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国宫闱—蚀骨媚毒】(188-192)作者:菲娜妲

送交者: 丫丫不正 [★★★★声望勋衔R18★★★★] 于 2026-10-24 17:05 已读343次 大字阅读 繁体
【窃国宫闱—蚀骨媚毒】(188-192)

作者:菲娜妲

第一百八十八-一百九十章 玲珑施粥 童年旧事(上)

苏望岳在苏州的大宅里坐立难安,只觉得头顶的青天彻底塌了下来。

今年这场春汛的波及范围之广,远超以往任何一次大灾。五个县被淹,数十万灾民流离失所,而以严家、张家为首的世家大族趁火打劫,死死把持着各地的粮仓。市面上的粮价已经翻了十倍不止,而且还在一天一个价地往上疯涨。

朝廷那一纸命他认捐百万两白银赈灾的圣旨,根本不是要救百姓,而是文官集团磨快了刀,准备将他这头江南最大的肥羊连皮带骨彻底吞下。如果按照朝廷的要求承担起全部赈济的开销,在如今粮价飞涨的无底洞面前,哪怕他是富甲一方的苏半城,不出三个月也得落得个倾家荡产、基业尽毁的下场。

就在苏望岳急得吐血、准备变卖祖产断臂求生的时候,一封来自京城的密信送到了他的案头。

那是苏玲珑亲笔所写的书信。

信上的字迹娟秀,内容却匪夷所思。苏玲珑在信中言之凿凿地告诉他,根本不需要拿出百万两白银去填那些贪官的无底洞,只需要苏家就近从临近州县调集一批粮食,数量只要够三五千人吃上半个月即可。至于剩下的烂摊子和朝廷的问责,信中只写了八个字:女儿自有分寸,父亲切莫惊慌。

苏望岳看着信纸,整整愣了半个时辰。

数千人半个月的口粮?相对于灾区数十万嗷嗷待哺的饥民来说,这点粮食简直就像往滚烫的油锅里滴了一滴冷水,杯水车薪都不足以形容其渺小。文官集团派了无数双眼睛盯着苏玲珑,一旦这点粮食耗尽,弹劾苏家欺君罔上、赈灾不力的奏折顷刻间就能将苏家淹没。

然而,看着信末女儿那笃定无比的口吻,走投无路的苏望岳咬了咬牙,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他动用了苏家在江南暗中布置的最快渠道,短短三天之内,便将这批精选的精米与粟米悄无声息地运送到了灾区边缘。

数日后,苏玲珑的车驾带着十几辆沉重的大车,抵达了永丰县与安平县交界的一处破败镇子。

同行护送的,除了赵恒名义上调拨的禁军,更多的是文官集团特意安插进来的军卒与眼线。领头的校尉名叫钱保,正是工部尚书严守正门下的远房亲信。这群人名义上是保护贵妃周全,实际上每一双眼睛都像钩子一样,死死盯着苏玲珑的一举一动,随时准备将她的一言一行记录成密报送回京城。

抵达镇子的第一天,苏玲珑便从华丽的马车中款款走下。

她一身素雅的月白宫装,身姿比两年前更加曼妙挺拔,走动之间,腰肢轻软而富有韧劲,即便脸上戴着轻纱,那股令人心惊肉跳的姝丽与野性依然让周围那些满身尘土的军卒看得喉头发紧。

苏玲珑没有任何迟疑,直接挥手下令,让钱保带着手下的官兵,去把镇子里以及官道周围游荡的灾民全部驱赶到城外五里处的一片荒地聚集。

不仅如此,她还命人当场架起了数十口巨大的铁锅,将运来的精米和粟米大袋大袋地倒进锅中,掺着清冽的泉水,直接生火熬煮。

咕嘟咕嘟的翻滚声中,浓郁醇厚的米香瞬间在荒野的冷风里炸开,飘散出数里之远。

那些饿得皮包骨头、眼睛发绿的灾民们闻到了这股味道,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野鬼一般,争先恐后地朝着大锅围拢过来。

钱保见状,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他走到铁锅旁探头一看,锅里的米粥稠密得令人发指,长勺插在锅正中央甚至能够直立不倒。这根本不是官府赈灾时常用的那种掺了沙子、漂着几粒烂米的清汤寡水,而是实打实、货真价实的浓稠米粥!

不仅如此,苏玲珑还特意吩咐,让随行的两百多名护卫和官兵也一同排队打粥,敞开了肚皮吃。

钱保终于忍不住了,快步走到了苏玲珑身前,躬身劝谏道:

“贵妃娘娘,万万不可如此行事!此地聚集的灾民已有上千,若是按照您这个煮法,每顿都用纯正精米熬成厚粥,还要供随行将士一同饱食,苏老爷运来的这批粮食,恐怕连五天都撑不过去!到时候粮食吃完了,后面的灾民涌上来,发生民变该如何是好?朝廷那边若是追究下来,娘娘如何交待?”

苏玲珑懒洋洋地斜倚在一张铺着厚毯的木椅上,纤细如葱的手指轻轻抚弄着鬓边的发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钱校尉多虑了。”她的声音清脆动听,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漫不经心,“本宫既然奉旨代天子巡视,自当彰显皇恩浩荡。本宫的父亲是江南首富,苏家别的没有,就是银子多。本宫乐意让百姓和将士们吃上一口饱饭,何须你在这里指手画脚?按照本宫说的做,煮,接着煮,谁要是敢克扣半粒米,本宫立刻砍了他的脑袋。”

钱保碰了一鼻子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退回到自己的营帐中,看着远处正在给灾民大勺大勺盛着浓稠米粥的锅灶,忍不住和身旁的同僚冷笑连连,低声嘲弄:

“真是个头发长见识短的蠢妇,真以为自己有个有钱的爹,就能把这天灾当成儿戏了。这般不谙世事的大小姐,只知道打肿脸充胖子装菩萨,且由得她去折腾。等这几车粮食见底,灾民暴动起来,看她怎么收场!到时候京城弹劾的折子递上去,苏家和她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周围的官兵和暗探们闻言,皆是发出低低的嗤笑,一边摇头叹息这位贵妃的无知与娇纵,一边却也毫不客气地端起大碗,盛满了香气扑鼻的热粥,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对于这些文官的走狗而言,能白白吃到这等上好的精米厚粥,自然是不吃白不吃。

在他们看来,这位高高在上的贵妃娘娘之所以把粥棚设在城外荒郊,无非是和其他那些嫌贫爱富的庸官一样,生怕浑身脏臭的灾民弄脏了镇上的客栈与石板路,图个眼不见心不烦罢了。

然而,没有任何人知道。

苏玲珑选在这个地方设棚施粥,原因只有一个。

她抬起头,越过那一片狼藉的难民营地,目光穿透了春日午后惨淡的日光,落在了数里外那片连绵起伏、苍翠幽暗的山脉深处。

那座布满了青苔与石灰岩、曾经困了她整整一个月、却让她获得了崭新新生的阴冷山洞,就在那片山峦的阴影之下。

空气中,除了浓郁的米香,还混合着难民身上溃烂伤口的腐臭、冻疮流出的黄绿色脓液的腥臊、连日赶路发酵的陈年汗臭,以及那些官兵吃饱喝足后身上散发出的浓烈雄性热气。

这些凡人唯恐避之不及的污浊气味,在微风的吹拂下,丝丝缕缕地钻入苏玲珑的鼻腔。

她的鼻翼极细微地抽动了一下,藏在宽大袖袍中的白皙手指轻轻搭在小腹上,那里的肌肤正泛起一阵阵异样的温热,下体更是早在闻到第一缕脓血腥味时便已悄然濡湿。

她看着眼前这群毫无防备的人。

那些对她冷嘲热讽、以为掌控了一切的文官眼线;那些大口吞咽着温热米粥、体内逐渐积攒起丰沛气血与精力的健壮官兵;还有那些饿红了眼、身上流着恶臭脓水、正拼命把精米咽下肚子的数百名成年精壮灾民。

