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说这次是我全责】(15-18)作者:opus

送交者: 红魔留名 [☆★★★红魔7号★★★☆] 于 2026-10-24 20:01 已读1826次 1赞 大字阅读 繁体
【妈妈说这次是我全责】(15-18)

作者:opus

字数:38000

第15章 分得好

  "踩。"
  他在车底下说。
  我坐在陆巡的驾驶座上,右脚踩下去。刹车踏板软的,一踩到底,跟踩在一块海绵上。
  "踩住。别松。"
  我踩住。
  底下"嗞"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在漏气。
  "松。"
  我松了。
  "再踩。"
  早上七点,河边的草上全是霜,太阳刚从东边山顶上冒出来,照在陆巡的挡风玻璃上,照得我睁不开眼。他天一亮就钻到车底下了,新的那根软管换上了,现在在放气,一个人在底下拧放气螺丝,一个人在上头踩。
  上头这个是我。
  "踩。踩住。松。"
  车里一股味儿。柴油,烟,他身上那股机油味,夏棠那股烤桃子的香水,还有一股别的,腥的,闷的,一晚上关着窗户捂出来的。后排的座椅还放倒着,那床军被团在上头,没叠,皱成一大坨,中间一块颜色深,干了,硬了。
  脚垫上,我右脚边上,躺着两截白色的塑料扎带。剪断的。断口齐的。
  车台的话筒挂在中控台上,卷线垂着,晃。
  "踩住——好——松。"
  我踩了四十多下。每踩一下,他在底下说一声。他说得很平,跟说"前方施工"一样。
  "再踩。踩到底。踩住别动——"
  "……"
  "好。"
      *  *  *
  挡风玻璃外头,三十米,大 G 停在那儿。
  柯岚坐在大 G 的踏板上,两只脚踩在草上,膝盖分开。夏棠坐在她两腿中间的草地上,背对着她。
  柯岚在给她编辫子。
  夏棠那两条麻花辫昨天夜里散了,散成一头乱的。柯岚拿一把梳子,从头顶往下梳,一缕一缕地梳开,梳开了,分成三股,十根手指头翻着,编。她编得很快,很熟,像编过几千回。
  夏棠裹着他那件黑冲锋衣,底下两条腿光着,盘着,冻得发红。她低着头,玩手机,任她妈拽。
  柯岚还是昨天夜里那件灰抓绒衣,拉链拉到了脖子底下,拉得严严实实。黑色瑜伽裤,光脚趿着白运动鞋。头发拿个抓夹随便一夹,脸上没化妆,嘴唇是白的,眼皮有点肿。
  她的手编到夏棠后脖子那儿,停了一下。
  夏棠左边后脖子,耳朵底下,冲锋衣领子没盖住的地方,一块红的。新的。
  柯岚的手指头从那块红上走过去了,没停,接着编。
  两个人谁都不吭声。
  唐蔓蹲在尾车边上刷牙,满嘴白沫子,看看她们俩,又看看陆巡,又看看她们俩,刷得很慢。
  "踩。"他在底下说。
  我踩了。
  辫子编完了。柯岚拿皮筋扎好两个辫梢,在夏棠后脑勺上拍了一下,站起来,从大 G 里拎出一个保温壶,往陆巡这边走过来。
  壶里是酥油茶,昨天晚上坡上那户藏家给的,她拿卡式炉热过了。
  她走到陆巡车头跟前,蹲下了。蹲下去的时候,那条黑瑜伽裤绷在屁股上,绷出两瓣圆,膝盖往两边一分,脚后跟踮着。她冲车底下那两条伸出来的腿喊:
  "喝口热的。"
  他从底下滑出来了,躺在滑板上,仰着脸,正好在她两个膝盖中间。一脸黑油,眼睛往上看着她。
  从他那儿往上看,看得见什么,我坐在驾驶座上,隔着挡风玻璃,也想得出来。
  她把保温壶的盖子拧开,倒了一盖,递下去。
  他没坐起来,就那么躺着,伸手接了,仰着脖子喝了一口,喉结一上一下。
  "嗓子好了?"他说。
  柯岚蹲在那儿,看着他。
  "……喝你的。"
  她站起来,把保温壶往引擎盖上一搁,走了。走回大 G 那边去,一次头都没回。
  他躺在滑板上,捧着那一盖酥油茶,冲着她的背影乐。乐完了,一仰脖喝干了,把盖子往引擎盖上一扣,又滑回车底下去了。
  "踩。"
      *  *  *
  八点半换好了。他从车底下滑出来,一脸黑油,坐起身,拿抹布擦手。
  "试试。"
  我踩。踏板硬了,踩下去半截就顶住了,顶得我脚心一麻。
  "行了。"他说,"下来吧。"
  我下来了。
  他坐进去,拉上门,发动,挂挡,往前开了五米,一脚刹住。"吱"的一声,车头往下一点,停得稳稳的。
  他探出头,冲大 G 那边喊:"走了!"
  夏棠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草,脑后两条新编好的麻花辫,一甩一甩,往陆巡这边走过来。走过我身边,她没看我,拉开副驾的门,上去了。
  她身上那股烤桃子味儿,从我鼻子底下过去。
      *  *  *
  去理塘的路上,翻了两座山,一座比一座高。我头还疼,没开车,坐在大 G 副驾上,抱着一罐氧气。
  柯岚开车。她一路没说话,没放歌,也没把脚搭到仪表台上去。
  我也闭着嘴。
  车台开着,那一小块绿光亮着,一上午一个字都没响过。头车没呼叫,尾车也没呼叫。唐蔓昨天还一会儿一嗓子"超车镜头""这个光",今天跟死了一样。
  翻第二座山的时候,路边有个观景台,一堆玛尼石,一根杆子上挂满了经幡。柯岚靠边停了,下了车,走到观景台边上,站着。
  我在车里看她。
  风大,她那件灰抓绒衣让风吹得往后贴,前头贴出两只奶子,圆的,挺的,奶头顶出两个小点;后头鼓起来,跟个帆一样。头发全往后飞,脖子露着。瑜伽裤裹着两条腿,风吹得裤管那儿一抖一抖。她两只手揣在兜里,看着山底下,看了五分钟。
  她看的那个方向,陆巡停在前头三十米,也靠边了。夏棠坐在副驾上,车窗开着,两条麻花辫从窗口垂下来。
  柯岚回来了,拉开车门坐进来,一身凉气。
  "头还疼吗?"
  "好点了。"
  "好点了就好。"她说,挂挡,走了。
  中午在雅江吃饭,唐蔓端着碗跑到我们这桌来,手机举到我脸跟前。她今天换了件紧身的黑色速干 T 恤,跑的时候胸口那两只奶子一颠一颠,速干料子薄,胸罩的边勒出一道印子。
  "发了!"
  是刹车那条。小罗在尾车里拿运动相机拍的,从后头往前拍,拍下来了全程:陆巡在前头往下冲,大 G 从左边超过去,并线,两台车贴上,"咚"的一声,两台车一块儿往下滑,滑,滑,停住。
  配字:"川藏线刹车失灵!后车用自己顶住前车!!"
  "一个钟头,"唐蔓说,"八十万。"
  下午到理塘的时候,三百多万了。
  我的手机一直在震。班群,高中群,我们宿舍群,一条一条往外冒。我退了的那个班群,有人把我拉回去了。
  评论区,唐蔓一条一条念给我们听,念得眉飞色舞:
  "后车小哥稳得一批。"
  "这是那个引擎盖弟弟???"
  "卧槽真是!引擎盖弟弟成长了!"
  "上回撞人家车屁股,这回拿屁股接人家车头,这是什么命运的回旋镖"
  "男朋友才是真男主好吗"
  "车库哥哥:小孩刹得不错(我脑补的)"
  唐蔓念到这条,自己先笑趴了。
  他在旁边桌上吃面,吃得呼噜呼噜的,听见了,头都没抬。
  "刹得是不错。"他说。
      *  *  *
  唐蔓说要趁热拍一条。
  "反转!"她在理塘街上一边走一边打手势,"之前大家都觉得男朋友是个背景板,对吧?可怜,憋屈,心疼。现在不一样了,男朋友救了女朋友的命!男朋友是英雄!这一条就叫'他才是男主'。"
  她冲我一指。
  "你,今天不拍了,你出镜。"
  理塘街上满是租藏装的店,门口挂着一排一排的袍子,红的,绿的,金边的。唐蔓拉着夏棠进了一家,出来的时候夏棠换了一身。
  红色的氆氇袍子,金线滚边,长到脚脖子。一条宽腰带在腰上勒了好几道,勒得那把腰细得一掐就断,把两只奶子勒得往上一挺,袍子前襟鼓起来两大块。脖子上一串绿松石,一颗一颗的,又大又蓝,垂在两只奶子中间那道沟上。两条麻花辫里编了红头绳,盘在头上。袍子里头,她还是那条牛仔超短裤,袍子开衩一走一甩,甩出来两条光腿,白得晃眼。
  她站在店门口转了个圈,袍子下摆飞起来。
  "好看吗?"
  她冲着他问的。
  他靠在陆巡上抽烟,从上到下看了她一遍。
  "好看。"他说,"跟抢来的似的。"
  夏棠笑出了声。
  柯岚站在大 G 边上,墨镜戴着,脸冲着这边。
      *  *  *
  毛垭大草原在理塘西边,四千多米,一眼望不到头的草,草里开着小黄花,小紫花。远处有牦牛,黑的,一坨一坨的,慢吞吞地啃草。天低得跟要压到头上一样,云一大块一大块的,影子在草上跑。
  太阳偏西了,光是金的。
  唐蔓选了个小坡。
  "棠棠从坡上跑下来,扑到男朋友怀里。男朋友接住,抱起来转一圈。然后亲一下。然后棠棠说台词。"
  "什么台词?"
  "'谢谢宝宝,你是我的英雄。'"唐蔓说,"男朋友回一句,'我是你男朋友呀。'就完了。来,男朋友,练一遍。"
  "……我是你男朋友呀。"
  "甜一点!你这是在念检讨!"
  "我是你男朋友呀。"
  "还是检讨。"唐蔓叹了口气,"算了,你就这个味儿吧,评论区就爱你这个味儿。"
  二十米外,陆巡车头那儿,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甜一点,小孩。"他说。
  唐蔓笑得直拍大腿。
  她把我推到坡底下站好。
  "冲锋衣穿上,橘红的,跟草原撞色。"
  我穿上了。柯岚给我买的那件。
  小罗扛着稳定器蹲在侧面。唐蔓举着手机蹲在另一边。他没过来,靠在陆巡车头上,离着二十来米,抽烟。柯岚站在大 G 边上,离着也是二十来米。
  "三、二、一——跑!"
  夏棠从坡上跑下来了。
  藏袍下摆甩开,两条光腿在草里一迈一迈,绿松石在胸口一跳一跳。四千多米,她跑得喘,脸红扑扑的,跑到跟前,一纵身,扑上来了。
  我伸手接。
  我接住了。接住的那一下,她整个人的分量砸在我身上,砸得我往后一仰。我四千多米,我高反,我昨天夜里没睡,我一百二十斤。
  我们俩一块儿栽进草里了。
  她压在我身上,我后背底下软乎乎的一坨,热的。
  一股味儿冲上来。
  牦牛粪。
  "卡!"唐蔓喊,"哈哈哈哈哈——再来!男朋友扎稳!"
  夏棠从我身上爬起来,袍子后摆沾了一块黄绿的东西。她回头看了一眼,尖叫一声,拿手去拍,越拍越开。
  "江屿你有病啊!"
  坡下面,陆巡那边,他笑出了声。
      *  *  *
  第二条,唐蔓说不抱了,不转圈了,就扑过来,搂住,亲。
  "三、二、一——"
  她又跑下来了。这回她跑到跟前没往上扑,两只胳膊一张,搂住了我脖子,踮起脚。
  她亲我。
  嘴唇贴在我嘴上。凉的,干的,四千多米的风吹的。她闭着眼睛。
  她离我很近。袍子的领子是立着的,可她踮着脚,脖子一伸,领子底下露出来一截。左边,耳朵底下,早上她妈编辫子时候我看见的那块红。凑近了看,那一块红变成了一排,一排小小的半圆,一个挨一个,红的,有两个破了皮。
  牙印。
  我睁着眼睛看着那排牙印。
  她亲着我,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那条缝没看我。越过我的肩膀,往坡下面去了。往陆巡那边去了。
  她松开我,退后半步,仰着脸,冲着镜头笑。
  "谢谢宝宝,"她说,声音甜得能拉出丝来,"你是我的英雄。"
  "男朋友!"唐蔓在旁边小声喊,"台词!'我是你男朋友呀'!"
  小罗的稳定器对着我。唐蔓的手机对着我。夏棠的脸对着我,笑着,等着。
  我张开嘴。
  "我不是。"
      *  *  *
  夏棠的笑还挂在脸上。
  "……什么?"
  "男朋友,"我说,"不干了。"
  唐蔓愣了一秒。然后她的手机举得更高了,冲小罗使了个眼色。小罗往前挪了一步。
  "你说什么呢——"夏棠的声音变了,往下沉了,"拍着呢——"
  "我知道拍着呢。"
  我的嘴停不下来了。
  "七月九号,我撞了他的车。全责,我认。"我说,"昨天他撞我的车,我刹住了,我也认。中间这一个月,我给你拍了洗车,拍了换轮胎,拍了你们俩钻车底,四条腿那条,我剪到两点。"
  "江屿——"
  "你在他腿上睡的那四十分钟,我在后头开车,跟了一路,八十米。后车看前车,看得清清楚楚。要不要我给你写个文案?'空姐进藏第一天,枕头是热的'。"
  坡下面,二十来米外,柯岚动了一下。
  "今天你说谢谢我。"我说,"你昨天晚上谢过他了。"
  夏棠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完了,红了,从脖子红上来,红到那排牙印上。
  "三成,"我说,"你留着买比基尼。然乌湖那两件,红的好看。"
  我把那件橘红的冲锋衣拉链拉下来了。拉到一半,停了。这件是柯岚买的,我没脱。我又拉上了。
  "分手。"
  草原上的风呼呼地吹。远处一头牦牛抬起头来,看了我们一眼,又低下头啃草了。
  唐蔓蹲在那儿,手机举着,嘴张着,小声说了一句:"……别停,小罗,别停。"
      *  *  *
  "你凭什么?"
