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口供对一下 我爸回来的第一件事,是去阳台看他的酱鸭。
他鞋都没换,拖着箱子穿过客厅,拉开南阳台的推拉门,两只手捧住一只酱鸭,凑上去闻,闻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曼曼!"他冲屋里喊,"就是这个味儿!"
我爸四十八,一米七二,比我矮小半个头。一年没见,他黑成了炭,后脖子晒脱了一层皮,肚子比走的时候又大了一圈,把那件蓝色的 polo 衫顶得鼓鼓的。头顶的头发少了,剩下的往一边梳,梳得整整齐齐。他在工地上喊惯了,嗓门大,一句"曼曼",十五楼都听得见。
下午是我开他的车去萧山接的他。到达口一出来,他把箱子一撒手,一把把我搂住,在我背上拍了三下,拍得咚咚响,又退后一步,捏着我的胳膊上下看。
"晒黑了!结实了!"他说,"像个男人了!"
到了停车场,他非要自己开。他坐进驾驶座,屁股一落,往后一靠,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左右一晃。
"嘿!一年了,座椅都没人动过,"他说,"正好!"
我坐在副驾上,看着他搭在方向盘上那两只手。
往前七格。
* * *
他换上了那双蓝拖鞋。
我妈拿出来的,鞋尖冲外,摆在门口,摆了三天。他把脚伸进去,踩实了,在地板上蹭了蹭,长出一口气。
"还是自己的拖鞋舒服。"
七月二十号晚上,这双拖鞋在饭桌底下,套在另一双脚上,脚后跟露在外头,伸到了桌子正当中。
我爸从箱子里往外掏东西。椰枣,一大盒,金箔纸包着。骆驼奶巧克力。一条阿拉伯的围巾。最后掏出来一个红丝绒的小盒子,冲我妈招手。
"曼曼,过来。"
我妈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湿着。
他打开盒子,里头一只金镯子。沙特的金子,黄得发红,粗粗的一圈,上头刻着花。他拉过我妈的左手,把镯子往她手腕上套。我妈让他拽着,身子往前一倾,家居裙的领口垂下来,里头那道沟白晃晃地一闪。我爸的眼睛在那道沟上停都没停,光顾着跟镯子较劲。套得费劲,镯子卡在她手背上,他使劲一撸,撸过去了。
金镯子挨着她那枚婚戒,一个手腕,一根手指头。
我妈抬起手腕看了看。
"太黄了。"
"沙特人就喜欢黄的。"我爸嘿嘿笑,"利雅得的金店一条街,我挑了俩礼拜。"
我妈没摘。
吃饭的时候,我爸一个人啃了半只酱鸭,喝了两罐啤酒,说一年没沾酒了,沙特那边抓着要坐牢。他一边啃一边说,说红海,说工地,说当地小年轻开着兰博基尼在工地边上兜风扬他一脸灰。说着说着,想起来什么,筷子一放。
"对了,上楼的时候碰见楼上罗姐,"他说,"她说二十七号晚上在地库看见我车着着火,还当我提前回来了!哈哈哈!"
我嘴里那块酱鸭,咽了一半。
"陈卓给你搭电。"我妈说,夹了一筷子青菜,"电瓶亏得厉害,得着着车充一个钟头。"
"一个钟头!"我爸说,"这小陈,真是……得好好谢谢人家。"
* * *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
衣帽间那面墙那边,是我爸妈的屋。一米八的床,买了十几年。
床响了。
我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二十二分十四秒。
吱呀。吱呀。吱呀。
我爸喘气的声音,粗,一下一下的。我妈那边,一点声音都没有。
十一点二十四分五十四秒,床不响了。
两分四十秒。
我爸"嗯"了一声,长长的,跟喝了一口热汤似的。然后是床垫往下一沉,他翻身躺平了。不到一分钟,呼噜起来了。
卫生间的水响了。响了很久。
然后是南阳台推拉门的声音。我妈出去了。
我爬起来,把房门开了一条缝。客厅黑着,阳台上我妈站着,穿着那条香槟色的吊带睡裙,两只胳膊抱在胸前,看着楼底下。楼外头的风把睡裙吹得贴在她身上,贴出屁股那两瓣圆。
那个碟子在绿萝边上,干干净净的。她没抽。
她站了很久。
* * *
二十九号,我爸给陈卓打电话。
吃完晚饭打的,开着免提,手机搁在饭桌上。我爸坐得直直的,清了清嗓子,跟在单位给领导打电话一个样。
"喂,小陈吗?我是江屿他爸,江涛。"
"江工。"
那头柴油机突突地响,他在车上。
"哎呀,叫什么江工……小陈,这一年,真是……小屿那个事,你不但不要钱,还带着他干活,带他去西藏,我在那边看见那个视频了,刹车那个,好家伙……还有曼曼那个案子,还有我那个车……"我爸说一句,顿一下,说一句,顿一下,"我们家得好好谢谢你。你看哪天方便,我请你吃个饭——"
"吃饭没意思。"他说。
我爸愣了一下。
"国庆我去千岛湖。"他说,"那边有个地方能露营,没人。一块儿?"
