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满堂春色 金莲进门的头一夜,西门府里没有一个人睡得踏实。 西门庆歇在月娘房里。这是月娘的主意,也是西门庆心里有数的安排:新人进门第一夜,正房留人,是给足了正室的脸面。月娘卸了钗环,坐在妆台前慢慢篦头,篦了许久,忽然开口: “官人,东厢房那边,红烛点得可足?” “足的,春梅去看过了。” “嗯。”月娘放下梳子,对着铜镜里的他笑了笑,“妾身不是舍不得那几支蜡烛。妾身只是想着,一个人头一回进别人家的门,夜里总是怕的。” 西门庆看着镜子里她的眼睛,没有说话。 [我说得再大度,心里到底是酸的。] [可我今日若在她房里留了官人,明日起,这府里人人都要记我一个“大”字。] [我不是不酸,我是算过的。] 他心里叹了一声。这位大娘子,不是不聪明,只是把聪明都用在了替别人想、替名分想,唯独很少替自己想。 “月娘。”他起身,从背后把手搭在她肩上,“你这样的人,我欠你一个好字。” 月娘肩头轻轻一颤,没有回头,只是把脸侧过来,贴着他的手背,贴了很久。 那一夜,什么也没发生。两个人躺在帐子里,她枕着他的胳膊,说了半宿的家常话,从明日要请的喜酒,说到后院那棵老桂树该修枝了。 东厢房里,红烛烧到了天亮。 ◇ ◇ ◇ 第二日卯正,金莲到正房敬茶。 她换了一身水红色的缕金袄子,下头是月白百褶裙,头发梳成了一个端端正正的堕马髻,只簪了一支银镀金的小凤钗,是月娘昨日叫人送去的。这打扮挑得极妙:既不越过正室,又不显寒酸,素中带艳,艳里透着一股小心。 正厅里坐着一屋子的人。月娘居中,李娇儿和孙雪娥分坐左右下首,春梅捧着茶盘立在月娘身后,玳安领着几个丫鬟媳妇站了一溜。 金莲进门,先在门口站定,抬眼把满屋的人扫了一遍,然后才碎步走进来,在月娘面前盈盈拜下去: “妾身潘氏,给大娘子请安。” “妹妹快起来。”月娘伸手扶,“自家人,不必这样大礼。” 金莲却没有起身,接过春梅递来的茶盏,高高捧过头顶:“妾身出身微贱,蒙官人与大娘子不弃,容我进门。这杯茶,是妾身的规矩,大娘子若不肯喝,妾身便一直跪着。” 这话说得又软又硬。软的是姿态,硬的是后头那一句:你若不喝,旁人看你小气。 西门庆坐在月娘身侧,端着茶盏,嘴角差点没压住。 [好个潘六姐。] 月娘伸手接了茶,抿了一口,眼里掠过一丝极轻的意外。 [这丫头……不,这位妹妹,话说得滴水不漏。] [昨夜官人说她是个“有本事的”,我还当他是迷了心。原来真不是个省油的灯。] “好,好。”月娘放下茶盏,从腕上褪下一只羊脂玉镯,亲手套进金莲的手腕,“这是我娘家带来的东西,妹妹拿着。往后在这府里,规矩没有那么多,只一条:安分,和气。” “妾身记下了。” 金莲这才站起来,转向左边:“这位想必是二娘。” 李娇儿懒洋洋地坐着,手里抚着一串蜜蜡珠子,嘴角挂着点笑:“好说,好说。妹妹生得真是俊,难怪官人心疼。” [啧,这眉眼,这腰身,难怪把官人魂勾去了。] [她那身上的缕金袄,用的是松江的料子。一尺就得三钱银子。一个卖炊饼的老婆,哪来的这样好的衣裳?是官人给的?] [官人给她置衣裳花了多少,我得想法子问明白。] 金莲福了一福:“二娘谬赞。妾身今日这身袄子,是大娘子昨日差人送来的,不敢说是自己的体面。二娘若喜欢这个料子,改日妾身央大娘子,也替二娘裁一件。” 这一句把月娘抬了一下,把娇儿的算盘接了过去,还顺手回了一个软钉子。娇儿笑容僵了半拍: “不必不必,我哪里要这个。” [这小蹄子,嘴倒利索。] 西门庆低头喝茶,把一声笑咽进了茶水里。 接着是雪娥。孙雪娥坐得笔直,眼睛看着地面,等金莲到了面前,才勉强欠了欠身子,声音干巴巴的:“妹妹来了。” [又一个。] [我在这府里苦熬了十年,一碗汤的错都要被人数落,她一进门,就有玉镯,有正门,有大轿。] [凭什么。] 金莲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得很温和: “雪娥姐姐,妾身听说,咱们府里的厨下,全是姐姐一个人张罗?” 雪娥一怔:“……是。” “那妾身往后可得多叨扰姐姐了。”金莲道,“妾身手笨,只会做几样粗粝的家常菜,姐姐若是不嫌,闲了教教妾身。紫石街的老话说,灶上的人心最细,进门先敬灶王,后拜正堂。妾身是小门小户出来的,不懂大家子的规矩,姐姐多担待。” 雪娥愣愣地看着她,一时竟不知该怎么接话。 [她……她这是在抬举我?] [她这样的人,说话怎么这么……] [不对,别被她哄住了。她是个会哄人的。] 金莲把雪娥那一缕乱成一团的心思收在眼底,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福了一福。西门庆坐在那里,把这一遭看得清清楚楚:她早就看出,这屋里最容易拉的是雪娥,最需要稳的是娇儿,最不能硬碰的是月娘。 而最后一个,她看了很久。 那是月娘身后,捧着茶盘的庞春梅。 春梅今日穿了一件杏子红的比甲,鬓边插着一朵新鲜的绒花,眉眼低垂,端庄得像一幅仕女图。她与金莲对视的那一瞬,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里轻轻碰了一下,又同时移开。 [好漂亮的一双眼睛。] 这是春梅的心声。 [也是一双会算计的眼睛。] 紧接着,金莲的心声从另一头递过来: [这丫头不是寻常的丫头。] [她站在大娘子身后,站得那样稳,那样熟,一看就是在这个屋里有分量的人。她眼睛里没有嫉妒,只有打量。] [这样的人,要么是朋友,要么就是对头。没有第三条路。] 两道心声在西门庆的耳朵里交错着,一冷一热,像两把出了鞘的刀,都没有出声,却都亮着。 “春梅。”月娘回头吩咐,“潘姨娘的屋子,你领着去,缺什么,让账房记下。” “是。”春梅应着,上前一步,朝金莲微微福身,“姨娘这边请。” 金莲还礼,两人并肩出了正厅。 走过回廊拐角的时候,春梅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姨娘进门,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你说。” “东厢房那张拔步床,是大娘子昨夜亲自盯着人挪的。”春梅看着前方,语气平平地道,“床边那一对金铃,是她早年陪嫁里的东西,一直收在箱底,没舍得用。” 金莲脚步微微一顿。 春梅又道:“奴婢是个下人,不懂大道理。只知道,有人肯把压箱底的东西拿出来给你,那就是把脸面押在你身上了。往后……姨娘自己掂量。” 金莲转过头,认认真真地看了她一眼。 [这丫头,是在敲打我。] [可她敲得很准,也很实在。] “多谢你提醒。”金莲轻轻笑了,“你叫春梅,是不是?” “是。” “我记下了。”金莲说,“往后你若有话,只管直说。我这个人,不爱绕弯子,也不爱被人绕。” [她肯这样说,是不想与我做对头。] [那就先做两只互相摸底的猫吧。看谁先伸爪子。] 春梅的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西门庆站在正厅的窗后,目送着两个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忽然觉得,这个府里往后的日子,只怕再也不会清净。 