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金瓶梅之潘金莲上篇】

送交者: Yulu [☆★★声望品衔R12★★☆] 于 2026-10-24 18:02 已读171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回复: 【后宫大观园记之鸳鸯】作者:Yulu 由 Yulu 于 2026-10-24 8:14
  第六章 帘下惊鸿

  三日后,清河县落了头一场秋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下了一夜,到清晨便停了,檐角还滴着水,青石板街面湿漉漉的,映着一线灰白的天光。西门庆倚在书房的窗边,手里捏着春梅新誊好的账册,目光却落在院中那株被雨打得半秃的梧桐上,半晌没有翻页。

  这三日,他过得并不轻松。

  账房的窟窿,春梅已经替他摸出了七成。玳安那三百两,是一桩;管药材铺的老孙头虚报价目,是一桩;还有绸缎庄的张二掌柜,拿西门府的本钱在外头放印子钱,赚的利落进自己腰包,又是一桩。件件都有凭有据,只等他一声令下。可他偏偏按着不动。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麻烦,不在账房里。

  他是史学家,把《金瓶梅》翻烂了的人。原书里,西门庆这一生的转折,不是发迹,不是纳妾,而是在某个秋日的午后,路过紫石街,被一根叉竿砸中了脑袋。

  那根竿子的后头,是一扇窗;窗里头,是个叫潘金莲的女人。

  [从那以后,一路向下。药死武大,王婆作保,武松回乡,狮子楼头……]

  西门庆闭了闭眼。

  他在这几日里,把原书的脉络在脑中过了不下十遍。他太清楚这条路是怎么一步步走到头的了:先是色心,再是胆子,然后是人命,最后是自己的命。西门庆不是死在潘金莲手里,也不是死在武松刀下,他是死在“一步错,步步错”这六个字上。

  可偏偏,这一步,是躲不掉的么?

  “官人在想什么,想得这样出神?”

  春梅端着一盏热茶走进来,把茶盏轻轻放在案上。她这几日气色极好,眉梢眼角都带着一种被滋润过的明艳,走路的腰肢比从前软了三分,偏偏一开口,仍是那副精明利落的腔调。

  [官人这几日总是皱着眉。是账房的事难办么?还是……他心里有了别的什么人?]

  西门庆听见这一缕心声,忍不住笑了。这丫头,连吃醋都吃得这样有章法。

  “在想一桩闲事。”他接过茶盏,吹了吹浮沫,“春梅,你说,一个人若是明明知道前头有个坑,是绕开走好,还是掉下去看看坑底有什么好?”

  春梅愣了一下,随即抿嘴一笑:“官人这话问得怪。既然知道有坑,自然是绕开。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那坑里头埋着金子。”她眨了眨眼,心声也跟着俏皮起来,[我这样答,他该满意了吧。]

  西门庆哈哈大笑,伸手在她腮边轻轻捏了一把:“你呀,这张嘴,比账房先生的算盘还灵。”

  春梅红了脸,低头收拾案上的笔墨,心里却甜得发腻:[他夸我了。]

  笑过之后,西门庆却沉默了。

  春梅的话歪打正着。是啊,坑里也许真埋着金子。他读得了人心,知道谁要害他,谁要骗他,谁在背后打他的主意。那原书里一环扣一环的死局,在他手里,未必不能变成一盘棋。只要他步步看得清,每一个人心里在想什么,他都比他们自己还早知道一步。

  可这念头,又让他心里一阵发虚。

  那是一条人命。武大郎再矮再丑,也是一条人命。他若真的存了把这盘棋下到底的心思,岂不是已经默认了,自己要往那个坑边上走?

  “官人,应二爷和谢爷来了,在前厅候着。”

  门外玳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西门庆放下茶盏,整了整衣襟。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应伯爵这帮人,本就是原书里把西门庆往下拖的第一批人。]

  前厅里,应伯爵与谢希大早已坐定。

  应伯爵生得一张笑脸,一双细眼眯成两条缝,见了西门庆进来,立刻起身,躬着腰一连串的话便送了出来:“哥哥!哎呀哥哥!听说你前几日病了一场,兄弟们急得觉都睡不着,天天去庙里烧香,就盼着哥哥早日康复。今日一见,果然是红光满面,神采更胜往昔!”

  西门庆耳边“叮”地一响。

  [这老东西,几日没吃上他的酒饭,肚里的馋虫都快爬出来了。听说他大病一场,我还特意去打听了,是不是有什么变故,会不会影响咱们的好日子……]

  另一边,谢希大也抱拳笑着:“哥哥好气色。”心声却是:[应花子嘴比我快,这回的酒钱又得他占先……]

  西门庆心里好笑,面上不露分毫,哈哈一笑:“兄弟们有心了。今日雨后初晴,我正闷得慌,走,去街上走走,再寻个地方吃酒。”

  “好嘞!”应伯爵眼睛都亮了,[成了,今日有酒吃了!]

  三人出了门,沿着清河县的主街往东去。

  雨后的街市格外热闹,卖炊饼的、卖果子的、挑担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映着人影,空气里混着泥土味、油炸味和脂粉味。西门庆一路走,一路看,这是他穿越以来头一回真正走在宋朝的街上。

  作为史学家,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街边铺面的招牌,行人的衣着,小贩的叫卖,样样都是书本上翻来覆去读过、却从来没亲眼见过的东西。那种活生生的、带着烟火气的真实,让他心头一阵恍惚。

  [原来这就是清河县。]

  应伯爵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哪家的新酒好,哪家的粉头水灵,西门庆只是笑着听,心里却越走越紧。

  因为他认出了这条路。

  拐过前头那个街角,就是紫石街。

  他的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别去。绕道走。随便找个借口,说想去东街的绸缎庄看看,应伯爵他们不会起疑。]

  可是他的脚,已经迈进了那条街。

  紫石街不宽,两旁是些低矮的瓦屋,门前晾着衣裳,几个孩子蹲在屋檐下玩泥。走了不过百来步,前头出现了一间铺子,门楣上挂着块旧匾,写着“王干娘茶坊”几个字,字迹已经褪了色。

  茶坊的隔壁,是一座窄窄的小楼,门脸破旧,楼上开着一扇窗,窗上斜斜支着一根竹竿,竿头挑着一挂半卷的湘帘。

  西门庆的心,咚地一声沉了下去。

  就是这里。

  应伯爵正说到兴头上,抬手一指前头:“哥哥你看,那间茶坊的王婆,煎得一手好梅汤,咱们要不要……”

  他话还没说完,只听头顶“咔嗒”一声轻响。

  西门庆下意识抬头。

  一根黑黢黢的竹竿,带着半卷的帘子,从楼上的窗口直直落了下来,不偏不倚,正正砸在他的头巾上。

  “哎哟!”

  头顶一阵闷痛,头巾被打歪了半边,西门庆踉跄了一步,脚下一滑,险些摔在湿滑的石板上。应伯爵与谢希大慌忙扶住他,一迭声地嚷嚷:“哥哥!哥哥你没事吧?”

  “谁家的混账东西,敢拿竿子打我们哥哥!”应伯爵仰头便骂。

  就在这时,西门庆脑海里“叮”地一响,一个声音,清清楚楚,带着一种又惊又慌、却偏偏掺着一丝俏皮的颤,钻进了他的耳朵。

  [呀!不好!失了手,打着人了!]

  [是个官人……看那衣裳,那头巾,不是寻常人家。完了完了,这回要吃他的挂落。]

  西门庆稳住身形,一手按着发疼的头顶,缓缓抬起眼。

  楼上的窗口,探出了一张脸。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西门庆后来想起来,总觉得用任何一个词去形容都显得笨拙。

  她探出半个身子,一手扶着窗棂,一手还保持着方才去收竿子的姿势,袖口滑到了肘弯,露出一截雪藕似的小臂。头上松松挽着个堕马髻,几缕青丝被窗外的风吹得拂在颊边,鬓角斜斜插着一支银簪,簪头坠着颗米粒大的珠子,随着她探身的动作一晃一晃。

  脸是鹅蛋脸,眉是新月眉,眼睛生得极好,眼尾微微上挑,天生带着三分笑意,又带着七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怨,像是一池春水里投进了一粒石子,波纹荡开了,却久久不肯平息。此刻那双眼睛里满是惊慌,睫毛扑闪扑闪的,一个劲儿地往下瞧,正与西门庆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两个人,一个仰头,一个低首,隔着一丈来高的距离,谁也没有先开口。

  西门庆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擂得耳膜发胀。

  史书上说,潘金莲是“清河县大户家的使女,因不肯依从主人,被配与武大”。《金瓶梅》里则写她“生得有些颜色,纤腰袅娜,缠足纤巧”。可无论是史料还是小说,都写不出这一眼的分量。

  [哎呀,好一个俊俏的官人。]

  那心声来得又快又脆,像一颗珠子落在玉盘上。

  [怎么生得这样齐整……面皮白净,眉眼风流,一身的锦绣,倒像是画上走下来的人。偏偏被我这竿子砸了头,怕是要恼了。]

  紧接着,另一层念头翻上来,带着一点酸、一点涩:

  [我怎么就嫁了那个三寸丁谷树皮的武大,每日里听他在门口吆喝炊饼,一身的油烟气,往那一站,连门框都比他高。我这样的人,难道一辈子就烂在这间破楼里了?]

  西门庆的手还按在头顶上,掌心下的疼痛竟变得有些遥远了。

  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这就是潘金莲。她不是书里那个天生淫荡、专门祸害人的妖妇,她只是一个被命运摆在了错位置上的女人,美丽、聪明,不甘心,偏偏无处可去。

  [她这一眼,是真的惊慌,也是真的动了心。]

  “你这小娘子,好大的胆子。”

  西门庆开了口,声音沉沉的,故意带了三分薄怒。身边的应伯爵与谢希大正要接着骂,他却抬手拦了一下。

  窗口的金莲脸色一白,连忙赔着笑,福了一福:“奴家一时失手,冲撞了官人,该死该死。官人莫怪,奴家这厢给官人赔不是了。”

  她那声音,软糯糯的,带着一点清河县本地口音的尾调,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舌尖上滚过一遍才吐出来的,听得人耳根发痒。

  [别恼别恼,我给你磕头也成。你可别叫人来打我,若是被那短命的武大知道了,又要骂我……]

  西门庆看着她,忽然起了一点促狭的心思。

  他故意皱着眉,将头巾摘下来看了看,又重新戴上,慢条斯理地说:“赔不是便罢了。只是这一竿子下来,我这脑袋嗡嗡地响,一时半会儿怕是走不动道了。你说,怎么办才好?”

  窗口的金莲愣了一愣,眼睛骨碌碌一转,嘴角竟微微翘了起来。

  [这官人,嘴上说恼,眼睛里哪有半分恼意?分明是在逗我。]

  [好呀,有意思。他若是真心要和我计较,我便陪他计较,我潘六儿也不是好惹的。]

  西门庆心里“咯噔”一下。

  这女人好灵的心思。他不过是随口逗了一句,她便已看透了他的虚实,还敢暗暗地接招。

  “官人说笑了。”金莲把脸往窗里缩了一缩,只露出半边眼睛,唇边那一点笑意却藏不住,“官人这般人才,几个小竹竿子哪里伤得了?不过若是官人真个觉得头疼,奴家倒是有一方帕子,可以替官人擦一擦汗……”

  她话没说完,窗里头忽然传来一阵咳嗽,随后是一个粗哑的男声:“六姐,六姐,谁在外头?”

  金莲脸色一变,忙回头应了一声:“没事,是竿子掉下去了!”随后又转回来,朝西门庆匆匆福了一福,那双眼睛在他脸上最后一停,像一片轻羽拂过,随后窗扇一合,只剩下那根斜斜歪歪的竹竿,躺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西门庆呆立了片刻,才发觉掌心一片汗。

  [六姐……]

  应伯爵在旁边已经看出了名堂,凑过来挤眉弄眼:“哥哥,这……这可是个妙人儿啊。”他的心声更是毫不遮掩:[好一个标致的妇人,哥哥这回怕是看上了,若是成了,我又有酒吃有礼拿……]

  西门庆横了他一眼,低声笑骂:“少放屁。”

  “哎哟,几位官人,可吓坏老身了!”

  一个尖细而热络的嗓音,伴着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从茶坊里抢了出来。

  来人是个六十岁上下的婆子,头发梳得溜光,在脑后绾了个油亮亮的小髻,插着一朵褪了色的绢花。脸上的皱纹层层叠叠,一笑起来,满脸的褶子都往眼角堆,把一双小眼睛挤得几乎看不见,只剩下两道缝,缝里偏偏闪着贼亮的光。身上一件褐色的旧褙子,腰间系着条蓝布围裙,手里还攥着半条抹桌布。

  她一出门,目光先在西门庆的衣裳上溜了一圈,那双小眼睛立刻亮了,笑得越发热络。

  [哎呀,这位官人,那身上的料子,是苏州的细缎,腰间的玉佩,少说值三十两银子。头上的头巾,是新做的,一根帽带都用的是金线……好大一条鱼!]

