爹咽气的时候,我没能守在榻前。”她声音干涩得像在砂石上磨过,“出门时还好好的,再抬回来……已是副棺木。庄里人回话说,是遭了青龙会伏击。” 随从把每一处细节交代得滴水不漏:截杀的地界、致命的刀伤、追查的线索。 出殡那日,骆海桑当着满堂宗族歃血为誓定要报仇;后来,仇家的人头也确确实实一颗颗摆在了灵前。 “严丝合缝,半点破绽都挑不出。”海桐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这香囊,是我替爹整理遗物时自暗袋里摸出来的,里头只有几片枯掉的竹叶。爹走得仓促,未曾留下一字半句。我瞧着针脚眼熟,便一直藏在身边。” 唐凌峰凝视着那只香囊,眸色深邃如墨。 前年深秋,巴蜀万青竹海连绵阴雨。 他坐在窗前,就着天光,一针一线绣出了这对食铁兽。 骆伯父临行前将它仔细揣入怀中,说待回了山庄便亲手交到她手里,把所有安排当面说清。 可惜,那句话终究没能送达。 唐凌峰探手入袖,取出一物,轻轻平放在几案正中。 一截泛旧的白色流苏,顶端缀着一颗温润通透的琉璃珠。 海桐呼吸骤停。 那是她年少时第一次佩剑用的剑穗,父亲亲手编好,替她系了上去。后来不知何时丢了,她为此哭红了眼,翻遍山庄亦无所获。 “这……是我的剑穗。”海桐指尖剧烈战栗,触上去,琉璃沁出熟悉的微凉。 “前年秋天,骆伯父揣着这枚剑穗,孤身远赴巴蜀唐门来寻我。”唐凌峰平静迎向她的目光,“伯父说,你遭人暗算伤了筋脉,武功尽废,被困山庄。若有一日他遭逢不测,托我务必赶来沧山……带你离开。” 他顿了顿,语气沉稳:“这枚蜀锦香囊,原本是我托伯父转交给你的信物。伯父当时说,仅凭一枚香囊你未必全信;但若见着这枚剑穗,你定能信我。” 海桐死死收拢掌心,将那颗琉璃珠嵌进皮肉,硌得掌心生疼。 那年深秋,父亲只推说是去江南拜会老友。她万万没有想到,那趟远行,竟是父亲瞒过所有人,替她铺下的最后一条生路。 “……这些年,你一直在唐门?”海桐咽下喉头的酸涩。 “唐门收留了我,给了我容身之所。”唐凌峰答得极简洁,“但这身血仇从何而来、我是谁,我一刻未忘。” 他直视着海桐,眉宇间带着极强的笃然:“骆伯父托付的事,我同样未忘。” 停了片刻,他放缓声线:“我在巴陵镇郊安置了一处隐蔽小院,四面有林木遮蔽。你先随我出庄,去那里休养一阵子。待身子好些,我再护送你入蜀。” 他说得笃定,仿佛眼前的重重关卡不过是推门即过的小径。 海桐心口一动,可眼底刚燃起的那点火苗,转瞬又一点点冷了下去。她偏头望向窗外,后山耸立的悬崖与高墙森严如铁笼,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唐少侠,走不了的。”海桐回过头,苦笑里透着筋疲力尽的凄凉,“不是我不想走。是骆海桑绝不可能放我走。他恨毒了我,不把我熬死在这烟海阁里,他绝不会罢休。” 唐凌峰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他看着她苍白的容颜,压下了深究这宗孽债的念头:“骆伯父当年早有万全计较。你信我,再宽限我一日,定能办妥。” 海桐微怔:“安排?我爹……还留了什么?” “姑娘明日便知。” 唐凌峰并未提前道破婚约一事,已然站起身来。他将那件沾着寒意的披风利落扣好:“你好生将息,莫多思虑。” “你要走了?”海桐仰头看他。 唐凌峰将折扇重新插回腰间,顺手收回了那枚剑穗,妥帖收入衣袖。 “不能再留了。”他看了眼西斜的日色,“山庄耳目众多,我在此处多留一刻,对你便多一分凶险。” 行至门边,他脚步一顿,回身看向她: “我需即刻下山接应几位同门。他们此行自巴蜀护送了极要紧的契物赶来。”