可他不是不喜欢这样的热闹。 一座宅子里,若只有一种声音,那是坟。有几种声音互相较着劲,才是活人的日子。 只是他不知道,这份热闹,没几天就要被一桩更大的事盖过去。 ◇ ◇ ◇ 粮荒是从那一年的秋天开始的。 头一个消息,是应伯爵带来的。那日他一脚踏进书房,连帽子都歪了,满脸的汗,手里攥着一把折扇,扇子也不扇,只一个劲地拍大腿: “哥!出大事了!北边的黄河决了口!” 西门庆正在看春梅送来的账册,抬头问:“哪一段?” “濮州、郓州一带,说是水头有一丈多高,几十个村子都泡了!”应伯爵咽了口唾沫,“还不止,听说朝廷那边,为了防备北边那帮人,又下了令,各州各县,先凑三万石军粮,送去大名府……” [天爷,咱们前些日子,替哥囤的那些面,如今可是金山银山了!] 应伯爵的心声叽叽喳喳地蹦出来,满是喜气。 [市价已经涨到八百文一斗了,再往上,就是一千文,一千二百文……] [哥是神仙,神仙啊。早知今日,我也多囤几担……] 西门庆听着,慢慢把账册合上,嘴角没有笑。 他是史学家。他读过《宋会要辑稿》,读过《续资治通鉴长编》,知道北宋的灾荒是怎么一回事。黄河决口,不止是几个村子的事:灾民北逃南徙,粮价一夜翻倍,州县官员瞒报隐灾,朝廷军粮加征,最后压到最底下的,是最没有一粒余粮的人。 这一场灾,只怕不是两三个月能过去的。 “伯爵。”他开口,“咱们手里的面,现在有多少?” “按春梅姑娘的账,合着小麦折算,一共是四千二百石,分存在东、南、北三处仓房。”应伯爵搓着手,眼睛放光,“按眼下的价,转手一卖,少说也能赚……” “不卖。” 应伯爵的话噎在了嗓子里:“……啊?” “一粒也不卖。”西门庆站起身,走到窗前,“你去告诉谢希大、玳安,从今日起,三处仓房,换十个可靠的人日夜看守。没有我的手令,一斗也不许往外动。” [哥这是……要囤到什么时候去?]应伯爵的心声满是疑惑,[再囤下去,会不会烂在仓里?] [莫非,是要等价钱到顶?可这么大的灾,哪有顶?] 西门庆没有解释,只笑了笑: “你去办吧。三日后,我再同你说。” ◇ ◇ ◇ 三日后的傍晚,西门庆去了李娇儿的院子。 他去之前,先叫春梅把账房的一笔旧账翻了出来。这笔账极不起眼,不在公账里,是春梅从玳安的口里,一点一点套出来的:这几年,二房的丫头小玉,每月初三、十五,都往城南的“聚源当铺”跑一趟,一去便是大半天。 “她去当东西?”西门庆问。 “不是当,是收。”春梅低声道,“聚源当铺的东家姓冯,是二娘的远房舅舅。二娘这些年的体己,有一半放在他那里,转着印子钱放出去。月息三分。” 西门庆翻着那张纸,没有作声。 “官人要查么?” “不查。”他把纸丢回案上,“二房有二房的活路。她是青楼出来的,一辈子没有踏实过,手里攥着钱,心里才睡得着。我若是把她这条路斩了,她反倒要出事。” 春梅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官人是怕她出事,还是想借她的路?” 西门庆笑了:“你倒是越来越会问话了。” “官人教的。” “去,把我书房里那只描金小匣拿来。” 春梅捧来了匣子,他掀开看了一眼,里头一对赤金缠丝镯,一副珍珠耳坠,一支金累丝的簪,都是这几日他让玳安从“宝华楼”挑的。花了一百三十两,眼睛都没眨。 春梅看着那一匣子金光,睫毛颤了颤:“官人这是……要给二娘?” “嗯。” “奴婢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 春梅低头,把匣盖轻轻合上,递到他手里,唇角带着一丝又酸又俏的笑: “奴婢明白,二娘这条线,官人是要亲自去牵的。” 西门庆看她一眼,在她腰上不轻不重拧了一把。春梅“呀”地低叫了一声,脸红了: “官人!” “你是醋坛子里泡大的?” “奴婢不敢。”她垂着眼睛,心声却清清楚楚:[我不敢吃二娘的醋,我只想知道,官人今夜回来,会不会还肯看我一眼。] 西门庆心里一软,伸手托起她的下巴,在她唇上轻轻点了一下。 “等我回来,给你讲故事。” ◇ ◇ ◇ 李娇儿住在后院西侧,是三进院落里最宽敞的一处。院里种着几株芍药,早过了花期,只剩枝叶;廊下挂着一只绿鹦鹉,见了人,扯着嗓子叫:“官人来了——官人来了——” 小玉听见鹦鹉叫,慌慌张张地迎出来,行礼时手都是抖的:“官人……官人怎么来了?二娘还没梳洗呢。” [官人几个月没踏进这院子了,今日怎么忽然来?] [莫不是……莫不是为了前日的账?] 西门庆微笑:“她在做什么?” “二娘在……在对镜子理妆。” “我自己进去。” 他挥手让小玉退下,掀帘进屋。 屋里点着一对白蜡,光线不亮,却暖。一张雕花的酸枝妆台摆在窗前,台上七八只妆盒,镜台旁立着一把琵琶。娇儿背对着门,坐在妆台前,穿着一件藕色的家常纱袄,下头是一条宽松的软烟罗裙,腰间没有系带,只松松垮垮拢着。她正拿一把小银梳,一下一下地篦着自己的发尾。 她没有回头,从镜子里看了西门庆一眼,懒懒地开口: “哟,我当是谁,原来是官人。官人今日怎么想起来我这冷院子?” 这一句,话里带着刺,也带着钩子。 [他来做什么?] [他手里捧着个匣子。官人平日来我这儿,从不带东西。今日这是……] [莫不是要同我算账?还是要我交出什么?] [不对不对,官人不像来算账的神色。] 西门庆把匣子放在妆台上,在她身后站定,从镜子里与她四目相对: “你这院子冷么?我倒觉得暖。” “暖不暖,只有睡在这屋里的人才知道。”娇儿放下梳子,慢慢转过身,仰着脸看他,嘴边挂着一点笑,那笑有三分嗔,三分怨,剩下四分,是一个在风月场里泡了半辈子的女人,对男人最熟练的试探,“官人如今宠着新人,哪里还记得我这老人。” “你哪里老。” “三十有三了,还不老?” “三十三,正是好时候。”西门庆伸出手,捏着她的下巴,大拇指在她的唇角轻轻一抹,“我今日来,是想谢你。” “谢我?”娇儿眼睛微微一亮,随即又掩去,“官人说笑了,妾身有什么值得官人谢的。” “这些年,府里上下,里里外外,月娘当家,雪娥管厨,其实最难的,是你。”西门庆一边说,一边打开了那只描金小匣,“你替我在外头周旋着那些体面往来,替我在夫人们、官太太们面前走动,替我听着各家的风声。这些事,不是正房该做的,也不是旁人做得来的。” 匣盖一开,金光迸了出来。 一对赤金缠丝镯,在烛光里晃得人眼睛发花;珍珠耳坠颗颗滚圆,莹润得像月光凝成的泪;那支金累丝簪,簪头一朵牡丹,花瓣薄如蝉翼,一碰就颤。 娇儿的呼吸,停了半拍。 [这……这得值多少?] [一对金镯,少说二十两,耳坠……珍珠这样的成色,至少五十两。簪子……] [一百两!官人这一匣子,怕不是一百两往上!] [他为什么送我这个?为什么?] [是要我替他办什么大事?还是……] 她的目光,从匣子里慢慢移到西门庆脸上,心里像有一只小手在不停地拨算盘,算珠噼里啪啦地响,响得西门庆都觉得吵。 [不管为什么,先收下。] [收了,再想。] “官人……这么重的礼,妾身怎么敢……”她嘴上推辞,手指却已经不由自主地伸了出去,轻轻抚过那对金镯。 西门庆拿起一只,抓住她的手腕:“我替你戴上。” “官人……” 赤金的镯子,冰凉,沉甸甸的,慢慢套过她纤细的手腕。娇儿的手腕极白,皮肤薄,青色的血管隐隐可见,金色一衬,越发显得莹润。