  夏棠站在那儿,藏袍下摆上还沾着那块牦牛粪,绿松石在胸口一起一伏。
  "你凭什么甩我?"她的嗓子尖了,"你算什么东西?你一个——一个——引擎盖——"
  "夏棠。"
  是她妈。
  柯岚从大 G 那边走过来了。墨镜摘了,拿在手里。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运动鞋踩在草上,走到我们跟前,站住。
  "人家昨天救了你的命。"柯岚说,"你一句谢谢没有,从车上下来扑到别人怀里去。今天当着镜头谢,台词还是别人写的。"
  "妈——"
  "你还要不要脸?"
  夏棠看着她妈。
  草原上一下子什么声都没有了,只有风,只有小罗那个稳定器嗡嗡地响。
  "我要不要脸?"夏棠说。
  她笑了一下。跟她妈那种笑一模一样,很短,一下就收了。
  "你半夜穿着睡裙下楼给他送啤酒,"她说,"你要脸?"
  柯岚的脸没动。
  只有拿着墨镜的那只手,攥紧了,墨镜腿"咔"地响了一声。
  "我是你妈。"柯岚说。
  "那你管好你自己。"
  夏棠转身就跑了。
  藏袍下摆甩着,两条光腿在草里迈着,绿松石叮叮当当,往坡下跑,往陆巡那边跑。
  他还靠在陆巡车头上,烟叼在嘴里。她一头扎进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肩膀一抽一抽。
  他一只手搂住她,一只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灰。
  他越过夏棠的头顶,看着我。
  "小孩。"他说,声音不大,草原上太静了,听得清清楚楚,"分得好。"
  唐蔓从草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眼镜歪了也没扶。她走到我跟前,两只眼睛亮得吓人,压着嗓子:
  "……你这条,能爆。"
      *  *  *
  我没动手。
  七月九号,我先动的手,被按在引擎盖上。这回我两只手揣在冲锋衣兜里,攥着,攥得指甲掐进手心,没拿出来。
  我转身往草原里走了。
  走了很远。草没过脚脖子,底下坑坑洼洼的,到处是牦牛粪,干的湿的。我不知道往哪儿走,就往前走,往没人的地方走,走到一个小土包上,坐下了。
  四千多米,走这一趟,喘得肺要炸了,头疼得眼前冒金星。
  我坐在那儿喘。
  后头有人走过来了。
  柯岚在我旁边坐下了。
  她一句话没说,从兜里掏出一罐氧气,拧开,扣在我脸上,跟昨天夜里一样。
  "吸。"
  我吸。
  她坐得很近。草原上的风从西边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我脸上,栗色的,一股无花果,一股昨天夜里大 G 里那股暖风的味儿。她那件灰抓绒衣拉链拉着,风一吹,贴在身上,贴出两只奶子的形状,圆的,挺的,往前顶着。她两条腿在瑜伽裤里伸着,伸得长长的,交叉着,搁在草上。腿间那块黑布,勒得紧紧的。
  昨天夜里,我看着那块黑布底下,她的手。
  我把眼睛挪开了。
      *  *  *
  "小江。"
  "嗯。"
  "昨天晚上……"
  她说了这三个字,没往下说。
  我把氧气罩从脸上拿下来。
  "我睡着了。"我说。
  她扭过头来看我。
  看我的肩膀。
  我知道我的肩膀在哪儿。提着。提到耳朵根了。
  她看了好一会儿。
  "嗯。"她说,"你睡着了。"
  她把头转回去了,看着草原。远处那几头牦牛在啃草,太阳又往下沉了一点,草尖上全是金的。
      *  *  *
  她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两个字:"老夏"。
  她接了,没开免提。可草原上太静了,静得能听见风刮过草尖的声音,她手机的听筒又大,那头说话,我坐在她旁边,一个字一个字都听得见。
  "网上那个视频怎么回事?"男人的嗓子,粗,快,带着火,"大 G 后杠瘪成那样——那是我的车吧?"
  "是你的车。"
  "谁让它去顶人家的车的?你知道那后杠多少钱吗?原厂的件,从德国——"
  "你女儿在前头那台车上。"柯岚说。
  那头停了一下。
  "……人没事吧?"
  "没事。"
  "没事就行。"他说,又快起来了,"你知道网上都说什么吗?评论我都看了,说什么'大 G 里那个阿姨是空姐她妈',说什么'娘俩跟着一个修车的跑西藏'——我在生意场上还要不要做人了?你一个女人,开个车跑那么远,丢不丢人?"
  柯岚没说话。
  "后杠的钱,回去让那个姓陈的赔。他车出的事。"
  "你在哪儿?"柯岚问。
  "宁波。开会。"他说,"先这样,忙着呢。"
  挂了。
  柯岚把手机从耳朵边上拿下来,看着屏幕。
  她没扣手机。她拿大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点开了一个什么。一张地图,蓝的绿的,上头一个小圆点,圆点上一个头像,一个男人,方脸,戴着墨镜。
  小圆点旁边一行字。
  三亚市·海棠湾。
  更新于 2 分钟前。
  她看了一会儿那个小圆点。
  然后她笑了一下。很短,一下就收了。
  她把手机扔在草上,往后一仰,整个人躺倒在草里了。两只胳膊伸开,抓绒衣往上一缩,露出一截腰,小麦色的,两道马甲线。她的胸口一起一伏。
  她眼睛没看天。
  她躺在那儿,脑袋偏着,看着坡底下,二十多米外,那台米白色的老陆巡。
  他还靠在车头上,怀里那团红色的藏袍已经不哭了,仰着脸在跟他说什么。他低着头听,一只手搭在她后腰上。
  柯岚看着。
  看了很久。
      *  *  *
  天擦黑了,我们走回车那边。
  柯岚走在前头,手机捡起来揣兜里了,抓绒衣后背上粘着一片草叶子。我想给她摘,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了。
  唐蔓蹲在尾车边上,跟小罗凑着脑袋看稳定器里的回放,看得两个人一声不吭,脸都发亮。
  柯岚走过去,站在她们跟前。
  "那条,"她说,"我跟棠棠那一段,删了。"
  唐蔓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阿姨,那段其实是最——"
  "叫姐。"柯岚说,"删了。当着我的面删。"
  唐蔓看了她两秒,冲小罗点点头。小罗在稳定器上按了几下,把屏幕转过来给柯岚看。
  柯岚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唐蔓冲着她的背影吐了吐舌头,扭头冲我挤了挤眼睛,小声说:"她那段删了。你那段还在。"
      *  *  *
  晚上住在理塘县城。
  一家藏式的客栈,木头楼,三层,走廊又窄又长,地板一踩吱呀吱呀地响,墙上挂着唐卡。唐蔓订的房,一人一间。
  我的屋在走廊最里头。柯岚在我隔壁。他在走廊那头,楼梯口。
  九点差五分,走廊里有轮子的声音。
  咕噜,咕噜,咕噜。
  我把门拉开一条缝。
  夏棠拖着她那个登机箱,从走廊这头往那头走。藏袍还回去了,换了一件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底下光着两条腿,趿着客栈的拖鞋。箱子轮子在木头地板上一路响过去,响得整条走廊都听得见。
  她走过柯岚的门口,没停。
  柯岚的门开了。
  她站在门里,还是那件灰抓绒衣。看着她女儿的背影。
  夏棠一直走到走廊那头,抬手敲门。
  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光着膀子,就穿一条工装裤,头发是湿的,刚洗过澡,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他伸手把那个登机箱接过来,拎进去了。夏棠从他胳膊底下钻进去了。
  他没马上关门。
  他站在门口,往走廊这头看过来。看着站在门里的柯岚。
  "柯岚,"他说,"晚安。"
  柯岚看着他。
  她什么都没说。她往后退了一步,把门关上了。
  走廊那头的门也关上了。
  我把我的门也关上了。
      *  *  *
  九点整,我妈的视频打进来了。
  客栈的信号是满格。她在书房,坐在书桌后头,穿着白天上班的衣服,白真丝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眼镜戴着。台灯照着她,照得那件真丝衬衫底下,黑蕾丝胸罩的花纹透出来一点。
  她面前摊着一沓文件,钢笔搁在上头。
  她看着我,看了好几秒。
  "视频我看了。"她说。
  "……哪条?"
  "刹车那条。"
  "哦。"
  "刹车那一脚,"我妈说,"踩得好。"
  我嗯了一声。
  "手抖没有?"
  "……抖了。"
  "抖是对的。"她说,"不抖的是傻子。"
  她拿起钢笔,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放下了。
  "另一条,"她说,"我也看了。"
  我的心往下一沉。
  另一条没发。另一条在小罗的稳定器里,在唐蔓的手机里。
  "……谁给你的?"
  她没答。
  "那个叫唐蔓的,"她说,"我刚才给她打了个电话。第一,你没签过任何授权,她拿什么发;第二,里头说的话涉及他人隐私,发出去,她和她的公司都是被告;第三,我是干什么的,她可以去查。"
  她说得很平,一条一条往外摆,跟在派出所里念调解协议一个调子。
  "她说不发了。"
  "……"
  "那个女孩子,"我妈说,"我说过,配不上你。"
  我低着头。
  "二十号我到。"她说,"贡嘎机场,下午两点四十。你在拉萨等着我。"
  "嗯。"
  "红景天还吃着没有?"
  "吃着。"
  "头还疼不疼?"
  "不疼了。"
  她看着我,点了点头,伸手要去挂。手指头伸到一半,又停了。
  "还有。"
  "嗯?"
  "他也说,"我妈说,"你刹得不错。"
  屏幕黑了。
第16章 湖里又没人
  柯岚开怒江七十二拐,一脚刹车都没踩。
  山是土黄的,光秃秃的,一道弯接一道弯往下折,从山顶看下去像谁拿一根绳子在山坡上胡乱甩了一把。底下是怒江,看不见水,只看得见一道深沟。
  她挂的低挡。车头往下一栽,发动机就在底下闷着吼,拖着这台两吨多的大 G,一寸一寸地往下挪。拐弯的时候她两只手交替着打方向盘,打得又快又稳,十个红指甲在黑皮上翻。右脚就那么搁在刹车边上,悬着,一下都没碰。
  运动鞋蹬掉了,光着脚开的。小麦色的脚背绷着,脚指甲上那层透明指甲油在太阳底下一闪。
  我坐副驾,抓着那根横扶手。
  "阿姨,"我说,"踩一脚吧。"
  "踩了就滑。"她说,眼睛看着前头,"车比你懂。"
  采石场那道坡上,有人这么教过她。
  对讲机响了。
  "二号,"他在喇叭里说,"开得不错。"
  柯岚没摘话筒。她又过了一道弯,过得比刚才还快一点。
      *  *  *
  从理塘出来,又走了三天。
  过了金沙江,就是西藏了。江上一座桥,桥这头是四川,桥那头立着一块牌子,夏棠在牌子底下拍了十几张,唐蔓让她跳,她跳了,他站在镜头外头鼓掌。
  这三天,夏棠晚上睡在他屋里。巴塘一夜,芒康一夜,八宿一夜。她不藏了。早上从他屋里出来,头发乱着,穿着他那件黑冲锋衣,光着腿,当着走廊里所有人去楼下吃早饭。
  这三天,柯岚一个人一间屋。我在她隔壁。
  我听见过她夜里起来,拖鞋在地板上走,走到窗户跟前,停住,很久。有一回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她门缝底下透出来手机屏幕的光,一闪一闪的。我猜她在看那个小圆点。
  三亚市·海棠湾。三天了,那个小圆点一直没挪过窝。
  这三天,大 G 多半是我开。柯岚坐在副驾上,座椅放倒了一半,墨镜架着,两只光脚搭在仪表台上,一路睡。也不知道睡没睡着。冲锋衣搭在身上当被子,底下那条军绿工装短裤缩在大腿根,两条腿从仪表台上斜下来,过一个坑,大腿上的肉就颤一下。墨镜底下,她的嘴一直抿着。
  这三天,每天晚上九点,我妈的视频照样一秒不差。前几天她问"他呢"。从理塘出来以后,她问的变成了:
  "她们呢?"
      *  *  *
  然乌湖的水是绿的,绿得发蓝,跟往里头倒了一桶颜料一样。湖那头是雪山,山尖上的雪一直淌到湖边上,淌成一条一条白的。
  客栈是木头的,两层,一楼几间屋子背后对着湖,每间一扇大窗户,窗外一道草坡,草坡底下一条石子小路,顺着湖边走。
  唐蔓分的房。他一间,夏棠早就把箱子拎进去了。柯岚一间,我一间,挨着。唐蔓和小罗在楼上。
  柯岚进屋转了一圈,又出来了,站在门口冲他喊:
  "你这店怎么选的?窗帘拉不严,差一巴掌。"
  他从隔壁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拉不严就拉不严,"他说,"湖里又没人。"
      *  *  *
  傍晚唐蔓拍红比基尼。
  就是那件。八月二号那天,夏棠把两件比基尼挂在她宿舍衣柜门上,拍了照发给我,让我挑。我在草原上说,红的好看。
  她穿的是红的。
  湖边四千米,太阳一偏西,风就凉透了,十度都不到。夏棠站在湖边一块大石头上,长羽绒服往下一扯,扔给小罗。
  红的。两片小三角兜着两只奶子,兜不住,从边上往外溢,白的,冻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奶头在红布底下顶出两个尖。底下那条更小,两根细带子系在胯骨上,往下一个小三角,兜着那一块,屁股后头只有一根绳。两条长腿光着,站在石头上,冻得从白变成粉,又从粉变成紫。
  "笑!"唐蔓喊,"往后仰!手举起来!"