他目光深邃,落在海桐有些错愕的脸上,“明日破晓,我带着东西当面去见骆海桑。届时,自有名正言顺带你走的由头。” 海桐唇瓣微翕,一句“多加小心”尚未吐出口,唐凌峰的身影已如飞鹤般无声隐出门外,眨眼间消融在青石密林深处。 院落中重归死寂。 冷风顺着虚掩的门缝穿堂而过,吹得铜炉里的火星一阵乱晃,方才积聚的那点温意,悄无声息地散了个干净。 良久,海桐才低下头,颤抖着抚上案头那枚褪色的香囊。 食铁兽憨态可掬,翠竹挺拔入云。 檐下融化的冰水滴答砸落在坚硬的石阶上,一声接着一声,冰冷而急促。 第9章 逼近 瑛瑛去灶下生火淘米。海桐刚服过药,身子骨虽松乏了些,心口却像压着块湿冷的沉石,闷得发慌。她没扰忙碌的丫鬟,独自迈出院门。 “你忙着,我出去透透风。” 暮风穿过松林刮过来,满是清苦的松脂气。 她试图把昨夜毒酒灼穿喉管的剧痛、唐凌峰临行时清沉的眼神,还有妆台上那只泥金细陶药瓶一件件从脑海里剥离出去,脚下却不由自主地越走越偏。 回过神时,残阳已坠下山脊。半天青灰,半天压着沉浑的血红。 山道风口处,静静立着一道修长的身影。 隔着数十步,暮霭浓重,看不清面容,只有个挺拔峭立的轮廓。海桐心头猝跳,脚尖下意识朝那方向挪了半寸——只一息。 那人动了。脚步不疾不徐,极稳极沉,迎面走来。 待看清来人的面容,海桐周身血脉如骤堕寒潭。她僵立在原处,眼看着他停在三步之外。 海桑视线在她惨白的面庞上转了一圈,最后垂下去,定在她悄然缩回半寸的鞋尖上。 “见着是我,很失望?”他唇角微挑,嗓音浸着漫不经心的凉意。 海桐别开脸:“庄主大驾,有何贵干。” “这话该我问你。” 海桐不再搭腔,拢紧袖口转身便走。 “跑什么?”海桑的声音咬在身后,阴冷如丝,“在这庄里,你还能逃到哪儿去?” 后脊一僵,双足如钉入青石板。海桐指尖生寒,渗出细汗。 海桑擦肩而过,带起一阵山林残雪的料峭寒气,脚下未停:“跟上。” 他径直往烟海阁走,熟稔得如履平地。海桐盯着他靴跟上干涸发白的几处泥渍,掐紧掌心,默不作声跟在两步之后。 跨入柴扉,择菜的瑛瑛瞧见海桑,面色瞬间煞白,险些踢翻脚边竹篓:“庄、庄主……” 海桑连眼风都未施舍,撩袍径直跨进主屋。 屋内未点烛火,光线昏沉。 几案上摊着晌午翻过的半卷旧书,穿堂风拂过,纸页哗哗作响。 海桑背对着门立在案前,修长的手掌沉沉覆在纸页上。 指尖在卷沿停了停,随后将书合拢随手拨至一旁。动作不重,海桐却觉整间屋子都像被他当场拿获的私窦。 他今日有些异样,未见平日的冷厉,反倒透着股游刃有余的散漫。 海桑侧过半边清隽的轮廓,眼尾微挑:“昨夜闹成那副模样,我还当今日得来替你备口薄棺收尸。” 海桐眸色如寒潭死水:“不劳庄主费心。” “出了一趟后山,嘴倒硬了。” 海桐垂手不语。海桑就那么倚着窗棂,平静地看着她。 “那张喜帖,哪儿来的?” “秋水慈身边的人送来的。”海桐冷声道,“若无人特意递帖,我都不知道庄主要行大礼。” “山门谁放的行?” “当值的守卫。”海桐迎上他的视线,“帖上火漆是真的。他一个侍从,敢拦新夫人的手笔?” 海桑喉间溢出一声轻讽:“她让人递帖,你就真敢接?几时这般听话了?” “庄主大婚是门面喜事。我去瞧一眼,瞧瞧我这好弟弟如今有多风光——有何不可?” 风掀案上残纸,沙沙作响,两人之间一片冰冷凝滞。 “昨夜的事,你比谁都清楚。”海桐索性撕下遮羞布,声音虽微颤,眼神寸步不让,“指使下毒杀人的人你不管,倒巴巴跑来后山盘问我?” 海桑眼底的戏谑寸寸敛净:“我为何要问?难道不是你自讨苦吃?” “我要是真横死在昨夜,你这满腔怨毒又该往何处摆?”海桐冷冷盯着他,“你未必痛快,不是么?” 屋里死寂下来。