西门庆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另一只手拿起第二只,又替她戴上另一边。 然后,他低下头,在她的手腕内侧,落了一个吻。 娇儿浑身一颤。 “官人,你……” “别说话。”西门庆的唇沿着她的手腕,一寸一寸往上走,吻过她的小臂,吻过臂弯里那一处最柔软的肌肤,每吻一下,便轻轻吸一口,留下一点淡淡的红痕,“让我看看,我的二房,戴着金子,是什么模样。” [他……他在做什么……] [这个动作,是风月场里的老手才用的。他以前从不这么弄……] [可是为什么,我的身子这么软……] 娇儿咬着唇,目光忽然有些发散。她不是不熟悉男人,在青楼的那些年,什么样的恩客她没见过?可是这几年做了西门家的二房,日子安稳了,也寡淡了。官人偶尔来,一进门便是脱衣、上床、折腾一阵、翻身睡去,她早已习惯把自己的心收起来,只管算自己的账。 今日这样的温存,竟像是多少年前,她第一回被人认认真真地捧在手心里的那个春夜。 “官人……” 她的声音,不知不觉软了几分,那一把在青楼里练出来的嗓子,一软下来,就像浸了蜜。 西门庆抬起头,看着她,笑意深了一点。 他清楚地听见,娇儿心里,那座砌了十几年的高墙,裂开了第一道缝。 “娇儿,”他低声道,“我今夜,不想谈账,不想谈利钱,也不想谈外头的粮价。” 娇儿的心,猛地一缩。 [粮价……他提粮价……] [他知道了?他知道我私下收了五百石米,想等着涨价卖?] [不……他的神色不像是知道……] 西门庆看着她忽然绷紧的睫毛,心里什么都清楚了。原来如此:这位二娘,早在黄河决口的消息传来之前,就偷偷以聚源当铺的名义,吃进了五百石米。她是风月场里出来的人,鼻子比谁都灵,这一次,她赌的就是这一场天灾。 他不动声色,把这件事轻轻压在了心底,另有打算。 “我只是想看看你。”他说,“看你,这个在青楼里学来一身本事的女人,肯不肯,为我放下一回算盘。” 娇儿怔怔地看着他。 她忽然笑了。这一回的笑,不再带钩子,也不再带刺,是一个女人,终于听懂了男人的话以后,从心底里漾出来的一点风情。 “官人……”她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近他,两条戴着金镯的手臂缠上他的脖子,红唇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妾身这副算盘,二十年没离过手。官人今日,是头一个,劝妾身放下的人。” [好吧。] [既然你肯给我这样的体面,我也让你知道,我是什么出身。] [你要的,我给你。你给我的,我收下。] 话音刚落,她的唇,已经覆上了他的嘴。 这一吻,和月娘的羞涩、春梅的试探、金莲的泼辣,全然不同。 她的唇软、热,带着一点胭脂的甜腥。舌头灵活得像条小蛇,先是在他的唇缝间轻轻一舔,然后,不等他回应,便钻了进去,勾住他的舌头,缠,绕,吮,退,进,每一下都带着节奏,仿佛她吻的不是一个人,是一曲练了千百遍的琵琶。 西门庆被她吻得头皮发麻,喉间不自觉地发出一声低哼。 娇儿察觉到他的反应,眼睛弯了弯,一边继续吻他,一边把手伸到他的腰间,指尖勾住腰带,轻轻一抽。 外袍落地。 她的手顺着他的中衣探进去,指腹在他的胸口打着圈,找到那一点凸起,用指甲轻轻一刮。 “嘶——” 西门庆倒吸一口凉气。 娇儿终于放开了他的唇,眼波流转,呵气如兰: “官人,妾身伺候你,好不好?” 不等回答,她已经缓缓蹲下身去。 隔着中裤,她先用脸颊在那一团隆起上蹭了蹭,像猫一样,蹭得极慢,极轻,然后仰起脸,看着他,用嘴唇隔着薄薄的布料,轻轻含住那一根的顶端,哈出一口热气。 “唔——” 热气透过布料,渗进皮肉。西门庆的手撑在妆台上,指节发白。 [他的这根东西,比我想的还要硬。] 娇儿心里,竟有一丝久违的欢喜。 [这样的男人,才是男人。] 她解开裤带,把中裤一褪,那根早已挺立的肉棒便弹了出来,青筋盘绕,龟头胀得发紫,顶端挂着一点晶亮的液体。娇儿看着它,舔了舔嘴唇,笑得有三分得意,七分淫媚: “官人今日,真是想妾身想得紧。” 她握住了根部,掌心温热,手指轻轻地套弄两下,然后探出舌尖,对着那一点晶亮,舔了上去。 “嗯……” 西门庆的腰一绷。 她的舌头极软,极湿,从龟头的马眼开始,沿着冠状沟的边缘缓缓绕了一圈,又顺着柱身的青筋,一路舔到根部,再舔回来。这不是新手的笨拙舔舐,每一下的轻重缓急,都恰到好处,像是知道他身上哪一寸皮肤最怕痒、哪一寸皮肤最喜欢被人欺负。 她舔完了两侧,又低下头,把阴囊含进了嘴里,用舌头轻轻拨弄,吮得啧啧作响。 “娇儿……”西门庆的声音已经哑了。 “官人别急。”娇儿从他胯下抬起头,唇边拉着一缕晶亮的涎丝,目光湿漉漉地望着他,“妾身从前在院里,嬷嬷教过,口舌上的功夫,要三分火候,七分耐心。官人且忍着。” [让他忍。] [越忍,越爽。他爽了,才肯多给。] 西门庆听着她这句心声,几乎要笑出声来,可下一瞬,那张热烫的小嘴,已经含住了龟头。 娇儿的嘴唇收得很紧,一寸一寸,把那根肉棒往口中吞进去。龟头抵过舌面,擦过上颚,一路滑向喉咙。她的喉头轻轻一缩,竟没有半点呕意,反而用舌根一卷,将整根东西含了半截,腮帮微微鼓起,口腔里又热又湿,裹得他连腰眼都发麻。 “呼……” 西门庆仰起头,吐出一口浊气。 她开始动了。 头一前一后,嘴唇紧紧箍着柱身,每一次后退,都带出一圈晶亮的涎液,每一次前进,龟头都顶到喉头的软肉。手也没有闲着,一只握着根部,上下套弄,另一只轻轻托着他的阴囊,指腹揉按。三处同时用力,快感像一条绳索,一圈一圈,勒着他的神经。 “啧……啧……咕……” 水声淫靡,在寂静的房中回荡。 西门庆低头,看见她那张端庄的脸,此刻被他撑得变了形,红唇裹着紫红的龟头,涎水顺着下巴滴落,打湿了胸前的纱襟,那对金镯在她手腕上一晃一晃,反射着烛光,淫靡里又带着一种近乎荒唐的富贵气。 [官人的东西,真大……] [含进去,喉咙都满了……] [这个味道……] [我怎么,竟然会觉得……不讨厌?] 这一缕心声飘进耳朵,西门庆的欲火“腾”地烧上头顶。他一把按住她的后脑,腰往前一挺,肉棒又深了一寸。 “唔——!” 娇儿的眼角一下子溢出了泪,却没有退,反而抬起眼睛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恼,只有一种近乎挑衅的媚。她放松了喉咙,任他进得更深,用舌头在柱身下缘迎着他的每一次顶弄,一舔,一缠,一吮。 “娇儿……再这样下去,我要出来了。” 她吐出龟头,一缕银丝从唇间拉到顶端,在烛火里闪了一闪,才“啪”地断了。 “官人这就不行了?”她擦了擦嘴角,笑得妩媚而狡黠,“头一回,妾身可不让官人这么快就交代。” 她站起身,拉着他的手,把他按坐在妆台前那张绣墩上。 “官人坐好了,妾身给你唱个曲儿。” 她转身取了琵琶,却没有坐远,反而背对着他,轻轻坐进了他的怀里。 软烟罗的裙子叠在他的腿上,隔着一层薄薄的纱,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她臀肉的温热和柔软,那团丰腴恰好压在他胀硬的肉棒上,随着她调弦的动作,一下,一下,缓缓厮磨。 “官人,想听什么?” “你随意。” “那妾身就唱一支《锁南枝》。” 指尖一拨,琵琶弦发出一串清亮的颤音。