  西门庆脑中“叮”地一响。

  [这不是西门大官人么?清河县里赫赫有名的西门大官人,开着生药铺,放着印子钱,家里的钱堆起来比县太爷的衙门还高!老天爷开眼,这样的财神爷,怎么就撞到了我的门口!]

  [方才那一竿子,是我家那邻舍潘六儿放的,莫非……莫非这就是缘分?天赐的良机,我王婆在这紫石街开了半辈子的茶坊,每日里替人说媒拉纤,收那几个辛苦钱,今日若能搭上这条线……]

  西门庆看着眼前这个满脸堆笑的老婆子,嘴角缓缓勾了起来。

  来了。

  《金瓶梅》里,把整个故事推向深渊的第二个人。

  “这位是……王干娘?”他故作随意地拱了拱手。

  王婆一怔,随即笑得越发殷勤:“呦,官人认得老身?”

  [他竟认得我,莫不是早有耳闻?好,好,这条线愈发有谱了。]

  “紫石街上的王干娘,谁人不知?”西门庆笑道,“开了一间好茶坊,说得一口好媒,清河县里的男男女女,哪个不曾受过干娘的照拂?”

  这话说得恰到好处,王婆被捧得满脸红光,连连摆手:“哎呀官人这是折煞老身了!不过混口饭吃,不过混口饭吃!官人方才可是被竿子打着了?快快,到老身茶坊里坐一坐,吃一盏梅汤压压惊,老身这就叫人给官人看看伤。”

  应伯爵一听,立刻把手一拍:“哥哥,正好,咱们本来就要寻个地方坐一坐。”

  西门庆心里清楚,这一步迈进去,就是原书的第一步。

  可他还是迈了。

  不是因为被命运推着走,而是因为他在这一瞬间想明白了一件事:与其绕开坑,不如站到坑边上,看看这个坑到底是怎么挖的,是谁在挖,挖坑的人,心里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他有读心之能。这一局,不是别人给他设的,而是他自己主动走进来、要看个明白的。

  茶坊里不大,摆着五六张旧桌,几条长凳,墙角一只煤炉,炉上坐着个黑黢黢的铜壶,壶嘴里正冒着热气。靠窗的位置有一张略干净些的方桌,王婆忙忙地拿抹布擦了又擦,请西门庆坐了上首,应伯爵与谢希大陪在两边。

  “官人要吃什么茶?”王婆搓着手,笑得牙齿都露了出来,“老身这里有上好的福建茶,有新晒的菊花,有熬了三个时辰的梅汤,还有和合汤、姜茶,官人只管点。”

  [和合汤……待会儿我便端和合汤上去,试他一试。]

  西门庆心里一动。

  和合汤。原书里,王婆的第一个试探,便是这三个字。

  他故意不点破,淡淡道:“梅汤吧。我这一竿子下来,头里发胀,正需要酸甜的东西压一压。”

  王婆笑着应了,转身去后头忙活。他听见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

  [方才他看那楼窗的眼神,不对。寻常的官人被竿子打了,不是恼怒就是叫骂,他却连一句重话都没有,还有心思逗潘六儿说话。这是心里动了。]

  [潘六儿也是个会勾人的,方才窗口那一眼,我隔着老远都瞧见了,那丫头的眼睛都快粘到官人的脸上去了。哼,这两人,一个有钱,一个有色,我这老婆子在中间牵根线,岂不是天作之合?]

  [只是武大那个矮子,是个麻烦……不过无妨,武大天天出去卖炊饼,家里只有潘六儿一个,正是下手的好时机。官人若是个肯花钱的主儿,我王婆自有十分的光,让他们成事。]

  西门庆端着茶盏,指尖微微发凉。

  [十分的光。]

  就是那个“挨光计”。

  他原本对原著的细节只是记得个大概,此刻亲耳听见王婆心里的盘算,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作“老辣”。这个婆子,把男女之间的那点心思、钱财之间的那点利害,看得比谁都透。一桩龌龊的勾当,在她眼里不过是一笔买卖,有本钱,有成本,有利润,唯独没有人命。

  不,不对。

  [人命,她不是没有想,是想了,但那是以后的事,是“碍事”之后的处理。]

  西门庆的背脊缓缓爬上一层凉意。

  王婆端着梅汤回来了。

  青瓷盏里,盛着琥珀色的汤汁,浮着两片薄薄的梅肉,一股酸甜的香气扑鼻而来。王婆笑吟吟地放在西门庆面前,一边放一边闲闲地搭话:“官人,今日这一竿子,可真是冲撞了贵人。我家隔壁那娘子,姓潘,行六,大家都唤她六姐,是个再本分不过的人,只是命苦,嫁了个……嫁了个不起眼的人。方才若是有失礼之处,官人千万海涵。”

  [来了,这是头一探。]

  西门庆慢悠悠地吹开浮沫,抿了一口梅汤,酸得牙根一紧,却回甘无穷。

  “干娘说哪里话。”他放下茶盏,微微一笑,“我不过是被竿子敲了一下,倒让这位娘子受了惊吓,我心里倒有些过意不去。敢问干娘,那位潘娘子,不知嫁的是哪一户人家?”

  王婆把抹布往肩上一搭,故意叹了一口长气:“官人有所不知,这位娘子,是隔壁卖炊饼的武大郎的浑家。”

  “武大郎?”西门庆故作茫然。

  应伯爵在一旁噗地笑出声来:“哥哥,就是街上那个三寸丁谷树皮,挑担子卖炊饼的矮子,人称三寸丁的便是。”

  [他果然是装的。我这老婆子在这条街上看了几十年人,他方才一问,眼珠子往窗口瞟了三回,哪是什么过意不去,分明是心痒难耐。]

  王婆的心声滴溜溜地转,嘴上却越发热切:“官人说得是。那武大,人是极老实的,只是……只是配着这样一位娘子,天上地下的差别。老身常想,若是这位娘子能有个体贴知心、懂得疼人的官人照应着,也算不枉了这一副好模样。”

  话里的钩子,一点都没藏。

  西门庆端起梅汤,慢慢喝了一口,借着杯沿遮住自己的神色。

  [好一个“体贴知心”,好一个“懂得疼人”。这婆子的嘴,真是能把死人说活。]

  他放下杯子,没接茬,反倒笑着转了话头:“干娘这茶坊开了多少年了?”

  王婆一愣,随即答道:“二十来年啦。”

  “二十来年,天天迎来送往,各色人等都见过。”西门庆语调悠然,“想必这紫石街上的事,没有一件能瞒得过干娘的。”

  [这话问得古怪。他是在探我的底?]

  王婆的小眼睛眯了眯,笑容却分毫不减:“官人说笑了,老身不过是个吃茶饭的,哪里敢说什么都知道。”

  [可别是什么衙门里的人……不对,这位官人是西门大官人,他在县里的势力,比衙门里的都头还大,没有什么可怕的。莫要自己吓自己。]

  西门庆心里已有了数。

  这婆子精明,但精明到了一个地步,便容易自负。她太习惯把别人当作砧板上的肉,却没想过,有一天对面坐着的人,是能看见她心里每一个念头的。

  他把应伯爵与谢希大支开了:“你们二位,先去前头迎春楼替我点桌酒席,我稍坐片刻便来。”

  应伯爵挤眉弄眼:“哥哥放心,我们这就去。”转身时,嘴里还低声嘀咕:[哥哥这是要单独跟那婆子商量大事,我们这些人,听不得。]

  脚步声远了,茶坊里只剩下西门庆与王婆两人。

  西门庆没有立刻开口。他把茶盏转了一圈,目光落在王婆那只满是老茧的手上。

  [他怎么不说话了?是在等我说么?]

  王婆终于按捺不住,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官人,老身斗胆问一句,您……是不是看上了隔壁的六娘子?”

  直截了当,毫无遮掩。

  西门庆抬起眼,似笑非笑:“干娘何出此言?”

  “官人别瞒老身。”王婆一拍大腿,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菊花,“老身在这紫石街上,别的本事没有,看人的眼睛是不会错的。官人方才望着窗口的眼神,老身看得一清二楚。别说是官人,换了谁,见了六娘子那样的人品,也难不动心。”

  [承认吧,承认了我才好开价。]

  “我若说是呢?”

  王婆眼睛一亮:[成了!]

  她的声音立刻变得又热又黏:“官人若是真有这个意思,老身倒有一条妙计,管叫官人心想事成,只是……”她拖长了尾音,故意停住。

  [只是要先说明价码。]

  西门庆已经听得一清二楚,却偏要装作不懂:“只是什么?”

  “只是这事,须得十分的光,一分都少不得。”王婆竖起一根指头,在他面前晃了晃,“官人可知道,做这件事,要哪几样?”

  “愿闻其详。”

  王婆清了清嗓子,一板一眼地数了起来:

  “第一,要有潘安的貌。官人这副模样,清河县里哪个比得上?这一条,官人是占全了。”

  西门庆微微一笑,没说话。

  “第二,要有驴大的行货。”王婆说到这里,那张老脸竟半点不红,反倒挤了挤眼,“这一条,老身是不好问的,官人自个儿心里有数。”

  西门庆差点被梅汤呛着,咳了两声,才忍着笑道:“干娘继续。”

  “第三,要有邓通般的钱。这一条,官人更不愁。第四,要有绵里针的忍耐,这男女之间的事,不能急,得一点一点磨,磨到她心甘情愿;第五,要有闲工夫,每日里不能断,隔三岔五地,总得在人跟前露个脸。”

  王婆一口气说完,伸出五根手指,得意地把手掌摊在他面前:“这五样,官人占几样?”

  西门庆看着她那只摊开的手,忽然笑了。

  原书里,西门庆听完这番话,只觉得句句在理,当下便心悦诚服,称她作“干娘”。可他不是那个西门庆。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这五样里,哪一样是给潘金莲的?哪一样是给武大郎的?哪一样,又是给王婆自己的?

  他从王婆的心声里,已经听到了答案。

  [五样占齐了,这买卖便成了一半。官人是个有钱的主儿,这一回我要多开口:十两银子的谢媒钱,再加上一副好棺材……对,武大那短命鬼早晚要死,我先把话埋在这儿,等他真走了,官人少不得要出这笔钱。]

  西门庆的手指在桌下轻轻攥紧了。

  [棺材……]

  这婆子,竟已经把“武大早晚要死”这件事,当成了既定的前提,连他的寿材都盘算好了。

  这一刻,他心里那团摇摆不定的东西,忽然落了地。

  他可以顺着剧情走,可以与这婆子周旋,甚至可以真的见一见潘金莲,尝一尝这朵带刺的玫瑰。但有一条,他绝不会让这件事走到那个“早晚要死”的结局。

  武大郎,不能死。

  要让武大活着,要让王婆的算盘落空,要让这条悲剧的链子在中间断掉,他必须比所有人都走得慢一点,看得多一点,布的局也深一点。

  “干娘说得极是。”西门庆慢悠悠地放下茶盏,换上一副半笑不笑的风流姿态,“这五样,我自问占得七八分。只是不知,干娘这条妙计,具体怎么个使法?”

  王婆压低了声音,身子几乎凑到了桌面上:

  “官人,老身这计,叫作‘挨光’。”

  她眉飞色舞,把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点:

  “第一步,官人须给老身送些东西来。不拘什么,但要是上好的细绢、绸缎、绵布,各样一二匹。老身便去隔壁,对六娘子说,托她做一套送终的衣裳。”

  “送终衣裳?”

  “正是。”王婆笑得眼睛都没了,“老身今年六十有余,早该备下寿衣了。六娘子手巧,针线是一绝,老身开口,她不好推。这样一来,六娘子便要到老身家里来做针线,每日里便能一块儿坐着。官人只需在这个时候,‘恰巧’路过茶坊,我自有办法,让官人与六娘子见上一面。”

  [这是第一步,先让她习惯了在我这儿坐着。男女之间的事,十有八九都是一个‘熟’字。]

  西门庆听得心头暗赞:好一套循序渐进的手段。原书里写得简略,如今亲耳听来,才觉出每一环都扣得极紧。

  “第二步呢?”

  “第二步,要看六娘子的心。她若是肯留下,官人便可进一步;她若是不肯,老身自有话头圆过去,官人也不吃亏。”王婆摇着头,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这世上的事,最怕的就是一个‘急’字。官人只要听老身的,不出半月,保管……”

  她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只对着他挤了挤眼,那意思,不言自明。

  西门庆看着她,笑得意味深长:“干娘果然是个有手段的人。好,我便依你。三日之内,我命人送绸缎来。”

  [成了!成了!]

  王婆的心声几乎要跳起来:[老天爷赏饭,这一回,我王婆的棺材本,总算有着落了!]

  西门庆站起身,拱手告辞。走到门口时,又回头问了一句:“干娘,那武大郎,平日里几时出门,几时回家?”

  王婆一愣,随即笑道:“他每日卯时出去卖炊饼,天不黑不回。官人问这个做什么?”

  [果然,他是在算时辰。官人心里已经在盘算了,好,好!]

  “随口一问。”西门庆回头一笑,目光却在茶坊隔壁那扇小窗上,轻轻停了一瞬。

  窗扇半掩着,帘子已经被人重新挂了回去,里头悄无声息。

  可他分明听见,有一缕极轻、极细的心声,隔着一道墙,隔着半条街的喧嚣,悄悄地飘了过来:

  [那官人……走了么?]

