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金瓶梅之潘金莲下】

送交者: Yulu [☆★★声望品衔R12★★☆] 于 2026-10-24 18:40 已读115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回复: 【后宫大观园记之鸳鸯】作者:Yulu 由 Yulu 于 2026-10-24 8:14
  第八章 一纸休书

  桌子砸碎之后,武家小屋里静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

  钱掌柜带着人走的时候,丢下一句话:“三日。三日之内,二十二两连本带利,一文不少。拿不出来,就拿你浑家来抵。”

  脚步声远了,街坊们才敢探头探脑地凑到门口。有人叹气,有人摇头,也有人悄悄缩回头去关了自家的门板。清河县就是这样,别人家的灾,看是要看的,伸手是不伸的。

  金莲坐在满地的木屑里,一点一点替武大擦脸上的血。她的头发还散着,簪子断成了两截,嘴角裂了一道口子,却一滴眼泪也没有掉。

  武大半躺在墙根,胸口一起一伏,每喘一口气都牵着肋骨疼。他睁着眼睛看房梁,看了很久,忽然咧开嘴,想笑,笑出来的却是一声咳。

  “六姐……”

  “别说话。”

  “六姐,是我没用。”

  金莲的手停了停,帕子上的血迹洇开了一团暗红。

  [是没用。可是……]

  [可他刚才扑上去的时候,那一声吼,倒像个男人。]

  茶楼上的西门庆,隔着一条街,隔着满街的尘土,听见了这一缕心声。他把窗框上的手松开,指节已经麻得没有知觉。

  “官人。”玳安在他身后低声道,“钱掌柜那边,已经按您的吩咐,限了三日。”

  “嗯。”西门庆转过身,脸上看不出什么,嗓子却还是哑的,“王干娘那里,都说妥了?”

  “说妥了。干娘说,今夜她就过去敲门,只说是替一位远来的善人传话,不提姓名,不提府上。”玳安顿了顿,小心地补了一句,“官人,小的多嘴,这位‘善人’,当真不叫武大郎知道是您?”

  西门庆看着窗外,慢慢地道:“他不必知道。有些恩,欠到明处,反倒是压人的债。”

  [官人这话说得……倒像是个读过书的老先生。]玳安心里嘀咕了一句,没敢再问,垂手退了下去。

  ◇ ◇ ◇

  这一夜,王婆提着一盏灯笼,敲响了武家的门。

  她来得不早不晚,正是武大靠着墙根喝下半碗药汁,脸色稍稍缓过来的时候。王婆一进门便是一声长叹,拍着大腿,把满屋狼藉看了一圈,眼圈竟说红就红:

  “造孽哟!大郎,干娘在隔壁听着都心惊肉跳,这帮天杀的,怎么下得了这样的手!”

  武大挣扎着要起身,被她一把按住:“躺着躺着,你这一身伤,还讲什么礼数。”

  金莲端了凳子来,王婆坐下,先拉着武大的手说了一通宽心话,然后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

  “大郎,干娘今日来,不是白来说闲话的。我有一桩事,说出来,你先别恼,听我说完。”

  “干娘请讲。”

  “前些日子,我茶坊里来过一位客人,是外乡来的,家资殷实,为人极是仗义。他在我这里坐了几回,听我说起你们夫妻的难处,唏嘘了好一阵。今日他听说钱掌柜带人砸了你的家,竟当场拍了桌子,说这样的世道,不让他撞见便罢,撞见了,他就管上一管。”

  武大呆呆地望着她:“干娘,我与这位善人,素不相识……”

  “就因为素不相识,才是真善人。”王婆笑了笑,眼睛却盯着他的脸,“他说,那二十二两的账,他替你还。钱掌柜手里的借据,他当着你的面,一把火烧了。另外,他再送你纹银二十两,作你重新安身立命的本钱。”

  屋里一片寂静。

  武大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他的眼珠子慢慢地转,从王婆脸上转到金莲脸上,再转回王婆脸上,像一个溺水的人被人扔过来一根绳子,却不敢伸手去接。

  [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

  西门庆坐在王婆茶坊里间的竹帘后头,面前摆着一盏凉茶,一动不动。茶坊与武家只隔了一道板壁,王婆刻意在门口留了一道缝,他的耳朵听不真切,可那一缕一缕飘过来的心声,却清楚得像贴在耳畔。

  这是金瓶镜的好处,也是它的残忍。

  [天上不会掉银子。掉下来的,不是砒霜,就是刀子。]

  [可是……三日……三日一过,六姐怎么办?]

  [我若不接,六姐被他们拖走,我一个人活着,还不如死了。我若接了……]

  “干娘。”武大终于开了口,声音抖得厉害,“这位善人,要我……拿什么来换?”

  王婆等的就是这一问。

  “大郎是明白人。”她叹了口气,把凳子往前挪了挪,握住他的手,“干娘也不瞒你。这位善人有一个条件,只一个,也是最难的一个。”

  “……”

  “他要你,休了金莲,并且离开清河县。”

  金莲的身子猛地一震,手里的药碗“当”地磕在桌沿上。

  武大没有动。他像是没有听见,又像是听得太清楚,整个人僵在那里,只有喉结上上下下滚了几回。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地问:“……是他看上了六姐?”

  王婆没有答,只是用一种极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武大点了点头,自己替自己答了:“是了。是了。我一个卖炊饼的,三寸丁,谁肯白白给我二十两银子,还替我还债……”

  他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

  [我就知道,六姐这样的人,不该跟着我。]

  [她嫁给我三年,我连一件整齐的衣裳都没给她置过。三伏天她替我烙饼,手上烫起泡,一声不吭。冬天我挑着担子出门,她在窗口站着,一直站到看不见我。]

  [我也不是不知道……夜里她睁着眼睛,一直睁到天亮。]

  [我只是装作不知道。我怕一说破,连这点日子都没有了。]

  帘后的西门庆,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是史学家,读过无数卷宋人笔记,写过关于市井小民的论文。那些论文里,武大郎这个名字只是一行注脚:“炊饼小贩,貌陋,为妻所弃。”他曾经用最冷静的笔调,批注过这个人的懦弱与可笑。

  可是此刻,这个人坐在一堆碎木头里,把一个男人所能承受的、最重的东西,一样一样掰开来,看得明明白白,却没有骂一句,没有砸一件东西。

  这不是懦弱。

  这是一个人在用尽所有的力气,替别人腾地方。

  “干娘。”武大抬起头,眼睛里是红的,却很稳,“我有两个问题。”

  “你问。”

  “头一个。这位善人是谁,我不问了。可我想当着六姐的面,问她一句话。”

  金莲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若愿意,我签。她若不愿意,”武大低下头,缓缓道,“二十两银子,我也不要。大不了……大不了咱们两个,一起去死,也比她被人拖走强。”

  这话说得又轻又钝,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

  王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金莲却猛地站了起来,退了半步,又退半步,后背抵在墙上,用手捂住嘴,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他竟说这样的话……]

  [我这些年……我这些年恨他,嫌他,瞧不起他,夜夜在帐里骂他窝囊……可他说,大不了一起去死……]

  [我怎么担得起……]

  武大看着她,没有催,只是等。

  屋外的风吹进来,把那盏豁了口的油灯吹得一明一灭。金莲站在光影的交界处,嘴唇咬出了血印,良久,良久,她终于抬起头,一字一字地说:

  “大郎,我……我对不住你。”

  武大笑了,笑得眼角全是皱纹:“你没有对不住我。你嫁给我的头一天,我就知道,我配不上你。这三年,是我偷来的。”

  “你……”

  “六姐,我问你,你愿不愿意?不是替我着想,不是顾念什么,就问你自己,愿不愿意?”