  她仰了,举了,笑了,牙齿在笑里头咯咯地打架。
  他坐在湖边的草坡上,叼着烟,看着。
  柯岚没出来。她那间屋子的窗户冲着湖,窗帘拉着,留了一巴掌宽的缝。
      *  *  *
  晚饭在客栈的大堂里吃,一口铜锅,牦牛肉,萝卜,土豆。
  夏棠缓过来了,换了一件他的灰卫衣,大,罩到大腿,底下还光着腿。她没坐椅子,坐在他腿上。拿筷子夹了一块牦牛肉,吹了吹,喂到他嘴里。
  "烫不烫?"
  "不烫。"
  她又夹一块。
  柯岚坐在他们对面,低着头吃土豆,一块一块,吃得很慢。她洗过澡了,头发湿着,梳到脑后,换了一件黑色的长袖紧身打底,领口是圆的,开得低,锁骨底下一道沟,铜锅的热气一熏,沟里沁出一层细汗。
  夏棠喂一口,往她妈那边瞟一眼。再喂一口,再瞟一眼。
  "妈,你也多吃点。"夏棠说,"高原上得吃肉。你看你,这几天都瘦了。"
  "你多穿点。"柯岚说,眼睛没抬,"腿冻成那个色儿,回头落个老寒腿。"
  "哥哥给我捂。"
  夏棠两条光腿一抬,横着架在了他大腿上。他一只手搭上去,搭在她膝盖上头,那片冻得还有点发粉的皮肉上,慢慢往上摩挲,摩挲到卫衣下摆底下去了。夏棠缩了一下脖子,笑,又往她妈那边瞟了一眼。
  柯岚夹起一块土豆,吹了吹,放进嘴里。
  唐蔓埋头扒饭,眼睛从眼镜框上头翻出来,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嘴里的牦牛肉忘了嚼。
  唐蔓一边吃一边刷手机,忽然一拍桌子:"今晚星星会很好!湖那头一公里有个观景台,我们去拍延时,拍到半夜。棠棠,你得去,银河底下要有个人。"
  "冷死了——"
  "穿厚点!穿哥哥的!"
  夏棠从他腿上下来了,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跟着唐蔓上楼拿东西去了。
  他坐在那儿,没动,一只手往后伸,揉自己的后腰。揉了两下,皱了一下眉头。
  "还差三天到拉萨。"他说。
  柯岚抬起头。
  "我说什么来着。"
  "你说到拉萨我直不起来。"他说,"你说得对。"
  柯岚看着他,把筷子放下了。
  "吃完了,"她说,"来我屋。给你松松。"
      *  *  *
  我在自己屋里,躺在床上。
  墙是木板的,刷了一层黄漆,漆底下的木头缝都看得见。隔壁说话,跟在一个屋里差不多。
  门响了。他的靴子在地板上走,咚,咚,咚。
  "趴下。"柯岚说。
  床响了一声。
  "下来。"柯岚说,"床太软,使不上劲。地上,垫子上。"
  我知道那个垫子。她车后座上一直卷着一条紫色的瑜伽垫,我以为她就是带着装样子的。
  "背心脱了。"
  窸窸窣窣。
  "这儿。"她说,"左边。你自己摸摸,跟铁一样。"
  "嘶——"
  "别动。"
  木地板上,有什么东西压下去了,咯吱一声。她的声音低了一截,近了,像是贴着地板说的:
  "吸气——"
  他吸了。我隔着墙都听得见,粗的,长的。
  "呼气。别使劲。交给我。"
  她一句一句地数,"吸——呼——吸——呼——",跟在核心床上给我收肚子一样,一样的口令,一样的调子。
  可是数着数着,她的调子变了。
  "……你这腰……"
  她没往下说。
  过了好一会儿,没声音。
  然后是她笑了一声,很低,从嗓子底下出来的,我没听她这么笑过。
  "……你转过来干嘛……"
  "前面也硬。"他说。
      *  *  *
  那之后,我听不清了。
  有说话,可是太低了,低得只剩下气。有木地板咯吱咯吱的声音,往窗户那边去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那面黄漆木板墙。
  窗户上响了一声。
  嗒。
  响的是我自己那扇窗户。湖那边。
  嗒,嗒。
  我坐起来,掀开窗帘。
  窗外是黑的。湖是黑的,雪山是一道灰白的影子。草坡上站着一个人,一件长的白羽绒服,在黑地里白得发亮。头灯关着。
  夏棠。
  她一根手指头竖在嘴唇上。
  另一只手,指了指隔壁。
      *  *  *
  我套上我妈买的那件羽绒服,从客栈后门出去了。
  外头冷得扎人。草上已经结了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星星一颗都没有,天上一层云,把银河盖得严严实实的。我想起来唐蔓说今晚星星会很好。
  夏棠站在石子路边上,离柯岚那扇窗户两三米。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那扇窗户亮着。
  窗帘拉开了。一整面,拉到了头,一巴掌都没留。屋里开着床头灯,黄的,暖的。从黑地里往亮处看,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跟看电视一样。
  窗户里头看窗外,只看得见一面黑玻璃,和玻璃里自己的影子。
  七月十四号,在阿芬的储藏间后头,夏棠也是这么站在一扇窗户外头。那时候我站在她身后。
  这回我站在她旁边。
      *  *  *
  屋里,地板上摊着那条紫色的瑜伽垫。
  他仰面躺在垫子上,光着上身。柯岚骑在他肚子上。
  她还穿着那身衣服,黑色的运动背心,黑色的紧身瑜伽裤,光着脚,头发散了,栗色的,披了一后背。她两只手撑在他胸口上,俯下身子。
  她亲他。
  她先亲的。头低下去,嘴唇压在他嘴上,压了一会儿,张开了。他一只手伸上来,捧住她的后脑勺,把她往下按,按得更深。她的头发垂下来,帘子一样,把两张脸都罩住了,只看得见她的下巴在动,喉咙在动。
  亲了很久。
  我旁边,夏棠的呼吸停了一下。
  柯岚直起身来。她嘴唇上的口红花了,花到了下巴上。
  她两只手交叉着,抓住运动背心的下摆,往上一掀,从头上扯下来,扔了。
  那两只奶子弹出来了。
  大,圆,挺,小麦色,跟她身上哪儿都一个颜色,一道晒痕都没有。奶头是深褐色的,比夏棠的大一圈,硬着,翘着,冲着他的脸。
  他两只手伸上去,一手一只,握住了。握不全,肉从他指缝里往外鼓。
  柯岚仰起头,脖子往后一折,嘴张着。
  我听不见她叫什么。玻璃隔着,只有一点闷闷的声音透出来,像隔着一床被子。
      *  *  *
  他坐起来了,一只手搂着她的腰,翻过去,把她压在了垫子上。
  他跪在她两腿中间,两只手勾住那条瑜伽裤的裤腰,往下一拽。
  她抬了一下屁股,配合他。
  瑜伽裤连着里头那条小小的黑内裤,一块儿从她腿上褪下去了,褪到脚脖子,挂在那根金链子上,他一扯,扔了。
  她光了。
  两条腿,长,直,练过的,小腿肚子上一道一道的肌肉。大腿内侧那块地方,二十来天前印过一个黑手印的地方,现在叫他两只手掰开了,往两边按着,按在垫子上。
  那丛毛,黑的,卷的,没修干净,跟我在采石场看见的一样,乱糟糟地一大丛。底下是她的屄,深色的,屄唇厚,肥,已经湿透了,在床头灯底下亮晶晶的,往外翻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解开了自己的皮带。
  工装裤往下一褪,那根东西弹出来了,直挺挺的,翘着,青筋盘着,龟头紫红,鸭蛋那么大。
  柯岚撑起上身,看着它。
  她的嘴动了。我看得清那几个字的口型:
  "……这么大……"
  他低头冲她说了句什么,她笑了,笑得肩膀一颤一颤,拿脚背蹭了蹭他的大腿。
      *  *  *
  他进去了。
  他扶着那根东西,抵在她屄口上,往里一顶。
  柯岚整个人从垫子上弓起来了。脖子往后仰,嘴张得很大,两只手往两边乱抓,抓住了垫子的边,抓得指关节发白。
  他慢慢往里送。送一截,停一下,再送一截。柯岚的肚子上,那两道马甲线一下一下地绷紧,松开,绷紧。
  到底了。
  她两条腿一下子缠上了他的腰,脚后跟扣在他屁股上,那根金链子贴着他的腰窝。
  他开始干她。
  慢的,然后快了。他两只手撑在她脑袋两边,屁股一下一下地往下砸。柯岚的奶子被撞得往上一荡,往上一荡。她的头在垫子上来回地蹭,头发铺了一地。她在叫,我看得见她的嘴,张着,合上,张着。玻璃后面闷闷地透出来,一声一声,又高又长。
  夏棠一动不动。
  她把手机举起来了。屏幕调到了最暗,镜头对着那扇窗户。
  她在录。
  我没录。我手揣在羽绒服兜里,攥着。
  那张嘴,在草原上骂夏棠"你还要不要脸"。那双手,扣氧气罩扣在我脸上,数着我的呼吸,一下,一下。那件黑色的运动背心,我在核心床上躺着,它就悬在我脸上头一尺,她说"肩膀放下来"。
  这个暑假,问过我疼不疼的女人,她是第二个。
  我硬了。
  零下的湖边,脚冻得没了知觉,我硬得发疼,硬得顶着那件 L 码的羽绒服。我恨不得拿冰凉的湖水泼自己一脸。我没动。
      *  *  *
  他把柯岚抱起来了。
  两只手兜着她屁股,往上一托,她两条腿还缠在他腰上,两只胳膊搂着他脖子,就那么挂在他身上,他站起来,往窗户这边走。
  一步,两步。
  他把她放下来,转过去,按在了窗户上。
  就在我们面前。
  两三米。
  柯岚的脸贴在玻璃上。两只奶子压上来,压扁了,压成两个圆饼,奶头被冷玻璃一冰,在玻璃上蹭着往上一缩。两只手撑在玻璃上,十根手指头叉开,掌心贴着玻璃,贴出两个白印子。
  她嘴里呵出来的热气,一口一口喷在玻璃上,喷出一团雾,雾一团一团地扩开。
  她睁着眼睛。
  她看的是外面。是黑玻璃。是黑玻璃里她自己的脸。
  她看不见我们。
  他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掐着她的腰,一只手扶着自己,从后头进去了。
  柯岚的脸在玻璃上往上一蹭。
  她身后,他一下一下往前撞。每撞一下,她的奶子就在玻璃上碾一下,玻璃就咚地一响,整扇窗户在窗框里一颤。我站在外头,脚底下的霜都在颤。
  她的嘴就在玻璃那面,离夏棠的脸,一米。
  这回听得见了。贴着玻璃,声音透出来,闷,可是清楚:
  "……啊……操我……陈卓……操我……"
  "老夏多大?"他说。贴着她的后脑勺说的,我也听见了。
  柯岚的脸在玻璃上蹭着,喘着,笑了一声。
  "……他那根……"她说,"……给你当个零头……"
      *  *  *
  他俯下身,嘴凑到她耳朵边上,说了句什么。
  柯岚摇头。
  他又说了一遍,一巴掌拍在她屁股上。那一巴掌我听见了,脆的。
  柯岚贴在玻璃上,喘着,嘴唇在雾里动:
  "……哥哥……"
  我旁边,夏棠整个人一抖。
  "……哥哥……操我……哥哥……"柯岚一声一声地叫,叫得又软又亮,带着笑,跟她平常说话一个调子,只是往上拔了好几截,"……她就是这么叫的……对不对……我比她会叫……"
  夏棠举着手机的那只手在抖,屏幕上那扇窗户跟着晃。
  她另一只手,按在了自己两腿中间。隔着那件长羽绒服,按着,按得死死的,两条光腿在羽绒服底下并紧了,膝盖碰着膝盖。
  羽绒服的下摆张开了一道缝,缝里一截红。那条比基尼还在她身上。
      *  *  *
  他把柯岚的一条腿抬起来了。
  右腿。他抓着她的脚脖子,往上一抬,一直抬,抬过了腰,抬过了胸口,抬到了他肩膀上。她的腿就那么直直地竖上去,脚尖冲着天花板,脚脖子上那根金链子垂下来,贴在小腿上。
  一字马。站着的。另一条腿踩在地上,脚尖踮着。
  普拉提练出来的。
  她整个人被他从中间劈开了,那张屄完全张开,冲着窗户,冲着我们,叫他那根东西一下一下地捅进去,捅到底,抽出来,湿淋淋地挂着白沫,再捅进去。屄唇被撑得发白,翻进去,翻出来。骚水顺着她的大腿根往下淌,淌到她踩在地上的那条腿上,淌成一道亮。
  "……要来了……哥哥……要来了……"
  她整个人绷住了。
  竖在他肩膀上那条腿,脚背绷成了一条线,脚趾头张开,抓着空气。踩在地上那条腿哆嗦起来,脚尖一下一下地往地板上点。她的脸压在玻璃上,嘴张着,眼睛闭上了,一口气呵出来,把面前那块玻璃呵得白白一片。
  然后她喷了。
  一股,从她和他贴着的地方喷出来,溅在玻璃上,溅在窗台上。又一股。她一抽一抽地抖,抖得那条竖着的腿在他肩膀上直颤,喷一下,叫一声,叫得变了调。
  他没停。他掐着她的腰,又撞了十几下,撞得窗户咚咚响。
  然后他拔出来了。
  那根东西从她屄里抽出来,湿的,亮的,硬得往上一跳。他一只手握着它,往前一递。
  他射在了玻璃上。
  一股,白的,稠的,打在玻璃上,"啪"的一声,我隔着玻璃都听见了。又一股,又一股。挂在玻璃上,挂在她两只撑着的手中间,挂在那团雾上,然后慢慢往下淌。
  淌的那一道,正对着夏棠的脸。
      *  *  *
  柯岚顺着玻璃滑下去了。
  那条腿从他肩膀上放下来,她膝盖一软,整个人贴着窗户往下出溜,两只手在玻璃上抹出两道长长的印子,一直抹到窗台底下。她跪坐在地板上,脸靠着玻璃,喘。
  他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她,喘着气,乐了。
  柯岚靠着玻璃,没回头,嗓子哑着,透出来一句:
  "……腰松了没有?"