  [我从窗缝里瞧见了,他在王干娘的茶坊里坐了好久。他是不是……也在想我?]

  西门庆的脚步,不自觉地顿住了。

  他转过身,仰头望了一眼那扇窗。窗缝里,似乎有一道目光,在与他对视。

  隔着五步远的距离,隔着一道薄薄的帘子,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然后,那帘子轻轻一晃,缝隙合上了。

  西门庆站在街心,忽然觉得,自己这一回,怕是真的踩进了一个甜蜜的坑里。

  [不要紧。]他对自己说,[有读心术在,我不会摔死。]

  可这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虚。

  当天夜里,西门庆没有去月娘房里,也没有叫春梅,一个人坐在书房,对着那盏孤灯,把《金瓶梅》前十回的情节一条一条默写在纸上。

  他写:武大,矮,卖炊饼,性懦弱,无所作为。武松,其弟,打虎英雄,现任阳谷县都头,出差东京,尚未回。王婆,贪财,毒辣,是整盘棋的推手。潘金莲,聪明美艳,不甘寂寞,对武大怀恨,却并非天性恶毒。

  写到最后,他放下笔,在纸上添了一行字:

  “要改的,不是潘金莲,不是王婆,是这条线上的每一个人,对‘权’和‘钱’的算计。”

  春梅端着宵夜进来时,正瞧见他对着那页纸出神。

  “官人今日是怎么了,晚饭也没吃几口。”她把一碗热腾腾的莲子羹放在案头,在他身侧站定,声音放软了,“可是遇上了难办的事?”

  [他心里有事。他不说,我便不问,只替他守着。]

  西门庆抬头看着她。灯火下,这丫头鬓边只簪了一朵小小的白绒花,眼神里没有往日的锋芒,只有一点安静的关切。他心里一软,伸手把她拉到身边,让她坐在自己膝上,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闷闷地叹了一口气。

  “春梅。”

  “嗯?”

  “若是将来有一天,我做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事,你……”

  春梅的手缓缓抚上他的后颈,轻轻地捏了捏,声音带着一点笑:“官人想听实话么?”

  “你说。”

  “奴婢是丫头出身,不敢奢望什么名分。只要官人心里还装得下奴婢,不拿奴婢当外人,奴婢便什么都能受得住。”

  她说着,心声却清清楚楚地响了起来:[但我也不是傻子。若是官人外头有了别人,我便要看看,这个人配不配得上他。]

  西门庆闷笑出声,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这丫头,往后怕是比他所有的账房先生加起来都难糊弄。

  第三日,西门府的绸缎果然送到了紫石街。

  送东西的是玳安。西门庆特意交代了他:东西要挑最好的,一匹白绫、一匹蓝紬、一匹白绢,外加一块上好的熟绵,件件拿红纸包得齐整,只说是“西门大官人敬奉王干娘做寿衣的一点心意”,不许多说一个字。

  玳安领了差事,临走时,西门庆又把他叫回来,压低声音补了一句:“顺便替我留意留意,隔壁那个卖炊饼的武大郎,是个什么样的人,平日里与哪些人往来,家里有没有亲眷。打听清楚了,回来只许说给我一个人听。”

  玳安眼珠一转,立刻会意,满脸堆笑:“小的明白,官人放心。”

  [官人这是又看上哪家的娘子了。只是我这差事办得好了,少不得又有赏钱。]

  西门庆看着他一溜烟跑远,只觉得这小厮的心声里倒没有恶意,不过是个吃饱了便心满意足的货色。原书里,玳安是跟着西门庆一直到最后的人。这个人可用,只是要敲打着用。

  当天傍晚,玳安回来复命。

  “官人,小的打听清楚了。”他把声音压得极低,“武大郎原本是阳谷县人,只因为家乡被一个财主欺压,才带着娘子搬来清河县,赁了王婆隔壁的房子。他每日出去卖炊饼,勤勤恳恳,街坊邻居都说他是个老实人,没有半点坏心眼。他有个兄弟,叫武松,在阳谷县当都头,打死过老虎,是个厉害角色,如今出差去了东京,约摸要两个月才回。”

  西门庆听到“两个月”三个字,眼睛微微一动。

  [两个月。原书里武松出差是三个月……时间对得上。]

  他沉吟片刻,又问:“武大郎的娘子,平日里在街坊里的名声如何?”

  玳安的脸上浮出一点古怪的笑,凑近了些:“这个……街坊们都说,武大娘子生得极标致,只是……只是性子泼辣,爱说爱笑,不大安分。有人说她在家里常骂武大是‘三寸丁’,也有人说,她看人的眼神……不大规矩。”

  [这话要是传出去,对官人的名声也不好。可官人既然问了,我就得照实说。]

  西门庆摆了摆手:“知道了,你下去吧。这件事,对谁也不许提,包括春梅姑娘。”

  “是。”

  玳安退下后,西门庆一个人在灯下坐了很久。

  武松,两个月,清河县,都头。

  每一个词,都是后面那场血案里的一枚棋子。他必须在这两个月之内,把武大这条命从那张网里捞出来。至于怎么捞,他目前还没有头绪,只知道,第一步,是先把潘金莲这个人看明白。

  不看明白她,就没法改变她。

  第五日,天气放了晴。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紫石街的青石板上,把前几日的湿气蒸得干干净净。西门庆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直裰,只带了玳安一个人,慢悠悠地踱到了那间茶坊门口。

  门是半开的,里头传来针线穿过绸缎的“嗤嗤”声,和王婆那把熟悉的尖嗓子:“六娘子的手艺,真是没话说,这衣襟的盘口,老身活了六十多年,也没见过这样细的针脚。”

  西门庆脚步一顿,在门口站定。

  他听见了。

  不是王婆的心声,而是另一个。

  [这婆子又在奉承我。嘴上说得好听,谁知道肚里打着什么主意。不过这块白绫子,是真好料子,我从来没摸过这样软的……可见那位官人,是真的有钱。]

  [他还会不会来?前日隔着窗子,我看见他在这茶坊里坐了足足一个时辰,莫非……莫非真是看上我了?呸,我想这些做什么,我是有夫之妇……]

  那一丝微微的“呸”字过后,却又藏着另一缕说不清的惆怅:

  [可是有夫之妇又怎么样?武大那样的人,我跟了他三年,他给我什么了?除了每日一身的炊饼味,连一句体己话都没说过……]

  西门庆站在门口,一时间竟有些不忍。

  他整了整衣襟,抬脚迈了进去。

  “哎呀,这不是大官人么!”

  王婆眼尖,一见他进门,立刻丢下手里的活计迎了上来,脸上笑出了十八道褶子,嗓门提得老高,像是怕隔壁听不见似的:“官人怎么得空来啦!快请坐快请坐!六娘子,快来见过大官人,就是前几日送了老身寿衣料子的那位贵人!”

  [来了来了,这是戏台子搭好,该我敲锣了。]

  屋子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宽大的方桌,桌上铺满了白绫、蓝紬的料子,一个女人坐在桌边,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枚细针,听见喊声,才缓缓抬起脸来。

  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斜斜地漏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把那肤色照得几乎透明,鬓边几缕碎发泛着淡淡的金。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窄袖衫,领口松松地敞着一指,露出一小截白得晃眼的脖颈,下系一条月白色的裙子,裙摆下隐约露出一点红绣鞋的尖头。

  是潘金莲。

  她放下针线,缓缓起身,朝西门庆盈盈福了一福,动作轻柔得像一阵风拂过水面。起身的时候,眼波往上一抬,恰与西门庆的目光撞上,随即飞快垂了下去,只留下两排长长的睫毛,颤了一颤。

  “奴家见过官人。”

  声音比那日隔着窗子听见的,更软,更糯,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是一根线,轻轻缠在人的心尖上。

  [是他……真是他……比那日看得更真了,鼻梁生得这样高,眉眼这样深,笑起来还有一点点的坏……]

  [哎呀,我怎么净瞧他的脸,羞死个人。]

  西门庆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心里那一点点原本压着的警惕,忽然就松了半分。

  他拱手还礼:“娘子不必多礼。前日我被竿子砸了脑袋,今日倒要谢谢娘子。”

  金莲一怔,抬起眼:“谢……谢奴家?”

  “若不是那一竿子,我怎么会走进王干娘的茶坊,又怎么会认识娘子这样一位妙人?”西门庆语气里带着三分调侃,七分真诚,“这样说来,那一竿子,倒是个天大的缘分。”

  话一出口,满屋子都静了一静。

  王婆在一旁拿袖子捂着嘴,肩膀偷偷地抖;金莲的脸“腾”地红透了,从耳根一路烧到脖颈,却又不肯示弱,微微抬起下巴,用一种半嗔半笑的语气回敬:

  “官人好会说话。只是奴家听说,官人这样的人,对每一位娘子都这样说,是也不是?”

  [哼,油嘴滑舌。男人嘴里的话,十句里有九句是假的。我倒要看看,他这第十句是什么。]

  好一个潘六儿。

  西门庆眼里的笑意深了几分,也不辩解,只说:“娘子若是想知道真假,不妨日后多看几回,自然就知道了。”

  [呀!他……他这是什么意思?日后多看几回……]

  金莲心里一阵乱撞,指尖攥紧了手里的绢帕,面上却强撑着,转开脸去,低声嘟囔了一句:“谁要看你……”

  这一句声音虽小,可屋里三个人,全听得一清二楚。

  王婆再也忍不住,咯咯地笑出声来,赶紧用话头遮过去:“哎呀,官人,六娘子,你们两位站着做什么,快坐,快坐。老身去后头烧水泡茶。”

  她一边说一边朝西门庆使了个眼色,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成了,成了,这火候刚刚好。

  西门庆在金莲对面的长凳上坐下。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堆满绸缎的方桌,桌面不过三尺宽,近得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皂角与桂花头油的香气。

  金莲重新拿起针线,低着头,一针一针地走。她的手指极灵巧,细长白皙,指尖微微泛着粉,捏着那一枚银针,在白绫上来回穿梭,仿佛一只翩翩的蝴蝶。

  西门庆看着她的手,忽然开口:“娘子这针线,是跟谁学的?”

  金莲头也不抬:“小时候在大户人家做使女,跟着绣娘学的。”

  [使女……他问这个做什么,是想知道我的出身?不会因为这个看轻我吧……]

  西门庆听见那一缕细细的怯意,语气不由得放柔了些:“我并无他意,只是觉得,这样一双手,只用来缝寿衣,实在可惜。”

  金莲手里的针,微微一顿。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含着水光的眼睛第一次真正地、毫无遮拦地望进了他的眼睛里。里头有惊讶,有试探,还有一点点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软。

  [他说……可惜。]

  [三年了。三年里,没有一个人跟我说过这两个字。武大说我的手,是用来给他洗衣做饭的;旁人说我的手,是用来勾引男人的。只有他,说可惜。]

  西门庆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那是一种复杂的酸楚。他读着她的心,听见这个被后人唾骂了一千年的名字,在这一刻,竟只是一个渴望被人认真看一眼的女人。

  [别心软。]他在心里提醒自己,[她心里有软处,也有锋。若是你真被这点柔情绊住了,你跟原书里的西门庆,就没有两样了。]

  可这提醒,说得再好,也挡不住那一缕缠绕在他心头的、轻柔而危险的情愫。

  两人对视了片刻,谁也没有先移开眼。

  半晌,金莲忽然轻轻地、几不可察地笑了一下,那笑意从眼角漾开,像是雪化后第一朵花,带着一点怯,一点娇,一点自己也不知道的期盼:“官人若是不嫌弃,奴家替官人也缝一件袍子,不知官人肯赏脸么?”

  “求之不得。”

  “那……”她咬着唇,低下头,声音细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奴家得先量一量官人的身量。”

  [这话说出口了……我是疯了不成?]

  西门庆正要答话,茶坊后头传来一声又尖又亮的叫唤:

  “哎呀!老身真是糊涂!”

  王婆一手端着空茶盘,从后头风风火火地冲出来,拍着大腿,一脸懊恼:“光顾着烧水,竟忘了家里的酒没有了!官人来了,怎么能没酒招待?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

  [这是第三步,调虎离山,让他们二人单独相处。]

  西门庆与金莲同时转头看她。

  王婆演得极投入,一边叹气,一边把目光转向西门庆,满脸为难:“官人,老身这茶坊小,只有些薄茶,招待不起您这样的贵客。您若是不嫌弃,赏老身几钱银子,让老身去街头的酒肆里打一壶好酒回来,也好给六娘子压压惊,陪官人说说话。”

  西门庆看着她,心里好笑,却也不点破,从袖里摸出一块碎银,随手搁在桌上:“有劳干娘。”

  “哎,哎,老身这就去!”王婆一把抓了银子,掂了掂,足有二两,眼睛都笑没了,[好阔气!今日这一趟,值了!]