她开口,嗓子软而细,像一根丝线绕着人的心尖转: “傻俊角,我的哥,和块黄泥儿捏咱两个。捏一个儿你,捏一个儿我,捏得来一似活托,捏得来同床上歇卧……” 每唱一句,她的腰肢便随着调子轻轻摆一下。那摆法极妙,不是大幅度的扭,而是细细的、圆圆的碾,臀瓣在他的小腹上画着小圈,肉棒被她的臀缝夹着,隔着薄纱,一下一下地磨。 “再捏一个你,再捏一个我,哥哥身上有妹妹,妹妹身上也有哥哥……” 唱到这一句,她的声音已经有些发颤。 西门庆的手,早已钻进她的纱袄,从后面握住了那对丰满的乳房。她的乳房比月娘的小一些,却更挺,更圆,乳头硬得像两颗小石子,在他的掌心里顶着。 [唱不下去了……] [这个冤家,手这样不老实……] [可是好舒服……好久没有人,这样摸过我了……] “怎么不唱了?”西门庆贴着她的耳朵,伸舌舔了舔她的耳垂,“我还没听够。” “官人……手……手拿开……”娇儿喘着,琵琶已经抱不稳,“妾身……唱不成了……” “那就别唱。” 他一把夺过琵琶,放在一旁,抱着她的腰站起来,转身,把她按在妆台上。 台上的七八只妆盒被撞得叮当乱响,一只胭脂盒滚落在地,红色的胭脂洒了一片。娇儿仰面躺在那里,裙裾散开,纱袄半敞,胸前两点嫣红透过薄纱,若隐若现。 西门庆伸手,把她的纱袄整个扯开。 风月场里出来的女人,身子是最懂得保养的。她的皮肤白得发腻,肩颈修长,锁骨清晰,双乳挺立,乳晕是浅浅的粉色,小腹平坦,腰肢细得盈盈一握。再往下,软烟罗的裙子被他一把褪到了腿弯,露出两条匀称修长的腿,腿心一片稀疏的软毛,早已被蜜水打湿,在烛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官人……”娇儿的脸颊飞红,却没有遮,反而把双腿微微分开,眼角带着钩子,“好看么?” “好看。” “比起大娘子呢?” “各有各的好。” “比起那位新来的潘妹妹呢?” 西门庆低笑:“这话,你不该问。” [他不肯答。] [算了,不答也好,答了反倒没意思。] 西门庆把她的两条腿抬起来,架在自己肩上,低头,凑近了那一处。 那里的颜色比月娘的浅,比春梅的深,两片薄薄的唇肉微微张开,里头嫩红的肉褶一收一缩,正往外吐着晶亮的蜜水。小核探出了小半个头,尖尖的,颤颤的,像一粒熟透的红豆。 他先用鼻尖顶了顶,闻到一股淡淡的、带着胭脂香的甜腥气。 “官人……” 娇儿的腰一缩。 西门庆伸出舌头,从下往上,缓缓一舔。 “啊——!” 这一声长吟,又细又颤,像琵琶弦忽然崩断了一根。娇儿的双手死死攥住妆台的边沿,指甲在木头上抠出了几道白痕。 他的舌头在那条缝上来回扫了几遍,把蜜水尽数卷进口中,然后含住了那颗小核,轻轻地吮。时而吮,时而放,时而用舌尖快速地弹拨,时而用牙齿浅浅地一磕。 “呀……官人……轻些……轻些……妾身……妾身要……” [不行……他的舌头……怎么比嬷嬷教的还要……] [啊……啊……那里……就是那里……] [不要停……千万不要停……] 她的腰一下一下往上挺,主动把腿心送到他的嘴边,两条腿在他肩上乱蹬,脚上的绣鞋早就踢掉了,一双裸足绷成了弓,脚趾蜷缩又张开。 西门庆一手托着她的臀,一手伸到下头,两根手指并拢,对着那个湿滑的入口,缓缓探了进去。 “嗯——!” 里头热得像一口温泉。内壁的嫩肉一层一层,把他的手指裹得死紧,一收一缩,像是有无数张小嘴同时在吮吸。他慢慢地抽送,指腹顶着上壁,找到那处微微粗糙的软肉,轻轻一勾。 娇儿整个人猛地一弹。 “啊啊啊——!官人……官人……那里……那里不行……” “不行?” “不是……是太……太好了……” 她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泪水顺着眼角淌进鬓发,浑身的肌肤都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粉。西门庆加快了舌头和手指的节奏,舌尖死死碾着那颗肿胀的小核,手指在内壁的软肉上又快又重地抠挖。 “啊……啊……来了……来了……官人……妾身要……要丢了……” “丢给我。” “啊——!!” 一股热流喷涌而出,溅在他的下巴和胸口,甬道一阵一阵地痉挛,死死咬住他的手指。娇儿的腰弓成了一座桥,十根脚趾蜷缩到了极致,嘴巴大张着,连叫声都被快感噎在了嗓子里,只剩下“嗬、嗬”的急喘。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瘫软下来,整个人像一滩水,摊在妆台上,胸口剧烈起伏,眼神涣散,嘴角挂着一缕湿亮的涎。 [好久……好久没有这样了……] [原来……还可以这样……] 西门庆抹了抹下巴,站直身子,俯身吻了吻她的唇。娇儿迷迷糊糊地尝到了自己的味道,下意识地伸舌回应,一边吻,一边伸手往下摸,摸到了他那根仍然硬得发烫的东西,掌心一裹,上下套弄了两下: “官人……还没……” “嗯。” “让妾身……伺候官人……” “不用你伺候。”西门庆把她的手拿开,托着她的臀,把她往台沿上拉了拉,让她的臀恰好悬在妆台的边缘,“今日,让我伺候你。” 他握着自己的肉棒,用龟头抵在那个湿透的入口,上下蹭了蹭,沾满了蜜水,才缓缓沉下腰去。 龟头撑开两片软肉,一寸一寸,挤了进去。 娇儿仰着脖子,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那种感觉,她是熟悉的,又是陌生的。熟悉的是被填满的酸胀,陌生的是,这一次,她的身子,是真的在等着它。 粗硬滚烫的龟头破开紧窄的入口,肉壁被一圈圈撑开,每一道褶皱都被碾平。她能清楚地感觉到那东西的形状:圆硕的顶端,微微上翘的弧度,柱身上虬结的青筋,一寸一寸,刮着她湿滑的内壁。里头的嫩肉先是本能地一缩,随即又像认出了久别的故人,一圈一圈地涌上来,裹着它,吮着它,贪婪地把它往更深处拽。 [好胀……好烫……] [进来了……啊……又往里……还要往里……] 龟头一路碾过浅处那一圈敏感的肉褶,碾过上壁那块粗糙的软肉,直直地顶到了最深处,抵住了那团软软的花心。她觉得自己的小腹深处,被谁轻轻拨了一下,从那一点开始,酥麻像水纹一样,一圈一圈漾开,漾到小腹,漾到腰眼,漾到脚尖,连脚趾都在发颤。 内壁不自主地一阵阵绞紧,每一下收缩,都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那根东西在她身体里跳,一跳,一跳,每一次跳动,都把她撑得更满。 “官人……全……全进来了么……” “全进来了。” “好深……顶到……顶到里头了……” 西门庆没有动,只是低头吻着她的唇,让她慢慢适应。他听着她的心声,一缕一缕,从最初的紧张,到惊讶,到沉醉: [他怎么……这么会等……] [别的男人,进来了就急着动,他倒像是……怕弄疼我……] [这个人……] [这个人,我的心……] 她没有再想下去,因为他开始动了。 缓缓地,他退出半截,龟头的棱沟刮着内壁,带出一层晶亮的蜜水,娇儿的腰一软,喉咙里溢出一声长长的叹息。然后,他又缓缓地送进去,一直顶到花心,用龟头在那一处轻轻地研磨,一圈,两圈。 “嗯……啊……官人……就这样……再磨一磨……” 妆台随着他的动作,吱呀、吱呀地响。台上的妆盒一只一只往下掉,叮叮当当,滚了一地。