  "松了。"他说。
  她笑了。脸贴着玻璃,闭着眼睛,笑得一抽一抽,笑得那一片雾又大了一圈。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窗户。
  看着玻璃上那一道白的,看着玻璃后头的黑。
  他伸手扯过窗帘的一角,在玻璃上抹了一把。抹出来一块干净的,巴掌大,他把脸凑上去,往外看。
  我和夏棠站在黑地里,一动都没动。
  他看不看得见我们,我不知道。
  他冲着那块黑,笑了一下。
  然后他把窗帘拉上了。
  拉得严严实实的,一巴掌都没留。
      *  *  *
  夏棠把手机放下来了。
  她站了一会儿,喘着气,白气一口一口地往外冒。她转过头来看我。
  "看见了吧。"她说。
  "……"
  "她跟我一个样。"夏棠说,声音是哑的,"你还以为她是什么好东西。她在草原上护着你,骂我不要脸——她护的是你吗?她护的是她自己。"
  她把羽绒服的拉链拉上了,一直拉到下巴,把那截红盖住了。
  "别跟她说我看见了。"她说,"也别说我录了。"
  她转身走了。顺着石子路走到客栈后门,拉开门,进去了。
  我站在湖边,看着那扇门关上。
  过了一会儿,隔壁那扇门响了,柯岚的门,有人出来,靴子在走廊里咚咚地走。然后是走廊那头,他那间屋的门,开了,又关上了。
  夏棠在那间屋里等着他。
      *  *  *
  我一个人在湖边站了很久。
  云没散,星星一颗都没出来。湖是黑的,雪山是灰的,冷得我两只脚都没了知觉。
  远处石子路上,两盏头灯晃过来了。
  "男朋友?"唐蔓的声音,冻得直打哆嗦,"你大半夜在这儿干嘛呢?"
  "……看湖。"
  唐蔓拿头灯照了照湖,又照了照我。
  "湖有什么好看的。"她说,"星星都没有,白冻了两个钟头。"
      *  *  *
  第二天早上,大堂里吃早饭,酥油茶,馒头,鸡蛋。
  柯岚是最后一个下来的。
  她化了妆,全妆,口红红红的。那件橘红的冲锋衣穿着,拉链一直拉到下巴底下,领子立着,把一截脖子包得严严实实。
  她在我旁边坐下,端起一碗酥油茶。
  他坐在对面,在剥鸡蛋。夏棠坐在他旁边,穿着他那件灰卫衣,手里拿着一个馒头,没吃。
  夏棠看着她妈。
  看着她妈那个立着的领子。
  "妈,"夏棠说,"你怕晒?"
  我手里的鸡蛋掉在了桌上。
  柯岚喝了一口酥油茶,放下碗,拿纸巾按了按嘴角。
  "怕。"她说,"高原上,紫外线强。"
  他在对面剥着鸡蛋,没抬头,肩膀抖了两下。
第17章 你老公挂了
  我妈说她是来接我的。
  贡嘎机场的到达口,下午两点五十,栏杆外头挤着一排导游,举着牌子,每个人胳膊上搭着一摞白哈达。他去边上的小卖部买了两条,一条二十,塞给我一条。
  "你接你妈。"他说。
  另一条他自己拿着,叠了两折,搭在小臂上,跟饭店服务员搭毛巾似的。
  夏棠也来了,说是来接阿姨。她穿了一件白色的小吊带,短到肋骨底下,一条牛仔超短裤,裤腿的毛边卷着,卷在大腿根上;两条麻花辫,马丁靴,墨镜。机场三千六百米,太阳毒得像有人拿放大镜照,她那一身白皮晒得发亮。她挽着他的胳膊,整个人靠上去,两只奶子顶着那件小吊带,把他那条胳膊夹在中间。栏杆边上几个举牌子的藏族小伙子,眼睛就没从她腿上挪开过。
  我站在他另一边,手里攥着那条哈达,攥出了汗。
  十八号晚上九点,我跟我妈告过一状。
  那天住波密,客栈信号两格。她在视频里问"她们呢",我说柯阿姨给他松腰。她问谁给谁松。我说柯阿姨给他松,在柯阿姨屋里,松了一个多钟头。我又说,柯阿姨她老公说在宁波开会,定位在三亚,三天没挪过窝。
  我妈听完,没说话,拿钢笔在面前那沓文件上点了两下,点出两个蓝黑的小点。
  "知道了。"
  我以为她不来了。
      *  *  *
  两点五十八,她出来了。
  推着一个二十八寸的箱子。
  黑色的真丝吊带长裙,长到脚脖子,外头一件米白的薄开衫,敞着。宽檐草帽,墨镜,平底凉鞋,脚指甲涂得红红的。头发放下来了,烫过的卷,披在肩膀上。两只耳朵上,各一颗珍珠。
  飞了六个钟头,那条真丝裙子在她身上揉出了一道一道的褶,褶都往几个地方去:胸口撑起来的那两团,小肚子上软乎乎的那一点,屁股上那两瓣又圆又大的。裙子左边开衩,开到膝盖上头一巴掌,她推着箱子一迈步,开衩里一截白腿一闪,又一闪。
  栏杆边上那几个藏族小伙子,眼睛从夏棠腿上挪开了。
  接人用不着二十八寸的箱子。
  她在栏杆那头看见了我,把墨镜摘了。
  她先看的是我。她把箱子一撒手,走过来,伸手托住我的脸,左边看看,右边看看。
  "黑了。"
  她大拇指按在我左边颧骨底下,那道比别处白的印子上,按了按。
  "这道还没下去。"
  "……嗯。"
  "瘦了。红景天吃着没有?"
  "吃着。"
  我把哈达举起来。她低下头,让我往她脖子上套。她低头的样子,跟我上幼儿园那会儿一样,那时候她蹲下来,让我给她戴我拿彩纸剪的项链,脖子弯着,等着。
  我套上了。
  "沈律师。"他说。
  她抬起头来。
  给我套的时候,她低头。给他套的时候,她抬下巴。
  他把那条哈达往她脖子上一绕,两只手捏着两头,从她锁骨上往下捋,捋平了,一直捋到胸口,捋到两只奶子中间那道沟上头,才松手。他那条压在我那条外头。
  "扎西德勒。"他说。
  "……扎西德勒。"
  我妈说这四个字,跟念一个外国单词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念。
  他退后一步,从她的草帽看到她的红脚指甲,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这身比开庭好看。"
  "飞机上穿的。"
  "阿姨好~"夏棠从他胳膊后头探出头来,墨镜推到脑门上,笑得甜甜的,"阿姨这条裙子真好看,真丝的吧?"
  "飞机上穿的。"
  "飞机上穿真丝,"夏棠说,"那就是给人看的。"
  八号凌晨,车库院子里,她妈也说过这句话,一个字都不差。
  我妈看着她。
  "小夏,"我妈说,"你跟你妈,说话一个调子。"
  夏棠脸上的笑一下收了。很短。跟她妈一个样。
  他已经过去把那个箱子拎起来了,在手里掂了掂。
  "五天,"他说,"二十八寸。"
  "带了案卷。"
  "嗯,"他说,"案卷。"
      *  *  *
  陆巡停在停车场最边上,晒了半个钟头,车门把手烫得能烙饼。
  夏棠先跑过去了。她拉开副驾的门,踩着踏板一蹬,上去了,坐好,安全带一拉,"咔"地扣上,隔着车窗冲我妈笑。
  他拉开后门,把箱子往里一扔。后排座椅还放倒着,铺着那床军被,箱子砸在军被上,弹了两弹。
  "妹妹,"他说,"后头去。"
  "后头是床——"
  我妈站在后门边上,往里看了一眼。
  那床军被从新都桥到现在没叠过,皱成一大坨,中间一大块颜色深,干了,硬了,硬成一张地图。
  "那你熟。"我妈说。
  夏棠的脸从脖子开始红,红到耳朵根,红到脑门。她瞪着我妈,瞪了两秒,把安全带一解,扭身从两个座中间往后爬。牛仔超短裤裹着的屁股从他脸跟前过去,他抬手在上头拍了一巴掌,"啪"。
  "去。"
  夏棠爬到后头,一屁股坐在军被上,把箱子踹到一边,两只胳膊抱着膝盖,不吭声了。
  我从后门爬进去,坐在她旁边。
  屁股底下一块硬的,硌人。我知道那是什么。我往边上挪了挪,边上那块也是硬的。
  "沈律师。"
  他站在副驾门口。座位在我妈腰那么高,门底下一根踏板。他没让她踩踏板,两只手往她腰上一卡,一使劲,把她整个人举起来了。
  "哎——"
  我妈一只手抓住他肩膀,人悬在半空,那条真丝长裙往下一坠,左边的开衩"刷"地裂到了大腿根,一整条白腿从里头滑出来,白得晃眼,大腿内侧的肉在太阳底下颤了颤。他把她往座位上一放,手没马上拿开,在她腰上多卡了一秒。
  开衩没合上。她也没去拽。
      *  *  *
  出了机场是一条新修的路,又宽又平。路边一条江,宽,黄,水急,雅鲁藏布江。两边的山光秃秃的,土黄的,山尖上挂着几朵白云,云底子是平的,跟拿刀切过一样。
  他挂挡。长挡杆在两个座中间,一挡,二挡,三挡,他的指关节每过去一回,就从我妈膝盖上擦过去一回。开衩还敞着,那截膝盖光着,白的,圆的,挡杆过来,擦一下,过去,再擦一下。
  我妈的膝盖就搁在那儿。
  没挪。
  夏棠也看见了。她坐在我妈座位正后头,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却没在那截膝盖上。她盯着我妈的左耳朵。
  左耳朵上那颗珍珠。小的,白的,圆的,底下一根细金针。
  七月十七号,她在他办公室的沙发缝里抠出过一颗一模一样的。那天我妈左边的耳洞是空的。
  她盯了一路。
  "你说小孩会高反。"他说。
  我妈把眼睛从窗外收回来:"他高反了?"
  "你问他。"
  我妈侧过半个身子来看我。
  "……新都桥那晚,"我说,"有点。"
  "吸氧没有?"
  "吸了。"
  "自己吸的?"
  "……柯阿姨给吸的。"
  我妈看着我,没说话,转回去了,看窗外那条江。
  夏棠在我旁边,低头抠指甲,抠着抠着,冒出来一句:
  "我妈给谁都吸。"
  他笑出了声,笑得挡都挂空了一下,柴油机在底下"轰"地吼了一嗓子。
  我妈没笑。
  过了一会儿,她说:"江屿,清单第六条。"
  我背:"到拉萨头两天,不洗澡,不喝酒,不剧烈运动。"
  "这条写给谁的?"他问。
  "写给他的。"我妈说。
  "哦,"他说,"写给他的。"
  他又挂了一回挡。指关节从那截白膝盖上擦过去。
  快到拉萨,有一条隧道,嘎拉山隧道,两公里多。隧道里黑,顶上一盏一盏橘黄的灯往后跑,跑得人眼晕。我在后头什么都看不清,只听得见柴油机在隧道里轰轰地响,响成一片。
  出隧道的时候,太阳一下子砸进来。我妈那件米白开衫从左肩膀上滑下去一半,她伸手拉上去了。
  又走了一阵,前头的山往两边让开了,一座红白两色的宫殿蹲在一座小山上头,金顶在太阳底下晃眼。
  我妈把墨镜摘了,看着它,一直看到它让楼挡住。
      *  *  *
  唐蔓订的酒店在八廓街边上,藏式的,三层,中间一个天井,二楼三楼一圈木头回廊,栏杆刷成红的,回廊上拉着经幡。我们十九号半夜进的拉萨,几个人都住二楼。我妈那间是她自己订的,三楼,窗户朝西北,远远地看得见布达拉宫的金顶,床头带供氧,一晚贵三百。
  柯岚在天井里等着。
  她坐在一张矮桌边上喝甜茶,看见我们进门,杯子一搁,站起来了。一条白色的无袖针织连衣裙,裹在身上,从胸口裹到膝盖上头一巴掌,腰那儿收得死紧,两道马甲线隔着针织都看得出来。两条小麦色的腿光着,白运动鞋。全妆,嘴唇红红的,墨镜推在头顶上。
  "曼姐——!"
  她张着两只胳膊过来,一把抱住了我妈。
  两个人胸口撞在一块儿。我妈那两团隔着真丝,软软地往两边一摊;柯岚那两团硬挺挺地顶回去;中间夹着两条哈达。
  柯岚抱完了,退后半步,两只手还搭在我妈胳膊上,从上往下看了一遍,看到胸口,眼睛停了一下。
  "还挂了两条呢。"
  "接机的。"
  "一条是小江的吧?"柯岚看看我,又看看我妈,"那一条呢?"
  我妈没吭声。
  他拎着那个二十八寸从她们边上过去,往楼梯上走。
  "我的。"他说。
  柯岚笑出了声。
  她转过来,两只手搭在我肩膀上,把我往我妈跟前一推。
  "十二天,还你。一根头发都不少。"
  我妈看着我身上那件橘红的冲锋衣。
  "袖子短了。"
  "M 正好。"柯岚在我肩膀上拍了两下,"你看这肩膀。"
  "回杭州穿 L 的。"
  "回杭州,"柯岚说,"你说了算。"
  唐蔓从回廊底下钻出来,手里举着稳定器,一抬眼看见我妈,稳定器往下一沉,沉到肚子那儿。
  "沈、沈律师好。"
  "唐经理。"
  "那个……分手那段,我们真没发。"
  "我知道。"
  唐蔓点点头,抱着稳定器往回退。她今天一件黑色的紧身 T 恤,稳定器抱在胸口,两只奶子让它压得往两边鼓,退的时候让门槛一绊,差点坐地上。
  他放完箱子下楼来了,靴子在木头楼梯上咚咚响。
  柯岚眼睛还看着我妈,手已经过去了,往他后腰上一按。左边,腰眼往上两指,按得准准的,看都没看。
  "腰呢?"