  她转身往外走,到了门口,忽然又回头,对金莲说:“六娘子,你陪官人坐着,老身去去就回。若是有人来问,就说老身不在。”

  金莲的脸色微微一变:“干娘……”

  “放心,放心,老身一会儿就回来。”王婆笑嘻嘻地摆了摆手,走出门外,随手把门带上了。

  只听“咔哒”一声。

  竟是在外头,把门闩给扣上了。

  屋里陡然静了下来。

  远处传来街市隐约的吆喝声,隔着一层窗纸,模模糊糊的,像是另一个世界。屋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一轻一重,一缓一急,在满桌子的白绫与蓝紬之间,悄悄地缠在了一处。

  金莲还坐在原处,手里的针线却再也走不动了。

  [门……被她锁上了。]

  [这老虔婆,竟敢锁门……可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的心声忽然乱成了一团,像一匹被扯散的线:

  [我该喊么?我该推门么?我若是喊了,隔壁的邻舍就都知道了,我的名声……可我……我又为什么不想喊?]

  西门庆听得一清二楚,他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看着她的耳垂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怜惜。

  他本可以趁势而上。原书里的西门庆,便是在这间屋子里,用一根掉落的筷子,捏了她的脚,换来她半推半就的一笑。那是一个老手的套路,轻佻,有效,也带着几分俗气。

  可他看着这个女人,忽然不想那样。

  “娘子,”他站起身,隔着桌子,声音放得很轻,“你若是害怕,我这就叫门,让人开锁,绝不为难你。”

  金莲的肩头一颤。

  她抬起头来,眼里有一点惊讶,随即涌上了更深的复杂。

  [他……他竟肯放我走?]

  [天底下的男人,落到这个地步,哪一个不是恨不得立刻扑上来的?他偏偏说,绝不为难我。]

  [这个人……真的跟别的男人不一样。]

  她的眼眶,不知怎的有些发热。

  “官人……”她咬着唇,声音带了一点沙,“你既肯放奴家走,奴家为什么要走?”

  这话出口,她自己先怔住了,脸红得像要烧起来,慌忙又补一句:“奴家的意思是……这茶坊是干娘的,奴家就是个做针线的,走不走,原也不是官人说了算……”

  话越说越乱,越说越没章法,最后只剩一个羞得抬不起头的人,捏着手帕,不知所措。

  西门庆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眼里的笑意却暖得很。

  “娘子方才说,要替我量身量。”他绕过桌子,缓缓走到她身侧,“这话,还算数么?”

  金莲的呼吸乱了。

  [算……算数。可是……可是量身量,要贴得那样近……]

  她心里一百个念头在打转,手却已经不听话地拿起了桌上那一卷软尺。那是一条细细的青布条,上头用红线标着寸,她捏在掌心,慢慢站起身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不过一尺的距离。

  她比他矮了大半个头,仰着脸,才能看见他的下巴。西门庆垂着眼,看她睫毛一颤一颤,看她鼻尖上沁出一层细细的汗珠,看她唇上的胭脂被咬得掉了一点,露出底下天然的、粉润的颜色。

  她身上的香气,更浓了。

  “官人……”她的声音细得发抖,“请……请抬一下手。”

  西门庆依言,平平地伸出双臂。

  金莲拿着软尺,先从他的肩头量起。她的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他的脖颈,指腹温热而柔软,带着一点颤,像一片落叶拂过皮肤,所过之处,激起一线细小的酥麻。她的呼吸喷在他的颈侧,热热的,湿湿的,每一下都像是小钩子,一点一点勾着他。

  [好宽的肩……]

  [怎么这样烫,隔着衣裳,都能觉出他身上的热气……]

  [金莲,你魔怔了。你可是有夫之妇,你怎么可以……]

  可她的手,没有停。

  软尺顺着肩线滑到了他的胸前,她踮起脚尖,试图从他背后绕过去,整个人几乎贴在了他的怀里。西门庆只觉得一团柔软温热的东西抵在胸口,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清晰地传来她急促的心跳,一下,一下,像一只受惊的小鸟,在他怀里扑棱着翅膀。

  他终于忍不住,抬起手,轻轻握住了她拿尺的手腕。

  “娘子。”

  金莲浑身一僵,抬起头,对上了他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油滑,没有轻浮,只有一团压着的、深沉的火。

  “你的手,在抖。”他低声说。

  “奴家……奴家冷……”

  “这茶坊里,暖得很。”

  她被问得哑口无言,睫毛上忽然沾了一点湿意,连忙垂下眼,不让他看见。可心声却已经泄了底:

  [我不是冷……我是怕……我怕自己,一点都不想推开你。]

  西门庆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了一下。

  他松开她的手腕,改为托住她的下颌,拇指轻轻擦过她的唇角,把那一点胭脂的残红抹开了。他的动作极轻,极缓,像是在触碰一件稍一用力便会碎掉的瓷器。

  “那就不要推开。”他说。

  金莲的睫毛抖了抖,忽然,一滴泪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慢慢地踮起了脚尖。

  他低头吻了下去。

  唇与唇碰在一起的那一瞬,两个人都颤了一下。她的唇软得不可思议,带着一点桂花的甜,一点泪的咸,生涩地、怯怯地回应着他,像一朵含苞许久的花,在晨光里第一次试着打开花瓣。他的手穿过她的发间,托住她的后脑,把这个吻慢慢加深,舌尖轻轻抵开她的唇齿,探进去,勾住了她的舌头。

  “唔……”

  她发出一声细细的、含混的呜咽,手里的软尺“啪”地落在地上,两只手不知该往哪里放,最后怯怯地攀上他的肩,揪住了他的衣襟。

  [天哪……天哪……他的嘴唇……]

  [原来,被人这样亲,是这样的滋味……我嫁了三年,武大从来没有这样亲过我……]

  [好热……好软……我的腿,怎么都站不住了……]

  西门庆的手臂环住了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往怀里一带,她软软地倒在他怀里,仰着脸,任他一点一点地吻。他的唇从她的唇瓣移到她的嘴角,再移到耳垂,轻轻含住,舌尖在那只小小的耳廓上缓缓一绕。

  “啊……”

  金莲浑身一颤,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来,酥软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慌忙用手背捂住嘴,眼睛却湿漉漉地望着他,满是羞,满是惊,也满是藏不住的渴。

  [我……我怎么发出这样的声音……]

  西门庆低低笑了一声,热气喷在她耳畔:“六娘子,原来你的声音这样好听。”

  “你……你住口……”她羞得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拳头软软地捶了他一下,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娇嗔,“官人好坏,欺负奴家……”

  [可是……我不讨厌。]

  [我一点都不讨厌。]

  他的手顺着她的腰线缓缓上移,指尖触到了她衣襟上的盘扣。那扣子是用蓝线缠的,小小的一颗,他只用拇指轻轻一挑,便松开了。

  一颗。

  两颗。

  藕荷色的衣襟敞开了一线,里头露出一抹水红的抹胸,边沿绣着一朵并蒂的莲,莲瓣之下,是被呼吸托得一起一伏的雪白肌肤。她的锁骨精致得像是刻出来的,一路往下,没入那片红绸里,隐约透出一点柔软的弧度。

  金莲察觉到了凉意,低头一看,整个人像被火烫了一般,慌忙伸手去拢衣襟,却被他握住了手。

  “别遮。”西门庆的嗓子哑得厉害。

  “官人……”她的声音又羞又颤,“这……这是在干娘的茶坊里,若是被人撞见……”

  “门锁着。”

  “可是……可是……”

  [可是我是武大的浑家。]

  这个念头一闪即逝,随即被一股更汹涌的热浪压了下去。她的手慢慢地松了,任他把她的衣襟又拉开了一寸,肩头滑出了一小片雪色,在窗外漏进来的日光里,白得晃人眼。

  西门庆低下头,嘴唇落在她锁骨上,轻轻一吮。

  金莲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膝盖一软,几乎要滑下去,被他一把托住,顺势抱起,让她坐在了那张铺满绸缎的方桌上。白绫蓝紬被压出了皱褶,她的裙摆铺开,一只红绣鞋从裙下探了出来,在桌沿轻轻晃着,鞋尖微微发颤。

  两个人的呼吸都乱了。

  他站在她的双腿之间,一手托着她的后腰,一手顺着她的脖颈缓缓往下,指尖停在那片水红的抹胸边缘,只差一分,便要探进去。

  金莲仰着头,眼睛半阖着,红唇微张,鬓发散乱,胸脯剧烈地起伏。她的手攥着他的衣领,指节发白,像是想拉他,又像是想推开他。

  [要来了……]

  [不能……不能在这儿……可是……我想……]

  [我想要他。]

  西门庆听见这一句,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理智、算计、史书里的警告,全都被这一句话烧成了灰。

  他低下头,在她唇边哑声道:“六娘子,你若是不愿,现在说还来得及。”

  金莲睁开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要说什么。

  就在这一刻——

  “咚、咚、咚!”

  茶坊的门板,被人重重敲了三下。

  屋里的两个人,同时僵住了。

  门外传来一个粗哑的、有些气喘的男声,带着一点焦急与憨厚:

  “六姐,六姐,你在里头么?我今日炊饼卖得早,提前回来了,听王干娘家的邻舍说你在这儿,开开门,我给你带了热腾腾的饼……”

  是武大郎。

  金莲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慌乱中手忙脚乱地去拢衣襟,指尖抖得连一颗盘扣都扣不上:[完了!完了!他怎么回来了!王婆不是说,他天黑才回的么!]

  西门庆一把按住她的手,另一只手飞快地替她把衣襟拢好,一颗,两颗,扣得极快,极稳。他的心跳得像擂鼓,脑子却在这一瞬间冷静得出奇。

  “莫慌。”他压低声音,贴在她耳边说,“听我的。”

  金莲抬眼,对上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奇异的、让人安定的东西。

  [他不慌……他怎么能这样不慌……]

  “你整理好头发,到门边去应一声,就说干娘出去买酒了,门是风吹上的,一时开不了。”西门庆语速极快,“我躲到里间的帘子后头,别出声。”

  “可是……”

  “相信我。”

  门外,武大又敲了两下,声音更急了:“六姐?六姐?你怎么不应声啊?”

  金莲咬了咬牙,抹去脸上的泪痕,从桌上滑下来,整了整裙摆,强自镇定地朝门口走去。她走了两步,忽然又回头,快速地看了西门庆一眼。

  那一眼里,有恐惧,有羞耻,有一点点不舍,还有一点点西门庆从未在任何女人眼里见过的、近乎孤注一掷的光。

  [这一回,是我自己选的。]

  西门庆闪身躲进了里间的竹帘之后,屏住呼吸。

  他透过帘缝,看见金莲站在门前,抬手拨了拨鬓角,深深吸了一口气,才用一种尽量平稳的声音应道:“大郎,你……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帘子后头,西门庆缓缓握紧了拳。

  他听见门外武大憨厚而欢喜的心声,与金莲那颗又乱又烫的心,同时传进耳朵:

  [六姐在里头就好,我给她带的热饼,她最爱吃的……]

  [我该怎么办……我究竟该怎么办……]

  而更远的地方,隔着一条街,一道墙,王婆那把尖利的嗓音,也不知怎么,竟顺着风飘了过来,带着一股得意的、冰冷的盘算:

  [第一步,成了。]

  [只要有了这一回,就由不得他们回头了。]

  西门庆的背,一寸一寸,贴紧了冰凉的墙壁。

  他忽然明白,自己以为是将计就计,布局人心,可在这场局里,从那根竹竿落下来的那一刻起,也许就已经有人,在更深的地方,把他当作了一枚棋子。

  第七章 暗渡陈仓

  那一日,武大郎在茶坊门口站了足足半盏茶的工夫。

  金莲隔着门板,只开了一道缝,把头探出去,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干净,鬓角的碎发被汗黏在颊边。她强笑着说干娘去买酒了,门栓被风吹落,一时拨不开,让他先回家等着。武大哪里想得到别处去,憨憨地应了一声,把怀里那包用荷叶裹着的热炊饼从门缝里塞进来,说:“六姐,趁热吃,我再去街口转一转,看能不能把剩下的卖了。”

  金莲接了饼,指尖是凉的,手心是烫的。

  [他待我……是真好。]

  这一缕心声飘进里间,西门庆靠在竹帘后头的墙上,听得清清楚楚。那里面没有嫌恶,没有不耐,只有一种夹杂着愧疚的酸楚,像一块糖含在嘴里,却是苦的。

  [可是好又有什么用?好,抵不过一个“矮”字,抵不过夜里那一盏灯灭了,他呼噜打得震天响,我睁着眼睛看帐顶,一看就是天亮。]

  武大的脚步声远了。金莲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去,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

  西门庆从帘后走出来,没有说话,蹲下身,把她抱进怀里。

  “官人……”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我刚才……我竟然对他说谎,说得那样顺口。”

  “不怪你。”西门庆拍着她的背,心里却在苦笑。这话说得轻巧,他自己才是那个躲在帘后听人家丈夫说话的人。

  [他抱得这样紧,这样暖。若是……若是一辈子都能被这样抱着……]

  西门庆的手在她背上停了停。

  他忽然想起春梅那句“官人,坑里埋着金子”。是啊,金子就在眼前,是个会哭、会笑、会骂人、会在最难堪的时候抓着他衣襟不放的活生生的女人。可是金子旁边,还躺着一个把热饼塞进门缝里的矮个子汉子。

  要保住那个汉子的命,又要得到这个女人,原书里没有这样的路。

  那就自己趟一条出来。

  “今日不能再留了。”他扶起她,替她把鬓发拢好,“你回去,照常过日子,别叫他看出破绽。过几日,我寻个稳妥的地方,让干娘递话给你。”

  金莲抬起泪汪汪的眼睛,望着他,忽然踮起脚,在他唇上重重亲了一口,转身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跑了。

  西门庆站在原地,嘴唇上还留着她口脂的甜味。

  他摸了摸嘴角,自言自语:“史学家西门庆,今日算是彻底回不去了。”

  ◇ ◇ ◇

  回到府里,已是掌灯时分。

  西门庆没有回内宅,径直进了书房,让春梅在门外守着,只叫玳安一个人进来。玳安进门时,手心里都是汗。他心里正虚着,三百两的亏空还没补上,生怕官人拿他开刀。

  [官人这几日对我不冷不热,不是要把我赶出去吧……]

  西门庆听着,也不戳破,只把一本空白的册子推到他面前:“玳安,我问你,清河县里,一共有几家磨坊?”