  金莲浑身都在发抖。她看着这个矮小的、满脸青紫的男人,看着他在灯下,用一双老实巴交的眼睛,把整颗心掏出来放在她面前。

  [我愿意。]

  [可是我不敢说我愿意。我若说了,我就成了天底下最狠心的女人。]

  西门庆在帘后,几乎要站起来。

  然后他听见金莲,用一种哭到极致反而平静下来的声音,慢慢地、慢慢地说:

  “大郎,你是个好人。你是我这辈子遇见的,最好的人。可我……我不愿意再这样活了。”

  “嗯。”武大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又像是被人当胸捅了一刀,“嗯,我知道了。”

  [知道了。]

  [知道了就好。她肯说实话,就是看得起我。]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把脸转向王婆,声音竟然平静了下来:“第二个问题。干娘,我兄弟武松,在阳谷县当都头,此刻去东京公干,不日就要回来。他若知道,我休了嫂嫂,收了人家的银子……”

  “你放心。”王婆一个字一个字地道,“善人早替你想到了。”

  她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铺在桌上,上面已经有人写好了字,只留了画押的空白:

  “这一份,是休书,写明夫妻情分已尽,各自婚嫁,两无干涉,是你自愿,没有半点逼迫。这一份,是还债的收条,钱掌柜那边已经画了押,一笔勾销,连官府的文书都备好了。还有一份,是给你兄弟的家信,你亲手写,说你自愿休妻,欠债已清,要去东平府投你母舅家,让他不必挂念,也不必寻你。”

  武大低头看着那几张纸,手指在纸边上摸了又摸。

  “善人想得……真周全。”

  “可不是么。”

  [是周全。周全得,像一个怕我们日后出事的人。]

  武大的心声里,忽然闪过一线极清醒的光。

  [他怕我兄弟。]

  [他怕二郎回来,一刀砍了他。所以把什么都做得干干净净,叫二郎挑不出一点理来。]

  [那……那就是一个,不想结仇的人。]

  西门庆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同一瞬间,他听见武大的下一句:

  [也好。二郎那个脾气,一股子血性,若真闹起来,不是他死,就是二郎死。我不想他们两个,谁死。]

  [这人,肯留一条路,比杀人放火的强。]

  武大一个字没有说,把这些念头都咽进了肚子里。

  他伸手,拿起笔,在休书的末尾,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他认得的字不多,这三个字,却是他最熟的。武、大、郎。

  写到最后一笔,墨点在纸上洇开了一圈。

  他放下笔,按了手印,抬起头,看着金莲,一字一顿:

  “六姐。往后……好好的。别再饿着肚子,别再夜里睁眼睛,别……别叫人欺负了去。”

  金莲“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扑通跪在地上,对着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磕得额头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武大慌了,想去扶她,一动,胸口的伤扯得他龇牙咧嘴,终究没扶起来,只好笨拙地、一遍一遍地拍着她的肩:

  “别……别磕了,地上凉。”

  “大郎……大郎……”

  “好了,好了,不哭了。”他的眼泪也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她的发顶,“我走得不算难看,对不对?我拿着休书走,不是被人赶出去的。”

  [对。你走得,比谁都体面。]

  帘后的西门庆,心里默默地答了一句。

  他这一生,从没有对一个人,生出过这样复杂的敬意。

  隔壁的茶坊里,一盏凉茶,被他不知不觉捏成了两半。茶水顺着指缝流下来,一滴,一滴,打在青砖地上。

  ◇ ◇ ◇

  隔了一日,东街小院的后门,在子时轻轻响了一声。

  金莲来的时候,没有带灯笼,也没有披斗篷,只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根旧银簪,是断了的那根,用细线勉强缠了缠。她的眼皮肿着,嘴角的伤还结着一道细细的痂,整个人瘦了一圈,像一枝被风雨折过又扶起来的白梅。

  西门庆一直在院子里等。

  他听见门响,转过身,金莲站在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侧,看着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他在等我。]

  [我这一身的伤,这一脸的泪,他也不嫌……]

  [大郎今日,已经把包袱收好了。他说,后日清晨就走,不让我去送。他说,怕我一哭,他就走不成了。]

  西门庆没有说话,走过去,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金莲一进他的怀,整个人便像被抽去了骨头,膝盖一软,往下滑去。西门庆一把托住她的腰,把她抱进了屋里。

  屋里点了一盏小灯,桌上摆着一碗温着的冰糖莲子羹,是春梅教着熬的,说是女人心里难受的时候,吃点甜的,能好受些。西门庆端过来,一勺一勺喂她。金莲起初不肯,后来张了嘴,吃着吃着,眼泪又掉进了碗里。

  “官人,”她的声音哑哑的,“你说,我是不是个狠心的人?”

  “不是。”

  “他那样待我,我却……”

  “他那样待你,你才该走。”西门庆放下碗,捧着她的脸,一字一句地道,“一个人拿命换你一个自由,你若不走,才是辜负他。”

  金莲定定地望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她轻轻地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几分嘲,几分涩,几分说不清的锋利。

  “官人。”

  “嗯?”

  “奴家有一桩事,一直想问你。”

  西门庆的心微微一紧。

  “前些日子,满城的面价,一夜之间涨了一倍。我家大郎,偏偏就在那个当口,借了钱掌柜的印子钱。那钱掌柜,偏偏借了就翻脸,利滚利,滚到二十二两。”她歪着头,睫毛上还挂着泪,眼神却亮得像一把刀,“官人,你说,这世上的事,怎么就这样巧?”

  [他不会认的。]

  [他也不必认。我只是……只是想听他开口骗我一回,或者不骗我。]

  [无论是哪一样,我都认了。]

  西门庆看着她,喉头动了动。

  他读得出她心里的每一个转折:她不是在质问,她是在给他一个台阶,也是在给自己一个台阶。她猜到了几分,却宁愿猜得不那么真,宁愿这个男人是个路过的善人,而不是一手设局的恶人。

  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心安理得地,爬进这个人的怀里。

  可他偏不肯让她这样糊弄过去。

  “金莲。”西门庆低声道,“这世上的事,有的巧,有的不巧。我只告诉你一句实话:这件事里,我从头到尾,没有想过要武大的命。”

  金莲睁大了眼睛。

  “我想要你。”他缓缓地道,“可我也想让他活。我想不出别的法子,只好用最笨的一种,叫他输,叫他疼,再叫他有路可走。你若要恨我,我认。”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的噼啪声。

  金莲没有说话。

  [他认了。]

  [他自己认了。]

  [天爷……这个冤家,他竟然当着我的面,自己认了。]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扑过去,一拳砸在他胸口,又一拳,又一拳,一边砸一边哭,一边骂:

  “你这天杀的!你这挨千刀的!你这黑了心的冤家!你叫他疼,你就不怕我疼?你就不怕我真的恨你一辈子?”

  “怕。”

  “怕你还敢!”

  “怕,也敢。”西门庆任她打,一动不动,“因为不这样,我这辈子都没有机会,把你从那间屋子里带出来。”

  金莲的拳头停在半空,慢慢地、慢慢地松开,变成了掌,覆在他的心口上。

  她仰起头,泪汪汪地看着他,红唇颤了颤,忽然凶狠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带着咸涩的泪,带着莲子羹的甜,也带着一股近乎撕咬的狠劲。她的牙齿磕在他的下唇上,磕出了一丝血腥味,她却不松口,舌头蛮横地探进去,缠着他的舌,一路攻城略地。西门庆被她吻得几乎站不稳,两手托着她的臀,把她整个人抱离了地面。

  “官人……”她在喘息的间隙里含糊地道,“奴家今夜……要你把我弄疼……”

  [我要疼。疼了,才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忘了……]

  “好。”

  西门庆把她放在榻上,一手扯开她的衣带,一手抽掉了那根断簪。青丝如瀑散开,铺在枕上,她仰面躺着,胸口剧烈地起伏。褙子被褪下,里头是一件杏红的抹胸,被泪水和汗打湿了一片,贴在身上,勾出两团饱满的轮廓。

  他没有立刻去解抹胸,而是俯下身,吻她的眼角,吻她红肿的眼皮,吻她嘴角那道细细的痂。那吻轻得像羽毛,和方才那个凶狠的吻,截然不同。

  金莲闭上眼睛,睫毛颤得厉害。

  “官人……你不是说,要弄疼奴家?”