他们都在吃。

吃得极饱,吃得极香。

他们吃下去的每一粒精米,都会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健壮的躯体转化成滚烫的鲜血、旺盛的精力,以及浓郁醇厚的体液。

他们在把自己的身体,喂养得越来越“肥美”。

苏玲珑坐在高处,纤薄的唇瓣微微弯起,终于不再掩饰,在春日的微风中露出了一个无比灿烂、甚至称得上明媚至极的笑容,看着远处那些自以为高高在上的文官随从与官兵。

初春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吹拂着她身上那袭单薄却华贵的月白宫装。她的目光看似落在官道上那些泥泞的脚印上,思绪却不由自主地穿透了眼前这片污浊与饥荒的荒野,飘回到了十几年前那个繁花似锦、却又冰冷刺骨的江南。

在世人的眼中,她苏玲珑生来就是含着金汤匙的千金大小姐。

她的父亲苏望岳,乃是名震大江南北的江南首富,人称“苏半城”。苏家的商铺遍布十三省,名下的织造工坊日夜不息地吐出最名贵的天蚕丝与缂丝,苏家的粮行、盐号、当铺、茶山,每日进出的银两要用巨型的大秤来称,沉甸甸的官银甚至能将坚硬的青砖库房压得微微下沉。

然而,只有苏玲珑自己知道,在那些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背后,在那座占地百亩、亭台楼阁极尽奢华的苏家大宅深处,笼罩着一层怎样挥之不去的阴霾与卑贱。

大炎王朝立国数百年,重农抑商,崇尚士族门阀。

士农工商,商为末流。

在那些自诩血统高贵、世代簪缨的世家大族眼里,哪怕你家财万贯、富可敌国,只要你身上没有功名,祖上没有出过三品以上的高官,你便永远只是一头待宰的肥羊,一具满身铜臭、卑贱如泥的行尸走肉。

那种对世家门阀、对青衫士子、对官家威权的深入骨髓的敬畏与恐惧,早在苏玲珑懵懂无知的幼年时代,便如同烙铁一般,狠狠地烫在了她的灵魂最深处。

那是由三段至死难忘的记忆,交织而成的沉重枷锁。

第一段记忆,发生在她七岁那年的上元佳节。

那是苏玲珑童年记忆中最期待的一个夜晚。为了庆祝爱女的七岁生辰恰逢上元节,苏望岳花费了整整三年时间,耗费白银六万两,动用了江南最顶尖的造船巨匠,在秦淮河畔打造了一艘名动江南的巨型三层豪华画舫,取名“玲珑雪”。

那艘画舫极尽工巧奢华。船身通体采用珍贵无比的沉香木与金丝楠木雕琢,船舷两侧镶嵌着数千颗光彩夺目的夜明珠与琉璃宝玉。画舫的三层楼阁之上,挂满了来自各地的名贵花灯,每一盏灯面上都绘着苏玲珑最喜欢的花鸟异兽。苏望岳甚至特意从西域花重金买来了整整三船名为“星雨落”的珍奇烟花,信誓旦旦地向小玲珑承诺,等到元宵夜色降临,整条秦淮河的波光与两岸的花灯,都将沦为“玲珑雪”的陪衬。他要让自己的宝贝女儿坐在画舫的最顶层,品尝着天下最美味的蜜饯点心,在万千烟火的簇拥下,成为整个江南最耀眼的小公主。

为了那一夜,七岁的苏玲珑整整一个月都没能睡好觉。

那天傍晚,侍女们为她换上了一身用极品云锦裁制而成的绯红襦裙,裙摆上用金线密密麻麻地绣着百蝶穿花,腰间系着温润剔透的羊脂白玉佩,乌黑柔顺的长发上插着两支精巧绝伦的赤金点翠步摇。

当苏望岳牵着盛装打扮的小玲珑,满脸红光、神采飞扬地来到秦淮河码头时,眼前那艘在暮色中流光溢彩、宛如仙宫般的“玲珑雪”,让幼小的苏玲珑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

然而,这份极致的欢喜,仅仅维持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码头边,忽然不疾不徐地停下了几辆极为普通的乌木马车。车帘挑开,走下来四个身穿素色儒衫、头戴方巾的年轻士子,身旁只跟着几个垂手侍立的家仆。

这四个人年纪不过弱冠,面容清瘦,衣着甚至称得上有些朴素,但他们举手投足之间,却带着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睥睨众生的傲慢。

为首的一人,不过是京城严家二房的一个远支侄子,名叫严崇安;同行的另外三人,亦是江南本地张家、陆家等门阀的年轻子弟。他们此番结伴游历至金陵,恰逢元宵佳节,本想在秦淮河上泛舟赏月、吟诗作对,却嫌弃岸边租赁的普通游船太过鄙陋狭窄。

当严崇安的目光扫过泊在码头正中央、奢华得近乎耀眼的“玲珑雪”时,眉头微微挑了挑,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指点路边的一块石头:

“这艘船造得倒是颇有几分巧思,虽说金玉堆砌、脂粉气过重,显得有些暴发户的俗不可耐,但用来悬挂灯谜、举办今夜的‘金陵上元诗会’,倒也勉强堪用。”

随行的张家子弟嗤笑一声,打量了一眼码头边垂手侍立的苏家管事,淡淡地道:“打听过了,是城东那个卖布的暴发户苏望岳造的私船。商贾之流,也配乘这等逾制的画舫?”

严崇安闻言,连正眼都没瞧苏家的方向一眼,只是对着身旁的随从摆了摆手,漫不经心地吐出几个字:

“去同那个商贾说一声,今夜这艘船,我等借用了。”

那一刻,站在旁边的七岁苏玲珑,亲眼目睹了她心目中那个顶天立地、无所不能的父亲,是如何在一瞬间蜕变成了一条卑微的脊梁。

苏望岳在听到“京城严家”和“张家”这几个字的刹那,原本挺拔的腰杆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瞬间砸断了一般,猛地弯了下去。他脸上原本面对女儿时那种慈爱与自豪的笑容,以一种近乎滑稽的速度,迅速扭曲成了一种极尽讨好、极尽谦卑的谄媚笑容。

“原来是严公子、张公子大驾光临!草民苏望岳,有失远迎,罪该万死!”苏望岳一路小跑着迎了上去,由于跑得太急,他脚下名贵的锦缎云靴在泥地上绊了一下,险些跌了个狗吃屎。

他甚至来不及擦拭额头渗出的冷汗,便已经躬着身子,双手高高捧着画舫的木牌令符,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几位贵客能看上草民这艘微末小船,那是这艘船天大的造化!更是草民祖上积德!借什么借,这船本就是为诸位才华横溢的公子们准备的!今夜整艘画舫,连同船上的美酒佳肴、两岸的花灯烟火,全凭几位公子差遣!”

严崇安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个富甲一方的中年男人,神情中甚至连一丝笑意都没有,只是用鼻腔极其轻微地“嗯”了一声,仿佛接受苏望岳的奉献,是对苏家天大的赏赐与恩典。

七岁的小玲珑被眼前的变故吓懵了。她看着自己期盼了一个月的画舫被陌生人占领,看着父亲在那些年轻人面前奴颜婢膝的模样,委屈与愤怒瞬间冲垮了理智。

她迈着小短腿冲了上去,一把抱住父亲的衣角,眼眶里含着大颗大颗的泪珠,带着哭腔大声喊道:

“爹爹!你答应过玲珑的!今天是玲珑的生辰!你说过今晚要带玲珑坐船看烟花的!为什么要把大船给他们?那是我们的船!”

这句话,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码头死寂的空气中。

苏望岳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他眼中的恐惧浓烈得仿佛看到了灭顶之灾,几乎是出于一种近乎疯狂的本能,他猛地转过身,扬起巴掌狠狠抽在了小玲珑幼嫩的脸颊上!

“啪!”