  "嘶——"他吸了口气,"好多了。"
  "还差一回。"柯岚说。
  我妈看着那只手。
  左边,腰眼往上两指。然乌湖那晚,我隔着一面木板墙,听柯岚说过:"这儿。左边。你自己摸摸,跟铁一样。"
  那个地方,我妈大概也摸得出来。
  我妈把墨镜从头顶上摘下来,一条腿折过去,再一条腿折过去,叠好了,挂在领口上。叠得很慢。
      *  *  *
  晚饭我妈没下来,发消息说累了,躺着,让我们吃。
  九点。
  我坐在床上,手机攥在手里。
  十二天,每天九点,一秒不差。今天没响。
  九点零一分,我上了三楼。
  门虚掩着。我敲了两下。
  "……进来。"
  屋里只开着一盏床头灯。窗帘没拉,窗户外头黑透了,远处布达拉宫让灯打得金黄,悬在夜里头。床头墙上一个供氧口,嘶嘶地响,一根透明的鼻氧管从那儿牵出来,牵到我妈脸上,挂在耳朵后头,管口塞在鼻孔里。
  她躺在床上,穿着酒店的白浴袍,腰带系着,领子裹得严严实实。头发是湿的,散在枕头上。两条腿从浴袍底下伸出来,光着,白得跟床单一个色,脚指甲红的。床边一个垃圾桶,套着塑料袋,一股酸味儿,压在她那股香水底下。
  她眼镜摘了,搁在床头柜上。她眯着眼睛冲门口看了两秒,才认出来。
  "……江屿?"
  我妈近视六百度。摘了眼镜,两米开外看谁都是一团。
  "你洗澡了?"
  "……飞了六个钟头,一身汗。"
  "第六条。"
  "我知道第六条。"
  "你自己写的。"
  "我写的我不知道?"
  她闭上眼睛,拿手背压在脑门上。胳膊一抬,浴袍的领子跟着扯开一道缝,里头什么都没穿,白的一片,往下一道深沟。
  "头疼。"
  "吐了?"
  "两回。"
  我从兜里掏出那罐氧气,搁在床头柜上,搁在她眼镜旁边。
  "我包里就剩这一罐了。"我说,"清单第四条。不适即吸,不要硬扛。"
  她把手从脑门上拿下来,眯着眼睛,看看那罐氧气,又看我。
  "你自己的呢?"
  "我不高反了。"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隔着六百度,我在她眼里大概也是一团。
  "回去睡吧。"她说。
  "……"
  "明天陪我转八廓街。"
  "嗯。"
  "门带上。"
      *  *  *
  我下楼,在楼梯拐角碰上了他。
  他往上走,一只手拎着个保温壶,一只手拎着个塑料袋,袋子里几盒葡萄糖口服液,一盒布洛芬。光着膀子套了件冲锋衣,敞着怀,头发是湿的。
  他在我底下一级站住了。
  "你妈怎么样?"
  "洗澡了。"
  他笑了一声。"第六条都敢犯。"
  "……她要睡了。"
  "那我小点声。"
  楼梯窄。他侧过身,从我边上挤过去,肩膀从我脸跟前蹭过去,一股柴油味儿,一股烟味儿,底下还压着一股烤桃子味儿。夏棠的味儿,还在他身上。
  靴子往上走,咚,咚,咚,走到三楼,停了。
  我回了二楼,没开灯。
      *  *  *
  十点四十一,手机震了。
  "江家"。群视频通话。发起人:爸。
  这个群是我高一那年建的,三个人。平时群里只有我爸说话,每天早上七点一张"早安",一朵荷花或者一杯咖啡,礼拜天外加一张红海的照片。我妈从来不回。我也不回。
  我接了。
  我爸那一格先亮了。白安全帽,一张脸晒得黝黑,比去年走的时候又黑了一层。背后一排白板房,板房后头是海,太阳正往海里掉,把半个屏幕烧成了橘红的。沙特那边,下午五点四十。
  "小屿!你妈到了没有?我给她打了俩,都没接。"
  "……到了。"
  "高反没有?"
  "……有点。"
  "我就知道。"我爸说,"她那个人,说别人一套一套的——我拉她进来。"
  我妈那一格亮着她的头像,一个白色的天平,底下一个小圈在转。
  等待接听。
  转了很久。转得我以为她不接了。
  然后接通了。
  画面是暗的,黄的,床头灯从侧面照过来。我妈侧躺着,半边脸压在枕头上,手机举在脸跟前,近得只装得下她一张脸和一截肩膀。那根透明的鼻氧管从她脸颊上绕过去。头发乱了,散了一枕头。脸是红的,从颧骨红到耳朵根,嘴唇半张着。
  "……喂。"
  "曼曼!"
  我爸管她叫曼曼。二十多年了,还这么叫,我听一回起一身鸡皮疙瘩。
  "你看你,脸那么红,喘成这样——"
  "……高反。"
  "吸着氧呢?"
  "……吸着。"
  九点我在她屋里,她穿的是酒店那件白浴袍,领子裹到下巴。
  现在画面里那截肩膀上,没有浴袍。只有一根细带子,香槟色的,真丝的,细得跟鞋带一样,勒在白肩膀上。这条睡裙我认得,九点的视频里见过好几回。
  画面在动。
  很慢。往前,停一下,往后。往前,停一下,往后。一下五六秒。她举着手机,手机跟着她一块儿动,她鼻子底下那根管子也跟着一块儿动。
  她喘气也是这个数。往前的时候吸,往后的时候呼。
  她身后那面墙上,床头灯把她的影子打了上去,一个侧躺着的影子,肩膀和胯一起一伏。那个影子后头,还贴着一个影子,比她的宽,比她高出一个头,跟她一块儿往前,一块儿往后。
  "那你别说话了,你吸着,"我爸说,"我说你听。"
  我爸说他那个项目年底交工,说红海边上那座新城,说当地的小年轻开着兰博基尼在工地边上兜风,扬他一脸灰。说国庆的假批下来了,十天,二十七号晚上的飞机,利雅得转广州,二十八号下午到杭州。
  "回来带你去千岛湖住两天。你不是一直说想去?说了十年了。"
  "……嗯。"
  "小屿,你去你妈屋里待着,看着她点。"
  "……她让我回来睡。"
  "你这孩子——"
  "我没事。"我妈说,"他开了一天车……让他睡。"
  她说"开了一天车"的时候,画面往前一顶,顶得比前头几下都深,她的话断在了"车"字上,断了一下,才接上后头那半句。
  画面底下边,露着一截她的胸口,那根带子往下走,走进一片香槟色的真丝里。一只手从她身后绕过来,顺着那根带子往下摸,摸进领口里,把一只奶子兜住了,往上一托。真丝底下那个奶头,在他指缝里顶出一个尖。
  手背上一道黑。指甲缝里是黑的。机油,洗不掉的那种。
  我妈举手机的那只手,无名指上那枚婚戒,在画面边上一闪。她另一只手伸过来,攥住那只手的手腕,往下一按,按出了画面。
  我爸那一格卡住了。
  卡在他咧着嘴笑的那一帧,一口白牙,安全帽歪着。卡了三四秒,又动了。他什么都没看见。他那边的网,看自己老婆都是一帧一帧的。
  "曼曼,"我爸说,"这一年,你一个人撑着这个家,辛苦了。"
  我妈闭上了眼睛。
  "……嗯。"
  那一声拖得很长。拖到一半,往上拐了一下。
  我把我那一格的摄像头关了。又把耳机翻出来,塞上。
  "小屿?你那边怎么黑了?"
  "信号不好。"
  清单第十条:每晚九点视频,不得以信号不好为由推脱。
  我推脱了。
  "……曼……你那边……也卡……喂……"
  我爸那一格冻住了,冻成一块一块的马赛克,底下一行小字:对方网络不佳。又过了几秒,那一格没了。
  江涛 已退出。
  "……断了。"我妈说。
  画面一歪,栽下去了,栽成一片白,枕套的白,近得看得清布纹。然后翻过来,对着天花板。
  耳机里,我妈的声音:
  "你疯了。"
  "我动了吗?"
  "你——"
  "第六条,不剧烈。"他说,"我一直没剧烈。"
  天花板一晃,一张脸凑进来了。
  他的脸。从底下往上拍的:下巴,青胡茬,左眉尾那道断了的疤。他拿着我妈的手机,看着屏幕。
  屏幕上还剩两格。一格是他自己的下巴。一格是黑的,黑的那一格底下两个字:江屿。
  他看了两秒。
  "挂了没有?"我妈在他身后问。
  "你老公挂了。"他说。
  "……你嘴里就没句好话。"
  他的大拇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画面一翻,翻到了后头。我眼前晃过一片天花板,一盏灯,半面墙,一扇窗户,窗户外头一点金的,晃了几晃,定住了。
  他把手机立在了床头柜上,靠着台灯的灯座。屏幕冲着墙,镜头冲着床。
      *  *  *
  一张床,整个儿在画面里。
  床头灯从左边照过来,黄的。白床单,白被子,被子早蹬到床脚去了。画面右上角是窗户,窗户外头黑透了,远远的,布达拉宫的金顶亮着。
  我妈侧躺在床中间。那条香槟色的真丝吊带睡裙推到了腰上,底下光着,一个又圆又大的白屁股冲着镜头这边,屁股底下的床单湿了一块。他贴在她身后,光着,一条胳膊从她脖子底下穿过去,一条腿压在她腿上,那么大一个人,把她整个儿裹在怀里。
  他坐起来,扶着我妈的肩膀,慢慢地,把她翻过来,翻成仰躺。
  "……别……"我妈说,"……我喘不上来……"
  "你不用动。"
  他伸手把一只枕头拽过来,酒店的,白的,塞到她屁股底下。她的胯一下子垫高了。
  他把那两根细带子从她肩膀上捋下去,捋到胳膊上,那条睡裙褪到了腰上,跟一根腰带似的勒在那儿。
  我妈那两只奶子出来了。仰躺着,大,白,沉,往两边摊开,摊到胳膊上,一大圈深褐色的乳晕,奶头硬着,翘着,在灯底下发亮。睡裙勒在腰上,勒住了小肚子上那道横着的疤,只露出一截疤头。再往下是那丛黑毛,从来不修的,又密又黑,一大丛,湿成一绺一绺的,贴在白肉上。黑毛底下,她的屄张着,红的,肿的,屄唇翻着,往外淌着亮晶晶的水。
  刚才那十几分钟,我爸在红海边上说千岛湖,它就一直这么张着,含着他那根鸡巴。
  她没戴眼镜。两只耳朵上那两颗珍珠还在。左手攥着床单,婚戒箍在无名指上。鼻子里插着那根透明的管子,管子顺着她的脸颊绕到耳朵后头,牵到床头墙上,嘶嘶地响。
  他跪在她两腿中间,把她两条腿捞起来,搭在他两条小臂上。
  他那根鸡巴翘在她屄口上头,又粗又长,青筋一根一根盘着,湿的,亮的,从龟头一直湿到根上,龟头紫红,鸭蛋那么大。他握着它,往下一压,龟头抵进那丛黑毛里,抵在她屄口上。
  "吸气。"他说。
  我妈吸了一口。鼻管里的氧气嘶的一声。
  他往里送。
  很慢。她那口气吸多长,他就送多长。龟头先挤进去,把两片屄唇撑开,撑圆,撑得发白;然后是后头那一截,一寸,一寸,那根鸡巴一截一截没进那丛黑毛里去。她那口气吸到了头,他也送到了头,胯骨贴上了她的屁股。
  "呼气。"
  我妈把那口气呼出来。他往外退,也那么慢。湿亮亮的一截从她屄里一寸一寸拔出来,上头挂着白沫子,她的屄唇咬着它,跟着往外翻,一直退到只剩那个龟头卡在里头。
  "别使劲。"他说,"交给我。"
  这几句话,我听过。然乌湖,隔着一面刷黄漆的木板墙。
  "吸气。"
  又送进去。五秒钟。到底。
  "呼气。"
  又退出来。五秒钟。
  一下就是十秒。我妈那两只摊开的奶子,跟着他慢慢地往上推,推到下巴底下,又慢慢地落回去,摊回胳膊上。耳机里的声音全是慢的:他送进去,咕叽一声,拉得老长;他退出来,又是一声,湿的,黏的;中间是氧气嘶嘶地响,是我妈从鼻子里出来的那口气,长长的,抖的。
  屏幕顶上,掉下来一条消息。
  【江家】爸:信号太差了,明天再打。曼曼早点睡,多吸氧。小屿照顾好你妈。
  那条消息在屏幕顶上挂了五秒,挂在我妈两只晃着的奶子上头。然后收上去了。
  "……然乌湖……"我妈说。她喘一口,说两个字,"……也这么慢?"
  "那回快。"
  "……在哪儿?"