  “先让你舒服。”西门庆贴着她的耳朵,“疼,等一会儿再给你。”

  [这个人……]

  [嘴上说得凶,手上却这样轻……]

  他的唇沿着她的脖子一路往下,在锁骨上流连,在颈窝里吮出一枚红印,隔着湿透的抹胸,含住了她一边的乳尖。布料被他的唇舌浸得更湿,乳尖在薄薄的布下立得又硬又烫,被他用牙齿轻轻磨着,一下,两下,磨得金莲弓起了腰。

  “啊……官人……隔着……隔着不要……”

  “那就不隔。”

  他扯开了抹胸的系带,两团雪白一下子弹出来,乳晕浅粉,乳尖红得发艳。他一手握住一边,掌心托着那份沉甸甸的丰盈,指缝夹住乳尖,轻轻地捻;另一边则含进口里,舌尖卷着,绕着乳晕一圈一圈地打转,间或重重地吸一口,吸得“啧”的一声,惹得金莲一声又长又媚的呻吟。

  “啊……官人……好会……好会弄……”

  [这样吮着……下面就像有根线牵着,一抽一抽的……]

  她的两条腿开始不安分地互相磨蹭,膝盖夹得紧紧的。西门庆察觉了,一只手顺着她的小腹滑下去,隔着薄薄的小衣,按住了她腿心。那里已经湿透了,布料黏在唇瓣上,勾出一道清晰的缝。

  “都湿成这样了。”

  “还不是……还不是官人弄的……”她羞得别过脸去。

  “那我替你脱了。”

  小衣被他一把褪下,扔到了床下。金莲赤条条地躺着,雪白的身子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大腿根的肌肤细腻如脂,腿间那一丛乌亮的毛发被蜜液打湿了,贴在饱满的阴阜上,下面两片花瓣已经微微张开,粉红的嫩肉间亮晶晶地淌着水。

  西门庆看得眼睛都红了。

  他却不急着碰那里,而是拉过她的手,按在自己腰间:“今夜,你替我解。”

  金莲睁开眼,看着他,又羞,又媚,又隐隐有一点得意。她撑起身子,跪坐在榻上,十指灵巧地解开他的腰带,褪下外衣,扯下中衣,最后一层亵裤拉下来的时候,那根早已怒张的东西便“啪”地弹了出来,直挺挺地杵在她面前,青筋盘绕,龟头胀得发紫,顶端已经渗出了一点透明的液。

  她呼吸一滞。

  [怎么……怎么又比上回……]

  “看够了没有?”西门庆故意逗她。

  “没有。”金莲忽然抬起头,朝他妩媚地一笑,那笑里带着几分泼辣的狠,“官人不是要奴家疼么?奴家先疼疼你。”

  她俯下身,红唇凑近,先伸出舌尖,在那顶端的小孔上轻轻一舔,卷走了那滴黏液。

  西门庆倒抽了一口气。

  金莲得意地笑,舌头沿着柱身慢慢往下,一寸一寸,舔到根部,又沿着另一侧一路舔回来。她的舌头又软又湿,每一下都带着一点故意的拖沓,舔过青筋,舔过冠沟,舔得那东西一跳一跳地在她脸前颤。她抬起眼,眼波如丝,一边舔一边看他,红润的唇瓣沾着晶亮的水光。

  [这冤家,被我舔得一副要哭的样子……]

  [原来……原来男人也有这样的时候。]

  她张开口,含住了那粒紫红的龟头。

  温热的口腔一下子裹住了他,舌尖顶着冠沟,绕着圈打转,轻轻一吮,一股酥麻直冲脑门。西门庆闷哼一声,手指插进她的发间,不自觉地收紧。金莲含着他,一点一点往里吞,吞到一半,喉咙口抵住了,她眼里立刻蓄了泪,却不肯吐出来,仰着脸,用那双含泪带媚的眼睛看着他,慢慢地吞吐。

  口水顺着柱身淌下来,沾湿了她的指尖和他的根部,发出“咕啾咕啾”的水声。她一手握着根部,另一手托着下面沉甸甸的两丸,轻轻地揉。

  “金莲……”西门庆的声音已经哑得厉害,“再这样,我要……”

  她松开口,嘴角牵出一道晶亮的丝,笑着道:“官人就这么点本事?”

  [哼,叫你瞒我,叫你设局,叫你让我哭了好几夜……]

  [今日不榨你一回,奴家不姓潘。]

  她又含了回去,这一回含得更深,舌头紧贴着柱身,两腮收紧,用力地吮。西门庆再也忍不住,一把拉起她,将她按倒在榻上,分开她的腿,那根湿淋淋的东西顶在她入口,毫不迟疑地,整根捅了进去。

  “啊——!”

  金莲尖叫了一声,腰整个弹了起来。

  被撑开的那一瞬,她眼前一片白光。

  那根粗硬滚烫的东西,带着她自己的口水,裹着她下面泛滥的蜜液,一路碾过湿滑紧致的甬道,劈开层层叠叠的褶皱,直直顶进最深处。她的内壁还没来得及适应,就被撑得满满当当,酸胀从小腹深处炸开来,一直炸到脚尖。每一寸软肉都在抽搐,都在贪婪地缠上去,吮着那根东西,像是要把它吞进骨头里。龟头的棱沟刮着内壁,一寸一寸地往外退,又一寸一寸地碾回来,每一下都碾过那处凸起的软肉,碾得她小腹一阵阵发紧,下面“咕滋”地涌出一股热水。

  [好胀……好深……]

  [他的东西……是烫的,是活的,在里头一跳一跳的……]

  [原来……原来被一个人这样填满,是这种滋味。]

  “疼么?”西门庆吻着她的眼角问。

  “疼……”金莲含着泪,却紧紧夹住了他,“可是……不要停……”

  “好。”

  他开始用力抽送。每一下都又深又重,撞得她整个人往上耸,乳房在胸前乱颤,榻板被撞得吱呀作响。金莲十指抠进他的背脊,嘴里的呻吟被撞成了一串串破碎的音节:

  “啊……官人……顶到了……顶到那里了……”

  “哪里?”

  “里头……最里头……花心……啊……”

  “说,是谁在弄你?”

  “是官人……是西门官人……啊……”

  “你是谁的人?”

  金莲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下面猛地收紧,几乎把他夹住。她哭着,喊着,一边被撞,一边断断续续地道:

  “奴家……奴家是官人的……啊……是官人一个人的……”

  话音刚落,她的第一次高潮便山崩海啸般涌来。整个人绷成了一张弓,十个脚趾蜷缩,内壁剧烈地绞紧,一股滚烫的热液喷涌而出,浇在他的龟头上。她在高潮里哭叫着,指甲在他背上划出几道红痕,那声音又哀又艳,像一只被扯断了线的雁。

  西门庆没有停,等她那一阵痉挛稍缓,便抱着她翻了个身,让她侧卧着,自己从背后贴上去,抬起她一条腿,缓缓重新顶了进去。

  这个姿势入得不深,却极贴,他的胸膛紧紧贴着她汗湿的背,一只手绕到前面,覆在她的乳房上揉,另一只手探到腿间,指尖找到那粒肿胀的小核,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按。

  金莲的身子敏感到了极点,刚刚泄过一回,内壁还在一抽一抽地发颤,此刻被他这样前后夹击,整个人如同被架在火上,呻吟里带了哭腔:

  “官人……不行……才刚丢过……啊……又……又要来了……”

  “那就再来。”

  他慢慢地、一下一下地研磨着。龟头抵着她内壁上方那处最软的地方,不抽出,只是顶着,碾着,旋着,像磨一枚熟透了的果子。金莲的小腹一阵阵收紧,蜜液顺着两人交合的缝隙淌出来,把她的腿根和他的小腹糊得黏腻一片。

  [里头……里头好像有一团火,被他磨得越来越旺……]

  [好酸……好麻……像是要化掉了……]

  “官人……官人……”她回过头,红着眼睛找他的唇,他便低头吻住,在这个吻里加快了指尖的速度。

  第二次高潮来得绵长而温柔,不是山崩,是潮水,一波一波地漫上来。金莲咬着他的唇,整个人软成了一滩水,下面却一阵阵地绞紧,吮着他,榨着他,吸得西门庆额头青筋暴起,几乎要守不住。

  他咬紧牙关,退了出来。

  “官人……”金莲迷迷糊糊地回头,却见他已经把她翻过来,让她双膝跪在榻上,手撑着被褥,雪白的臀高高翘起。

  “这一回,让你疼。”

  他扶着自己,对准那个湿漉漉、一张一合的入口,从后面狠狠贯穿。

  “啊——!”