他倚在窗边没动,神色隐在阴影里,视线如淬了毒的刃尖,刮过她的脸。 “就凭你这张利嘴,”他嗓音沉缓,极轻地嗤笑了一声,“我早该熬碗哑药灌下去。” 海桐后颈生寒,避开他的目光,转身去铜盆架前舀水净手。哗啦的水声掩不住她微乱的呼吸。 她拭净手背,背对着他道:“庄主要是专程来寻晦气的,请回吧。我很累,不想同你吵。” 身后没有立刻接话,唯有极轻、极缓的脚步声,一下下踱了过来。 身前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海桑不疾不徐地停在她咫尺身后,截住去路,将她困在墙角与木架之间。 外头带进来的寒意无声漫过肩背。极淡的吐息扫过耳廓,激起皮肤上一层细小的战栗。 “不想吵,”他学着她的语调低笑了一声,轻缓发冷,“那你想做什么?” 海桐掌心撑紧身前的冷硬墙面,指骨用力以至泛白。 海桑并未再动作。片刻停顿,身后的阴影悄然移开,压在背脊上的寒意随之一空。 海桐脱力般吐出一口气,回过身时,海桑已踱回案旁,从容打量着空盏,仿佛方才的逼近只是错觉。 “人都进来了,”他抬眸,语调重回散漫,“姐姐连口温茶都不舍得给?” 海桐稳住发颤的膝头,转身走到炉旁提起温在炭上的铜壶。 她刻意放缓动作,将微烫的茶汤倾入青瓷盏中,借着腾起的一缕白汽平复翻江倒海的恶心。 茶水斟毕,她托着茶盏走上前,平平递出。滚水隔着薄瓷烫得指端生疼,茶汤微晃,漾出细碎的涟漪。 海桑不接,只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发颤的指节。 海桐咬死牙关,托着滚烫的杯盏寸步不退。 良久,他才伸手接过。冰凉粗粝的指背擦过她的手背,海桐如触剧毒,触电般猛地缩手。 海桑浅啜一口,随手将茶盏搁向不远处的妆台。 案头微光下,正立着一只深紫色的细陶小药瓶,瓶颈那圈泥金竹纹隐隐浮动。 那是唐凌峰留下的解毒丸。 海桐呼吸骤停。 海桑缓步踱至妆台前,端起陶瓶,拇指在那圈泥金竹纹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 “这药,服过几回了?” 海桐掌心泛凉:“……两回。” 海桑未再追问。他平静地将陶瓶放回原处,瓶底严丝合缝对齐台角。 他转过身:“后山山门,没有我的牌令,半步不许出。不会再有第二回了。” 话音未落,他自大袖中摸出一只淡黄色的琉璃细颈瓶,拇指挑开木塞。 暗褐色的浓稠药汁在瓶中微微晃荡,散发出一股奇异的微腥与苦气。 海桐死死盯着那只药瓶,嗓音彻底变调:“这是什么?” 海桑面无表情,吐出两个字: “哑药。” 海桐面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尽。她仓皇倒退,腿弯重重撞上身后小榻。 海桑伸手,五指落在她肩上。力道极轻,却像座沉铁山峦压落下来,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海桐被他按着,一寸一寸陷坐进榻沿。 “海桑……犯不着这个!”她喉咙发紧,呼吸急促得变了调,“你一句话,我闭嘴便是!我不出后山,往后一步也不踏出去!我这条命全捏在你手里……你何苦拿这个来折磨我?!” 海桑居高临下俯视着她,手指寸寸收紧,直至冰冷的指关节陷进她单薄的肩胛骨肉里。 他眼神深冷无波,静默地看着她,久得像在端详一头绝望的困兽。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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