  玳安一愣,没想到官人问这个:“回官人,城里城外加起来,大小一十七家。城东三家,城西四家,剩下的散在各乡。”

  “哪几家大?”

  “城东的郑家磨坊最大,有三盘石磨,两头骡子,一天能出两百斤细面。其次是城西的刘瘸子,再就是……”玳安一口气报了七八个名字,连各家的东家是谁、欠谁的钱、和哪个衙门的书办有交情,都说得头头是道。

  西门庆听着,嘴角慢慢挑了起来。

  这就是原书里那个“最会办事”的玳安。账上贪点小钱,是个普通的小人物毛病,可办起实事来,竟是一把好手。只要拿捏好他,这把刀,比谁都快。

  [官人问这些做什么?难道是要……做面粉买卖?官人向来看不上这些小营生啊。]

  “我要买面。”西门庆淡淡道。

  “买……买多少?”

  “全买。”

  玳安的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西门庆站起身,踱到窗前,背着手,用一种闲聊的口气道:“玳安,你听过‘居奇’这两个字没有?”

  “小的不识字……”

  “就是囤货居奇。”西门庆笑了笑,“咱们清河县,一年到头吃的面,一大半是邻近几个乡里收的春麦磨出来的。今年夏天雨水少,麦子本来就欠收。若是咱们趁着这个时候,把各家磨坊手里的存麦、存面,统统预付定钱订下来,价钱比市面高半成,各家磨坊东家断没有不肯的道理。”

  玳安的眼睛亮了起来,随即又黯了:“可官人,咱们买这么多面做什么?吃不完,怕是要烂在库里。”

  “吃不完,就慢慢放,放在咱们药铺后头那间空库房里。”西门庆回过头,眼里有一点玳安从未见过的光,“记住,不能让人知道是我买的。你去找应二爷,让他带着谢希大,出面去谈。就说是……州里要办军粮,托人到清河采买一批麦面,货款先付三成,一月内交齐。”

  玳安倒抽一口冷气:“官人,您这是要……让全县的面粉一下子断了?”

  “不是断,是紧。”西门庆纠正他,“断了会出乱子,官府要查。咱们只买到市面上缺三成,价钱涨到平日的两倍,不多不少,刚好叫那些靠面吃饭的小贩子熬不住。”

  [这手段……太毒了。官人从前只会打人拉皮条,几时有这样的心计?]

  西门庆听到这一句,倒也不恼,反而笑着摆了摆手:“你只管去办,办好了,账房的三百两,我一笔勾销。”

  玳安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在地砖上磕得咚咚响。

  [官人知道了……官人早就知道了……可他还肯给我这条路。]

  [这辈子,我玳安认这个主子了。]

  西门庆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背影,心里竟有些发酸。这就是读心的好处,也是它的坏处。他知道了每一个人的真心,就要为每一个人的真心负责。

  “起来吧。”他说,“还有一件事,更要紧的,你替我留意。”

  “官人吩咐。”

  “紫石街,卖炊饼的武大郎,每日去哪几家磨坊买面,赊不赊账,欠谁家的钱,他家里有什么人来往,你都给我悄悄摸清楚。但记住,不许惊动他,不许让任何人知道,是我在问。”

  玳安抬起头,欲言又止。

  [武大郎?那个三寸丁?官人怎么会对他感兴趣……难道是为了他那个浑家?]

  西门庆面不改色:“按我说的做。”

  玳安低下头:“是。”

  那一夜,书房的灯一直亮到子时。西门庆在灯下铺开了一张纸,用毛笔画了一个简陋的圆圈,圈里写着“武大”二字,周围一圈细线,连着“磨坊”“面铺”“炊饼摊”“房东”“债主”几个小字。

  他在“债主”两个字上,画了一个重重的圈。

  原书里,武大是被毒死的。可这一回,不用毒药,只用银子。他要让武大郎自己慢慢发现,这清河县里,已经没有他活下去的路了。到那时,他再伸手,给他一条出路,一条比继续留在这里、守着一个从来不爱他的女人、守着一份越做越亏的营生,要体面得多的出路。

  [这是不是太卑鄙了?]

  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终于落下一行小字:

  “不伤其命,不坏其名,予其银,遣其去。”

  他吹熄了灯,看着那八个字在黑暗里慢慢隐去,想:我不是在害他,我是在救他,也是在救我自己。

  可是这个念头,连他自己都骗不过。

  ◇ ◇ ◇

  第五日。

  玳安和应伯爵办事的速度,快得惊人。

  清河县里十七家磨坊,十一家已经签了订粮的文书,预付的银子流水般送出去,换回来的是一排排盖着手印的字据。应伯爵这个人,天生就是做掮客的料,到哪里都是一副笑呵呵的模样,嘴里说着“州里的大事,各位东家发财的机会来了”,眼睛却把对方的底价摸得一清二楚。

  [二哥这回可真是找到了一条财路。官人说了,事成之后,我应伯爵分红两成。我这一辈子,什么时候有人这样信过我?]

  西门庆站在药铺后院的库房门口,听着应伯爵心里的得意,也忍不住有几分好笑。这人原书里是第一个把西门庆往沟里带的,如今却成了他手里最听话的一枚棋子。可见人这东西,一半是性子,一半是遇到了什么样的主子。

  “官人,”玳安从库房里跑出来,手里捧着账本,“这五日,一共收了小麦七百石,细面一千二百斤,加上预订未到的,约有全县存量的六成。市面上的面价,已经从一斤六文涨到了十一文。”

  “涨得好。”西门庆点点头,“武大那边呢?”

  玳安压低声音:“武大这几日天天往城东的郑家磨坊跑。郑家磨坊的东家郑老四,昨日正好把最后一批存面卖给咱们,说什么也不肯再卖给武大。武大求了半天,只买到了半袋,价钱还涨了五成。”

  西门庆“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他抬头看天。秋日的云很高,淡淡的一缕缕,像谁拿细笔在蓝纸上描出来的。紫石街的方向,他看不到,可他仿佛能听到武大蹲在街口,抱着半袋面叹气的声音。

  [这样做,真对么?]

  他在心里问自己,却没有答案。

  “继续。”他对玳安说,“把剩下的磨坊都订下来。记住,价钱不要压得太狠,该给的利,一分不少。咱们做的是买卖,不是抢劫。”

  玳安应声而去。西门庆站在原地,手心微微出汗,不是因为愧疚,而是因为,他忽然想到另一件事。

  今日,是王婆约好递话的日子。

  ◇ ◇ ◇

  王婆的后屋,在茶坊的最里头,要穿过一条堆满柴草的窄廊,推开一扇漆皮剥落的小门,才能进去。

  屋子不大,却被这老婆子收拾得出人意料的干净。一张雕花旧榻靠着南窗,铺着簇新的青布褥子,榻边小几上摆着一壶酒、两只粗瓷杯;窗纸糊得严严实实,只留一道指宽的缝,漏进一线秋光,正落在榻沿上。

  西门庆先到。

  他坐在榻边,耳朵里是外头茶坊里一阵阵杯碟声,王婆的嗓门又尖又脆,正和几个茶客扯着闲话。他听见她心里的盘算:

  [武大今日去了东街磨坊,一时半刻回不来。我在前头拖着,隔三刻钟敲一次门板,就算是报信。这一对冤家,可别叫我白忙活。]

  西门庆无声地笑了笑。这老婆子,连防贼的法子都想得这样周全。

  门被轻轻推开。

  金莲站在门口,一身藕荷色的窄袖短袄,下系一条月白百褶裙,头上只插了一支银簪,手里还提着一个小布包,装作是来给王婆送针线的模样。可她那张脸,却是一副有备而来的神情,腮上扑了薄薄一层胭脂,唇上点了一抹朱红,眼角描得斜斜上挑,美得叫人心惊。

  她反手掩上门,落了栓,却站在门边没有动,只是看着他。

  [他就在那儿。他真的在那儿。]

  [这几日夜里,我想他想得连饭都咽不下去。武大在身边打着呼噜,我一个人睁着眼睛,把他那天说的每一句话都翻出来嚼一遍……]

  西门庆站起身,向她伸出手。

  金莲却没有扑过来。她慢慢地、一步一步走近,在离他两尺远的地方站住,仰着脸,眼睛里水光潋滟,忽然噗嗤一笑:“官人,你让我等了五日。”

  “是我的不是。”

  “罚你。”

  “罚什么?”

  金莲抬起手,指尖在他胸口轻轻一点,往下一划,停在他腰带的位置,眼睛却弯成了月牙:“罚你今日,不许乱动,由着奴家摆布。”

  西门庆挑了挑眉:“六娘子这是要翻天。”

  [我偏要翻。他是官人,我是别人的浑家,若是我也像那些怯生生的小娘子一般等着他来,他只当我是路边的野花,扯一朵就丢了。我要让他记住,我是潘金莲。]

  西门庆听到这一句,心里竟微微一颤。

  这个女人,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处境。她只是不肯认命。

  “好。”他笑着张开手,“今日我听你的。”

  金莲眼里闪过一丝得意,踮起脚,双手勾住他的脖子,吻了上去。

  这一吻和茶坊那一回,截然不同。那一次是慌乱的、偷来的、随时会被打断的;这一次,是她主动的,带着不容抗拒的热度。她的舌尖灵巧地撬开他的唇齿,卷着他的舌头,先是轻轻一舔,又猛地吮住,发出一声细细的水响。她的手顺着他的后颈滑进衣领,指甲在他肩胛骨上轻轻划着,一道一道,酥麻得叫人头皮发紧。

  [他的嘴好烫……他的舌头……]

  [我想吞了他。]

  西门庆被她吻得气息大乱,手忍不住往她腰上去,却被她一把拍开:“说了不许动。”

  她松开他,往后退了一步,当着他的面,慢慢解开了自己的衣带。

  藕荷色的短袄从肩头滑落,里头是一件石榴红的抹胸,绣着并蒂莲,胸口被撑得高高鼓起,勾出两团浑圆的轮廓,雪白的乳肉被红绸一衬,晃得人眼花。她没有急着脱,只是把裙带也解了,月白的百褶裙顺着腰胯滑下去,堆在脚边,露出里头一条薄薄的白绫小衣,隐约透出腿根处一抹深色的阴影。

  金莲站在那里,只穿着抹胸和小衣,一双手抱着胳膊,似羞似媚地看着他。

  “官人看够了没有?”

  “没有。”西门庆的嗓子哑得厉害,“你再转一圈。”

  金莲啐了他一口,却真的慢慢转了半圈,让他看了侧面,腰是细的,臀是圆的,薄薄的小衣被绷出一道饱满的弧线,臀缝里微微陷下去一线。

  [他在看我的屁股……他的眼睛都直了。]

  [哼,武大那个矮子,一辈子也没这样看过我。]

  西门庆看着,只觉下腹一阵紧缩,那处早已把长袍顶出一个明显的帐篷。

  金莲的目光落了上去,舌尖舔了舔唇,走过来,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在榻沿上,自己跪在他两腿之间,抬起头,眼波一转,伸手去解他的腰带。

  “官人这里,早就等不及了。”

  腰带解开,下裳褪去,那根粗硬的东西弹了出来,青筋盘绕,顶端胀得发紫,在她眼前微微颤着。金莲的呼吸顿了一顿,随即眼里浮起一层近乎贪婪的光。

  [好大……比武大的……]

  她没有往下想,咬了咬唇,伸出一只手握住了根部,另一只手托起下面沉甸甸的两丸,掌心轻轻揉了揉,抬眼看他:“官人,舒服么?”