  "窗户上。站着。"
  我妈闭着眼睛,喘了几口。
  "……我躺着。"
  "嗯。"
  "……慢的。"她说,"……比她慢。"
  "比她慢。"
  十八号晚上那一状,是我告的。我告给她听,是想让她别来。
  她拿去比了。
  他就真比那回慢。慢到后来,他干脆不往外退了,送到底,就停在底下,胯骨压着她,屁股一圈一圈地磨。鸡巴整根埋在她屄里,只看得见他那两颗卵蛋贴在她屁股沟上,跟着他的胯一圈一圈地转。
  我妈的手从床单上松开了,摸到自己小肚子上,摸到睡裙勒着的地方,扒开,按在那道疤上,按着。
  "……这儿……"她说,"……到这儿了……"
  他往里一顶。
  她手底下跟着一动。
  "……鸡巴……"她说,"……顶到这儿了……"
  我妈说话,从来是整句的,主谓宾齐全,第一第二。现在她一回只说得出两三个字。三千六百五十米,她那口气只够喘,不够说。
  也不够叫。
  她要来了,可耳机里一点动静都没有,我只能拿眼睛看。她的肚子先抖,按在疤上的那只手跟着抖,然后是搭在他小臂上的两条腿,小腿肚子一绷一绷,红脚指甲蜷起来,又张开。她的嘴张得很大,张到最大,脖子往后一折,脖子上的筋一根一根鼓起来,脸从红涨成了紫红。可她一点声音都没有。耳机里只有氧气嘶嘶地响,和她嗓子底下"咯"的一声,一口气卡在那儿,上不来,下不去。
  她就那么张着嘴,抖。抖了半分钟,也许更长。
  他一动没动,埋在她里头,等她抖完。
  她落回枕头上,胸口一起一伏,喘得跟拉风箱一样,一只手在床头柜上乱摸。
  摸到了那罐氧气。我那罐。
  他接过去,拧开盖子,把罩子扣在她脸上,一按。
  嗤——
  我妈闭着眼睛,两只手捧着那个罩子,一大口一大口地吸。他的鸡巴还整根插在她里头,插着,不动,等她吸。
  清单第四条:不适即吸,不要硬扛。
  她吸够了,把罩子从嘴上挪开一点。
  "……操我。"
  "操着呢。"
  "……慢慢操……别拔……"
  "沈律师,"他乐了,"条款还挺细。"
  他又动起来了。
  还是那么慢,可每一下都比前头重。送到底的时候往下一压,压得床垫往下陷,床头板"咚"地碰一下墙。一下,十秒,咚。一下,十秒,咚。我妈两只手抓着他的小臂,指甲掐进去,那枚婚戒卡在他小臂的筋上。
  "……射进来……"她说,"……射里面……"
  "射哪儿?"
  "……里面……全射……里面……"
  他压到底,不动了。
  我看得见他屁股上那两块肉一绷,一绷,一绷,绷了五六下。耳机里是他一声,低的,从嗓子底下出来的,长的。我妈脸上那个氧气罩里一下子蒙了一层白雾,她又抖起来了,跟刚才一样,没声音,脚指甲蜷着,肚子一抽一抽。
  他慢慢往外拔。
  拔了半天才拔干净。鸡巴出来,半软着,比我硬的时候还粗,湿淋淋地垂着。我妈那张屄合不上了,张着一个口子,一股白的从里头冒出来,稠的,一股,停一下,又一股,顺着她的屁股沟往下淌,淌到那只白枕头上,洇开一大块。
  高原上什么都慢。连这个都流得慢。
      *  *  *
  他躺下了,躺在她旁边,拿过那罐氧气,晃了晃。
  "空了。"
  我妈闭着眼睛,脸上还扣着那个罩子。
  "……那罐,"她说,"是江屿的。"
  "嗯。"
  他坐起来,下了床,光着身子朝床头柜这边走过来。他的胯从画面里晃过去,那根鸡巴甩了甩。然后是他的胸口,他的脸。他蹲下来,脸凑到镜头跟前,看着。
  看着我。
  看了有五六秒。
  画面黑了。
  通话结束 00:52:16
      *  *  *
  我坐在黑屋里。耳机还塞着,里头什么都没有了。
  我硬着。从我妈肩膀上那根香槟色的带子开始,硬了快一个钟头。我没动手。
  群里,我爸那条消息还在最底下。
  小屿照顾好你妈。
  我回了一个字。
  好。
      *  *  *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在天井里等我妈转八廓街。
  她从三楼下来了。
  正红的,真丝的,长到脚脖子,V 领开到胸口底下,腰上系一根同色的带子,勒出那把腰,勒得底下那个屁股更圆更大。脖子上一条白丝巾。草帽,墨镜架在头顶上。
  满拉萨的阿姨都穿这个。八廓街上一眼望过去,十个阿姨八条红裙子。我妈也带了一条。二十八寸的箱子里装的案卷,原来是这个。
  她下楼梯下得很慢,一只手扶着红栏杆,一级一级地下,两条腿迈得有点岔。脸上一点都不白了,红扑扑的,眼睛亮,嘴唇也红。昨晚吐了两回的那个人,看不出来是她。
  "你好了?"
  "吸了一夜氧。"她说。
  二楼回廊那头,一扇门开了。
  柯岚也是红的。
  正红,裹身的,一字肩,两条小麦色的胳膊连着肩膀全露在外头,锁骨底下一道沟。裙子从胸口裹到小腿肚子,裹得哪儿都紧,屁股后头那两个桃子撑得裙子发亮,开衩开在后头,一走一闪。
  两个人一个在楼梯上,一个在回廊上,隔着天井,看见了对方。
  天井里静了两秒。
  唐蔓在天井当中调稳定器,一抬头,嘴张开了。
  "双、双红同框——"
  "不拍。"我妈说。
  "拍我一个。"柯岚说。她往红栏杆上一靠,一条腿往后一勾,冲着唐蔓的镜头扬了扬下巴。
  拍完了,她扭过头来,看我妈下楼,看了三四级台阶。
  "曼姐,慢点下。"柯岚说,"高反还没好透吧?"
  "没好透。"
  "嗯。"柯岚说,"我看你这腿,是没好透。"
  他一早就开陆巡走了,说去城东一家修理厂,借人家的地沟,把刹车再从头查一遍。夏棠是最后下来的,穿着他那件黑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底下两条光腿,眼睛底下两块青。她看了一眼两条红裙子,什么都没说。
      *  *  *
  八廓街上转经的人都是顺着一个方向走。
  老阿妈摇着转经筒,嘴里念念有词;磕长头的从我们边上一步一扑,一身土;卖藏香的,卖绿松石的,卖牦牛肉干的,铺子一家挨一家。太阳从房顶上斜下来,照得白墙发亮。
  两条红裙子走在前头。柯岚挽着我妈的胳膊,跟八号凌晨在车库院子里一样,我妈让她挽着,没抽出来。
  两个包都在我手上。
  太阳底下,真丝不经晒,我妈后背上洇出一片汗,那条红裙子湿了一块,贴在她背上,贴出胸罩后头那道带子。柯岚那条裹身裙不透,可一出汗,就更往肉上贴,贴得她屁股上那两瓣一走一颤,跟着步子一左一右。
  大昭寺门口几个穿冲锋衣的男游客,举着相机拍金顶,镜头拍着拍着就往这边歪过来了。
  夏棠跟在最后头,低着头,刷手机。
      *  *  *
  甜茶馆在八廓街后头一条巷子里,老的,门口挂一条脏兮兮的白门帘。
  屋里黑,人多,吵。长条木桌,长条板凳,一桌挤十来个人,穿藏袍的,穿僧袍的,穿冲锋衣的,挤在一块儿。每张桌上一摞玻璃杯,你在桌上搁一块钱硬币,穿藏袍的阿佳拎着暖瓶过来,给你倒满,把钱收走。
  两个妈坐一条板凳。我和夏棠坐对面那条,板凳那头坐着个转经的老阿爸,手里的转经筒一圈一圈地摇。
  "坐慢点,曼姐,"柯岚说,"板凳硬。"
  我妈扶着桌沿,坐下去,坐得很慢,坐实了,才松手。
  柯岚看着她坐下去。
  阿佳过来倒茶。甜茶是奶色的,烫,甜得齁嗓子。屋里闷,我妈那条 V 领一坐下就往两边敞开了些,胸口那片白皮上沁出一层细汗,一颗汗珠子顺着往沟里淌。她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拿纸巾按了按嘴角,又按了按胸口。
  "我上个月接了个案子。"她说。
  柯岚端着杯子:"嗯?"
  "女方四十出头,自己开店,开得不错。老公做生意,一年到头不着家,说在宁波开会,定位在三亚。"
  柯岚的杯子停在了嘴边上。
  "她陪女儿出门旅游,路上认识个男的。腰不好。她是干康复的,懂这个,给他松腰。"
  我旁边,夏棠刷手机的大拇指停了。她手机里有一段视频,四分多钟,拍的就是然乌湖那扇窗户。
  "松到窗户上去了。"我妈说。
  柯岚笑了一下。很短,一下就收了。
  她把杯子放下,杯底在木头桌上"嗒"一声。
  "后来呢?"
  "后来她老公知道了,起诉离婚,要她净身出户。"
  "她输了?"
  "那得看她请谁。"
  "请你呢?"
  "请我,"我妈说,"她老公在三亚那几天住哪家酒店,开了几间房,刷了谁的卡,我都调得出来。谁是过错方,还不一定。"
  柯岚托着腮,看着我妈。
  "曼姐,那个律师呢?"她说,"她自己干不干净?"
  "律师不用干净。"我妈说,"律师得赢。"
  柯岚笑出了声。她往后一靠,靠在墙上,那条一字肩的领口叫墙一蹭,往下滑了半寸,胸口那道沟又深了一截。她从上到下把我妈看了一遍,看一件衣服的料子那样看。
  "曼姐,我教了十年普拉提。"她说,"一个女人头天晚上干了什么,我看她走三步路,坐一回板凳,就知道。"
  她冲我妈的胯扬了扬下巴。
  "你今天这胯,开得比我们馆里上完三节课的太太还开。"
  我妈没动。
  "柯小姐,"我妈说,"你是证人,还是当事人?"
  柯岚冲她眨了一下眼睛。
  "同行。"
  我妈看着她。然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甜茶。
  她眼角那几道细纹出来了。她每天晚上往脸上抹好几层,防的就是这几道。
  她在笑。
  "两位同行,"夏棠把手机往桌上一扣,"加起来八十七了。"
  "棠棠,"柯岚说,"算术不错。"
  夏棠没理她妈。她扭过头来,看着我。
  "江屿。"
  "……嗯。"
  "七月二十二号,台风那天晚上,他一夜没回我消息。你跟我说停电。"
  "……是停电了。"
  "你妈在哪儿?"
  "……在家。"
  我说完就知道坏了。
  我的肩膀。我感觉得到它在往上走,走到耳朵根底下,下不来了。
  夏棠没看我的肩膀。她看她妈。
  "妈,他撒谎没有?"
  柯岚看着我的肩膀,看了两秒。
  "没有。"她说。
  我妈转过头,看了柯岚一眼。
  "你也撒谎。"夏棠说。她嗓子尖了,旁边一桌喝茶的藏族阿妈扭过头来看她,"昨天晚上,他跟我说给阿姨送氧气,送到早上六点才回来。"
  她转过去,对着我妈。
  "阿姨,你左边那只耳环,七月十七号,我在他沙发缝里抠出来过。"
  甜茶馆里吵得要命,暖瓶咣咣响,有人在后头大着嗓门讲藏话。我们这张桌子静得听得见老阿爸手里转经筒上那颗坠子,一圈一圈地甩。
  我妈抬起手,摸了摸左耳朵上那颗珍珠。
  "《民法典》第三百一十四条。"她说,"拾得遗失物,应当返还权利人。"
  她把手放下了。
  "他还了。"
  夏棠张着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门口那条脏门帘一掀,一片光照进来,进来一个人。
  他两只手上全是黑油,在工装裤上蹭了两把,走过来,往两条红裙子中间一挤,坐下了。板凳一沉,两条红裙子一边一个,都往他身上一歪。
  他端起我妈那杯甜茶,一口喝了半杯。
  "聊什么呢?"
  "聊你还东西。"柯岚说。
  "我欠谁的都还。"他说。
  他把杯子搁下,看见了我,乐了。
  "小孩,你那罐氧气,昨晚用完了。"他说,"回头赔你一罐。"
第18章 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几格
  监控里那个人,在陆巡底下趴了六分钟。
  黑白的画面,院子里那盏灯照着半个陆巡。凌晨两点四十七,竹林那头钻出来一个人,一身黑,帽子扣着,口罩,背个包,猫着腰穿过碎石院子,往陆巡底下一躺,就没了,只剩两只鞋底露在车屁股外头。两点五十三,鞋底一缩,人从车头那边钻出来,原路回了竹林。
  他把这段放了三遍。
  "八月八号。"他说,"出发那天。"
  车库的监控存在车间角上一台硬盘录像机里,存三十天,满了就从头盖。他三十号回的杭州,三十一号一早把这段拷了出来。再晚个七八天,就盖没了。
      *  *  *
  二十五号,我跟我妈坐飞机回的杭州。她说是来接我的,真把我接回来了。
  陆巡、大 G 和尾车从青藏线往回开,开了五天。那五天,夏棠的抖音天天更新,可可西里的藏羚羊,格尔木的盐湖,青海湖边上的油菜花早谢了,她穿着他的黑冲锋衣在湖边跳。柯岚的朋友圈一条没发。
  九月五号,礼拜六。调解协议上写的是"干到开学",七号开学,这是最后一天。
  上午十点,我妈来了。
  她礼拜六的样子:白色的紧身 T 恤,牛仔裤,马尾。T 恤是贴身的棉,薄,胸口那两团把它撑得满满的,胸罩的花边从底下透出一圈印子;牛仔裤裹着屁股,裹得又圆又紧,她上那道铁楼梯,一格一格,咣,咣,屁股在我眼前一扭一扭。
  她坐在办公室那张黑皮沙发上。
  就是那张。沙发缝。
  他坐在大桌子后头,两只脚架在玻璃台面上,嘴里叼着一根盐水棒冰,冰柜里拿的。我坐在一张塑料凳子上,两只手刚从洗零件的煤油桶里拿出来,黑的。
  我妈把手机搁在茶几上,点开录音,又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拧开那支钢笔。
  "我问,你答。"她说,"知道的说知道,不知道的说不知道,记不清的说记不清。不许猜。"
  "……嗯。"
  "八月八号凌晨,四点四十五到五点之间,你在哪儿?"
  "院子里。"
  "之后?"
  "坐柯阿姨的车走的。"
  "从院子出去,到出竹林,路上看见什么没有?"
  我没吭声。
  他在桌子后头,咬了一口棒冰,嚼得咯吱咯吱的。
  八月十二号,折多山底下的草坝子,他坐在地上举着那截割了一半的刹车软管对着太阳看,我张了张嘴,他已经躺回车底下去了。之后二十多天,我每天都能说,每天都没说。
  "江屿。"
  "……看见了。"我说,"竹林口停着一辆车。黑的,商务车,灭着灯。我们的车灯一扫,它就开走了。"
  "什么车?"