一声清脆刺耳的皮肉脆响。

七岁的小玲珑被这一巴掌直接抽得跌坐在了冰冷潮湿的石板地上。头上的金步摇飞了出去,摔在青石板上断成了两截,白嫩的脸颊上瞬间浮现出五个猩红清晰的指印,嘴角渗出了一抹殷红的鲜血。

“住口!你这个不知死活的贱丫头!”苏望岳气急败坏地咆哮着,浑身哆嗦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眼神里满是绝望与惊恐,“在严公子和诸位贵人面前,安敢放肆!还不快给贵人们磕头赔罪!”

跌坐在地上的小玲珑捂着火辣辣剧痛的脸颊,整个人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茫然与惊骇之中。那是她记忆中,平日里视她如掌上明珠的父亲,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动手打她。

而对面的严崇安,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头,用一种仿佛鞋底踩到了污秽一般的嫌恶眼神,扫视了一眼地上的小女孩和满地散落的珠宝碎片。

“商贾之家,委实缺乏教养,市井泼皮之气毕露无遗。”严崇安用一块雪白的丝帕掩了掩口鼻,仿佛多吸一口这里的空气都会脏了他的肺腑,语气冰冷地吩咐身旁的家仆,“吩咐下去,今夜的诗会乃是金陵名流雅集。此等满身铜臭的下等商贾女流,切莫放上船来,免得污了这满船的风雅与清气。”

“是,公子。”

世家的家仆们面无表情地应道,随后如同驱赶野狗一般,粗暴地拔出佩刀的刀鞘,将苏望岳和小玲珑往码头的阴暗角落狠狠推搡开来。

那一夜,秦淮河上下起了蒙蒙细雨。

豪华绝伦的“玲珑雪”在河中央缓缓游弋,船上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严崇安等一众世家子弟凭栏而立,吟诗作赋,指点江山,受尽了岸边无数文人墨客的追捧与赞叹。

子时一到,苏望岳花重金买来的三船“星雨落”烟花被如期点燃。绚烂夺目的金色与紫色火树银花在漆黑的夜空中疯狂绽放,照亮了整座金陵城,倒映在秦淮河的水面上,美得令人心碎。

而在距离画舫数十丈外、阴暗逼仄且散发着烂鱼腥味的码头破棚子底下,七岁的苏玲珑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地蜷缩在父亲的怀里。

她半边脸颊肿胀得老高,透过破烂的草帘缝隙,呆呆地看着远处天空中那片本该属于她、此刻却在为仇人绽放的漫天烟火。

她的父亲苏望岳,那个名震江南的巨富,此刻正紧紧搂着她,把头埋在她湿冷的肩窝里,像一条老迈濒死的丧家之犬一样,在烟花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掩盖下,发出无声而绝望的痛哭。

那一夜,苏玲珑第一次明白了一个道理。

银子,在真正的权力与门第面前,薄弱得就像一张被雨水泡烂的草纸。

任你金山银海,只要那些高门贵胄动一动嘴唇,你便只能跪在泥泞里,双手奉上你的一切,甚至连踏上自己花钱造的甲板的资格,都不配拥有。

如果说画舫之耻是在她心中种下了卑微的种子,那么x岁那年夏天的一场暴雨,则让苏玲珑见识到了士族门阀那令人窒息的残酷与傲慢。

那是江南织造局一年一度核定“岁贡丝绸”配额的关键时刻。

大炎宫廷对江南丝绸的需求极大,每年光是后宫采办与赏赐百官所用的顶级丝绢,便涉及数百万两白银的巨额利润。更为重要的是,一旦拿到“御用贡商”的皇商招牌,便相当于在地方上获得了一层极具分量的护身符,寻常的苛捐杂税与宵小盘剥便不敢轻易上门。

为了争夺那一年的贡丝总配额,苏望岳几乎押上了苏家名下所有的流动银钱与声誉。他组织了上千名顶级织女,耗时半年,采用最严苛的古法工艺,织出了一批名为“烟雨青蝉”的绝品织锦。其薄如蝉翼,光泽如水,触之生温,在整个江南的丝绸行会中堪称独步天下。

然而,负责掌管整个江南织造局大权、握有一票否决权的,并非朝廷派驻的宦官,而是当地传承了六百年的文官世家——沈家的一位族老,沈清源。

沈家世代书香,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在江南甚至有“江南半壁沈半城”之称。与苏家的“商贾半城”不同,沈家的半城,是实打实的官脉与文名。

为了能让沈清源在评审公文上盖下那一枚朱红大印,苏望岳使尽了浑身解数。他通过各种曲折的关系递送了无数价值连城的字画古玩,但所有的礼物无一例外,全被沈家门房以“沈府世代清白传家,不收铜臭秽物”为由,原封不动地扔了出来。

直到评审截止的最后一天黄昏,苏望岳终于打听到一个消息:沈清源今夜将在城郊的沈氏宗祠闭门清修。

走投无路的苏望岳决定带着最顶级的样品,亲自去宗祠门前做最后的恳求。为了显示自己的赤诚,同时也为了博取一丝长辈对晚辈的怜悯,他带上了年仅x岁的苏玲珑。

在出发前,苏望岳小心翼翼地将那匹价值连城的“烟雨青蝉”织锦,用三层名贵的防水油纸一层层裹好,然后放进了一个用金丝楠木打造的精致长盒中,郑重其事地交到了苏玲珑的手里。

“玲珑,抱紧这个盒子。”苏望岳在马车上,眼神通红地叮嘱女儿,声音里带着近乎哀求的颤抖,“苏家上万名织工的生计,咱们苏家往后十年的命脉,全在这个盒子里了。待会儿见到了沈老太爷,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乖乖地跪着,千万不能松手,记住了吗?”

x岁的苏玲珑懵懂地点了点头,用幼小的手臂死死将那个沉重的木盒抱在怀里。

然而,当马车抵达沈氏宗祠门前时,天空忽然风云变色,一场江南夏日特有的狂暴雷雨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疯狂地砸在青石板上,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狂风呼啸着撕扯着树木。

沈氏宗祠那扇厚重沉郁、涂着黑漆的朱红大门紧紧闭锁着。高大的门楼飞檐下悬挂着两盏写着“沈”字的白纱灯笼,在暴风雨中剧烈摇晃,宛如两只冷漠俯视人间的死人眼睛。

苏望岳带着女儿下了马车,甚至连伞都顾不上撑,直接扑通一声跪在了宗祠门前冰冷刺骨的积水之中。

“草民苏望岳,携幼女求见沈老大人!求老大人看在江南数万织工嗷嗷待哺的分上,赏脸过目苏家所织贡锦!”

苏望岳扯着嗓子,在震耳欲聋的雷声与暴雨中凄厉地嘶喊着,随后便是一个接一个响亮的响头,狠狠地磕在积满雨水的坚硬石阶上。

x岁的苏玲珑也跟着跪在父亲身旁。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她身上的衣衫,寒意像无数根钢针一样顺着毛孔扎进骨髓。但她记着父亲的话,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个装着织锦的楠木盒子死死护在自己的胸口,用自己的身体和单薄的衣裳去为它遮挡风雨。

黑漆大门上的小窗吱呀一声拉开了一条缝隙。

一个面容刻薄的沈家中年门房探出头来,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跪在泥水里的父女二人,嘴角挂着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

“苏老爷,您就别白费力气了。我们家老太爷正在祠堂内研读圣贤书,最听不得外头市井小人的喧哗叫嚷。老太爷说了,这岁贡丝绸的名额,早已定了给城西严家的‘宝丰绸庄’。人家严家乃是正经的官宦世家所办,家风清正,织出的丝绸才配沾染天子贵气。你们苏家满门皆商,铜臭熏天,所产之物即便再巧夺天工,也是下贱坯子手里出来的秽物,岂能呈递御前污了圣眼?赶紧滚吧,莫要脏了沈家宗祠的地皮!”

说完,小窗啪的一声重重合上。

“老哥!门房老哥!求求您通融通融!严家的绸庄根本织不出这等绝品!那是他们从外地低价收来的劣等丝啊!”苏望岳如遭雷击,状若疯癫地扑向大门,用满是鲜血的双手拼命拍打着厚重的门板,“老大人!苏某愿将苏家三成干股奉上!求老大人开恩一见啊!”