  金莲整个人往前一扑,脸埋进了锦被里,发出一声闷闷的、长长的颤叫。这个姿势入得极深,龟头一下子顶到了最里面,撞在花心上,撞得她眼冒金星,小腹深处像被人用拳头捣了一下,又酸又麻,又痛又爽。她的内壁因为这突然的深入,拼命地收缩,裹着那根粗硬,每一寸软肉都像被熨斗熨过,烫得发颤。

  [他在撞我……他在狠狠地撞我……]

  [好痛……可是痛得我里头,一股一股地涌水……]

  西门庆扶着她的腰,每一下都撞得又狠又准。臀肉被撞得一颤一颤,发出“啪啪”的脆响,在寂静的夜里回荡。他一手扯着她的长发,迫使她仰起头,一手绕到前面,捏着她的乳尖用力一拧。

  “啊……官人……轻点……要被你弄坏了……”

  “不是你要疼么?”

  “是……是奴家要的……啊……再重些……弄死奴家吧……”

  [弄死我吧……把那个只会忍着、只会熬着的潘金莲,弄死在这张床上……]

  [我要做另一个人……一个被人捧在心尖上的人……]

  这一缕心声飘进西门庆的耳朵,像一根极细的针,扎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

  他的动作忽然慢了下来。

  他松开她的头发,俯下身,把她整个人从背后抱住,一只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十指交缠,嘴唇贴着她汗湿的后颈,缓缓地、一下一下地抽送,每一下都又深又稳。

  “金莲。”

  “嗯……”

  “你不必做另一个人。”

  金莲的身子微微一僵。

  “你就是你。泼辣的,敢爱敢恨的,会骂人,会咬人,会半夜冒着大雨跑过来的潘金莲。我要的,就是这一个。”他贴着她的耳朵,声音低沉而温柔,“你听好了。”

  “官人……”

  “三日之后,我派一顶四人抬的大轿,从西门府的正门,把你抬进去。”

  金莲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下,下面猛地一缩。

  “不是外宅,不是偷偷摸摸的相好,不是任何见不得光的名头。我要你堂堂正正做我西门庆的妾,入府、上谱、敬茶,名分一样都不少。”

  [妾……]

  [他说……要我做妾……]

  [正门……四人抬的大轿……]

  她的心声像被打翻的珠子,滚了一地,一颗一颗,全是颤抖的。

  [我不是在做梦吧……我在被他抱着,他在我里面……他说的,是真的么……]

  “官人……”金莲的声音颤得不成样子,“你……你莫要……莫要哄奴家……奴家这样的人,是个下堂妇,是个被人休了的……”

  “你不是被休的。”西门庆一字一字地道,“是你自己,走出了那扇门。”

  金莲“哇”地一声,眼泪决了堤。

  她挣扎着转过身来,面对面地抱住他,整个人缠在他身上,双腿盘住他的腰,一边哭一边笑,一边捶他一边亲他:

  “你这冤家!你这天杀的!你怎么不早说!你叫奴家这几日,夜里睡不着,白日里吃不下,你怎么不早说!”

  “我也是今夜才想定。”

  “哄人!”

  “不哄。”

  “你若骗我……你若骗我,我就、我就一把火烧了你们西门府,连你一块儿烧了……”

  “好,到时候你放火,我给你递柴。”

  金莲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得满脸是泪,一口咬在他肩头,咬得很重,咬出了牙印,又心疼地用舌尖去舔,一边舔一边含糊地说:“奴家……奴家要你再说一遍。”

  “三日后,大轿迎你进门,做我西门庆的妾。”

  “再说一遍。”

  “三日后,大轿迎你进门。”

  “再说一遍……”

  西门庆便一遍一遍地说,每说一遍,就顶她一下。那话和那下抽送,一起落在她的心上,落在她的身子里。金莲在这一遍一遍的承诺里,哭得几乎喘不过气,下面却越绞越紧,越吮越深。

  他抱着她坐起来,让她跨坐在自己腿上。

  这一坐,入得比任何姿势都深。金莲仰着脖子,发出一声近乎哀鸣的长吟,整个人像一株被春风吹软的柳,伏在他肩上颤。

  龟头结结实实地抵在花心上,每一次轻轻的晃动,都在最软的那一团肉上碾过。内壁被撑到了极致,裹得严丝合缝,一圈一圈地收缩,吸吮着那根东西。她能清楚地感觉到,里头那一团热,在她身体最深处跳动,每一次跳动,都带着一阵酥酥的麻,从子宫口一路麻到咽喉。

  [这就是……被人要的滋味……]

  [我的身子,是他的;我的名分,也是他的……]

  [可是为什么,我一点也不怕?为什么,我觉得这样……这样踏实……]

  她主动抬起腰,又重重坐下,一下,又一下。双乳在他面前晃动,他张口含住,吮得啧啧有声。金莲搂着他的头,十指插进他的发里,口里的呻吟已经没有了章法:

  “啊……官人……奴家的好官人……里头……里头好烫……”

  “还要不要?”

  “要……要……全都要……”

  “要什么?”

  “要官人……射进来……射在奴家里头……”她羞得脸颊通红,却抬起泪汪汪的眼睛看他,“奴家要给官人……生个孩子……”

  西门庆的心狠狠一颤。

  [生个孩子……有了孩子,我在那个府里,才算真正有了根。]

  这一缕心声里,有算计,也有一种极真的渴望,两样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西门庆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并不想分。

  他托着她的臀,翻身将她压回榻上,抬起她的双腿,架在自己肩头,开始了最后的、狂风骤雨般的冲刺。

  每一下都撞到最深。金莲的叫声越来越高,越来越碎,腰肢拼命向上迎,十指死死抓着他的手臂。她的第三次高潮来得又急又猛,下身猛地绞紧,一股热流喷涌而出,把两人交合处淋得一塌糊涂。西门庆被她夹得头皮发麻,终于再也守不住,最后几下,狠狠地撞进最深处,龟头抵着花心,一股浓热的精液激射而出,一股一股,灌满了她的子宫口。

  “啊——!烫……好烫……全……全在里头了……”

  金莲被烫得浑身一抖,第四次痉挛着攀上了顶。她的内壁一下一下地吮着他,把每一滴都往深处吞,像是怕漏掉了什么似的。

  许久,两人才从那阵眩晕里缓过来。西门庆伏在她身上,粗重地喘着,汗水顺着他的鼻尖滴在她的胸口。金莲睁着迷蒙的眼睛,一遍一遍地摩挲他的后背,嘴角挂着一抹说不清的笑。

  他慢慢退出来,一缕白浊顺着她的腿根淌下,在锦被上洇开了一片。金莲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里还在微微地发烫、发颤。

  “官人。”

  “嗯。”

  “奴家有一句话,一直没说。”

  “你说。”

  金莲侧过身,把头枕在他的胸口,手指在他心口上,一圈一圈地画。

  “那一日,你在王婆的茶坊里,我就觉得,这个男人,心里有一件事,是不肯告诉我的。”

  西门庆的心微微一沉。

  “可是后来我想,不告诉也罢。”她的声音很轻,很软,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只要往后,他对我是真的。”

  [这一回,我不问了。我只把眼睛闭上,往前走。]

  [可他若有一天负了我……]

  她没有把那半句想完,只是在他心口上,轻轻地、重重地,咬了一口。

  “官人要记着,奴家是会咬人的。”