镜子里映出两个人交叠的身影:男人宽阔的背,女人高高抬起的腿,还有那一对晃来晃去的赤金镯,在烛光里一明一灭。 他渐渐加快,每一次都又重又深,撞在花心上,发出“啪、啪”的肉响。娇儿的乳房随着撞击一颤一颤,雪白的乳肉晃出一片又一片的波。她张着嘴,呻吟声已经不成调子,一声高过一声,一声拖得比一声长: “啊……啊……官人……好……好会……” “好会什么?” “好会……操……” 这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可下一瞬,她便笑了,笑得放浪而又畅快: “官人,用力……妾身……妾身喜欢……” 西门庆被她这一句激得血往头上涌,掐住她的腰,对着花心,狠狠地连撞了十几下。 “啊——!啊啊啊——!官人!好……好深……要死了……要被官人……操死了……” 她的双腿紧紧缠上他的腰,脚跟在他的背上乱磕,指甲抠进他的肩膀,抠出了血痕。内壁一阵一阵剧烈地收缩,一波比一波紧,像一张小嘴,死死咬着那根东西,想把它整根吞下去。 [又要去了……又要去了……] [这一回……比方才还要……] [啊……啊……] “官人……妾身……妾身又……” “去吧。” 娇儿的身子猛地弓起,从花心深处涌出一股滚烫的热潮,浇在西门庆的龟头上,烫得他腰眼一麻,险些守不住精关。他咬着牙,停下来,深深地埋在她的体内,感受着那阵惊心动魄的绞缠。 她的内壁像是活了一样,一圈一圈,一波一波,抽搐着,吮着,缠着,足足持续了十几息,才渐渐松下来。 娇儿大口大口地喘着,满头满脸的汗,把鬓发都打湿了。她睁开眼睛,目光迷离地看着他,嘴角却有一点又羞又得意的笑: “官人……你好坏……” “怎么坏了?” “妾身……两回了……你还……” “还什么?” “还硬着……” 西门庆低笑,缓缓退出,那根东西“啵”地一声抽离,带出一大股晶亮的蜜水,顺着她的腿根淌下,在妆台上积了一小洼。 他抱起她,往屋角那张软榻走去。 “官人,去哪儿?” “去榻上。”他在她耳边道,“妆台太硬,一会儿,你要骑在我身上,慢慢地来。” 娇儿的脸,刷地红透了。 [他怎么知道……] [我最拿手的,就是……] [这个冤家,他是不是能听见我心里想什么?] 西门庆嘴角一扬,没有说话。 软榻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狐皮褥子,毛尖在烛光里泛着银光。西门庆把她放下,自己仰面躺了上去,让她跨坐在自己的腰上。 娇儿低头看他,居高临下,发丝垂在他的胸前,一缕一缕,扫得人发痒。她笑了笑,抬手把头发拢到耳后,露出一张春潮未退的脸,眼角眉梢,都是风月场里磨出来的那一点勾魂的妖气。 “官人躺好了。” 她握住那根湿淋淋的肉棒,对准自己,缓缓往下坐。 龟头再一次挤开两片软唇,一点点没入。这一次,是她自己掌握着速度,一寸,停一停,再一寸,停一停,像是故意要让他等,要让他煎熬。她的腰肢轻轻地扭着,不是胡乱地摇,而是一圈一圈地碾,每沉下去一分,便用内壁的软肉在柱身上吮一下。 “嘶……娇儿……” “官人别急。” [这是我的拿手好戏。] [我要让他知道,这么多年,我不是白在那个院子里待的。] 她完全坐了下去,肉棒整根没入,龟头抵在花心最深处。她停了停,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一团粗硬滚烫的东西,把自己撑得满满当当。 这个姿势,进得比方才还要深。龟头顶在花心上,像是顶进了小腹深处的一个更隐秘的地方。她觉得整个人被钉在了那一点上,酸,胀,麻,热,说不清到底是哪一种滋味,只觉得小腹深处,一阵一阵地发紧,内壁的嫩肉绞着那根东西,一下一下地收缩,每收缩一回,快感便沿着脊背往上蹿一寸。 [太深了……顶到里面最软的地方了……] [可是……好舒服……] [只要稍稍动一下,就像要……] 她睁开眼,腰肢开始动了。 那是一种极有韵律的动法。她双手撑在他的胸口,腰向前一送,臀向后一收,再向前,再向后,像是划着一条小船,在水波里缓缓摇荡。随着她的摇动,那根肉棒在她体内进进出出,龟头每一回都擦过上壁那块最敏感的软肉,擦得她喉咙里“嗯、嗯”地发出细碎的呻吟。 她的腰太软,太灵活了。时而是前后的摆,时而是左右的甩,时而又沉沉地一压,坐到最底,用花心去磨那个龟头,磨得又重又慢,磨得西门庆连脚趾都绷紧了。 “官人……舒服么……” “舒服……”西门庆喘着气,双手握住她的腰,“你这腰……是练过的?” “妾身……在院里……学过舞……”娇儿一边扭,一边喘,“嬷嬷说……女人的腰,是第二张嘴……要会说话……” “那你的腰,现在在说什么?” “在说……”她咬着嘴唇,忽然俯下身,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声音又细又软,“在说,官人,妾身想你……” 西门庆的心,猛地一颤。 他听见她心里,也有一个声音,轻轻地、几乎不可闻地响起: [这句是真的。] [可不是为了钱。] [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这一缕心声像一根针,轻轻扎了他一下,不疼,却酸。 他翻手握住她的双乳,拇指碾着那两点硬挺的乳头,腰往上一顶。 “啊——!” 娇儿尖叫了一声,上身一软,整个人伏在他的胸口。他趁势抱紧她的臀,两手托着,下身开始往上顶,一下,一下,又快又狠,每一下,都撞在她最深的那一点上。 “官人!太……太快了……啊……啊……” “你不是要骑我么?” “妾身……妾身没力气了……” “那就让我来。” 他抱着她,翻了个身,把她压在狐皮褥子上,拉过她一条腿,架在自己的肩头,从侧面又一次沉了进去。 这个角度,进得又斜又刁。龟头不再是直直地顶在花心,而是斜斜地擦过内壁最敏感的那一侧,每一次抽出,棱沟都刮着那一圈肉褶,每一次送入,龟头便钻进一个更窄的角落,酸麻得娇儿浑身发抖,十根手指把狐皮褥子抓得乱七八糟。 “啊……啊……官人……这个……这个姿势……不行……” “不行?” “里头……里头好酸……要……要……” “要什么?” “要……尿了……” [不能……不能在他面前……] [可是……忍不住……] 西门庆听着,嘴角勾起一抹笑,加快了速度,每一下都准准地撞在那一点。 “别忍。” “官人……不要……啊……啊啊——!!” 一股清亮的水柱,从她的腿心喷射而出,溅得狐皮褥子湿了一大片,也溅在他的小腹和大腿上。娇儿整个人僵直了足足三息,然后猛地瘫软下去,泪水顺着眼角淌下,口中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不知是羞,还是爽。 “官人……你欺负妾身……” “怎么是欺负?”西门庆吻去她脸上的泪,下身仍然埋在她的体内,缓缓磨着,“你方才不是说,要我用力么?” “妾身没想到……会这样……”她抽噎着,把脸埋在他的颈窝,“丢死人了……” “不丢人。”西门庆拍着她的背,“我喜欢。” 娇儿从他的颈窝里露出一只红通通的眼睛,怯怯地看着他:“真的?” “真的。” [他说喜欢……] [他说喜欢……] 这两个字,在她心里翻来覆去,像两颗滚烫的珠子。 “娇儿,趴过去。” “官人……” “我要从后面。” 她红着脸,听话地翻了个身,膝盖跪在湿漉漉的狐皮上,双手撑着榻沿,臀高高翘起。