然而,任凭苏望岳如何哭喊哀求,那扇黑漆大门就像一座不可逾越的黑色山岳,纹丝不动。

暴雨越下越大。

冰冷的雨水在宗祠门前汇聚成了小溪,漫过了苏玲珑的膝盖,漫过了她的腰腹。

x岁的女童在狂风暴雨中剧烈地战栗着,嘴唇发紫,牙齿打战得咯咯作响。她的视线被雨水冲刷得一片模糊,但她的双手依然像铁箍一样,死死将木盒抱在怀中。

不知跪了多久,宗祠侧面的角门忽然打开了一条缝。

几个身穿蓑衣的沈府下人快步走了出来,手里各自提着一个巨大的木桶。

苏望岳以为是自己的哀求终于打动了里面的人,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连滚带爬地迎了上去:“多谢老大人开恩!多谢——”

“哗啦——!”

迎面泼来的,根本不是什么热茶,甚至不是雨水。

那是沈府下人刚刚从后院马厩和茅房里清掏出来的——混杂着马粪、马尿与腐烂草料的恶臭污秽!

冰冷黏腻、腥臭刺鼻的粪水劈头盖脸地砸在了苏望岳和小玲珑的身上。

那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恶臭,瞬间将苏玲珑整个人包裹。黄褐色的污物糊满了她的头发、她的脸颊,钻进了她的鼻孔,甚至在她惊恐张嘴尖叫的瞬间,灌进了她的口腔!

“呕——!”

强烈的生理恶心让x岁的女孩当场剧烈呕吐起来,五脏六腑仿佛都要在这一刻翻江倒海地吐出来。

“叫你滚你听不懂人话是吧?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下贱东西,也配在沈家门前号丧?”沈府下人拎着空木桶,肆无忌惮地嘲笑着,随后重重地啐了一口唾沫在苏望岳的脸上,“再不滚,下回泼的就是滚油!”

“砰!”角门再次紧紧关上。

雷电划破苍穹,惨白的电光照亮了宗祠门前这如同修罗地狱般的一幕。

富可敌国的苏望岳,满头满脸挂着污浊的马粪与尿水,整个人失魂落魄地瘫坐在泥水与污秽的混合物中。而x岁的苏玲珑跪在一旁,一边剧烈地呕吐着胆汁,一边低头看向怀中——

那个被她用性命护着的楠木盒子,锁扣不知何时在推搡中震开了。

恶臭漆黑的马粪尿水顺着缝隙灌了进去,将里面那匹原本纯净无瑕、如月光般皎洁的“烟雨青蝉”绝品贡锦,彻底染成了肮脏发臭的烂抹布。

那一刻,风雨交加中,x岁的苏玲珑看着那匹被毁掉的丝绸,听着父亲绝望的嘶吼,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与灵魂深处的恐惧交织在了一起。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贱民”。

在世家大族眼里,他们连一条狗都不如。狗叫得烦了,世家子弟或许还会扔根骨头;而商贾求生,换来的只有兜头泼下的滚烫粪尿。

第一百九十一章 玲珑施粥 童年旧事(下)

如果说前两段记忆展示的是世家在权力和财富上的绝对碾压,那么第三段记忆,则彻底击碎了苏玲珑对所谓“诗书礼乐、道德文章”的所有幻想,将士族骨子里那股伪善与残暴,赤裸裸地剖开在了她的眼前。

那是她16岁那年的暮春。

接连经历了画舫与贡锦之耻后,苏望岳彻底魔怔了。他意识到,自己哪怕积攒下再多的金山银山,在没有家族文名的支撑下,也终究只是无根浮萍。他发誓要洗去苏家身上的“铜臭”,让自己的血脉挤进士族名流的圈子。

而第一步,就是教育。

苏望岳花费了无法想象的人脉与代价,甚至主动替城中著名的“博雅私塾”全额修建了整座宏伟的讲学大堂、藏书阁以及数十间雅致的学舍,又给私塾的山长——一位退居乡野的前朝翰林大儒,奉上了整整三千两黄金的“束脩重礼”,终于为苏玲珑争得了一个旁听入学的资格。

那座博雅私塾,乃是整个江南世家子弟云集之所。

坐在学堂里的,不是知府、巡抚的嫡子,便是严家、沈家、张家这等顶级门阀的少爷小姐。

苏望岳在送16岁的苏玲珑入学的那天清晨,特意严厉告诫她:

“玲珑,进了私塾,收起你所有的娇气。那些公子小姐,皆是天潢贵胄、诗书传家的上等人。他们读的是四书五经,讲的是仁义礼智。你在里面,要像伺候主子一样敬着他们,多同他们结交,多沾染些书香之气,切莫让人看轻了咱们苏家!”

小玲珑将父亲的话奉若神明。

在私塾里,她是最用功、也是最卑微的一个。

她每天天不亮便起床背诵那些晦涩难懂的古文经义;先生讲课时,她坐得笔直,连一口水都不敢多喝;下课后,面对同窗世家子弟们明里暗里的冷嘲热讽与白眼,她永远低着头,脸上挂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微笑。那些世家小姐故意将墨水洒在她名贵的丝质裙裳上,她不但不敢生气,反而会主动蹲下身去替对方擦拭鞋面上的污渍。

她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足够温顺,足够谦卑,把书读得足够好,那些满口圣贤仁义的世家子弟,终究会接纳她。

直到那个改变了一切的春日午后。

那天下课后,私塾的山长临时将几个世家子弟叫去内堂考校课业。学堂的后院里,只留下了张家的大少爷张承祖、严家旁支的严七少爷,以及苏玲珑等寥寥数人。

张承祖当年16岁,平日里在先生面前极具君子风度,诗词歌赋张口就来,被誉为金陵城年轻一代的“士林俊秀”。

然而,当后院没有了先生的管束,张承祖那张俊秀儒雅的面具,瞬间撕裂成了狰狞的恶鬼。

事情的起因,仅仅是因为学堂里一个负责端茶倒水、清扫院落的小哑巴书童,在端上一盘刚洗好的新鲜樱桃时,因为脚下被门槛绊了一下,不小心将两滴水珠溅在了张承祖那双由江南名绣特制、一尘不染的雪白缎鞋上。

仅仅是两滴清冽的井水。

连泥点都算不上。

但在张承祖的眼中,这无异于对他士族尊严的滔天冒犯。

“贱奴。”

张承祖脸上的儒雅笑容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森冷与阴鸷。他甚至没有提高音量,只是极其平静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紧接着,在16岁的苏玲珑惊恐万状的目光中,平日里满口“仁者爱人”、“非礼勿视”的几位世家少爷,以一种近乎熟练和残虐的默契,迅速动起了手。

严七少爷狞笑着关上了后院通往前堂的沉重木门,并从外面死死插上了门闩。

张承祖站起身,猛地一脚踹在了小哑巴书童的心窝上!

砰的一声闷响,瘦弱的小书童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院中的石桌上,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小书童不会说话,只能惊恐万状地在地上疯狂磕头,额头磕在尖锐的鹅卵石上,瞬间鲜血淋漓,嘴里发出令人心碎的“啊啊”求饶声。

然而,那些平日里高冠博带、满腹经纶的世家少爷们,此刻眼中闪烁的,全是一种病态、扭曲而又兴奋的光芒。

“弄脏了本少爷的鞋,磕几个头就想了事?”

张承祖踩着小书童淌在地上的鲜血,一步步走上前去,用手里那柄价值连城的紫檀骨玉折扇,狠狠戳进了小书童流血的伤口之中,用力搅拌着。

小书童发出凄厉至极的非人惨叫,在地上痛苦地扭动翻滚。

其余几个世家子弟不仅没有丝毫劝阻,反而纷纷围了上来,有人拿来用来修剪花木的粗重铁剪,有人搬来了沉重的青砖,他们嬉笑着、调侃着,像是围观一场有趣的斗蛐蛐游戏一般,开始对那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小哑巴展开了长达半个时辰的残酷虐杀。

他们踩断了他的手指,用烧红的铜炭火盆烙烫他的皮肉,最后,张承祖甚至微笑着,亲手用剪刀剪下了小书童被血浸透的半截舌头,扔进了旁边的荷花池里喂鱼!