  西门庆笑了,把她搂得更紧。

  “记着了。”

  窗外,月已西斜。院子里那口老井的井绳,被风吹得轻轻晃,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黑暗里数着更。

  金莲在他怀里,终于沉沉睡去。睡着之前,她的最后一缕心声,软得像一片云:

  [原来这世上,也有人肯等我。]

  ◇ ◇ ◇

  第二日傍晚,西门庆踏进月娘房门的时候,屋里的灯已经点好了。

  桌上摆着四样小菜,一壶温好的黄酒,两只酒盏。榻上的锦被换了新的,还是那床绣着百子千孙图的大红被面,帐钩上悬着一只小小的香球,里头装着干桂花,一动便送出一缕淡淡的甜香。

  月娘坐在桌边,穿一件藕荷色的家常褙子,头发挽成一个松松的髻,簪了一朵素绒花。她的神色是端庄的,可那只握着酒壶的手,指尖却微微发白。

  [他来了。]

  [我心里这件事,是说,还是不说?说了,怕他以为我吃醋;不说,外头的风声,早晚也要吹进我耳朵里。]

  [与其等别人来告诉我,不如我自己先开口。]

  西门庆一进门就听见了这一连串的念头,脚下顿了顿,面上却是一派从容,笑着在她对面坐下:“今日倒是齐整,可是有什么喜事?”

  月娘替他斟了一盏酒,双手递过来:“官人这几日辛苦了。听说官人前些日子,在外头做了几桩善事。”

  “善事?”

  “替一个卖炊饼的苦人,还了债。”月娘垂着眼睛,声音平平的,“春梅那丫头无意说漏了嘴,我才知道。官人如今越发有仁心了,妾身听着,心里也欢喜。”

  [春梅说,官人是替那苦人还了债,还给了盘缠,叫他远走。]

  [可这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善事?我这个当家的,难道看不出来?]

  [那苦人的浑家,听说是个顶标致的。紫石街上的人,都管她叫……]

  西门庆端着酒盏,没动,也没有打断她。他心里有数了,月娘这几日,没少暗中打听。

  果然,月娘放下酒壶,抬起眼,直直地看着他。

  “官人,妾身有话,想与官人讲。”

  “你说。”

  “妾身嫁入西门家这些年,没替官人生下一儿半女,是妾身无能。”她的声音很稳,只是尾音里有一丝极细的颤,“官人这几年在外头,也有过几个人,妾身从没有说过半个字。”

  [我说什么呢?我说,我是正室,我不许么?可我连个孩子都没有,我拿什么许?]

  “可是这一回,”月娘顿了顿,一字一字地道,“官人这一回,似乎……是不同的。”

  西门庆的手指微微一紧。

  [从那日起,他像变了一个人。肯对我说软话,肯陪我用饭,夜里也肯来我这里。他从前,何曾这样过?]

  [我知道这不是平白无故的。他心里,有了一个让他变得……像人的女人。]

  [我怕她。我真怕她。可是我更怕,他把她藏在外头,一年半载,生出个孩子来,悄悄抱进门,说是旁人的……]

  这一缕心声,撞得西门庆心里一阵发酸。

  他读到了她的底线。

  她不是不能容人,她只是不能容一个她看不见的人。她怕的不是金莲,是黑暗里的那一个影子。

  “所以,”月娘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盏,一口饮尽,酒液呛得她轻咳了一声,眼圈有点红,“妾身想了好几夜。官人若是真心喜欢那位娘子,不如……不如迎进门来。”

  西门庆故意露出一副愕然的神色:“月娘,你……”

  “妾身说的是真心话。”月娘的指尖紧紧攥着帕子,背脊挺得笔直,“妾身是正室,她进了门,不过是个妾。住在后院偏房,每日清早,来给我请安。吃用的份例,不得越过我。家里的钥匙,仍旧我管。这几样,官人只要依了我,妾身便做主,把她风风光光地迎进来。”

  [这三条,是我能退的最后一步。]

  [再多,我就成了任人摆布的泥菩萨。]

  [可若是官人不答应……不答应……]

  她的指尖抖得更厉害了。

  西门庆沉默了片刻。

  他其实可以立刻答应,说“都依你”。但他知道,那样会让月娘觉得,这不是她争来的,是他施舍的。女人的体面,从来是要自己亲手去拿,才拿得稳。

  所以他叹了口气,露出几分为难:“月娘,这事……是我委屈了你。我本不想让你为难,也不想在外头落一个纳妾不顾正室的名声。”

  “官人……”

  “你让我想想,怎样才算两全。”

  月娘急了:“官人,妾身已经想好了——”

  “你想好的,我都依你。”西门庆忽然放下酒盏,握住她的手,温和地望着她,“只是我一个粗人,不懂这些内宅的规矩。迎娶的事,进门的礼数,位份的高低,该怎么办,我都不管,一切,你做主。”

  月娘怔住了。

  [他……他说,一切我做主……]

  [他竟肯把这样的事,交给我来拿主意?]

  [从前……从前他纳孟家姐姐、纳李家妹妹,哪一回,不是自己定了日子,才来知会我一声……]

  她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层水雾,是惊,是喜,是被人郑重托付后的一点惶然。

  “官人,你……当真?”

  “当真。”

  “那……妾身便斗胆了。”月娘深吸一口气,把脊背挺得更直了些,眼里有了一点光,像一个终于被允许发号施令的将军,“妾身以为,既是官人心上的人,就不该委屈她走角门。咱们西门家娶妾,从来是抬进来的,但这一回,妾身做主,让她走正门,抬大轿,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

  西门庆心里一动,几乎要笑。

  这正是他对金莲许下的诺言。他没想到,竟然是由月娘,亲口说出来的。

  [我要叫外头的人看看,我吴月娘,不是个小肚鸡肠的妇人。]

  [我肯让她走正门,是我的肚量。她进了门,也要念我这份恩情。]

  [这样……这样官人也会记我的好。]

  月娘的心声里,有一缕极清晰的盘算。她不是不会算,她只是把算计,用贤惠的衣裳,包得严严实实。

  西门庆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并不是原书里那个只会烧香念佛、软弱不堪的大娘子。她也有她的刀,只是藏在袖子里。

  “月娘。”他握紧了她的手,“有你这样的正室,是我西门庆的福气。”

  月娘的眼泪一下子滚了下来。

  她慌忙用帕子去擦,擦着擦着,却“扑哧”笑了:“官人今日说的话,比这些年加起来都多。”

  “那是从前,我糊涂。”

  “官人……”

  她望着他,眼里的光,一点一点软下来,像一支烧到了尽头的蜡,只剩下一圈温软的、颤颤的火苗。她忽然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在他腿边缓缓跪了下去。

  “月娘,你这是……”

  “官人答应了妾身,妾身也要谢官人。”她仰起脸,面颊绯红,声音细得像蚊子,“妾身……今夜,想好好伺候官人。”

  [我是正室。纵然她进了门,今夜,这个人也是我的。]

  [我要让他记着,这间屋子里的味道,这床被子的温度……]

  她伸出手,颤颤地解开了他的腰带。

  烛光里,月娘的脸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她从前在床笫间,一向是被动的、拘谨的,闭着眼,咬着唇,任凭他摆布。可今夜,她睁着眼睛,一寸一寸地,褪下他的衣衫,露出那具结实的胸膛,露出小腹,露出那根已经半挺起来的东西。

  她的呼吸一窒,指尖微微发抖,却还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

  “官人……这个……妾身从前不敢细看……”

  “现在敢了?”