那一对雪白的臀瓣丰润圆满,中间那条缝里,湿漉漉的蜜唇微微张着,一缩一缩,像是在向他招手。 西门庆扶着她的腰,对准了,一挺而入。 “啊——!” 这一下又重又深,直直撞进花心。娇儿的头猛地往后一仰,长发甩了起来,扫过他的胸口。 后入的姿势,每一下都进得最深。龟头次次撞在那团软软的花心上,撞得她小腹酥麻,一股一股的热流往下涌。内壁被撑得满满当当,每一次抽出,都带出一圈红肿的嫩肉,每一次插入,又把那圈嫩肉重新推回去,湿滑的水声“咕唧、咕唧”,响得又脆又淫。 [好深……] [这个姿势……好像……被整个人……占住了……] [这样的男人……] [我李娇儿……这辈子……还没有遇到过……] 她把头埋进狐皮里,咬住一缕毛,闷闷地呻吟着。西门庆伸手探到前头,捏住那颗肿胀的小核,一边揉捻,一边沉腰猛撞。 “唔……唔……官人……不行……又……又要……” “一起。” 他抽送得越来越快,啪、啪、啪,肉体拍击的声音在屋里回荡,混着榻板的吱呀声,和娇儿越来越高的哭叫声。她的腰塌了下去,臀却翘得更高,双腿颤抖着,几乎要跪不住。 “官人……官人……妾身……妾身……” “叫我的名字。” 娇儿一怔。 “叫……叫什么?” “叫我,西门庆。” 这是他自己的名字,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知道的名字。 娇儿不明白,可她还是听话地、喘着气,叫了出来: “西……西门庆……啊……西门庆……” 这一声,让西门庆的后腰一阵发麻。 他再也忍不住,双手死死扣住她的腰,将整根肉棒顶到花心最深处,龟头抵着那团软肉,一股一股滚烫的浓精,激射而出。 “啊——!!!” 娇儿被这一烫,身子猛地一挺,内壁疯狂地痉挛起来,一波一波,死死绞着那根还在跳动的东西,像是要把每一滴精液都榨进最里头。她的双腿剧烈地抖,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从云端坠下来。 精液一股股灌进她的子宫口,烫得她小腹抽搐,眼前一片白光,大脑一片空白。 [满了……] [里面……全是他的……] [好热……好满……] 西门庆伏在她的背上,大口喘气,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滴在她的肩胛上。过了许久,他才缓缓退出,一缕白浊跟着流出,顺着她的大腿内侧淌下,在狐皮褥子上洇开一小片。 娇儿像是失了骨头,软软地趴在榻上,一动不动。 他躺到她的身边,把她揽进怀里。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 她抬起手,轻轻抚过他的胸口,指尖在那一道新添的抓痕上停了停,忽然轻声问: “官人,你今夜来,不只是为了这个吧?” 西门庆睁开眼,笑了: “你倒是机灵。” “妾身在风月场里,学的头一样本事,就是听客人话里的话。”娇儿撑起身子,裹着狐皮,神色已经恢复了几分清明,“官人是要妾身,帮官人做什么事。” “嗯。” “什么事?” 西门庆坐起身,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 “我想请你,把你放在聚源当铺里的那五百石米,捐了。” 娇儿的脸,一下子白了。 “官人……你……你怎么……”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完了……] “别怕。”西门庆握住她的手,“我不是来夺你的东西。你放心,你那五百石,不白捐。” “……怎么讲?” “黄河这一场水,不是三个月的灾,是一个冬天的灾。你现在把米卖出去,一斗赚三百文,五百石,不过是一千五百两银子上下。可若是拿它,跟我手里的粮合在一处,一道捐给县衙,换一个武职……” “武职?” “对。”西门庆看着她,“我若做了官,咱们府里的产业,就有了一把伞。聚源当铺,往后便是官家亲戚的买卖,冯舅舅放出去的账,再没人敢赖,没人敢欺。这把伞,你要不要?” 娇儿呆呆地看着他。 她这一生算过许多账。可是眼前这一笔,她算了半天,竟算不出一个“亏”字。 [官人是要……借着天灾,换官身……] [换了官身,就是把整座府,抬到另一个台阶上……] [我这五百石,换的不是银子,是……] [是往后十年、二十年的安稳。] 她慢慢低下头,嘴角浮起一个又苦又甜的笑。 “官人。” “嗯?” “妾身这二十年,收过许多人的钱,没有一个人,教过我,原来钱可以这样花。” 她抬起头,眼睛里亮晶晶的: “妾身听你的。” [这一回,不是为了钱。] [是为了……西门庆。] 西门庆看着她,心里忽然一暖。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笑道: “那就好。今夜,咱们不谈这个了。” “官人……” “嗯?” 娇儿的手,悄悄滑到他的腿间,握住了那根已经又有些抬头的东西,眼角弯弯,像一只餍足而又不知餍足的狐狸: “夜还长呢。” ◇ ◇ ◇ 后半夜,娇儿命小玉烧了热水,两人在内室的大浴桶里泡着。 水汽氤氲,桶沿上搭着绣花的软巾。她坐在他腿上,背靠着他的胸口,被他从身后环着,一对金镯泡在水里,荡出一圈一圈的光纹。 “官人。”她懒洋洋地靠着,“你方才叫的那个名字,再叫一回,好不好?” “西门庆?” “不是你叫我,是我叫你。” “你叫吧。” “西门庆。”她轻轻唤,声音软得像水,“西门庆。” “嗯。” “西门庆。” “怎么了?” “没什么。”她把脸贴在他的颈窝里,“就是想叫叫。” [叫一声,心里就暖一寸。] [这么多年了,我头一回,叫一个男人的名字,叫得这样不要钱。] 西门庆的手,在水下顺着她的腰,一路滑下去,托住她的臀,把她往上提了提。 “娇儿。” “嗯?” “转过来。” 她转过身,面对面地跨坐在他的腿上,水面哗啦一声荡开。他扶着自己,对准了,她缓缓沉腰,那根半软半硬的东西,在热水里,一点一点地,又被她的身子吞没。 这一次,没有那么激烈。热水托着两个人的身体,每一次动作都带着水的阻力,慢,沉,柔。她的内壁被温水泡得更软,更滑,每一回吞吐,都像被一团温热的丝绸裹着、吮着、抚着。水纹一圈一圈荡开,拍打着桶壁,哗啦,哗啦,和着两个人交错的喘息。 她捧着他的脸,一边起伏,一边深深地吻他,一口一口,把他的气息渡进自己的肺里。他托着她的臀,感觉着那一圈温软的肉,在他的根部一收一放。 “官人……这样……好舒服……” “嗯……” “好像……整个人……都泡在你身上……” [这样慢慢的,最让人受不住……] [像是要一直……一直……到天亮……] 她的腰扭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深,每一下都像是要把他吞进灵魂里去。直到某一刻,她忽然全身绷紧,抱着他的脖子,低低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一阵绵长的、温柔的痉挛,从内壁深处缓缓涌出来,一圈圈地裹着他。 他在那阵热潮里,也缓缓泄在了她的身体里。 水凉了。 两个人相拥着,一动不动,谁也不愿先开口。 窗外,月亮已经偏西。