整个后院里,弥漫着浓烈刺鼻的血腥味、皮肉烧焦的焦臭味,以及排泄物失禁的恶臭。

16岁的苏玲珑躲在后院廊柱后的阴影里,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牙齿深深咬进肉里,几乎咬得鲜血直流。

她的全身剧烈颤抖,瞳孔放大到了极致,眼睁睁看着那个刚刚还在给自己端茶的鲜活生命,在短短半个时辰内,被这群所谓的“圣贤门徒”一点点折磨成了一具血肉模糊、面目全非的残破尸体。

就在虐杀结束的那一刻,张承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沾染着鲜血的修长双手漫不经心地用丝绢擦拭着,目光穿透了光影,精准地落在了廊柱后瑟瑟发抖的苏玲珑身上。

那一瞬间,苏玲珑的心跳几乎彻底停滞。

张承祖没有惊慌,甚至没有丝毫被撞破暴行的不安。他迈着优雅从容的方步,踩着一地的血水,走到了吓得瘫软在地的苏玲珑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商贾之女,嘴角重新挂上了那种平日里如春风般和煦温润的君子微笑。

随后,张承祖伸出一根沾着新鲜人血的手指,轻轻挑起了苏玲珑惨白如纸的下巴,声音轻柔得像是在情人间耳语:

“苏师妹,瞧见了吗?这就是不守规矩的下人应得的下场。”

他用那根带着浓重血腥味的手指,在苏玲珑娇嫩的脸颊上,缓缓画出了一道鲜红冰冷的血痕。

“今日之事,若是漏出去半个字,不仅你要死,城东苏家上下三百口人,连同你那个满身铜臭的爹,都会像这条死狗一样,被沉进太湖里喂王八。记住了,在大炎,我们士族杀你们这些商贾蝼蚁,不需要理由,更不会偿命。圣贤书是写给我们看的,而你们,只配给我们当垫脚的泥巴。”

张承祖收回手,将那块染满鲜血的丝帕随手扔在苏玲珑的脸上,带着一群世家子弟大笑着扬长而去。

那天黄昏,苏望岳用一笔巨款将精神几乎崩溃的苏玲珑接回了家。而在私塾那边,小哑巴书童的死被轻描淡写地定性为“失足落水溺亡”,没有官府调查,没有苦主鸣冤,甚至连一张薄板棺材都没有,便被草草扔进了乱葬岗。

从那天起,苏玲珑彻底离开了私塾。

但那个春日午后的血腥气味,那根沾满人血挑起她下巴的手指,以及张承祖那温文尔雅却残暴至极的微笑,成为了她此生挥之不去的终极梦魇。

城外的寒风呼啸而过,将苏玲珑从久远而冰冷的回忆中猛地拉了回来。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早春刺骨的空气。

空气里,没有了当年秦淮河上的名贵花香,没有了沈家宗祠前的恶臭马粪,也没有了博雅私塾里的浓重血腥。

取而代之的,是眼前那几十口大锅里翻滚散发出的浓郁米香,是四周文官眼线们身上散发出的健壮热气,以及荒野深处难民身上那越来越清晰的溃烂与脓血之气。

苏玲珑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白皙修长、宛如无瑕白玉般的手掌。

十几年前、16岁的她,曾经对世家大族、对青衫士子、对那些高高在上的文官门阀,产生过何等深入骨髓的敬畏与绝望。

在那个时候的她看来,那些人是不可战胜的,是天生的神明与主宰,而自己和家族,不过是任由他们践踏、侮辱、剥夺的尘埃与草芥。

哪怕后来她被送进深宫,成了万人瞩目的贵妃,她在面对那些文官集团的暗箭与逼迫时,内心深处依然盘踞着那种源于幼年的无力与顺从。

直到两年前。

直到她在那个阴冷潮湿、暗无天日、充满了兽性与暴力的山洞里,被彻底打碎,又彻底重生。

苏玲珑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令人心悸的弧度。

敬畏?

崇高?

诗书传家?

风雅名门?

当褪去了权力的外衣,当剥离了那层虚伪的圣贤皮囊,那些自诩高贵的世家门阀,与山洞里那些只知道凭借本能交配、进食、撕咬的野栖兽,究竟有什么区别?

不,他们甚至连野栖兽都不如。

至少,野栖兽的欲望是纯粹的、真实的、坦荡的;而这群世家文官,一边口诵仁义道德,一边吞吃着同类的血肉,将数十万百姓逼入易子而食的绝境,甚至连自己这头肥羊都要榨干最后一滴骨髓!

远处,钱保等几个文官眼线正围坐在篝火旁,一边大口吞咽着稠粥,一边时不时用肆无忌惮、充满探究与轻蔑的目光打量着她这具丰满玲珑的肉体。

他们以为他们掌控了一切。

他们以为他们是执棋者,而她苏玲珑只是砧板上一块任人宰割的肥肉。

苏玲珑微微眯起双眸,鼻尖微微耸动,贪婪地嗅着风中隐隐传来的、属于山峦深处那群狂暴凶兽的气息。

“吃吧。”

苏玲珑在心中轻柔地呢喃着,声音里透着一股近乎病态的欢愉与期待。

“多吃一点,把身子养得更壮实些,把血气和精液养得更滚烫些。”

“当年你们泼在我身上的粪水,当年你们踩在我脸上的泥浆,当年你们加诸在苏家身上的每一分鄙夷与绝望……”

“这一次,本宫会在那个山洞里,在那些野兽的獠牙与肉体之下,让你们……连本带利地,一口一口,全部咽回去。”

另一边,京城各处朱门大宅内,密信如雪片般飞来。

工部尚书严守正的书房里,几位世家核心成员正围坐在一起,传阅着钱保从前线快马送回的密报。信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那位不谙世事的贵妃娘娘,正带着两百随行官兵,在城外荒郊架起几十口大锅,用苏家运去的最上等精米熬成插筷不倒的厚粥,不仅让上千灾民放开肚皮吃,连带着驻扎的兵卒护卫也顿顿管饱。

“真是蠢不可及。”

严守正将信纸随手扔在案头,端起清茶抿了一口,嘴角泛起一抹冷冽的讥诮:“苏望岳那老匹夫经商一生精明算计,临了却生了这么一个胸大无脑的女儿。如今整个江北的粮仓全在我们手中,粮价一日三涨,她这般流水般耗费精米,苏望岳调去的那点粮食连五日都撑不过去。待粮尽之时,饥民哗变,我看她如何收场。”

鉴湖别业里的张兆麟同样笑得合不拢嘴,当即传令下去,吩咐各处粮行再度将挂牌粮价上调两成。在他们看来,这不仅是彻底榨干江南首富家底的绝佳机会,更是将苏玲珑乃至皇帝赵恒狠狠踩在脚下的政治死局。

世家大族们算准了银两,算准了粮道,算准了人心与官场规则。

但他们算漏了一点——

苏玲珑真正的依仗,从一开始就不是那位首富老爹的银库。

甚至,她随车带来的那些精米与粟米,根本不是为了赈济灾民而准备的口粮,而是浸透了剧毒与秘药的“养料”。

她真正的粮仓,是严家、张家、沈家、王家等所有世家大族囤积在各州各县、堆积如山的万千石粟米!