  “嗯……”她咬着唇,指尖慢慢地、笨拙地上下滑动,感觉着那滚烫的东西,在掌心里一点一点胀大,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它……好烫……”

  西门庆低低地笑了一声。

  月娘听见这一声笑,脸更红了,却倔强地没有退缩。她闭了闭眼,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俯下身,把脸凑了过去。

  先是极轻的一吻,落在顶端。然后是舌尖,试探地一舔。

  “嘶——”西门庆倒吸一口气。

  [他喜欢……他喜欢这样……]

  [春梅那丫头说,男人都喜欢这样的……我这辈子,从来没有……]

  月娘大着胆子,张开唇,含住了龟头。

  她的口腔是温热的、生涩的,舌头不知该往哪放,只是小心翼翼地裹着,吮着。可正是这份生涩,这份端庄的正室夫人跪在他面前、为他放下所有体面的羞耻与卖力,让西门庆的血一阵一阵往头上涌。他的手落在她的发顶,轻轻地抚,鼓励地、温柔地。

  “月娘……不必勉强……”

  她摇了摇头,含着他,抬起眼来看他,眼里一汪水光,又羞,又执拗。

  [我不勉强。]

  [我要让他知道,我也可以……我也可以不像一尊泥像。]

  她慢慢地吞吐起来,一下,又一下。口水顺着唇角滑下去,滴在她雪白的胸前。她吞到极限,喉咙被顶得发紧,眼角沁出了泪,却依旧不肯退,反而更用力地吮。西门庆被她吮得腰眼发麻,抓着她头发的手收紧又放松,终于忍不住,把她扶了起来。

  “够了。”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再这样,我要在你嘴里交代了。”

  月娘的嘴唇红肿,眼睛湿漉漉的,竟带了一点得意的笑意:“官人……舒服么?”

  “舒服。”西门庆把她打横抱起,放在榻上,“轮到我伺候夫人了。”

  月娘身上的褙子,是他一颗一颗扣子解开的。

  他故意解得极慢,每解一颗,就在露出来的肌肤上吻一下。先是锁骨,再是胸口,月白的中衣褪到肩下,露出一对丰润的乳房,被一件水红的肚兜勉强兜着。西门庆隔着肚兜含住乳尖,舌头卷着湿透的布料一圈一圈地磨,月娘的背弓成了一弯月,手指攥着被褥,喉咙里溢出一连串压抑的“嗯……嗯……”。

  “官人……别……隔着……”

  “怎么,夫人嫌隔着?”

  “……嫌。”她羞得闭上眼睛,声音细如游丝。

  肚兜的系带被他用牙齿咬住,轻轻一扯,便松开了。那对三十出头女人才有的、沉甸甸熟透的丰乳一下子颤出来,乳晕深红,乳尖早已硬成了两粒小石子。他一手托一边,掌心里是满满的、软腻的肉,拇指拨弄着乳尖,将那两点红揉得越发艳丽。

  “啊……官人……”

  “你这里,比从前更敏感了。”

  “还不是……还不是官人这几日,一直……”

  “一直怎样?”

  “一直……夜里……让妾身……”她说不下去,捂着脸。

  西门庆把她的手拉开,吻她的唇:“月娘,今夜你不必害羞。你想要什么,就说。”

  [我想要什么……]

  [我想要一个孩子。我想要他的心。我想要……我想要他永远是我一个人的……]

  这一缕心声又深又烫,烫得西门庆的心口一颤。

  他没有再逗她,沿着她的小腹一路吻下去。月娘的腿本能地并拢,却被他用手轻轻分开,她羞得身子发颤,却没有再阻拦。那处早已润泽一片,浓密的乌毛被蜜液打得贴在肥软的阴阜上,两片丰腴的花瓣微微张开,里头的嫩肉红润湿滑,一翕一张,像一朵被晨露浸透的牡丹。

  他先用拇指,轻轻拨开花瓣,露出藏在顶端的那一粒红核,然后低下头,舌尖抵上去,缓缓地、一圈一圈地舔。

  “啊——!”

  月娘的腰弹了起来,十指插进他的发里,想推开,又舍不得,推推拒拒间,倒像在把他按向自己。

  “官人……那里……不行……妾身会……会……”

  “会什么?”

  “会……会死……”

  “那就死一回。”

  他含住那粒红核,用唇瓣包住,轻轻吮,舌尖在顶端极快地拨动,同时中指缓缓探入湿热的甬道,指腹抵住内壁上方那一处微微粗糙的软肉,一下一下地按。月娘的大腿根开始痉挛,脚趾蜷了起来,喉咙里溢出一声长长的、近乎哭泣的呻吟:

  “啊……官人……要……要来了……啊——!”

  一股温热的蜜液喷涌而出,溅在他的下巴上,月娘整个人像一尾被抛上岸的鱼,浑身发颤,双腿绷直,泄得眼前一片雪白。

  西门庆抬起头,抹了抹嘴角,爬上来,捧着她潮红的脸,吻了吻她的眼睑。

  “舒服么?”

  月娘睁开眼,目光涣散,好一会儿才聚起一点神,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喘着气,低声道:

  “官人……妾身……想要官人进来……”

  “还不够湿?”

  “够了……早就够了……”她红着脸,咬着他的耳垂,“妾身……想为官人,生个孩子。”

  [大夫说过,女人那处,在被填满之后,若是腰臀垫高,精水留得更久,更容易……]

  [我什么都愿意试。]

  她果然拉过身边的一只绣枕,红着脸,塞到自己腰下,把臀抬得高高的,两条腿屈起来,向两边打开,竟是一个自己摆出来的、毫无遮拦的姿势。那处湿润的花瓣,因此完全暴露在烛光里,微微开合,往外吐着晶亮的蜜水。

  西门庆看得心头一震,喉结滚了滚。

  这是端庄的吴月娘,这是满府里最守礼数的大娘子。此刻,她赤着身子,腿间大敞,脸红到了耳根,却依旧一声不吭地,把自己整个儿送到他面前。

  因为她想要一个孩子。

  他扶住自己,龟头抵着她湿滑的入口,在那片软肉间来回蹭了几下,才缓缓地、一寸一寸,挤了进去。

  “嗯……啊……”

  月娘的头向后仰去,喉间发出一声颤颤的长吟。

  那一刻,她清清楚楚地感到,自己被一点一点地撑开了。

  不是疼,是一种从身体最深处泛起来的、久违的饱胀。那根滚烫的东西,缓缓地碾开了层层叠叠的软肉,每前进一寸,里头的内壁便本能地收缩一下,像一张饥渴了许多年的小嘴,贪婪地缠上去,吮着,咬着,一边吸一边往里拽。龟头冠沟的棱,刮过湿润敏感的肉壁,刮得她小腹一阵阵发紧,一股酸酸软软的热,从腿根一路烧到胸口。

  因为枕头垫高的缘故,这一次进入的角度格外深。龟头径直撞上了子宫口,在那团最软的肉上,轻轻一顶。

  “啊……”

  一阵说不出的酸麻,从小腹深处炸开,像有一团温热的水,在那里汩汩地涨。她的内壁猛地一缩,紧紧裹住了那根东西,每一道褶皱都贴在他的青筋上,清晰地感觉到那粗硬在里头一下一下地跳。

  [全进来了……顶到最里头了……]

  [这个位置……这个位置,是要种进孩子的地方……]

  [官人……官人……]

  “疼么?”西门庆低头问,声音沙哑。

  “不疼……”月娘的眼泪滑了下来,“胀……满……官人,妾身里头……好满……”

  “月娘。”

  “嗯……”

  “我会好好疼你。”

  他开始缓缓地动。起初很慢,一下一下,退到只剩龟头在里面,再整根顶回去,次次都顶到最深。月娘的呻吟随着节奏起伏,一声一声,从最初的压抑,渐渐放开:

  “啊……官人……好深……再……再深些……”

  “这样?”