  西门庆喉结滚动,哑声道:“舒服。”

  “那我再让官人舒服些。”

  她低下头,先伸出舌尖,在顶端那道小缝上轻轻一舔。西门庆全身一绷,腰背不由自主挺了起来。金莲得了意,舌头绕着龟头的棱沟慢慢转了一圈,把渗出来的那点清液卷进嘴里,吞了下去,然后张口,把整个顶端含了进去。

  温热湿软的口腔包裹上来的那一刻,西门庆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含得很深,也很细致,舌面贴着柱身来回刮动,两腮微微凹陷,吮吸时发出啧啧的水声。每一次吞到最深处,喉咙口都会本能地收缩一下,夹得他头皮发麻。她的手一直没停,在根部来回撸动,另一只手揉着他的卵蛋,时轻时重。

  [好咸……好烫……]

  [他的味道,我竟然不觉得脏。]

  [我想让他舒服,想让他叫出来。]

  西门庆听着她的心声,只觉得一股火从脊椎直窜上来,手终于忍不住,插进她的发间,轻轻按着她的后脑。金莲眼角泛红,眼睛却是亮的,抬眼看着他,嘴里含着那根东西,含糊地说:“官人……想动就动……”

  他试探着往里顶了顶。

  金莲呜地一声,却没有躲,反而放松了喉咙,任他浅浅地进出。她的口水顺着柱身流下来,把两颗卵蛋都打湿了,下巴上拖着一道晶亮的丝线。

  “够了……”西门庆咬着牙,把她拉起来,“再来,我就要交代在你嘴里了。”

  “那又怎样?”金莲舔了舔唇,眼里带着挑衅,“官人今日的第一回,给奴家,不好么?”

  “今日的第一回,”西门庆把她抱起来,翻身压在榻上,“要给你的下面。”

  金莲轻呼一声,被他按在青布褥子上。西门庆一把扯掉她的抹胸,那一对雪乳颤颤巍巍地跳了出来,乳晕粉褐,乳尖已经硬硬地翘着,沾着一点细汗。他低头含住一边,舌尖绕着乳头打转,轻轻咬了一口。

  “啊……官人……轻些……”

  “轻些?”西门庆含着乳尖含糊地笑,“方才是谁说,要摆布我的?”

  金莲脸一红,一时语塞,反被他另一只手揉住了另一边,指缝夹着乳头缓缓捻动,酥麻的电流从胸口窜下小腹,腿根不自觉地夹紧。

  [啊……好痒……好胀……]

  [他舔得我整个人都要化了……]

  西门庆一路吻下去,吻过她平坦细腻的小腹,舌尖在肚脐里绕了一圈,惹得她腰身一阵乱颤。他拉下她的小衣,露出那丛乌黑茂密的毛发,底下一道肥嫩的缝,已经湿得泛光,两片花瓣微微张着,顶端那粒小核红艳艳地肿着,在空气里轻轻颤动。

  “官人别看……”金莲羞得想合腿,却被他的手牢牢按住膝盖。

  “这样好看的东西,不看岂不可惜。”

  他低下头,舌头从下往上,缓缓舔过整条缝隙,在顶端那粒小核上重重一压。

  “呀——!”

  金莲整个人像被点着了,腰猛地弹起,又重重落回榻上,十指死死抓着褥子,脚趾蜷成一团。西门庆扶着她的大腿根,舌尖绕着那粒小核快速打转,时而含住轻轻吮吸,时而用牙尖若有若无地一碰。蜜液源源不断地涌出来,淌过会阴,打湿了身下一大片布褥。

  “官人……官人……要……要不行了……”

  [这样……怎么会这样……武大从没……从没碰过我这里……]

  [好羞……可是……可是我不想他停……]

  她的心声已乱成一团,大腿夹住他的头,腰肢不由自主地往上迎。西门庆的舌头往下一探,钻进那湿热的甬道,来回搅动,鼻尖顶着小核摩擦。金莲尖叫一声,整个人绷成一张弓,一股热流从深处喷涌而出,洒了他一脸。

  “啊——!啊……啊……”

  她瘫在榻上,胸脯剧烈起伏,眼神涣散,嘴里只剩破碎的喘息。

  西门庆抬起头,抹了一把脸,爬上来吻住她半张的唇,让她尝到了自己的味道。金莲迷迷糊糊地回应着,脸烫得像火。

  “好了么?”他在她耳边问。

  “……官人坏……”

  “那我再坏一些。”

  他扶着自己早已硬得发疼的那根,抵在她湿淋淋的入口,龟头在肉缝里蹭了几下,沾满蜜液,然后腰身缓缓一沉。

  紧窄、湿滑、滚烫的肉壁一寸寸裹上来,他才进去一半,已经爽得头皮发麻。

  那一瞬间,金莲只觉得整个下身被一团火撑开了。

  粗大的龟头顶开两片嫩肉,碾着窄窄的入口往里挤,每进一分,内壁上的褶皱便被撑平一分,酸、胀、麻、热,一齐涌上来。她能清楚地感觉到那东西的形状,一道道青筋摩擦着娇嫩的肉壁,棱沟刮过敏感的软肉,带起一阵阵细密的战栗。里头像有一张小嘴,饥渴地吸着,裹着,随着每一次呼吸一松一紧,把那根火热的东西吞得更深。

  [好深……顶到了……顶到最里头了……]

  龟头终于抵上了花心,轻轻一磨,一股酸软的电流直冲脑门,她的脚趾一下子绷直了。

  [武大从来没到过这里……这里……从来没有人碰过……]

  “疼么?”西门庆额头沁着汗,强忍着没动。

  “不疼……”金莲睁着迷离的眼睛,声音又软又颤,“胀……好胀……官人,你动一动……奴家里头……痒得很……”

  西门庆再也忍不住,缓缓抽了出来,又缓缓顶进去。每一次退出,都带出一圈粉红的嫩肉和晶亮的蜜液;每一次进去,都整根没入,撞在花心上,发出湿润的啪啪声。金莲的呻吟随着他的节奏起伏,从压抑的闷哼,渐渐变成了绵长的吟叫。

  “啊……官人……好深……再深些……”

  他抓起她的两条腿,扛在肩上,角度一变,龟头次次碾过那一处凸起的软肉。金莲浑身战栗,小腹一阵阵收紧,内壁死死绞着那根硬物,每抽一次都要费些力气才能拔出来。

  [里头……里头好像被磨着了……啊……要去了……]

  “官人……那里……就是那里……啊……”

  她哭叫着,第二次攀上了顶。

  甬道剧烈地收缩,一股一股地吮着他,夹得西门庆脊背发麻。他停住不动,咬着牙缓了缓,等那阵痉挛过去,才把她翻了个身。

  “跪好。”

  金莲迷迷糊糊地撑起身子,膝盖跪在榻上,腰往下塌,臀高高翘起,两瓣雪白的臀肉间,那处正湿漉漉地张合着,等着他。

  [这姿势……好羞……像牲口一样……]

  [可是……可是我喜欢……]

  西门庆扶着她的腰,从后面一送到底。

  “啊——!”

  金莲整个人往前一扑,脸埋进了褥子,被他拽着腰拉回来。这个姿势进得更深,龟头直直撞在花心上,每一下都带着啪啪的肉响。她的臀肉被撞得一颤一颤,波浪般晃荡,乳房在身前来回摇摆,乳尖擦着粗糙的布面,又痒又麻。

  窗外,隔着一堵墙,茶坊里忽然传来一阵响亮的笑声,和王婆尖利的叫卖:“客官,新烹的福建茶,尝一盏?”

  金莲一惊,下面猛地一缩,夹得西门庆闷哼一声。

  [外头……外头有人……]

  [他们若是推门进来……]

  这念头让她浑身一颤,快感却成倍地涌上来。她咬住了褥子的一角,喉咙里溢出压抑的呜咽,腰却不自觉地往后迎,一下一下,把他吞得更深。

  西门庆听见她的心声,凑到她耳边,哑声笑道:“六娘子,外头有人听着呢,你说,他们听得见么?”

  “官人……别说……”

  “听得见的话,是不是就知道,武家的娘子,这会儿正跪在别人榻上,被操得浪叫?”

  “啊……官人……别说了……奴家……奴家要……”

  她话没说完,身子猛地一僵,第三次泄了出来,一股热流浇在龟头上,淋得他浑身发颤。

  西门庆终于也撑不住了,一手按住她的臀,一手捏着她的腰,最后几下狠狠撞进最深处,龟头抵着花心,一股浓热的精液激射而出,一股一股,灌满了她的子宫口。

  金莲被烫得浑身一抖,趴在榻上,小腹一阵阵抽搐,下面还在不停地吮着,把他的东西一点一点榨干。

  过了许久,两人才都缓过气来。西门庆慢慢退出,一缕白浊顺着她的腿根淌下,在青布褥子上洇开一片深色。金莲侧过身,把脸埋进他怀里,眼角还挂着泪,嘴角却是笑着的。

  “官人……”

  “嗯?”

  “奴家今日才知道,女人……是可以这样快活的。”

  [我这辈子,算是白活了二十多年。]

  西门庆心里一酸,把她搂紧了些。

  屋外,王婆敲了一下门板,咚的一声,短促而清晰。

  那是第一次报信,意思是:还有半个时辰。

  金莲抬起头,眼里还含着水光,却带着一抹狡黠的笑,指尖慢慢往下探去,握住了他那根刚刚软下去的东西,轻轻捏了捏:

  “半个时辰呢,官人。”

  “你要做什么?”

  “我说了,今日由奴家摆布。”她翻身骑了上来,裙下的风光一览无余,“才一回,怎么够?”

  她跨坐在他腰上,一手撑着他的胸膛,一手扶着那根重新硬起来的东西,对准自己还在微微张合的入口,缓缓坐了下去。

  “嗯……”

  这个姿势入得极深。金莲刚坐到一半,就发出一声又长又颤的吟叫,腰肢软得几乎撑不住。西门庆托住她的臀,往下一按,她整个人便重重落了下去,龟头一下顶在最深处,酸得她眼泪都涌了出来。

  内里的肉壁因为方才的高潮还在敏感地痉挛,裹着那根硬物一阵阵地吸。她能感觉到他的东西在里头跳动,每一次脉搏,都在花心上敲一下,敲得她小腹发软,腿根发麻。刚刚灌进去的精液被龟头顶得往外溢,混着蜜水,从两人交合的地方淌下来,顺着他的小腹流进毛发里,黏腻腻的一片。

  [里头……里头满满当当的,都是他的……]

  [我这身子,从里到外,都被他占了。]

  她咬着唇,开始慢慢地前后摇摆腰肢。起初很慢,像在试探,每一下都把龟头在花心上研磨一圈;渐渐地,节奏快了,她的臀一起一落,雪白的乳房随着动作上下颠簸,乳尖在空气里划出一道道淫靡的弧线。

  西门庆仰躺着,看着她骑在自己身上的模样:头发散了,银簪斜斜挂在鬓边,眼睛半睁半闭,红唇微张,吐着热气,脖颈上的汗珠顺着锁骨滑进乳沟里。他伸手握住她的双乳,在掌心里揉捏,拇指碾着乳尖,惹得她腰一软,整个人伏了下来。

  “官人……别揉……奴家没力气了……”

  “那我来。”

  他抱着她的腰,从下往上,猛地顶了几十下。每一下都顶得她身子一颠,嘴里的呻吟被撞成了破碎的音节。

  “啊……官人……啊……太快了……要……要死了……”

  [死了也愿意……死在他身上……]

  她的第四次高潮来得又急又猛,整个人抽搐着伏在他胸口,指甲抠进他的肩头,下面一阵阵绞紧,竟然夹得西门庆又泄了一回,精水滚烫地冲进去,把她又送上了一重浪尖。

  两人叠在一起,喘得像两条被扔上岸的鱼。

  过了很久,金莲才抬起头,睫毛湿着,脸上是一种说不清的恍惚。

  “官人,我若是……我若是不回去了,行不行?”

  西门庆的手在她背上顿了顿。

  [我知道不行。我知道他不会答应。我只是……只是想听他说一句……]

  他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只是低下头,在她发顶亲了一口,轻轻道:“再等一等。我会让你光明正大地走出那道门。”

  金莲没有问“光明正大”是什么意思。她只是把脸埋回他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安稳,像是漂了很久的船,忽然听见了岸上的一声哨。

  屋外,王婆又敲了一下门板,这一回,敲了两声。

  时辰到了。

  ◇ ◇ ◇

  转眼十日过去。

  清河县的面价,已经涨到了平日的两倍有余。

  街头巷尾,起初还只是几个卖粥的、卖馄饨的在嘀咕,说今年麦子欠收,面铺里的货越来越少。后来连几家大饭庄都开始限量,一碗面里的面条细了一半。再后来,连乡下人上城里来买面的,都被告知要凭人情,一次最多只能买两斤。

  谣言是谢希大放出去的。

  这个人嘴碎,肚里却有几分小聪明。他拿了西门庆给的“酒钱”,在清河县各条街的茶楼酒肆里,装作无意地透露:听说今年北边打仗,朝廷要征军粮,州里已经派了人来清河收麦,往后几个月,面是别想吃饱了。一传十,十传百,到后来,连街边的老太婆都在抢着往家里囤面。

  西门庆得到玳安的回报时,正坐在西厢的凉亭里和春梅下棋。

  “官人,这一步,我要悔棋。”春梅捏着一枚黑子,苦着脸,“我方才没看见您那边埋着一个劫。”

  “落子无悔。”西门庆心不在焉地笑了笑,听着玳安在耳边汇报,“武大那边怎么样?”