城外荒原,夜幕低垂。

连绵的阴雨终于暂歇,荒野中弥漫着一层泛着甜腻腐败气息的白雾。

连续三日的大锅厚粥,让聚集在营地周围的一千多名精壮灾民和两百多名随行官兵吃得红光满面。那些原本饿得奄奄一息、皮包骨头的难民,腹中被高浓度的精米填满,加上混在米粥中由卓凡亲手调配的改良秘药的作用,他们的身体发生着惊人而诡异的剧变。

秘药在胃肠中化开,以常人百倍的速度强行压榨吸收着精米的全部养分,将多余的脂肪迅速燃尽,转化为致密坚韧的肌肉与筋腱。

更可怕的是,这种脱胎于当年洞穴秘药的新配方,药力更加隐蔽而暴烈。

服药者的皮下脂肪在短短数日内被抽离干净,肋骨与肌群的轮廓如同精雕细琢的猎犬般凸显出来,原本虚浮的身体变得轻盈如猿猴,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他们的双眼在白日里显得略微浑浊,但在夜幕降临的瞬间,瞳孔便会自主放大到极限,泛起如同夜枭与蝙蝠般的幽绿色冷芒。

而那些由文官集团安插进来的官兵护卫,包括领头的钱保在内,体内的变化则更为原始。

吃饱喝足的官兵们只觉得浑身燥热难耐,丹田处仿佛有一团烈火在熊熊燃烧。原本在连日阴雨中疲惫不堪的躯体,此刻充斥着无法宣泄的狂暴精力。他们的身形同样在精简收缩,但胯下的阳物却在充血膨胀中变得粗大滚烫,青筋暴起如盘曲的树根,连厚重的军裤都几乎要被顶裂开来。

营地中央的华丽大帐内,灯火昏暗。

苏玲珑脱去了白日里端庄素雅的宫装,只穿着一件近乎透明的黑色薄纱小衣,赤足踏在铺着兽皮的软榻上。

她的身躯在摇曳的烛光下呈现出令人窒息的完美弧度。经过当年山洞洗礼与两年的沉淀,她浑身的线条紧致到了极点,腰肢纤细柔韧,腹部微显肌肉纹理,胸前那对饱满的玉兔挺拔傲立,周身散发着一股浓烈至极的雌性诱惑。

帐帘被粗暴地掀开。

钱保与三名精壮的军卒直挺挺地走了进来。

他们的神智早已被药力彻底侵蚀,眼白布满了血丝,瞳孔在黑暗中闪烁着诡异的绿光,喉咙里发出野兽般低沉的嗬嗬声。原本属于人类的理智与规矩荡然无存,在他们眼中,眼前这个赤裸着大半身躯的贵妃娘娘,不是主子,不是贵人,而是整个族群唯一的、必须用所有精血去填满的绝对配偶。

钱保粗暴地撕扯掉自己身上的甲胄,露出那具已经开始向夜栖兽转化的精瘦躯体,跨步上前,一把按住了苏玲珑修长雪白的大腿。

“嗬……娘娘……”

他甚至无法吐出完整的句子,唯有胯下那根滚烫如铁杵的巨物,重重地顶在了苏玲珑紧致湿滑的腿根上。

苏玲珑仰起雪白优美的天鹅颈,不仅没有丝毫反抗,反而发出一声充满渴望的甜腻娇吟。

“对……就是这样……”

她伸出柔嫩的双臂,像缠绕猎物的藤蔓一般勾住了钱保粗糙的脖颈,鼻尖贪婪地凑到钱保泛着酸臭汗味与药气发酵的颈窝间,深深吸了一大口。

这股味道比两年前山洞里的乞丐更加浓烈、更加狂野。

因为这些官兵体内不仅有乞丐的野性,更有武夫的血气与精米的纯阳之力!

钱保毫无怜惜地挺腰贯入。

“啪!”

一声沉闷至极的肉体撞击声在大帐中炸开。

苏玲珑的小腹瞬间被撑起一个微小的凸起,极致的饱胀感与撕裂般的滚烫快感顺着脊椎直冲脑髓,让她浑身的肌肤瞬间泛起一层艳丽的粉红。

“啊……哈啊……好烫……”

苏玲珑的大腿紧紧缠在钱保精瘦的腰间,修长的脚趾紧绷蜷缩,脚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她的阴道壁在药力影响下自主产生强烈的吸附蠕动,如同一只无形的巨口,死死咬住那根滚烫的铁棒,疯狂地压榨着其中的每一滴精气。

其余三名变异的士卒也低吼着围拢上来。

一人按住苏玲珑的肩膀,将粗壮的阳具直接塞入了她微张的红唇中;一人拉起她修长白皙的右足,用布满老茧的掌心握住足踝,将坚硬的龟头在细腻的足心与脚趾缝隙间疯狂抽送;另一人则跪在她身侧,将滚烫的茎身狠狠卡入她深陷柔嫩的腋窝之中。

整座大帐彻底沦为了纯粹的交配巢穴。

苏玲珑被四名精壮的变异雄性彻底填满、包围、肆意蹂躏。

口中吞吐着滚烫的浊液,身下承受着狂风暴雨般的暴烈撞击,腋窝与双足被粗暴地摩擦得火烧般滚烫。

在钱保一次又一次发疯般的冲撞下,苏玲珑体内的快感如同一波又一波的海啸将她彻底淹没。她眼中的神采迷离而疯狂,嘴里含着阳具无法言语,只能从鼻腔中发出断断续续、如母兽低鸣般的啼哭与喘息。

当第一股滚烫浓稠的精液狠狠射入她子宫深处的瞬间,苏玲珑浑身剧烈痉挛,体内的淫水如决堤般喷涌而出,将身下的兽皮彻底浸透。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她要在这座营地里,痛痛快快地享受整整三天。

享受这群被她亲手喂养、亲手催化的雄性野兽,用他们最原始、最强横的精液,将她这两年来在深宫中积攒的所有干渴彻底浇灭。

第一百九十二章 朱门酒肉 路有夜栖

永丰镇以东,坐落着一片占地极广、高墙深垒的宅院。

高悬在大门正上方的金漆匾额上,赫然写着四个气度不凡的楷体大字:积善流芳。

这里便是永丰镇首屈一指的大族,谭家的大宅。

谭家的根基虽比不上京城沈家、严家那等权倾朝野的庞然大物,但在这一带方圆数十里内,却是不折不扣的土皇帝。谭家的嫡长子谭元礼如今正在朝中任户部七品主事,官职虽不算极高,却恰好卡在钱粮调拨与河工款项核算的要害位置上。

三年前永丰渡重修河堤,谭元礼凭借职务之便,暗中替各路尚书侍郎做平了账目,顺手便从中分润了整整三万两白银的修河肥差。这笔沾满民脂民膏的银两被连夜运回永丰镇,换成了镇上三座密不透风的坚固粮仓,以及满仓沉甸甸的陈年粟米。

今春黄河决堤,滔天洪水将周围几个县化为泽国,数十万百姓家破人亡,而谭家却迎来了家族百年来最鼎盛的“盛世”。

凭借着提前囤积的八千石粮食,谭家在短短一个月内,以平日里不到十分之一的极低粮价为饵,生生将全镇近半数的祖传良田与房契地契,全数强取豪夺收归囊中。

今夜,正是谭氏一族关起门来大摆宴席、举族同庆的良辰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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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府正厅名唤“崇德堂”,此刻灯火通明如白昼。

数十个雕花纯铜大火盆里烧着上等的银丝无烟兽炭,将偌大的厅堂烘烤得温暖如春。厅内铺着厚重柔软的波斯红绒地毯,梁柱上悬挂着名贵蜀锦制成的轻纱幔帐,空气中弥漫着苏合香、沉香与烤乳猪肉油脂交织在一起的浓郁甜香。

厅堂中央,七八名身着薄如蝉翼轻纱的年轻歌女正随着丝竹管弦之声翩翩起舞。轻纱之下,歌女们曼妙的身段若隐若现,足踝上的金铃随着旋转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响,眼波流转,极尽妖娆之态。

主位之上,谭家老太爷谭守义身穿一袭崭新的紫红色缂丝福字长袍,手里把玩着两枚温润细腻的和田羊脂玉胆,满面红光,笑得脸上的褶子如同一朵盛开的菊花。

下首两侧,坐满了谭家的叔伯兄弟与年轻子弟,桌案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珍馐美馔。