  “嗯……啊……就是这里……”

  [里头……被磨得发烫……]

  [这里……像有一只手在里面揉,揉得我骨头都酥了……]

  西门庆觉察到她内壁在一阵阵收紧,每一次抽出,都带出一圈湿红的嫩肉和透明的蜜液,每一次顶入,那里便“咕啾”一声,水声淫靡地响在静夜里。他加快了速度,一手压着她的腿弯,一手捏着她的乳尖,每一下都撞得又重又稳。榻板吱呀吱呀地响,帐钩上的桂花香球随着节奏轻轻晃,把一缕缕甜香抖落下来。

  “官人……官人……要来了……又要……”

  “来。”

  月娘尖叫着,第二次高潮冲了上来。她的内壁疯狂地绞紧,一股滚烫的水流浇在他的龟头上,浇得他脊背一麻。她浑身颤抖,十指把他的背抓出一道道红痕,眼角的泪不停地淌,一边泄一边哭:

  “官人……妾身……妾身好快活……”

  西门庆没有停,等她缓过一口气,便抱着她翻身,让她跨坐在自己腰上。

  “官人……这样……妾身不会……”

  “你会。”他扶着她的腰,“你想动哪里,就动哪里。”

  月娘撑着他的胸膛,跪在他身上,那根东西仍深深埋在她体内,随着她身体的重量,一寸不差地顶在最深处。她试探着,轻轻地前后摇摆腰肢。

  “嗯……啊……”

  刚一动,她就软了下去。这个姿势让那根东西碾过一处从未被碰过的地方,在内壁的前方,一团软肉被龟头研磨着,一阵一阵的酸麻从那里涌出来,让她脚趾蜷起,大腿发抖。

  [这里……这里是……]

  [怎么会这样……他的东西……在里面……一动,我就想哭……]

  她咬着唇,一点一点地,找到了节奏。腰肢画着圈,一下一下研磨着他。长发散在肩上,随着动作一荡一荡,一对丰乳在他眼前晃出一道又一道白浪。西门庆抬手握住,揉捏着,每一次捏弄,她下面就是一缩。

  “月娘,你这模样……真好看。”

  “官人别看……”

  “偏要看。”

  “羞死了……”

  话虽这样说,她却没有停,反而越动越快,腰身起落,臀肉拍在他的大腿上,发出一声声清脆的“啪啪”。她仰着头,闭着眼,嘴微张,喉间的呻吟又软又媚,一声叠着一声:

  “啊……官人……妾身……妾身又要……”

  这一回,她是自己把自己送上去的。第三次高潮来临时,她整个人猛地绷直,下面一阵阵地绞着他,吮着他,仿佛要把他的魂也吸走。西门庆被她夹得再也忍不住,一翻身,把她重新压在身下,抬起她的腿,狠狠地冲刺起来。

  “官人……轻些……啊……妾身受不住了……”

  “夫人不是要为夫,把你喂饱么?”

  每一下都撞得深而重,龟头一次次碾过那团最敏感的肉,撞得月娘眼前一片光。她哭着,喊着,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是断断续续地叫着“官人”。她的内壁每一次收缩,都像是在绞他、咬他、求他。

  [给我……给我……]

  [全都给我……我想要……我想要这个人,要他的种,要他的心……]

  这一缕心声,哀艳到近乎悲壮。

  西门庆的腰眼一麻,终于守不住了。他抱紧了她的腰,最后几下狠狠撞进最深处,龟头死死抵着子宫口,一股又浓又烫的精液,激射而出,一股一股,灌进了她的身体最深处。

  “啊——!”

  月娘被烫得浑身一颤,整个人弓起来,随即软软地塌下去,第四次高潮,无声地,漫过了她的头顶。她的腿缠在他的腰上,死死不肯松开,内壁一下一下地吮着,像是要把每一滴都留住。

  西门庆伏在她身上,没有退出来,两人胸贴着胸,汗与汗交融,都在喘。

  许久,月娘伸出手,轻轻抚着他的后背。

  “官人。”

  “嗯?”

  “妾身……还想要。”

  西门庆一怔,抬头看她。月娘的脸红得像一团火,眼里泪光未干,嘴角却有一丝罕见的、近乎调皮的笑意:

  “今日是个好日子。妾身想……多要几回。”

  [多要几回,就多一分可能。]

  [也多一分,把他留在我身边的时辰。]

  她的心声里,那一缕的盘算和一缕的辛酸,缠绕在一起。西门庆读到了,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吻了吻她的唇,已经半软的东西,在她体内,又慢慢地硬了起来。

  “夫人要,为夫便给。”

  这一夜,红烛烧了大半。

  他让她侧卧着,从背后拥着她,慢慢地、一下一下地磨。那个角度入得不深,却贴得极紧,月娘能感觉到他的胸膛贴着她的背脊,他的呼吸喷在她的耳后,他的手覆在她的小腹上,轻轻地揉,像是要隔着肚皮,把那团热,揉进更深的地方。

  他在她耳边,一遍一遍地说:“月娘,我在这里。”

  月娘的眼泪,无声地淌进了枕头里。

  [他在这里。]

  [他今夜,在这里。]

  [哪怕明日,有另一个人进了门……今夜,他在这里。]

  她的第五次高潮,来得极轻,极软,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细细的纹。西门庆在她身后,又一次释放。滚烫的精液灌进去,她轻轻地、满足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在他温暖的怀抱里,沉沉睡去。

  睡着之前,她迷迷糊糊地说了最后一句话:

  “官人……金莲妹妹进门之后……可不许冷落妾身……”

  “不会。”

  “初一十五……都要来……”

  “都来。”

  “嗯……”

  西门庆看着她沉睡的面容,眼角还挂着一颗未干的泪。他伸手,轻轻替她拭去。

  窗外的夜风,吹动了窗纸,发出沙沙的声音。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一遍一遍地想:

  这一局棋,已经走到了最难的地方。

  他要同时守住三个人的心。一个是他救下的男人,一个是他救不得的女人,还有一个,是他欠了一辈子的正室。

  而他自己,是个来自九百年后的、什么都不该带来的人。

  ◇ ◇ ◇

  武大郎走的那一日,天还没亮透。

  清河县的东城门口,守门的兵丁刚打着哈欠推开城门,一辆旧驴车便吱吱呀呀地驶了出来。车上堆着两只旧箱笼,一卷铺盖,一只用蓝布包好的小包袱,沉甸甸的,里头是二十两纹银,用三层油纸裹着,又用麻绳缠了七八道,叫人看一眼就知道,这是他一辈子攒不下的家当。

  赶车的是个脸生的中年汉子,是玳安从外县雇来的,话少,手稳,答应一路把人送到东平府,亲眼看着人进了母舅家的门,才许回头。

  武大坐在车辕边上,伤还没好利索,腰板却挺得笔直。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衫,是王婆连夜托人赶出来的,头上的伤口用白布缠好,缠得整整齐齐。

  他的怀里,抱着一包用荷叶裹好的炊饼。

  那是他最后一炉。昨夜他自己和了面,自己烙的,一个一个烙得圆滚滚、焦黄黄,像他每日清晨摆在担子上的那样。他舍不得吃,也没送人,只是包了起来,打算路上饿了啃一口。

  驴车行出了十几步,他忽然回过头。

  城门洞里还是一片青灰,什么也看不见。街口的更夫打着梆子慢悠悠地走过,早起的挑夫在墙角啃着冷馒头。没有人来送他。

  这是他自己吩咐的。

  [不让六姐来。她一来,我就走不动了。]

  [她这一辈子,被我拖累了三年,往后,别再被拖着。]

  西门庆站在城头的箭楼上,披着一件灰褐的旧斗篷,帽沿压得很低。

  他是半夜里就上来的。没有告诉任何人,连玳安也只许远远地守在楼梯口。他站在垛口后头,低头看着那辆驴车,缓缓驶出城门,驶进清晨的薄雾里。

  他本来可以不来。

  可他是个史学家。他知道,这样一个人,一旦走出这座城门,历史的纸页上,便再没有一个字会提起他了。没有“武大郎被毒杀”,没有“武松杀嫂”,没有“西门庆被杀于狮子楼”。这个矮小的、不起眼的男人,会像一滴水,落进宋朝浩如烟海的人间,从此无声无息。

  这是他这辈子,亲手改掉的第一条人命。

  所以他想,至少要看他最后一眼。

  风从城外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就在这一阵风里,武大又回过头来。

  这一次,他没有看城门,而是仰起了头。

  他的目光越过城楼的飞檐,越过薄雾里的垛口,落在那个披着灰斗篷的、模糊的影子上。

  隔着一百多步,隔着晨光未明,西门庆看不清他的眼神。

  可是他听见了。

  [上头那个人……]

  [是你么?]