院里的鹦鹉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偶尔“官人——”地呓语一声,又沉沉睡去。 ◇ ◇ ◇ 第二天,应伯爵听说要捐粮,当场把手里的茶盏摔了。 “捐?!” 他从椅子上弹起来,脸涨得像猪肝,扇子啪地拍在桌上:“哥!那可是四千多石面,眼下一斗卖到一千二百文!四千石,就是四万八千贯!您……您一句话,就白白送给县衙?” [疯了。] [哥是不是被那新来的姨娘迷昏了头?] [四万八千贯啊!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谢希大也在一旁,张着嘴合不拢,手指头在膝盖上数了半天,数乱了,又重数。 西门庆坐在上首,手里剥着一个橘子,不紧不慢地把橘络一根根撕干净。 “伯爵,你先坐。” “哥……” “坐。” 应伯爵屁股沾着椅子边坐下了,一脸的不甘。 西门庆把橘子掰开,递给他一半:“我问你,从北边来的难民,如今到了清河城外,有多少人?” 应伯爵一愣:“听……听说,南门外的土地庙、北门外的废窑,加起来有两三千人了。” “再过半个月呢?” “……怕是要翻几倍。” “再过一个月,天一冷,没有粥,没有衣,这两三千人会变成什么?” 应伯爵的脸色变了。 “会变成死人,或者变成匪。”西门庆自己吃了一瓣橘子,语气平淡,“这两种,都是知县大人的罪过。知县大人若要保住乌纱帽,就要有人替他把这两种事挡住。而挡住的办法,唯一的,就是粮。” “可是……” “还有一层。”西门庆擦了擦手,“你想过没有,咱们囤的这四千多石面,若是一直捂在仓里,会怎样?” “……能涨到一千五百文,一千八百文……” “那就是‘囤积居奇,坐视民饥’。”西门庆一字一顿,“这八个字,不用州里来人,随便一个读书的县学生,往衙门口一跪,递一张状纸,咱们三处仓房,一夜之间就会被饥民砸了。到时候,你我都要上堂,都要问罪。” 应伯爵打了个寒噤。 [是啊……我只想着赚钱……] [哥想得比我远……] “所以这笔粮,是要出的。”西门庆放下手,神色转缓,“可是出,有两种出法。一种,是一斗一斗卖给百姓,赚足了银子,人人骂咱们是奸商。另一种,是主动捐出来,赈济灾民,补县里缺额的军粮,让知县大人在州府面前有个交代。” 他停了一停: “我选第二种。” 谢希大小心翼翼地问:“哥……那咱们这几个月,岂不是白忙了?” “白忙?”西门庆笑了,“朝廷有条老例,叫‘纳粟补官’。凡是遇到灾荒、军需不足,州县上奏,富户出粟若干,可酌授官职,从进义副尉、承信郎、承节郎,一路往上。咱们这批粮,若是按市价折算,别说一个承节郎,便是更高的,也尽够了。” 应伯爵的眼睛,一下子直了。 “官……官职?哥……你要做官?” “不是做官,是做一把伞。”西门庆说,“咱们府里的生意,铺子、当铺、盐引、绸缎,往后都要大。大了,就有人眼红,有人敲诈,有人想分一杯羹。要挡这些,靠银子不行,靠结拜兄弟也不行,要靠‘官身’两个字。” [乖乖,哥是要……要……] [我这兄弟,往后是要跟着一位大官人了……] 应伯爵咽了口唾沫,脸上忽然换成了一副笑,扑通一声,竟当真朝着西门庆作了一个长揖: “哥,是兄弟眼皮子浅,不懂得哥的深谋远虑。哥只管吩咐,兄弟这条命,都是哥的!” 西门庆瞧着他这副嘴脸,哭笑不得: “起来。你和希大,这几日把城里几大家富户请来,就说我西门庆要办一场‘义粥会’,请他们陪我一块,去县衙见知县大人。” “请他们做什么?” “做陪衬。”西门庆慢慢地道,“我一个人捐,是出风头。大家一起捐,是同心。这个功劳,我分他们一半,他们就会替我喊一百声‘大善人’。” 谢希大低低“哦”了一声,恍然大悟。 西门庆看着窗外,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他这一路,向来是做背后的人。武大的事,是这样;账房的事,也是这样。他不喜欢出面,因为出面,就要被人看,被人评,被人算计。 可这一次,不同。 这一次,是“义”。是活人的命,是有名有分,可以明明白白站在日光下的事。名分在手,权势在握,这是他在这个朝代里,真正要立起来的第一根柱子。 [我不是要做西门庆。] [我要做一个,能让这座清河县,少死几个人的西门庆。] 这是他心里没有说出口的话。 ◇ ◇ ◇ 九月十八,清河县衙。 知县李达天,已经三天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了。 他的案头压着三份文书:一份是东平府发来的军粮催缴令,三万石,限十月初十前凑齐;一份是城外灾民的名册,已经增到了四千二百人;还有一份,是县学教谕递上来的联名陈情书,请开粥厂,口气一句比一句硬,字里行间透着“若再无动作,学子们便要上书州府”的意思。 他抱着脑袋,把额头抵在案角上,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一句话: “我命休矣,我命休矣……” 门房进来通报:“老爷,西门大官人带了几位乡绅,在堂外求见。” 李知县头也没抬:“不见。这时候来的,都是要来借粮的……” “说是……来捐粮的。” 李知县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像铜铃:“你说什么?” “西门大官人说,要捐面粉四千二百石,另有米五百石,一并献给县里,赈济灾民。” “……” 李知县愣了足足三息,忽然跳起来,一脚踢翻了脚凳,朝外一路小跑,连官帽都没戴稳。 大堂上,西门庆一身素色的直裰,头上只戴了一顶最普通的方巾,规规矩矩地站着。他身后站着六七位清河县的乡绅,有开绸缎庄的,有开药铺的,有种了几百亩田的地主,一个个脸上带着一点不明就里的紧张。 见了知县,西门庆深深一揖: “草民西门庆,拜见县尊大人。” 李知县扑上来一把握住他的手,激动得手都在抖: “西门官人!西门官人!你是……你是救了本官一条命啊!” [这个浪荡子!] [我前年还因他打死人的案子,压着没动他!] [他怎么……怎么今日转了性……] [四千二百石面……再加五百石米……足够补上三分之一的军粮缺额,还够开粥厂开到明年春天!] [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西门庆听着那一连串的心声,嘴角平稳地没有动一动。 “县尊言重了。”他直起身,“草民不过是一介商人,眼见北边灾民流离,心里不忍。先父在世时常说,人生一世,要给后人留一点阴德。草民今日拿出这一点薄粮,不是为别的,只愿灾民少受点苦,县尊大人也好向州里交差。” 这番话,说得诚恳至极,连他身后几位乡绅都听得红了脸。 李知县抹着眼角,喉头哽了半天:“好,好,好!本县定当据实上报!” [据实上报……] [这一份功劳,有一半是我的……] [可是……他一个商人,捐这么多,州里会不会疑心……] 西门庆看到了他心里这一缕担忧,不慌不忙,往前一步,低声道: “县尊,草民另有一事相求。” “你说,你说。” “草民不敢居功。此事若上报,请县尊将功劳,归于县衙,归于全县乡绅,草民一人不敢当。” 李知县愣了:“这……这怎么行?” “只有一个条件。”西门庆看着他,“粥厂的粮,要三处分开设点,每处由县学生员轮流监察、乡绅轮流押运,账目每五日张榜公示。