  "埃尔法。"
  "确定?"
  "确定。我们宿舍楼下天天停一辆,接一个富二代的。"
  "车牌?"
  "没看见。"
  "别的特征?"
  "拉门上一个坑。"我说,"碗口那么大。"
  我妈的钢笔停了。
  他嘴里的棒冰也停了。
  七月十五号,就在楼底下这个院子里,那辆黑埃尔法挨过一撬棍。我妈当时坐在碎石子上,丝袜破了,膝盖破了,看得清清楚楚。
  "坑是他自己人砸的。"他说。
  我妈低下头,在本子上写。写得很快,蓝黑墨水,一行一行。写完了,她抬起头来看我。
  "为什么不早说?"
  "……没人问。"
  他笑出了声,笑得手一抖,棒冰化了的水滴在玻璃台面上,滴成一小摊。
  我妈没笑。她把本子合上,把录音停了。
  "第一,监控,证明有人动了车;第二,那截软管,他留着,刀口在;第三,证人,看见了那辆车,车上有可以辨认的特征;第四,刹车失灵那条视频,三百多万人看过,后果摆在那儿。"她说,"够立案了。破坏交通工具罪,刑法第一百一十六条,尚未造成严重后果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
  我妈说"三年以上十年以下",跟说"红景天每日三次,饭后"一个调子。
  "他想少判,得先把钱退了,取得谅解。"
  他把脚从桌子上放下来。
  "小孩,"他说,"你这句话,值三十六万。"
      *  *  *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鼓鼓囊囊,往我跟前一推。又从桌子底下拎出一个罐子,搁在信封上。
  一罐便携氧气。新的。跟我妈买的那四罐一个牌子。
  "进藏那十二天,不算协议里的,算我雇你开车。一天两百。"他说,"氧气,说了赔你。"
  "杭州海拔七米。"
  "留着。"他说,"下回有用。"
  "协议到今天。"他把棒冰棍往垃圾桶里一扔,"账清了。"
  我看着那个信封。
  我妈也看着那个信封。
  我收了。
      *  *  *
  我妈下楼的时候,夏棠在车间里拍视频。
  开学前最后一条,唐蔓定的主题,"再见了,我的车库"。她穿着那件橙色的工装连体服,拉链拉到肚脐底下,两只袖子在腰上打了个结,上半截里头就一件白色的小背心,短,紧,奶头的形状顶在白布上。她坐在大 G 的引擎盖上,两条长腿垂下来,马丁靴磕着保险杠,咚,咚。
  大 G 停在二号举升机上,后杠拆了,露着里头的铁,等德国的件。柯岚那辆白保时捷还停在边上,进藏前换下来的,到现在没开走。
  "阿姨慢走~"夏棠冲楼梯上喊。
  我妈一格一格地下铁楼梯,下到底,站住了,看了她一眼。
  "小夏,开学了,"我妈说,"心收一收。"
  "收着呢~"夏棠说,"阿姨也是。"
  我妈拉开车门,上车,走了。
      *  *  *
  唐蔓在冰柜边上等我。
  她从包里抽出两张纸,订书钉订着,搁在冰柜盖上,又从耳朵后头拔下来一支圆珠笔。她弯着腰在冰柜盖上把纸抹平,那件印着 logo 的白 T 恤往上一缩,后腰露出一截白肉,工装短裤勒在屁股上,勒得满满的,两条粗白的大腿挤在一块儿。
  "授权书。"她说,"草原那段。你签个字,五千。"
  我看着那两张纸。
  "你妈那天在电话里说,第一,你没签过授权。"唐蔓推了推眼镜,"你签了,就有了。"
  冰柜盖上一层水汽,那两张纸的边上洇湿了一圈。
  草原上那几句话,回来以后我在被窝里翻来覆去想过好多遍。"后车看前车,看得清清楚楚。""三成,你留着买比基尼。"我觉得说得挺好。我这辈子没说过这么好的话。
  我想让人看看,是谁甩的谁。
  我签了。
  圆珠笔在冰柜盖上划,水汽把我的名字洇开了一点,"屿"字的最后一竖拖出去一道。
  唐蔓把纸收回包里,拿手机点了几下。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唐蔓向你转账 ¥5000.00 授权费
      *  *  *
  九月八号,那条发了。
  标题是唐蔓起的:"当着镜头被甩,空姐一句话没说出来"。
  二十四小时,一千一百万播放。
  我在下沙的宿舍里看着那个数往上跳,跳了一晚上。
  前两千条评论是我的。
  "兄弟,爽!"
  "'后车看前车,看得清清楚楚',这句我能记一辈子"
  "三成你留着买比基尼,杀人诛心"
  "引擎盖弟弟,你出息了"
  第三天早上,风向变了。
  一条评论顶到了最上头,四十多万赞:
  "你们都在看男朋友,没人听见最后那五个字吗?"
  最后那五个字。陆巡车头那儿,二十来米外,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越过夏棠的头顶,冲着镜头这边说的:
  "小孩,分得好。"
  有人把这五个字扒了下来,后头垫了一段吉他,做成了一段音频。一个礼拜,用这段声音的视频十四万条。退群的用,辞职的用,跟前任删好友的用,猫把杯子推下桌子的也用。最火的一条是个男的把一沓房贷合同撕了往天上一扬,配的就是这五个字,"小孩,分得好",两百多万赞。
  我在食堂排队打饭,前头那个人手机外放,"小孩,分得好"。
  我在图书馆上厕所,隔间里有人刷手机,"小孩,分得好"。
  我们宿舍老周把它设成了微信提示音,一来消息,"小孩,分得好"。老周说这段吉他弹得好听。
  宿舍楼底下,有人管我叫"小孩"了。
  夏棠那个号,一个礼拜涨了一百二十万粉。她开学那天发了一条,穿着航空学院的新制服,藏青马甲,白衬衫,包臀裙,肉丝,站在半山车库的卷帘门底下,冲着镜头转了个圈,包臀裙绷着屁股,肉丝裹着的两条长腿在太阳底下发亮,配字"分手快乐,开学快乐"。转到一半,画面边上伸进来一只手,大的,黑的,指甲缝里是机油,搭在她腰上,把她转了回去。
  那条两百万赞。
  唐蔓给我发微信:"半山车库的改装单子,排到明年五月了。你功不可没。"
  后头跟了个抱拳的表情。
      *  *  *
  我妈的电话是第五天打来的。晚上十点,我在宿舍阳台上接的。
  "你签了授权。"
  她用的是陈述句。
  "……签了。"
  "多少钱?"
  "……五千。"
  "五千。"我妈说。
  她没往下说,就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我在阳台上站着,听着电话里她那头的动静,书房的空调,钢笔在桌上点了两下。
  "我给唐蔓打电话那天,"我妈说,"跟她说的第一条,是你没签过授权。你倒好,给她补上了。"
  "……"
  "学校里有人说你没有?"
  我宿舍里,老周的手机响了一声。"小孩,分得好。"
  "没有。"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
  "第二件事。"我妈说,"钱某昨天下午刑拘了。他老婆今天上午到所里来了,带着一张银行卡,三十六万,连本带息。"
  "……哦。"
  "你那句话管用。中秋回来吃饭。"
  她挂了。
      *  *  *
  中秋是礼拜五。
  我礼拜四晚上回的家。一进门,鞋柜最底层那双蓝拖鞋已经拿出来了,摆在门口,鞋尖冲外,摆得正正的。
  南阳台上挂着两只酱鸭,我妈中秋前腌的,拿麻绳拴着脖子,吊在晾衣杆上,油往下滴,底下垫着报纸。我爸最爱吃这个。他走的那年春节,一个人吃了半只。
  卫生间我爸那个漱口杯里,插着一支新牙刷,包装还没拆。
  书房的吸顶灯换了新的。窗帘拆下来洗过了。主卧床头那张二〇〇五年的婚纱照,玻璃擦得发亮,我爸穿着白西装,冲着镜头笑。
  中秋那天晚上,饭桌上四个菜,两个人吃。我妈坐她那头,靠着厨房。
  七点,我爸的视频打进来了。沙特那边下午两点,礼拜五,他们那儿放假。他在板房里,后头几个工友围着一张折叠桌,桌上一盒月饼,国内寄过去的。
  "大后天就回了!"我爸冲着镜头喊,脸晒得黑红,笑得一口白牙,"酱鸭晒上没有?"
  "晒着呢。"我妈说。
  "还是你懂我。"我爸说。后头那几个工友起哄,他回头骂了一句,又转回来,"曼曼,二十八号下午三点十分,萧山。"
  "知道。"我妈说,"少喝点酒。"
  我爸嘿嘿笑。
  挂了视频,我妈收碗。我坐在桌边刷手机。
  夏棠又发了一条。"和哥哥过中秋~"。半山车库的院子里摆了张折叠桌,桌上月饼、啤酒、烤串,一串小灯泡挂在卷帘门上头,黄的。镜头从夏棠脸上往下扫,扫过桌面,扫过桌子底下。
  桌子底下,一只光脚,小麦色的,搭在另一个人的靴子上。脚脖子上一根细金链子。
  我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  *  *
  吃完饭,我妈在主卧熨衣服。
  我爸的衬衫,七八件,白的,蓝的,条纹的,去年他走的时候没带的那几件,在衣柜里挂了一年。她一件一件拿出来,铺在熨衣板上。
  领子先熨。熨斗"嗤"地喷一口白气,压上去,往前推,往后拉。然后是袖口,前襟,后背。熨完一件,套上衣架,扣好第一颗扣子,挂到衣帽间他那半边去。
  她穿着那条蓝棉布的家居裙,在家里,里头没穿。弯着腰熨的时候,领口往下垂,垂开一道缝,两只奶子在里头跟着熨斗一推一拉地晃,白的,沉的,一大圈深褐色的乳晕在领口里一闪一闪。熨衣板对着床,床头上挂着那张婚纱照。
  我站在门口看。
  她的手机搁在熨衣板的一头,亮着。
  屏幕上是夏棠那条视频。桌子底下,那只脚,那根金链子。
  搜索栏里还留着她打的字:准空乘 172。
  她熨完第五件,把熨斗立起来,没抬头。
  "二十七号晚上,"她说,"你早点回来。"
  "……干嘛?"
  "陈卓来给你爸看看车。"她说,"停了一年,电瓶肯定亏了。他说的。"
  "……他说的。"
  "嗯,他说的。"我妈说,"你爸落地要开自己的车回来,念叨一年了。打不着火,多难看。"
  她拿起第六件。领子先熨。
      *  *  *
  二十七号,礼拜天,我晚上七点到的家。
  九点半,他来了。
  陆巡进不了地库,限高杆两米一,它差一截。它停在小区门口的马路边上,打着双闪。他扛着一个电瓶搭火的应急电源,拎着一个打气泵,在单元楼底下给我妈打电话。
  我妈从玄关的抽屉里拿出我爸那把车钥匙。钥匙上拴着一个塑料小相框,里头是我五岁的照片,穿着海军服,在西湖边上,龇着牙。
  "你在家。"我妈说,"把阳台的衣服收了。"
  她换了鞋,下去了。
  门关上了。
  我没下去。我跟自己说,这回我不看了。
  我把阳台上的衣服收了,叠了。我打了两把游戏,输了两把。我刷抖音,刷到第三条,"小孩,分得好",我划走了。
  十点。十点半。
  我站到南阳台上。
  十五楼往下看,小区门口那条马路,路灯是橘黄的,陆巡停在路边,双闪一下一下地亮,一下一下地灭。旁边那根晾衣杆上,两只酱鸭吊着脖子,在夜风里转。
  我站在那儿数双闪。数到三百多,不数了。
  十一点差几分,双闪灭了。柴油机响了一声,隔着十五层楼都听得见,车灯亮起来,掉了个头,开走了。
  十一点零五,门响了。
  我妈回来了。她没开客厅的灯,直接进了主卧,进了卫生间。水声。
  她洗了很久。
  吹风机响了。
  吹风机停了。
  十一点四十,南阳台的推拉门开了,我妈出来了。她穿着那条香槟色的吊带睡裙,头发吹得半干,披着。她没看见我,我在阳台另一头,晾衣架后头,衣服刚收了,什么都挡不住,可她没往这边看。
  她从绿萝花盆边上拿起那个碟子,从睡裙口袋里摸出一包利群,点了一根。夜风从外头灌进来,那条薄睡裙贴在她身上,贴出两个奶头的尖。
  她看着楼底下马路边上那块空地方,抽完了那根。又点了一根,抽完了。
  然后她把碟子里的烟头倒进垃圾袋,把垃圾袋扎上口,把那个碟子拿进厨房,拿洗洁精洗了,擦干,搁回绿萝边上,搁正。
  她把阳台的窗户全推开了,让风往里灌。
  她回屋了。
      *  *  *
  二十八号早上,我妈说:"你爸三点十分落地。上午你下去把他车擦擦,开出去转一圈,电瓶再充充。"
  九点半,我拎着一桶水,一块抹布,下了地库。
  我家车位在负二层最里头,挨着消防通道。地库是感应灯,人走到哪儿亮到哪儿,走过去一分钟就灭。我走过去,头顶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背后的一盏一盏灭下去。
  我爸那辆车,一辆黑色的帕萨特,二〇一六年的,他外派前一个月刚还完贷款。车身上一层灰,一年的灰,可前挡风玻璃擦过了,擦出了两个扇形,四个轮胎鼓鼓的,打过气了。
  车门把手上,一个指印,黑的。机油。
  我拉开驾驶座的门。
  一股味儿。
  柴油,烟,我妈那股香水,还有一股别的。腥的,闷的,车窗关了一夜捂出来的。我在陆巡后座那床军被上闻过这个味儿。
  我坐进去。驾驶座的位置,不前不后,跟我爸去年开它的时候一样。方向盘上一层灰,被人抹过,抹出几道干净的,五个指头印子。
  后视镜上挂着那个平安符,红的,"出入平安",我妈前年去灵隐寺给他求的。挂得正正的。
  我扭头往后看。
  后座是黑色的真皮。左边那个座位上,一块印子,白的,干了,硬了,巴掌大,像有人把一碗米汤打翻在上头。头枕上搭着一根头发,长的,卷的,烫过的。
  我把头转回来,看着后视镜。
  后视镜后头,挨着玻璃,贴着一个小黑盒子,指甲盖大的一颗镜头冲前,另一颗冲里。一颗绿灯,一闪一闪。
  双录的行车记录仪,带红外,带录音。前年我给我爸装的。他在单位停车场让人剐了一回,没抓着人,非要装一个,非要冲里也拍一个,说万一有人砸窗偷东西呢。线是我从 A 柱里头走的,手机 app 也是我给他配的。
  只要车着着,它就录。
  我把手机拿出来,连上了它的 Wi-Fi。
      *  *  *
  文件列表里,最新的一段:2026-09-27 21:41。
  我点开了。
  黑的。然后"嘀"一声,一个女声:"开始录像。"
  画面亮了,黑白的,红外,车里的东西都是灰的。前头两个座,空的,后头一排后座,空的,后挡风玻璃外头是地库的一根柱子,柱子上刷着"B2-117"。
  发动机的声音,突突突的,一下一下稳了。
  驾驶座的门开了,他坐了进来。红外里,他那张脸是灰白的,两只眼睛是两个亮点。
  副驾的门也开了。
  我妈。
  她穿着那条蓝棉布的家居裙,外头套着米色开衫,光脚趿着拖鞋。裙子在画面里是深灰的,她的脸,她的脖子,她开衫底下露出来的两条胳膊,白得发亮。
  她坐进来,带上门。
  "得多久?"