  西门庆浑身一僵。

  [我不知道你是谁。我也不想知道。]

  [可我知道,是有这么一个人,在背后,替我把路铺好了。]

  [你想要六姐,我知道。她跟着你,也许……也许比跟着我强。]

  [只求你一件事。]

  武大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朝着城楼的方向,缓缓地、缓缓地,弯下了腰,行了一个长长的、笨拙的揖。

  [好好待她。]

  [她爱吃甜的。她夜里怕黑,要留一盏灯。她心里苦的时候,嘴上是越发凶的,你别跟她较真。]

  [她若哭了,你别问为什么,抱着她就行。]

  [我兄弟二郎,是个直性子,你们……你们两不相见,是最好。]

  [罢了,罢了。]

  [大郎我,走了。]

  他直起腰,转过身去,朝赶车的汉子点了点头,驴车吱吱呀呀地,重新动了起来。

  车轮碾过城外的黄土路,扬起一阵细细的尘,在晨光里,一丝一缕地散开,很快,就看不见了。

  西门庆站在城头,一动不动。

  他的手心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全是汗,指甲掐进了肉里。风吹过他的帽沿,吹得他眼睛发酸。

  “官人。”玳安不知何时走了上来,低声道,“东平府那边,小的已派了人先去打点,保管那位老爷把他当亲兄弟看待。还有给都头的那封信,小的收好了,等都头回阳谷县的那一日,亲自送到他手里。”

  “好。”西门庆的嗓子哑得厉害,“别叫他吃苦。”

  “是。”

  “还有,”他顿了顿,“每个月,让人往东平府送十两银子,不要署名,只说是一位故人的心意。”

  玳安一愣,半晌,才应了一声“是”,心里却在想:这个官人,从前一掷千金,眼睛不眨,却从没为谁这样细水长流地花过银子。

  [官人这是……]

  [怕是被那个矮子,戳到了什么软处。]

  西门庆没有听玳安的心声。他只是望着那条在晨光里一点点亮起来的土路,轻声,对着空荡荡的风,说了一句:

  “你放心。”

  ◇ ◇ ◇

  三日后,天高云淡,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西门府的正门,从辰时起就大敞着。门楣上挂了红绸,两只石狮子的脖子上,各系了一朵大红绸花。门前的青石板用清水洗了三遍,一尘不染。

  这是月娘的吩咐。

  她天不亮就起了床,亲自督着下人,把前院后院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连后院那间原本空着的东厢房,也让人刷了新漆,换了新帘,摆上了簇新的妆台、衣柜、拔步床。床上铺着一床大红百花锦被,被角各缀着一枚小小的金铃。

  这个安排,府里上下,谁也不敢多问。

  春梅站在月娘身后,捧着一只红漆托盘,托盘里是一套新的头面。她的脸上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笑,眼睛垂着,心声却像一池被风吹皱的水:

  [大娘子这一回,倒是做得漂亮。]

  [不吵,不闹,反倒把正门打开,替官人风风光光地把人迎进来。这样一来,外头的人只会夸大娘子贤惠。]

  [可她自己心里……怕是一刀一刀地疼。]

  她抬起眼,悄悄看了月娘一眼。

  月娘穿着一身绛紫色的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乱,簪着那支最贵重的赤金点翠凤钗。她站在正厅的台阶上,脊背挺得笔直,脸上带着一抹端庄的、无可挑剔的笑。

  [我是吴月娘。]

  [我是明媒正娶的正室,是这个家的主母。不管谁进来,我都是。]

  她把一只手背在身后,指尖狠狠掐着另一只手的虎口。

  李娇儿和孙雪娥站在两侧,一个绞着帕子,一个咬着嘴唇。

  [听说那位,是个绝色。]

  [听说是紫石街卖炊饼的老婆,被官人迷得……]

  [不知她肯不肯懂规矩,若是个狐媚子,咱们这些人,往后还有活路么?]

  众人的心思,像一团乱麻,在正厅里无声地缠着。

  西门庆站在月娘身侧,穿着一件簇新的宝蓝团花直裰,面上带笑,心里却紧得像一根绷满的弦。

  日头升到半空的时候,远处传来了唢呐声。

  先是隐隐约约的一缕,然后越来越近。街上的行人纷纷驻足,探头张望。有人认出了那一队抬轿的人马,吃惊地“咦”了一声,随后便是交头接耳的议论,像一阵风,从街头刮到街尾。

  “那不是……紫石街武大郎的浑家?”

  “嘘,小声点!听说西门大官人,抬了她做偏房……”

  “走的竟是正门!”

  大红的四人抬轿,在西门府的正门前,稳稳地落了地。

  轿帘是大红的,帘角绣着金线牡丹,在日光下微微晃动。喜娘上前,轻轻掀起一角,伸手搀扶。

  一只纤纤的手,从帘内伸了出来,指尖涂着淡淡的凤仙花汁,搭在喜娘的掌心里,微微发颤。

  然后,是一只绣着并蒂莲的红缎鞋,缓缓踏出轿门,落在西门府的青石板上。

  金莲从轿子里,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大红的织金嫁衣,不是正妻的凤冠霞帔,却也是极尽体面的妾室吉服,腰身束得极细,裙裾曳地,行走间,像一朵在风里缓缓绽开的石榴花。她的脸上,只薄薄敷了一层粉,唇上点了一点朱,眉眼被红盖头遮住了一半,只露出一截雪白的下颌,和一点微微抿着的嘴角。

  街两旁的议论,一下子静了。

  连见惯了美人的玳安,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金莲站在门前,垂着头,一动不动。

  盖头的流苏轻轻颤着,像是在风里打着节拍。她的心声,隔着一层红绸,一缕一缕,飘进西门庆的耳朵里。

  [正门……真的是正门……]

  [我这辈子,第一回,从正门走进别人的家。]

  [他没有骗我。]

  [可是……这门里,有一个正室,有两个旧人,有一府的眼睛。]

  [我是被休的下堂妇,是别人嘴里的“那个卖炊饼的老婆”。]

  [我会被看不起,会被冷眼,会被背地里骂……]

  她深吸了一口气,肩膀微微耸了一下,随即,那一缕颤抖像是被谁生生掐断了。

  [可我不怕。]

  [我潘金莲,什么苦没吃过。]

  [今日,这一脚踏进去,我就再也不是紫石街上那个人人可怜的女人了。]

  她抬起头,隔着红盖头,朝着台阶上的方向,稳稳地望去。

  盖头遮住了她的眼睛,却遮不住她的目光。西门庆觉得,她看的不是他,是站在他身旁,那个端庄的、面带微笑的正室。

  月娘也在看她。

  两个人隔着一道红盖头,隔着九级青石台阶,隔着一个共同的男人,无声地对视。

  [她来了。]

  [她比我想得,还要美。]

  月娘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闷闷地沉了一下。

  可她面上,依旧是那一抹端庄的笑,缓缓地,朝着金莲,伸出了一只手:

  “妹妹,一路辛苦。进来吧。”

  金莲停了一息。

  然后,她提起裙角,一步,一步,踏上了台阶。

  红缎鞋底碾过青石,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就在她一脚迈过门槛的那一瞬间,西门庆忽然听见,一个他从没听过的声音,低低地、冷冷地,在人群的某个角落里响起:

  [潘金莲……好,很好。你果然进了这扇门。]

  西门庆浑身一震,猛地回头。

  人群里,一个戴着斗笠、看不清面目的人,正转身往街的另一头走去。那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之前,只留下最后一缕心声,淡淡的,像一缕烟:

  [这回,咱们可以慢慢算了。]

  西门庆看着那个背影,手心里,缓缓渗出了一层冷汗。

  身旁,月娘的手,正轻轻搭上了金莲的手背。

  门里,唢呐声响起,鞭炮齐鸣。

  红纸屑纷纷扬扬地落了一地,像一场不合时节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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