草民愿自出银两,雇人搭棚、买柴、做衣。若是有一斗粮被克扣,草民第一个去州里告状。” 李知县瞠目结舌。 [他……他怕的是官吏经手克扣?] [这人……这人比我还像个父母官……] [这样一个人,只做商人,太可惜了。] 李知县的心里,忽然有了主意。他一把拉住西门庆的袖子,一脸诚恳: “西门官人,如此大义,若是不上达天听,实在是我清河县之耻。依朝廷旧例,凡捐粟者,州县可酌情奏请授官。本官愿为你上奏,保举你一个出身。” [这样的人,若是做了官,对我也是助力。] [往后,粥厂、仓储、流民、盗贼,样样都要有一个信得过、有手腕的人帮衬……] 西门庆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脸上却露出十足的推辞: “草民哪里敢当?草民一介商贾,不识兵书,不通文墨……” “不要紧。”李知县摆摆手,“如今县里最缺的,是能震慑地面的人。巡检司的老巡检上个月因病告退,位子空着,州里一直没有合适的人选。若是你肯担,本官可以连同捐粟的册子,一并申到东平府,请胡知府转奏。” [巡检……从九品,管着县里的弓兵、盗贼、捕务,虽然品秩不高,却是实打实的武职。] [西门庆若是肯做,这清河县的治安,就有人撑了。] 西门庆低下头,像是在犹豫。 其实,这个结果,在他进门之前,就已经定好了。 前一夜,春梅替他起草了那份禀帖。她用的是工整的小楷,一句一句,把捐粟的数目、粥厂的章程、监察的办法,写得条理分明,滴水不漏。玳安连夜拿着这份禀帖,托东平府一位姓夏的书办,悄悄送到了胡知府的案头。夏书办收了二百两银子,办事极其麻利:不过半夜,知府的一位幕僚,就已经在心里替“西门庆”这个名字,留了一席之地。 这是史学家的手腕。 他读过无数州县官吏的奏章,知道朝廷赏罚,向来先看奏章,再看人情。奏章写得好,情分到了,一个小小的承节郎,不过是顺水推舟。 “县尊大人抬爱。”西门庆终于抬起头,深深作了一揖,“草民……愿效犬马之劳。” 李知县大笑,一把握住他的手:“好!好!好!” [这一桩,我赢了。] [西门庆……不,西门官人,也赢了。] 堂外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有人听见“捐粮四千二百石”,当场就跪下了,磕头声一片。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妇人,牵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孙子,哭着往堂前挤:“大善人!大善人啊!” 西门庆站在日光里,被一群饥民的眼睛看着,竟有一瞬的恍惚。 他是史学家,在书斋里写过“某年大饥,民多流亡”,写了十几年,从没想过,这样的一行字,原来是一个个活人的手、一双双眼睛,是一碗粥能换回来的命。 他微微侧过头,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眶。 就在这时,一个冷冷的声音,从人群外缘一闪而过: [官面上的人了……也好,登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才越响。] 西门庆浑身一凛,猛地扭头。 人群里,涌动着一片灰扑扑的头顶,哪里还看得出是谁? 只有一顶旧斗笠,在拐角处一晃,不见了。 他的手心里,又是一层薄薄的冷汗。 ◇ ◇ ◇ 一个月后,东平府的敕牒到了。 “西门庆,捐粟济荒,义声卓著,特授承节郎,差充清河县巡检,赐绯。” 李知县亲自来送,府里摆了三桌酒。西门庆穿着簇新的青色武官袍服,腰系银带,头戴幞头,往堂中一站,满屋的人眼都直了。 应伯爵第一个反应过来,噗通跪了:“西门巡检!恭喜西门巡检!” [乖乖,真是官人了!] [往后我应伯爵出门,腰杆都能直三分!] 谢希大和玳安也跟着跪了一地,山呼“恭喜”。 月娘站在堂上,穿着一身赭红的褙子,笑得雍容,眼底却有一点湿。她轻声对身边的春梅道:“替官人整整腰带。” 春梅应声上前,低着头,替他系好银带的搭扣。她的指尖碰到他的腰,微微一顿,抬头,对着他极轻地一笑: [官人,奴婢的账,没有白记。] 西门庆点点头,以目光回了一句:[你的功劳,我记着。] 金莲站在人群的最后,没有凑上前,只远远地看着。她今日穿一件石榴红的比甲,鬓边别着一朵小小的绒花,眼里带着笑,却一句话也不说。 [他穿官服的样子……倒还真有几分威风。] [这个人,当初在王婆茶坊里,被我的叉竿砸了脑袋,捂着头装傻的时候……] [怎么就走到了今天……] 她正想着,一个小丫头捧了茶盘过来,不小心撞了她一下,茶水泼了一点在她的袖口。金莲刚要开口,一块素帕已经递到了眼前。 是春梅。 “姨娘的袖子湿了,奴婢替姨娘擦擦。” 金莲看了她一眼,接过帕子:“多谢。” 春梅退后半步,低声道:“姨娘进门这一个月,奴婢冷眼看着,是个明白人。有些话,奴婢想在今日说开。” “你说。” “奴婢从前以为,姨娘是来争的。”春梅看着人群中央的西门庆,声音又轻又稳,“如今才知,姨娘是来过日子的。这府里往后,只会越来越大,越来越难。官人一个人撑着,需要有人帮。” 金莲没有说话,只静静听着。 “奴婢管账,姨娘管人心,咱们两个,各有各的用处。”春梅转过脸,目光清亮,“只一条,咱们谁也别拿官人当筹码。” 金莲看着她,慢慢地,笑了。 这一回的笑,是真的,没有半点客套。 “好。” 她把帕子叠好,还给春梅,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一按: “一言为定。” 两只猫,终于把爪子收了起来,换成了彼此都明白的、更深一层的东西。 西门庆远远望着她们,虽然听不见她们的话,心里却清楚,这座后宅,终于有了一个稳稳当当的格局:正室端庄,二房有利,三房有委屈也有出口,两位聪明人互相制衡,也互相成全。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就在这时,李娇儿从席间站了起来,笑盈盈地走到他面前。她今日穿一身银红的缠枝袄,腕上,赫然戴着那对赤金缠丝镯,在灯下熠熠生辉。她举着酒杯,眼波流转: “官人,妾身敬官人一杯。” “敬什么?” “敬官人,”娇儿的声音,只有他一个人听得见,“敬官人教了妾身,原来钱,是可以这样花的。” [今夜,西门庆若是肯来,我还给你唱《锁南枝》。] 她仰头饮尽,朝他轻轻眨了一下眼,转身回了席。 西门庆端着空杯,差点没忍住笑。 堂外,秋夜的风吹过庭中的桂树,满院的桂花香,混着酒香、脂粉香和饭菜的热气,漫过了整座清河县的夜空。 粮荒还没有过去,北边的水也还没有退。往后的路,一步比一步险,一步比一步深。 可这一夜,满堂春色,灯火可亲。 他是西门庆,也是西门庆,是清河县新任的巡检,是一个知道历史将往何处去的人。 他轻轻把酒杯放在桌上,在满堂的笑语声中,在心里,对着不知道什么地方的什么人,淡淡地说了一句: [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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