用八只老母鸡浓汤清煨的极品燕窝,自深山快马运来的炙烤鹿里脊,用蜂蜜与花雕浸润蒸透的金华火腿,还有在这天寒地冻的早春时节、由温室暖房精细培育出来的碧绿鲜嫩小油菜。

每一盘菜肴的价值,都足以买下外面灾民全家老小一个月的性命。

谭家二爷谭守信端起手中纯金打造的酒爵,满脸谄媚地向主位敬酒:“大哥,如今元礼侄儿在京城户部运筹帷幄,咱们在老家顺水推舟,这短短半月光景,镇子东边那三千二百亩上等水浇地,便全数入了咱们谭家的地契库。往后这永丰镇方圆三十里,百姓只要下地干活,每一捧土里刨出来的食粮,都得先给咱们谭家交上七成租子。咱们谭家百年基业,总算是在大哥手里彻底光宗耀祖了。”

此言一出,满堂顿时爆发出一阵快意的哄堂大笑。

在座的几位谭家年轻后生也是推杯换盏,神情倨傲至极。

一名头戴儒巾、自诩饱读诗书的年轻子弟放下筷子,轻摇折扇,满口仁义道德地感叹道:“二叔此言差矣,若依小侄看来,咱们谭家此举非但不是巧取豪夺,反而是行了大善,是为朝廷分忧,代天子牧民的大功德。”

众人纷纷停下杯箸,笑着看向这位族中颇有才名的晚辈。

年轻书生得意洋洋地环顾四周,朗声说道:“诸位叔伯请想,那些泥腿子目不识丁,平日里粗鄙愚昧,只知面朝黄土背朝天,哪里懂得什么治产兴家的大道?这等膏腴良田落在他们手里,无非是混口糟糠饱腹,简直是暴殄天物。如今洪水滔天,若非咱们谭家宅心仁厚,拿出珍贵的粟米来换他们的废纸地契,他们早就饿死在烂泥地里了。”

“书生言之有理。”另一名年长些的族人抚须大笑,接口附和道,“土地在那些农夫贱民手里就是浪费,唯有集中到我们这等诗书传家、通晓圣贤之礼的谦谦君子手中,方能物尽其用。今后他们老老实实给咱们谭家当佃农,男的出力耕作,女的入府为婢,世世代代依附于我等门阀庇护之下,有口剩饭苟活残生,岂不是他们祖上修来的福分?”

“正是这个道理,圣人云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这世道本就该是士大夫与名门望族坐享天下,那些草芥贱民,天生便是做牛做马的命数。”

一阵阵高谈阔论之中,满堂子弟无不点头称善,将贪婪与劫掠硬生生粉饰成了圣贤教化与救世功德。

酒过三巡,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如今驻扎在城外的苏玲珑身上。

提到苏玲珑和她背后的江南首富苏望岳,谭守义那张布满老人斑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抹极浓的鄙夷与嗤笑。

“说起那个苏半城,老夫真是笑得胡子都要掉了。”谭守义将杯中名贵的花雕酒一饮而尽,语气中充满了高门望族对暴发户天然的轻蔑,“区区一个满身铜臭的行商贱贾,侥幸积攒了些银钱,便妄想让女儿进宫攀附龙鳞,洗脱贱籍。谁不知道那苏贵妃在宫里不过是个任人摆布的玩物花瓶?”

厅内众人闻言,纷纷哄笑附和。

“大哥说得极是,那苏玲珑到了咱们永丰镇地界,行事更是荒唐可笑到了极点。”谭守信夹了一块肥嫩的鹿肉放入口中,一边咀嚼一边嘲弄道,“听说她在城外荒郊架起大锅,居然用上好的精米熬成插筷不倒的厚粥,敞开了肚皮供那些烂泥一样的灾民和兵卒吞吃。这般不谙世事的蠢妇,真当银子是大水冲来的不成?”

“商人终究是商人,见识短浅,愚不可及。”最初说话的书生冷笑连连,“如今四方粮价暴涨,她手头那几车精米连五天都撑不过去。待粮食耗尽,饥民暴动起来,第一个生吞活剥的就是她这个高高在上的贵妃娘娘。到时候朝廷问罪,苏家倾家荡产,那些囤积在苏望岳库房里的金银,早晚都要被京城的严阁老、沈大学士等清流门阀分食得一干二净。”

“这泼天的财富,本就不该落在那些下贱的商贾手中,只有到了我们这些饱读圣贤书的文官世家手里,才能修身齐家,光大门楣。”

“来来来,诸位同饮此杯,且看那苏家妖妇如何自取灭亡,预祝我谭家早日买下整座永丰县。”

清脆的碰杯声此起彼伏,欢歌笑语与谄媚祝酒之声响彻大厅,随着温暖的香风,穿透雕花窗棂,远远地飘散在漆黑寒冷的夜空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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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那堵高达两丈、布满尖锐铁荆棘的谭府朱红高墙之外,却是另一番完全不同的人间光景。

初春的深夜,冰冷的细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

积善流芳的大匾下方,冰冷坚硬的青石台阶两侧,黑压压地蜷缩着数百名走投无路的流民。

刺骨的夜风如同尖刀般刮过荒凉的街道,将雨水狠狠泼洒在这些衣不蔽体的人身上。泥泞的街道两侧污水横流,混杂着腐烂的死鱼、排泄物以及不知从何处漂来的烂草根,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酸臭与恶浊。

这里的空气是死寂的,只有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哀鸣与呻吟。

一个骨瘦如柴的年轻母亲跪在泥泞里,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已经浑身冰凉、没有了啼哭声的婴儿。她的双眼凹陷发黑,嘴唇干裂得布满血痂,由于数日没有进食,她的胸脯干瘪得如同一层褶皱的破布,任凭她如何拼命挤压,也流不出一滴能够拯救孩子的乳汁。

在她身旁,几个老人赤裸着溃烂流脓的双脚,蜷缩在冰冷的墙根下瑟瑟发抖。雨水浸透了他们身上单薄的破麻袋,极度的寒冷与饥饿让他们连颤抖的力气都逐渐丧失,浑浊的眼眶里已经流不出泪水,只能呆滞地望着天空,等待着死亡将这具残躯彻底带走。

偶尔有一两个饿极了的壮年男子,试图爬上谭府门前宽阔的台阶,想要从那条紧闭的门缝里嗅一嗅飘出来的烤肉香气,或是祈求门房能够施舍一口刷锅的泔水。

然而,大门两侧站立的谭府恶奴,手里握着缠绕铁丝的粗重皮鞭,不等他们靠近,便是一记毫不留情的狠抽。

皮鞭撕裂皮肉的脆响在夜空中格外清晰,伴随着灾民凄厉的惨叫,恶奴们凶神恶煞的喝骂声回荡在雨夜里:“滚远点,下贱的饿死鬼,也不瞧瞧这是什么地方,也是你们这群臭叫花子能靠近的?再敢在门前嚎丧,弄脏了老太爷的门槛,直接把你们打死扔去喂狗。”

朱门之内,是暖风熏得游人醉的笙歌燕舞,是金尊玉贵的大快朵颐,是满口圣贤的谈笑风生。

朱门之外,是路有冻死骨的无边炼狱,是易子而食的绝望哀嚎,是尊严丧尽的泥足践踏。

那高高院墙里传出的阵阵欢呼与碰杯声,顺着夜风飘进墙外垂死挣扎的灾民耳中,化作了这世间最恶毒、最残酷的嘲讽与折磨。

没有人注意到,在距离谭府大宅不足半里的一处阴暗废墟顶端,在连绵冷雨与浓重夜色的深处。

一双、两双、十双、数十双……

密密麻麻、泛着幽幽冷绿光芒的兽瞳,悄然在黑暗中无声地亮起。

那是服下了剧毒秘药、在精米滋养与苏玲珑肉体交融下彻底蜕变的夜栖兽群。它们精瘦如猎犬的躯体紧紧贴在潮湿冰冷的屋脊上,尖锐的指甲深深扣入砖瓦,在暴风雨的前奏中,死死锁定了下方那座散发着滚烫血气、脂粉香气与无尽肥美肉食的朱红大宅。

崇德堂内,谭守义刚要端起酒杯,窗外忽然掠过一道极不自然的黑影。

那不是飞禽,也不是走兽,而是一道在风雨中以违背人体力学的姿态,四肢并用如壁虎般在墙面上快速爬行的诡异轮廓。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刺耳的碎裂声便从四面八方炸开!