  "充一个钟头。"他说,"人不能走开。地库里着着车,没人看着,物业要来敲窗户。"
  "……那就坐着。"
  她坐着,左右看。看仪表台上那层灰,看后视镜上那个平安符,看杯架。杯架里插着一个保温杯,不锈钢的,我爸的。
  她把它拿起来,拧开,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皱眉。
  "他走那天泡的。"她说,"一年了。"
  她把盖子拧上,拧紧,搁回杯架里,转了转,把杯子上那个单位的 logo 转到冲外。
  他看着她弄。
  "明天他回来。"他说。
  "嗯。"
  "然后呢?"
  "然后,"我妈说,"到此为止。"
  他笑了。
  "沈律师,"他说,"你接了那么多案子。说'到此为止'的,止住了几个?"
  我妈没说话。
  发动机在底下突突地响。地库里有一辆车开过去,远远的,轮胎在环氧地坪上吱的一声。
  "……一个都没有。"我妈说。
  他伸手,在座椅底下摸到那根杆子,一拉,往后一推。
  "咔。咔。咔。咔。咔。咔。咔。"
  七下。驾驶座退到了底。
  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我妈看着他。看了两秒。
  她把开衫脱了,扔在副驾上。她从副驾跨过来,跨过中间那根挡杆,家居裙撩到了腰上,两条白腿一分,跨坐在他腿上,面冲着他,后背顶着方向盘。
  画面里只看得见她的后背。蓝棉布的家居裙,背后一排扣子,他的两只手从她腋下伸过去,一颗一颗地解,从上往下,解到腰。裙子往两边一敞,从她肩膀上滑下去,滑到胳膊肘,白的一整片后背露出来,白得晃眼,脊梁沟一直往下,沟到那两瓣又圆又大的屁股上头。
  她在亲他。我看不见她的脸,只看得见她的后脑勺一动一动,烫过的卷发晃着,他一只手插在她头发里,一只手往下走,走到她屁股上,抓住了一瓣,五个指头陷进去。
  我妈底下什么都没穿。
  她出门之前就没穿。
  他的工装裤皮带扣"咔哒"一声。拉链。
  我妈抬了一下屁股,一只手伸到底下去,扶着,往下一坐。
  "……嗯——"
  她整个人往前一趴,趴在他胸口上,后背弓起来,脊梁沟一下子深了。屁股一点一点往下沉,沉到底,坐实了,那两瓣白屁股压在他大腿上,压扁了。
  他没动。她也没动。就那么坐着,喘。
  然后他两只手掐住她的腰,把她转过去了。
  她让他转。她从他身上抬起来,转了个身,又坐回去,背对着他,脸冲着前头。冲着挡风玻璃。冲着后视镜。
  冲着镜头。
  我妈的脸一下子满了画面的下半截。眼镜没戴,两只眼睛是两个白亮的点,嘴半张着。家居裙褪在腰上,两只奶子露在外头,大,沉,往下坠着,一大圈乳晕是深灰的,奶头翘着。小肚子上那道横着的疤,底下那丛黑毛是一大块黑,黑毛中间,他那根鸡巴插在里头,只露着根,又粗又亮。
  她两只手往前一伸,撑在了方向盘上。
  我爸的方向盘。
  "……你坐他的座……"我妈说。
  "嗯。"
  她撑着方向盘,往上抬,往下坐。抬起来的时候,那根鸡巴从她屄里拔出来一大截,湿的,亮的,红外里白得发光;坐下去的时候,一口吞到底,她的奶子跟着往下一砸,砸在一块儿,又弹开。
  "……他这个座……"她喘着说,"……一年没人坐了……"
  "现在有人坐了。"
  "……你坐……"她往下一坐,坐到底,脖子一仰,"……比他……坐得满……"
  她快起来了。两只手死死撑着方向盘,屁股一下一下往下砸,砸得整辆车跟着晃,那个平安符在画面最上头一晃一晃,晃进来,晃出去。她的奶子上下甩,甩得啪啪地拍在一块儿。他在她身后,两只手从她胳肢窝底下伸过来,一手一只,抓住了,攥着,往上一托。
  她撑着方向盘的那只手一滑。
  "嘀——"
  喇叭。
  整个地库都是这一声,嗡嗡地往回荡。
  两个人一下子都不动了。
  我妈的脸在画面里,嘴张着,眼睛瞪着,一动不敢动。他在她身后,"噗"地一声,笑出来了,笑得胸口一颤一颤,颤得她跟着一颤一颤。
  "……你还笑……"
  "你按的。"
  "……我手滑……"
  "那你扶稳了。"
  她把手挪开了,挪到方向盘两边,扶稳了。
  她又动起来了。
      *  *  *
  又过了几分钟,后挡风玻璃上扫过来一片白光。
  一辆车开进来了。车灯从地库那头一路扫过来,扫过柱子,扫过一排车,扫进我爸这辆车的后窗,把画面整个儿冲成了一片白。
  我妈一下子趴下了,趴在方向盘上,奶子压在方向盘上,压扁了。他没趴,他就坐着,搂着她,往后一靠,靠进座椅里。
  那片白光停在了斜对面。灭了。
  画面慢慢地缓过来,又是灰的了。
  车门响。高跟拖鞋的声音,啪嗒,啪嗒,啪嗒,从斜对面走过来,走过我爸这辆车的车头。一个女的,瑜伽裤,拎着两袋外卖。
  她走到车头那儿,脚步慢了一下。
  扭头看了一眼。
  看这辆一年没动过的车,着着火,车窗黑着。
  然后她接着走了,啪嗒,啪嗒,走到电梯那儿。电梯"叮"一声。
  "……楼上罗姐。"我妈趴在方向盘上,小声说。
  "看见了?"
  "……贴了膜。看不见。"
  "那接着。"
      *  *  *
  他把她抱到后头去了。
  她从驾驶座上起来,裙子挂在腰上,他在后头推着她的屁股,她从两个座中间爬过去,爬到后座上,跪着。他跟着钻过去,那么大一个人,在后座里窝着,头顶着车顶。
  她跪在后座上,面冲着前头,两只手抓着前头两个座椅的头枕,一边一个。左手抓的是驾驶座那个。我爸的头枕。
  她的脸夹在两个座椅中间,正对着镜头。
  他跪在她身后,掐着她的腰,从后头进去了。
  "啊——"
  这回她叫出来了。
  在拉萨,她叫不出来。地库里海拔七米,氧气管够,她叫得整个负二层都是回音。
  他一下一下往前撞。每撞一下,她的脸就往前一冲,冲到两个座椅中间,头枕被她攥着往前一扯;两只奶子往下垂着,垂成两个大的,沉的,被撞得往前一甩,往后一荡,奶头擦着中间那个扶手箱。后座的真皮被他俩的膝盖压得吱吱地响,整辆车往下沉,弹起来,又往下沉。那个平安符在镜头跟前甩,甩成了一道白影子。
  "……操我……"我妈说,"……操……就这么操……"
  "沈律师,"他说,"几点了?"
  "……十点……二十……"
  "电还得充半个钟头。"
  "……那就……别停……"
  "啪。"一巴掌拍在她屁股上。那瓣白屁股上一下子浮出来一个手印,五个指头,比别处还白。
  "……啊……陈卓……"
  "叫大声点。"他说,"罗姐听不见。"
  "……你混蛋……"
  她叫得更大声了。
  她来的时候,两只手把头枕攥得死死的,攥得那两个头枕在座椅上咯咯地晃。她的脸在两个座椅中间仰起来,脖子拉得老长,嘴张着,"啊——啊——啊——",一声比一声高,回音从地库那头荡回来,跟她自己的声音叠在一块儿。她的屁股往后顶,顶着他,一抽,一抽,一抽,两条大腿在后座上哆嗦,脚趾头抠着真皮。
  他没停。
  "……射……"我妈哑着嗓子,"……射进来……"
  他压到底。
  我听得见他那一声,从嗓子底下出来的,低的,跟发动机的声音混在一块儿。
  他慢慢拔出来了。
  那根鸡巴从她屄里抽出来,湿淋淋的,往下一垂。我妈还跪着,屁股撅着,屄口张着,白的从里头往外冒,一股一股,顺着她大腿内侧往下淌,滴在后座的黑真皮上。
  "垫子脏了。"他说。
  我妈跪在那儿喘,没回头。
  "明天让你儿子擦。"他说。
  "……你闭嘴。"
      *  *  *
  她穿好了裙子,背后那排扣子一颗一颗扣上,扣到最上头那颗。她爬回副驾,捡起开衫,披上了。
  他回到驾驶座上,弯腰在座椅底下摸到那根杆子,一拉,往前拽。
  "咔。"
  "一。"他说。
  "咔。"
  "二。"
  "……你干嘛?"
  "给你老公调回去。"他说,"咔。三。他明天一坐,得是原来那样。咔。四。咔。五。咔。六。"
  "咔。"
  "七。"
  驾驶座停住了。
  我妈看着他。
  "你数了?"
  "推的时候数的。"
  我妈坐在副驾上,看了他好一会儿。
  "……他自己,"我妈说,"都不知道是几格。"
  她探过身子,凑到后视镜跟前,照着镜子理头发。她的脸一下子大了,大得占满了整个画面,红外里两只眼睛白亮白亮的,离镜头就一拃远。她拿手指头把鬓角的卷发拨顺了,拨到耳朵后头,左右照了照。
  然后她伸手,把那个平安符理顺了。甩了一晚上,红绳子绕在后视镜的杆上,绕了两圈。她一圈一圈解开,让它直直地垂下来,挂正。
  "满了没有?"她问。
  "满了。"
  他拧钥匙。发动机不响了。
  画面黑了。
  22:51。
      *  *  *
  我坐在我爸的驾驶座上。
  不前不后。往前七格。
  我把那几段视频存进了手机里一个加了密码的相册。晚上回学校,再拷进电脑,跟七月十九号那七段放一块儿。然后我在 app 里点了"格式化存储卡"。
  确认格式化?此操作不可恢复。
  我点了确认。
  我拿湿巾把后座那块印子擦了。擦了三遍,擦到黑真皮发亮。我把那根卷头发捏起来,扔出了车窗。我把四个车窗全降下来了。
  地库的感应灯,我一动不动,它就灭了。我坐在黑里,车窗开着,等味儿散。
  十点四十,感应灯一盏一盏亮过来。
  高跟鞋的声音。
  我妈走过来了。她化好了妆,口红,眉毛,头发吹得蓬蓬的,穿着一条米白的连衣裙,腰上系一根细带子。她给我爸也化妆。
  她走到副驾这边,弯下腰,往开着的车窗里看。连衣裙的领口垂下来,垂出一道白的沟。
  她闻了闻。
  "开窗户干嘛?"
  "散味儿。"
  她看了我一眼,又扭头看了看后座。后座擦过了,黑真皮亮亮的。
  "擦了?"
  "擦了。"
  "内饰找个地方精洗一下。"我妈说,"你爸鼻子灵。"
  她直起身来,要走,眼睛从后视镜上扫过去,停住了。
  后视镜后头那个小黑盒子。那颗绿灯,一闪一闪。
  "这是什么?"
  "记录仪。"
  "……拍里头?"
  "双录。"我说,"前年我给我爸装的。红外,带录音。车一着就录。"
  我妈站在车窗外头,不动了。
  地库里很静。远处有一辆车在倒库,倒车雷达嘀嘀嘀地响。
  她看着那颗绿灯。看了很久。
  "卡呢?"
  "格式化了。"
  她低下头来看我。
  隔着车窗,她看着我的脸,看得很慢,从脑门看到下巴,跟看对方当事人一样。
  "拷了没有?"
  "没有。"
  我的肩膀往上走,走到了耳朵根底下。
  我妈看不出这个。

请标记您是否认为本帖内容由AI生成?

喜欢红魔留名朋友的这个帖子的话,👍 请点这里投票,"赞" 助支持!

[用户前期主贴] [] [返回主帖] [返回禁忌书屋首页]

内容由网友自行发布分享,如果违规或侵权,请与我们联系,核实后会第一时间删除。
User-generated content only. If any content violates your rights, please contact us for removal.
若发现本帖涉嫌未成年,人兽等违禁内容,请点击举报

所有跟帖: (主帖帖主有权删除不文明回复,拉黑不受欢迎的用户)

楼主本月热帖推荐:

    >>>查看更多帖主社区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