  “前日,他在郑家磨坊门口堵了一整天,没买到一斤面。昨日去城西刘瘸子那边,刘瘸子说,最后一批存面,已经让人订走了。今日一早,他挑着空担子,去乡下想找农户买新麦,被乡里人指着鼻子骂,说他一个城里卖饼的,也来抢口粮,赶了出来。”

  西门庆“嗯”了一声,手里的白子落在棋盘上,把春梅那条大龙堵了个严严实实。

  春梅看了一眼棋盘,又看了一眼他,眼睛一转,心声悄悄冒出来:

  [官人这几日,一直在算计一个人。这个人,是不是武大?]

  [那个卖饼的,跟官人有什么仇?不对,官人说过,要靠本事,不靠靠近。他是要……用本事对付那个人,只为了……紫石街那个女人?]

  西门庆的手一顿,抬头看她。

  春梅被他看得慌了神,慌忙低下头,心里急促地念着:[我什么都没想,什么都没想。]

  这丫头。

  “春梅。”西门庆淡淡道,“有些事,知道了就烂在肚子里。”

  “奴婢……奴婢什么也不知道。”她小声说,却抬起眼偷偷看他,眼里有一点复杂的、他看不懂的光,“官人要做什么,奴婢都信官人。”

  这一句,是口里说的,也是心里想的。西门庆听得分明,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把她面前散乱的棋子拢到一处。

  ◇ ◇ ◇

  第十一日,下起了大雨。

  这雨来得极突然,午后还是秋阳高照,傍晚时分,一阵狂风卷着乌云压过来,豆大的雨点砸在瓦上,噼里啪啦,像是有人在天上倒豆子。

  西门庆站在药铺二楼的窗口,看着雨幕里行色匆匆的路人,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玳安刚刚来回话:武大今日一早出了门,没带炊饼担子,而是雇了一辆驴车,去邻县阳谷想碰碰运气,说是那里的面价没涨,打算连夜赶回来,路上下了雨,怕是要在驿站歇一晚。

  也就是说,今夜,紫石街那间小屋里,只有金莲一个人。

  他转过身,对玳安道:“东街那处宅子,收拾好了么?”

  玳安一愣。东街的宅子,是官人半个月前让他悄悄买下的一处小院,三间房,一口井,一道后门,位置僻静,邻舍都是些老实巴交的住户。他当时还纳闷,官人家大业大,买这么一处小院做什么。

  [莫非,就是为了今夜?]

  “收拾好了。”玳安低着头,“被褥是新的,炭炉也备了,后门的钥匙在这儿。”

  西门庆接过钥匙,拍了拍他的肩:“这事,不许对任何人说。”

  “官人放心,小的什么都不知道。”

  西门庆满意地点点头,披上一件蓑衣,戴上斗笠,又让玳安去找王婆,给紫石街递一句话。

  戌时。

  金莲冒雨来了。

  她披着一件靛蓝的油布斗篷,裙摆湿了半截,头发被雨打得一绺一绺贴在颊边,手里提着一盏被风吹灭了的灯笼。她站在后门口,门板推开,她一脚踏进去,抬头看见屋里点着的那盏小灯,和灯下负手而立的男人,眼眶一下子红了。

  “官人……”

  西门庆快步走过去,一把把她拉进屋里,反手关了门,用力抱住了她。

  她的身子是冰凉的,湿透的衣服贴着他的胸口,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过来。可她的脸,埋在他颈窝里,却是烫的,呼出的气息一阵阵,吹在他耳边。

  [他等着我。他在这里等着我。]

  [我一路跑过来,雨水灌进脖子里,冷得发抖,可是只要想到他,我就一点也不觉得冷……]

  “傻。”西门庆捧着她的脸,拇指擦去她眼角的雨水,“怎么不打伞?”

  “伞被风吹跑了。”金莲吸了吸鼻子,破涕为笑,“官人,我是不是很蠢?”

  “是很蠢。”他低头吻她的额头,“可我喜欢。”

  他拉着她走进里屋。屋里烧着一盆炭火,暖烘烘的,床上铺着簇新的锦被,床头的小几上,摆着一壶热酒,两碟小菜。西门庆让她坐在炭盆边,从柜里拿出一条干巾子,亲手替她擦头发。

  金莲坐得笔直,一动不动,任他在自己头顶摆弄,心里却翻江倒海。

  [从没有人……从没有人给我擦过头发。]

  [武大只会说,六姐,别着凉,快去换衣服。可他从不会伸手,替我把湿发一缕缕拢好。]

  [这个人,是官人,是清河县里说一不二的西门大官人,却肯为我做这样的事。]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两滴,砸在膝头的裙子上。

  西门庆看见了,没有说话,只是把巾子放下,从身后环抱住她,把脸贴在她湿漉漉的鬓边。

  “衣服湿了,脱了吧,不然要生病。”

  金莲的身子微微一颤,慢慢转过身,仰起脸看他。炭火的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双含泪的眼睛烘得又亮又湿,像盛了两汪春水。

  “官人帮奴家脱。”

  这一回,换她把手交给他。

  西门庆解开她斗篷的系带,湿透的油布落在地上,里头的短袄也湿了大半,贴在身上,勾出两团饱满的轮廓,乳尖的形状在湿布下清晰可见。他一颗一颗解开盘扣,扒下她的短袄,抹胸,裙子,小衣,一件件扔在炭盆旁的椅背上,水汽在火边蒸腾起来,带着她身上淡淡的脂粉香。

  金莲赤条条地站在火光里。

  炭火把她雪白的肌肤染成了温暖的蜜色,水珠顺着锁骨、乳沟、小腹,一路滑进腿间的毛发里,亮晶晶的。她双手交叠,护在胸前,脸上泛着红晕,又羞又媚,像一尊刚从画里走下来的观音。

  西门庆用干巾子替她擦身。先是肩膀,再是手臂,然后是胸口。巾子隔着,却一下一下拂过乳尖,把那两粒小东西磨得又硬又红。金莲咬着唇,喉咙里溢出一声低低的哼,腿根悄悄夹紧了。

  [好痒……好像有火从那里烧起来……]

  “冷么?”他明知故问。

  “不冷……热……”她的声音软得像要化开,“官人,奴家里头……热得慌……”

  西门庆把巾子扔了,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放在了床上。他今夜不急,先把她两条腿分开,让膝盖屈着,足跟抵在床沿,整个人跪在床下,捧着她的腿根,脸埋了下去。

  “啊……官人……”

  他的舌尖这一回极轻、极缓,只在那两片花瓣的边缘打转,沿着缝隙一圈一圈地舔,却偏偏避开最敏感的那粒小核,就这样轻轻吊着她。金莲被磨得腰一阵阵地往上拱,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催他:“官人……那里……舔那里……”

  “哪里?”

  “就是……就是上头……那粒……”

  “哪粒?”

  “官人!”她羞得拿脚跟轻轻踢他的背,却被他按住了脚踝,“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六娘子说清楚。”

  [这冤家……他一定要我说出口……]

  [可是我……我就是想要……]

  她闭了闭眼,终于咬着牙,用蚊子般的声音道:“是……是阴蒂……舔奴家的阴蒂……”

  话音刚落,那条滚烫的舌头便准确地压在了那粒肿胀的小核上,重重一吮。

  “啊——!”

  金莲整个人弹了起来,大腿内侧绷出两道紧致的线条。西门庆含着那粒小核,舌尖极快地拨弄,同时伸出两根手指,探进湿滑的甬道里,在内壁上方一处微微凸起的软肉上慢慢按压。

  “啊……啊……官人……那里……不要……要出来了……”

  “出来就出来。”

  “不行……会脏了被子……啊——!”

  一股清亮的水液从她身下喷涌而出,溅在西门庆的下巴和胸口,打湿了半张床单。金莲羞得浑身发烫,手背捂着眼睛,哭腔里带着颤音:“官人……奴家……奴家丢人了……”

  西门庆抹了一把脸,爬上来拉开她的手,在她唇上亲了亲:“这怎么叫丢人?这是你快活,我高兴。”

  [他不嫌……他竟然不嫌……]

  金莲的眼泪涌得更凶,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把他拉下来,狠狠吻住,一边吻一边伸手去撕他的衣服。她不知哪来的力气,三两下扯开他的中衣,把那根早已硬得发胀的东西握在手里,一边撸动,一边喘着气说:

  “官人……给奴家……现在就给……”

  西门庆再也忍不住,扶着她的腿,一挺腰,整根没入。

  这一次的进入,和王婆后屋里的那一回,全然不同。

  屋里没有人声,没有外头茶客的喧闹,只有窗外雨打芭蕉的声音,和炭火噼啪的轻响。金莲的内壁因为方才的高潮,格外松软,又格外敏感,他一进去,整条甬道便像一张贪吃的小口,热烈地缠上来,一圈一圈地裹紧,每一寸软肉都在蠕动,往深处吮吸。

  她能感觉到那根东西在里头的每一次跳动。

  龟头撑开了最深处那道小口,抵在花心上,每一下磨动,都像有人在她小腹里点了一把火,烧得她四肢百骸都化成了水。肉棒上的青筋剐蹭着内壁,把褶皱一道道捋平,又在退出时带着软肉往外翻,再顶回去,酸胀得让她忍不住夹紧了腿根,却被他的腰卡着,夹也夹不住,只能任由那种又疼又爽的感觉一浪一浪地涌上来。

  [好满……里头什么都装不下了……]

  [他一动,我整个人都跟着晃……像是被浪托着……]

  窗外雷声滚过,震得窗纸簌簌地响。西门庆抱着她,慢慢地抽送,一下深,一下浅,一下重,一下轻,不再有半点急躁,像是要把这一夜的雨水,一点一点,都化进她的身子里。

  “金莲……”他第一次唤她的名字,低低的,哑哑的,“看着我。”

  她睁开眼,满眼都是泪光和他的脸。

  “告诉我,你现在,是谁的?”

  “是……是官人的……”

  “大声点。”

  “是官人的!奴家是官人的!”她抱紧他的脖子,哭着喊出来,“这辈子……下辈子……都是官人的……”

  话音未落,一阵猛烈的抽搐从小腹深处炸开,她仰着脖子,指尖掐进他的背肉,整个人像被抛到了云顶,又急速坠落。西门庆被她夹得再也撑不住,抱着她狠狠顶了几十下,最后一记深深抵入花心,灼热的精水喷涌而出,一股一股,射进她身体的最深处。

  金莲被烫得一抖,嘴里发出一声哭一般的叹息,整个人软了下去。

  雨还在下。

  两人在床上相拥着躺了许久,金莲枕在他的臂弯里,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官人,我今日出来,对武大说,是去隔壁李婆婆家借针线。他还说,早些回来,莫要淋着雨。”

  [他永远都是这样。我走得再远,他也只会叮嘱一句莫要淋着雨。]

  [我对不起他……可是我更对不起我自己。]

  西门庆没有接话,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过了片刻,金莲忽然又不安分起来,指尖顺着他的小腹往下,握住了那根半软的东西,眼睛却不看他,只盯着帐顶,轻声道:“官人,我还想要。”

  “这么快?”

  “今夜,是老天给的。”她翻过身,把脸凑近他,嘴唇擦着他的下巴,“官人,我想站着。”

  西门庆一怔,随即笑了。

  他把她从床上抱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走到窗边。窗扇半开着,外头雨声大作,凉风夹着水汽扑在两人赤裸的身上,激得金莲打了个哆嗦,随即又被他从身后抱进怀里。

  “冷?”

  “不冷。”金莲双手撑着窗台,把臀往后翘起,侧过头看他,眼里水光潋滟,“官人……从后面……”

  西门庆扶着她的腰,那根重新硬挺的东西在她腿间蹭了两下,顺着蜜液一滑,又一次整根没入。

  “啊……”

  她的脸贴着窗棂,外头夜雨茫茫,灯火全无,只有远处不知哪家的灯笼,在雨里晕成一团模糊的红。这样的姿势,叫她有一种在天地之间被人占有的错觉。每一下撞击,她的乳房都被挤压在窗台的木沿上,乳尖擦过粗糙的木纹,一阵阵发麻。

  进入的角度比方才更陡,龟头斜斜地顶上花心偏上的一处,那里像是一个藏得极深的开关,每被碾过一次,她便觉得有一道电从腰椎直窜到头顶。内壁不受控制地收紧、松开、再收紧,一圈一圈绞着那根硬物,湿滑的水声被雨声盖住,却仍然黏黏糊糊地从下面传出来,啪、啪、啪,一声接一声。

  [这样……要被他顶穿了……]

  [好深……站着更深……腿软了……要站不住了……]

  西门庆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绕到前面揉她的小核,指腹按着那一点,随着抽送的节奏一下一下地转。金莲的腿开始发抖,几乎要跪下去,被他整个人托住,抱得离了地。

  “官人……官人……要掉了……奴家要掉了……”

  “我抱着你。”

  他把她抱起来,让她的双腿盘在自己腰后,背抵着窗边的墙,从正面又一次顶了进去。这一回,她整个人悬在他身上,全身的重量都落在两人相连的地方,每一次下坠,龟头都顶到不可思议的深度。

  金莲再也撑不住,哭着,叫着,指甲在他背上抓出一道道红痕。

  “啊……要死了……要被官人……操死了……”

  “死不了。”西门庆咬着她的耳垂,一下比一下用力,“还要你给我生个……”

  话到嘴边,他忽然刹住。

  [生……生什么?]