崇德堂那几扇价值连城的雕花落地长窗,连同窗上镶嵌的整块西洋琉璃,在一瞬间被从外砸开的巨石与利爪彻底粉碎!无数锋利的玻璃碎片如暴雨般飞溅,瞬间将厅内正在载歌载舞的歌女与推杯换盏的世家子弟们割得满脸满身都是血痕。

“敌袭!有刺客!”

钱保等几个原本在厅外守卫的“变异护卫”,此刻早已褪去了人类的皮囊。他们的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噼啪脆响,脊椎弓起,身形骤然拔高,皮肤表面泛起一层细密的青灰色鳞甲。他们没有发出任何示警的吼声,而是如同一头头被激怒的猎豹,瞬间扑向了距离窗户最近的几名谭家年轻子弟。

一名正在抚琴的歌女发出凄厉的尖叫,还没来得及站起身,便被一只变异兽爪洞穿了胸膛,温热的鲜血喷溅在她身后那架价值千金的古琴上,琴弦瞬间被染成了猩红。

“怎么回事!哪里来的妖孽!”

谭守义惊得酒杯落地,整个人从主位上弹了起来。然而,当他看清那些破窗而入的“东西”时,双腿瞬间软得如同面条。

那根本不是人类。

他们的双眼泛着幽幽的绿芒,指甲已经蜕变成了长达三寸的锋利骨刺,喉咙里发出的不再是人类的语言,而是野兽般充满仇恨的低吼。

“杀了他们!护院呢!护院都死哪去了!”谭守义声嘶力竭地咆哮着,然而回应他的,是护院们更加凄厉的惨叫。

夜栖兽群如同黑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入崇德堂。外围的仆从与护院在他们面前毫无还手之力,有的被直接拧断了脖子,有的被利爪撕开了胸膛,滚烫的鲜血喷溅在厅堂内的红木家具与波斯地毯上,瞬间将那片象征着奢靡与尊贵的红色,染成了更加浓烈、更加刺目的猩红。

仅仅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大厅内便尸横遍野。那些平日里高谈阔论、不可一世的谭家子弟,此刻成了待宰的羔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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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满口“劳心者治人”的年轻书生,此刻正缩在厅堂的角落里,浑身抖如筛糠。

他那身价值不菲的儒巾早已歪到了一边,脸上满是恐惧的泪水与飞溅的血点。当一只精瘦如柴、浑身肌肉如钢铁般隆起的夜栖兽缓缓向他逼近时,他终于崩溃了,跪在地上拼命磕头:“英雄!好汉!饶命啊!我是谭家的读书人!我……我肚子里全是圣贤书!我可以教你们读书写字!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那只夜栖兽便伸出了利爪。

不是为了取他的性命,而是一把抓住了他的脚踝。

“嗬嗬……劳心者……治人……”

夜栖兽的喉咙里发出一种混杂着人类语言与兽类嘶吼的诡异声响,显然是听到了他之前的高谈阔论。

紧接着,那只夜栖兽猛地发力,将年轻书生的身体高高举过头顶!

“不——!”

书生的惨叫划破夜空。

夜栖兽并没有立刻杀死他,而是像人类打硪一样,将他的身体用力向地面砸去!

“砰!”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

年轻书生的身体重重摔在坚硬的青石板地上,脊椎发出令人绝望的断裂声。他的口中吐出大量鲜血,双腿以一种极其扭曲的角度反折,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却还没有断气,痛苦地抽搐着。

“不够……”

夜栖兽歪了歪头,似乎对这个“打硪”的效果并不满意。它再次伸出利爪,抓住书生的另一只脚踝,将他的身体倒悬起来,然后像甩麻袋一样,在半空中抡了一圈,再次狠狠砸向地面!

“砰!砰!砰!”

连续三次重击。

年轻书生的身体彻底变成了一团血肉模糊的烂泥,头颅碎裂,脑浆混合着鲜血溅得到处都是。他终于不再动弹,那双曾经高傲地蔑视着“劳力者”的眼睛,此刻空洞地睁着,里面倒映着的,是夜栖兽那充满仇恨的绿色瞳孔。

---

而那位满脸褶子、自诩“满腹圣贤书”的谭家老太爷谭守义,此刻正被两只夜栖兽按在主位的太师椅上。

他的身上已经被溅满了子孙的鲜血,那双曾经把玩过无数珍宝的手,此刻正颤抖着想要去抓自己的胡须,却被一只夜栖兽狠狠拍开。

“嗬……圣贤书……”

一只夜栖兽俯下身,用鼻尖嗅了嗅谭守义的肚子,喉咙里发出一声充满嘲弄的低鸣。

“我……我肚子里真的有……四书五经……孔孟之道……”谭守义语无伦次地说着,试图用最后一点尊严来保住自己的性命。

然而,回应他的,是夜栖兽利爪的无情撕裂。

“噗嗤——!”

利刃划破皮革与肌肉的声音清晰可闻。

夜栖兽的利爪直接插入了谭守义的腹部,然后用力向两边撕开!

滚烫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了夜栖兽一脸。

夜栖兽的利爪在谭守义的腹腔内搅动着,掏出了一大团湿漉漉的肠子、肝脏和胃袋。

它将这些内脏举到眼前,仔细地看了看,然后厌恶地甩在地上。

“嗬……什么都没有……”

夜栖兽的声音里充满了失望和嘲讽。

它再次俯下身,用利爪轻轻拍了拍谭守义那张已经变得惨白的脸,然后用一种极其缓慢、极其清晰的语调,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的肚子里……只有……贪婪……和……肥肉……”

说完,它猛地一爪,贯穿了谭守义的心脏。

---

还有那位假惺惺的名士,之前在宴会上还慷慨激昂地说什么“恨不得用自己的肉庇护那些百姓”。

此刻,他正被五六个夜栖兽团团围住。

他试图逃跑,却被一只夜栖兽抓住了衣领,狠狠摔在地上。

“嗬……用你的肉……庇护百姓……”

一只夜栖兽模仿着他之前的语气,发出一声冷笑。

紧接着,几只夜栖兽分别抓住了他的四肢和头颅。

“不!不要!我错了!我收回我说的话!我不想死!”名士绝望地哭喊着。

然而,夜栖兽们没有丝毫怜悯。

它们同时发力!

“咔嚓——!”

骨骼断裂的声音清脆而恐怖。

名士的四肢被硬生生从身体上扯了下来!鲜血如喷泉般涌出,他的身体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血红色喷泉。

夜栖兽们兴奋地低吼着,有的抓住他的手臂,有的抓住他的大腿,开始疯狂地撕扯着上面的肌肉和筋腱。

它们用锋利的牙齿咬开他的皮肤,大口吞咽着滚烫的鲜血和生肉。

其中一只夜栖兽甚至掏出了他的心脏,高高举起,对着窗外的夜空发出一声胜利的咆哮,然后一口咬了下去。

---

崇德堂内,很快便只剩下了夜栖兽们进食的声音,以及偶尔传来的骨骼碎裂声。

那些曾经高谈阔论、不可一世的世家子弟,此刻成了夜栖兽们的美餐。

它们撕扯着他们的肉体,吮吸着他们的鲜血,咀嚼着他们的骨头。

在它们看来,这些人不是什么“高人雅士”,而是一群该死的、虚伪的、沾满了民脂民膏的罪人。

而它们,是来施行报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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