  金莲的心声闪过一丝茫然,随即被浪潮淹没。第六次,她在他怀里泄得一塌糊涂,下面像决了堤,蜜水混着先前的精液顺着他的腿根往下淌,滴在地砖上,积成一小洼。

  西门庆又射了一回,精液灌进去时,她抱着他的脖子,哭得像个孩子。

  ◇ ◇ ◇

  雨一直下到后半夜。

  金莲回到紫石街时,天刚蒙蒙亮。她站在门口,整了整被雨打乱的衣裳,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屋里静悄悄的,武大还没回来。桌上放着昨日剩下的半块冷饼,一盏油灯燃尽了,灯芯歪在盏里。

  金莲坐了下来,看着那半块冷饼,不知怎的,喉咙里堵得厉害。

  [我是个坏女人。]

  [可是……我不后悔。]

  ◇ ◇ ◇

  武大是三日后才回来的。

  阳谷县的面价虽然没涨,可那边的磨坊东家,一听说是清河县的口音,便都推说没货。他在驿站里蹲了两天,又是淋雨又是挨饿,回家时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脸色蜡黄。

  金莲心里一软,煮了一碗热汤面端给他。武大端着碗,眼眶忽然红了:“六姐,这几日是我无能,叫你受苦了。”

  “谁受苦了。”金莲别过脸,“你快吃,别说话。”

  可是武大没有吃,只是低着头,一滴一滴的眼泪砸进汤里:“六姐,我这炊饼摊,怕是开不下去了。我算了算,咱们这个月的房租,要二两银子,我手里只有三百文。再这样下去,怕是连这间屋子也保不住了。”

  金莲的心像被什么拧了一下。

  [他是真的老实。老实到被人逼到绝路,也不会骂一声。]

  [可是……这一切,是不是和官人有关?]

  她不敢往下想,也不敢问。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拍门声,有人在外头粗着嗓子喊:“武大郎在家么?”

  武大慌忙放下碗,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胖大汉子,穿一件油光水滑的绸衫,腰里别着算盘,笑眯眯地拱手:“武兄,在下是城南‘通源钱庄’的掌柜,姓钱。听说武兄这几日生意上有些周转不灵?”

  武大怔住了。

  西门庆坐在紫石街对面一家茶楼的二楼,隔着窗,看着街上那个胖子进了武家的门,手里的茶盏稳稳端着,心里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这个钱掌柜,是玳安找来的。

  说起来也巧,正是药铺那个虚报价目的张二掌柜,被西门庆抓了把柄,放印子钱的那一桩,成了西门庆手里最趁手的一把刀。张二掌柜被逼得没有退路,只得把那套放贷的班底,借给了西门庆,由他出面,在背后遥控。

  [这笔买卖,利钱三分,半年一清,若是还不上,按月滚利……可那武大是个老实人,应该不会看出其中的门道。]

  隔着一条街,楼下钱掌柜的心声,字字清晰地传到西门庆的耳朵里。他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发白。

  [这笔钱,借出去之后,面粉的货源,我自然会给他安排,不过价钱嘛……是市价的三倍。]

  是啊。他自己囤的面,现在转手卖给武大,价格三倍。武大借了钱,买了面,卖出去的炊饼价格上不去,亏的是本钱。亏得越多,债越滚越大,最后,一个“逼”字,一个“救”字,就是他西门庆该出场的时候。

  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也是一桩十足下作的买卖。

  他放下茶盏,忽然觉得嘴里发苦。

  [史学家西门庆,你到底在做什么?]

  可是楼下那张借据已经摆上了桌。武大颤抖着手,捏着笔,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他不识几个字,写得歪歪扭扭,每一笔都像是要把纸戳破。

  [十两银子,半年还清,利钱三分……我拼了命地做,应该……应该还得上。]

  [六姐这些日子,被我拖累了。我得争口气。]

  武大的心声,朴实得像一碗白水,没有一点杂质。

  西门庆闭上眼睛,吸了一口长气。

  这就是他选的路。每一步,都走得稳,走得狠,也走得,让他自己半夜睡不着觉。

  ◇ ◇ ◇

  十日后。

  武大借来的十两银子,一半换了高价的面粉,一半还了拖欠的房租和几笔小账。可是炊饼的价钱,涨不上去。

  紫石街一带的街坊,都是些过日子的穷人,一个炊饼,从三文涨到五文,就有人摇头走开。武大咬着牙,想着薄利多销,可面价是平日的两倍,赔本做出来的饼,卖得越多,亏得越多。

  不过七八日,十两银子,已经见了底。

  钱掌柜按月来收利。第一个月,武大把仅剩的几百文铜钱凑给了他,还差一两五钱,说好下月补上。第二个月,钱掌柜的笑容淡了,说利滚利,该一并算了,一共是十三两五钱。第三个月,数目变成了十七两。

  武大蹲在门槛上,抱着头,一动不动。

  金莲在屋里,一边收拾,一边偷偷看他的背影。

  [他的头发……白了几根。]

  她的心,忽然像被扎了一下。

  这十几日,她把自己最好的东西,都给了另一个男人。夜里躺在武大身旁,闭上眼,想的是官人那双手,那张脸,那具身子,那一夜夜在她身体里翻天覆地的滋味。可是睁开眼,枕边这个人,蜷着身子,睡梦里还在叹气。

  [我是不是……害了他?]

  这个念头,她从前从不敢往深里想。

  可是今日,她终于忍不住了。

  ◇ ◇ ◇

  王婆的茶坊里,这天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武大郎。

  他是被王婆“请”来的。老婆子在街上拦住他,说他近来脸色不好,进来喝盏茶,给他便宜点。武大本想推辞,可想到王婆是邻里,又是金莲的干娘,终究不好意思,便老老实实地坐在了茶坊前厅的一张方桌边,捧着一盏粗茶,一口一口地抿。

  王婆笑眯眯地,在他对面坐下,开始东拉西扯。

  茶坊后屋里,西门庆正躺在榻上,听着前头王婆的声音,一动不敢动。

  他不是故意的。是王婆递了话,说金莲今日借口出来买线,会过来一趟。可他才到,武大就跟着进了茶坊,隔着一堵薄薄的板壁,坐在了前厅。

  金莲是从后门溜进来的,进屋时脸色煞白,压低声音,咬着牙说:“他怎么在这儿?”

  “你干娘的主意。”西门庆苦笑。

  [这老虔婆……她是存心的!]

  金莲咬着牙,心里骂了王婆一句,可眼神一转,看到西门庆那副无奈的表情,忽然又想笑。她捂着嘴,肩膀抖了抖,凑过来贴着他耳朵,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声道:“官人,他就在隔壁。”

  “我知道。”

  “你说,他若是听见了……”

  “你别胡闹。”

  [我偏要胡闹。]

  金莲坏心眼地笑了笑,手已经按上了他的腰带。

  西门庆一把按住:“金莲!”

  “嘘——”她把手指竖在唇边,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官人不敢么?”

  [这样的刺激……我这辈子都没有过。隔着一堵板壁,那个人的声音近在咫尺,可是我却在……]

  [光是想,我下面就湿了。]

  西门庆听着她的心声,喉结滚了滚,终究是败给了这个女人的大胆。他无声地把她拉上了榻,一手捂着她的嘴,一手探进裙底,隔着薄薄的小衣,摸到一片湿腻腻的软肉。

  金莲在他掌下轻轻地颤。

  前厅,武大在说话:“……我这几日,真是走投无路了,王干娘,您见识多,您说,我这样的人,该怎么办?”

  “哎哟,大郎,这世上的事,哪有过不去的坎。”王婆的嗓门又亮又甜,“你且宽心,天无绝人之路。”

  就在这个声音的掩护下,西门庆扯下了她的小衣,扶着那根硬得发疼的东西,对准那个湿滑的入口,一寸一寸,缓缓顶了进去。

  金莲拼命咬着嘴唇,脸憋得通红,眼泪都逼了出来,整个人像一张绷到极致的弓。

  那一瞬间,她觉得里头被撑得满满当当,又烫又胀,每一寸内壁都紧紧裹着那根东西,像是要把它吸进最深处。因为不敢出声,那种酸麻的感觉全都憋在身体里,翻来覆去地冲撞,让她几乎想要尖叫,却只能发出一声含混的、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呜咽。

  [好满……好胀……]

  [他就在隔壁……他在说话……可我……我被别的男人……插着……]

  这念头一出,她下面猛地一缩,竟差点就这样丢了。

  西门庆一边缓缓抽送,一边在她耳边用气声道:“放松,别夹得这样紧,我动不了。”

  金莲羞得想捶他,可手一松,下面却不由自主地更紧了,一阵一阵地吮着他。

  他不敢大动,只能小幅度地研磨,龟头顶在花心上,一下一下,缓慢而深重地碾。每一下都像是有人用拇指按在她最软的地方,一寸一寸地揉。金莲的十指抠着榻沿,足背绷得笔直,腿根不住地发抖。

  前厅里,武大叹了一口气:“王干娘,我欠了人家十七两银子,若是还不上,我这条命,怕是……”

  这一声,隔着薄板,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屋里。

  金莲的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西门庆的动作停住了。

  他们两个,一个躺在榻上,一个压在她身上,赤裸相连,彼此体温交缠,而隔着一堵墙,那个叫武大郎的男人,正低声下气地跟一个老婆子说着自己走投无路的苦。

  [这是我的男人……]

  [这是我的男人,在为我们的日子愁得吃不下饭,而我……]

  金莲的身子在颤,不是因为快感,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撕裂。她睁开眼睛,泪汪汪地看着西门庆,嘴唇动了动,无声地问:

  [官人……你能救他么?]

  西门庆读到了这一句。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低下头,在她唇上轻轻吻了一下,贴着她的耳朵,用极轻的声音说:“会的。再等一等。”

  金莲眼里的泪更多了,却点了点头,伸手环住他的脖子。

  这一场,他们谁都没有放纵。西门庆只是缓缓地、深深地、一下一下地抽送,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赎罪。金莲咬着他的肩膀,把所有的呜咽都闷在他的皮肉里,下身一阵阵收缩,终于在极度的压抑中,无声地泄了一回。

  那一回的高潮,比任何一次都来得久,来得绵长,像一条暗河,从深处缓缓淌过全身,带着酸楚,带着羞耻,也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甜。

  西门庆最后也在她体内释放了,滚烫的精水一股一股地灌进去,两个人抱在一起,一动不动,听着隔壁的茶客和王婆的闲话,听着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

  ◇ ◇ ◇

  半个月后。

  钱掌柜的人带着两个壮汉,砸开了武家的门。

  这一回,不再是笑眯眯的了。

  “武大郎,今日是第三期的利钱,连本带利一共二十二两。你拿得出来,咱们一笔勾销;拿不出来……”钱掌柜皮笑肉不笑地指了指屋里那张唯一的桌子,“这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搬。”

  武大跪在地上,磕头磕得额头流血:“钱爷,您宽限几日,几日就够……”

  “宽限?”钱掌柜冷笑,“上个月我已经宽限过一次了。你要是有本事,现在就拿出银子来;没本事,就把你那个浑家押在我这里,我替你抵账。”

  金莲站在里屋门口,脸色一白,攥紧了门框。

  武大猛地抬起头,眼里是从未有过的血红:“你敢动我浑家一根头发——”

  “嘿,你一个三寸丁,也想动手?”

  壮汉一脚踹在他胸口,武大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在墙上,咳出一口血沫。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又被人一脚踩住了后背。

  金莲尖叫一声,扑了过去,被另一个壮汉一把拎住头发拖开,簪子掉在地上,青丝散了一肩。

  “大郎!”

  “六姐……六姐别过来……”武大趴在地上,吐着血,喃喃道,“快走……去找……去找……”

  去找谁,他自己也不知道。

  街对面的茶楼上,西门庆扶着窗框,指节已经捏得发白。

  他看见金莲被拖在地上,看见那个矮小的男人被踩在脚下,看见街坊们远远围着,没有一个人敢上前。他听见屋里每一个人的心声,一层叠一层,潮水一般涌进来:

  [我的男人……我的男人要被打死了……官人……官人你在哪儿……]

  [六姐……六姐不能被他们带走……我宁愿死……]

  [这个三寸丁,真是没用……]

  [再逼一逼,他就要走投无路了。]

  西门庆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他一遍一遍告诉自己:还不是时候。再等一等,等到钱掌柜把人逼到墙角,等到武大自己看清,这清河县里,除了那个肯伸手的人,再没有别的路。

  可是手背上的青筋,却一根一根鼓了起来。

  玳安站在他身后,低声道:“官人,要不要现在……”

  “不。”西门庆闭了闭眼,嗓音哑得厉害,“让他们……再搬一样东西。”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楼下传来一声刺耳的碎裂声。

  是那张武大吃饭用了十年的旧木桌,被人抬起来,砸在了地上。

  西门庆站在窗前,一动不动,看着满街的灰尘和木屑,缓缓落下。

  他知道,这一刻,是这一局棋里最黑的时候。

  而他,还站在暗处,没有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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