我爸张着嘴,扭头看我妈。
"千岛湖!"他说,"曼曼!千岛湖!"
我妈坐在饭桌那头,靠着厨房,手腕上那只金镯子搁在桌沿上。她穿着那条蓝棉布家居裙,在家里没穿胸罩,两只奶子在棉布底下沉甸甸地垂着,压在桌沿上头。
"……你定。"她说。
"去去去!"我爸冲手机喊,"小陈,几号?"
"二号走,三号回。"
挂了电话,我爸搓着手,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圈。
"千岛湖,"他说,"曼曼,我说了多少年了?十年有了吧?"
我妈收碗,没回头。
我爸说了十年的千岛湖。是陈卓带他去的。
* * *
十月二号,早上七点,陆巡停在小区门口的马路边上。
我爸一出单元门就看见了。他拖着一个露营推车,推车上码着我妈网购的天幕、折叠椅、保温箱,推到一半撒手了,绕着陆巡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
"九四年的?八十系?"他摸着那根黑铁杠,"我年轻时候做梦都想要一辆这个!"
他从驾驶座那边探出头来,手里转着钥匙。
"江工开?"
"我能开?!"
"手动挡。会吧?"
"我九八年考的本!"我爸说,"学的就是解放!"
他把钥匙往我爸手里一扔。
"那我坐你的帕萨特,"他说,"沈律师开。"
我爸接住钥匙,一点没多想,乐得跟过年一样,拉开车门就往上蹬。陆巡的驾驶座在他腰那么高,他蹬了两回才蹬上去,坐稳了,摸方向盘,摸挡杆,摸中控台上那个车台话筒,嘴里啧啧地响。
"小屿!上来!你陪我!"
我妈从单元门里出来了。
白色的防晒衣,敞着,里头一件黑色的运动背心,短,贴身,两只奶子在里头挤成一道深沟,背心底下露着一截白肚皮。底下一条卡其色的短裤,短到大腿中间。两条腿光着,白,大腿上的肉圆滚滚的,走一步颤一下。运动鞋,鸭舌帽,马尾从帽子后头的口子里穿出来。
我爸从陆巡上探出头,看了她好几眼。
"你什么时候穿短裤了?"
"露营。"我妈说。
她手腕上那只金镯子,在早上的太阳底下黄得晃眼。
* * *
杭千高速,一路往西南。
我爸开陆巡开得比他开帕萨特还来劲。挂挡的时候,整条胳膊抡出去,"咔"一声推进去,跟推土机换挡一样。换一回挡,他的指关节就从我膝盖上擦过去一回。
我把膝盖往里收了收。
"这车,"我爸说,"开着有感觉!"
他一路说个不停。说他九几年在工地上开解放,说沙特人开车不要命,说红海的水比千岛湖还清。说着说着,又绕回来:"小陈这个人,不简单。你跟着他这一个暑假,学到东西了吧?"
"……学到了。"
后视镜里,帕萨特跟在后头。黑的,挡风玻璃反着天,看不见里头。
过了富阳,它没了。
我爸没注意。他在跟我讲解放卡车的化油器。
建德服务区,我们先到的。我爸下车去上厕所,我站在陆巡边上等。
过了二十分钟,帕萨特开进来了。
它拐进车位的时候,我隔着挡风玻璃看见了副驾那只手。大的,黑的,搭在我妈的光大腿上,搭得很高,搭到短裤边上,手指头伸进了裤腿里。车一停稳,那只手拿出来了。
我妈下了车,鸭舌帽压得低低的,防晒衣的拉链拉到了下巴底下。
我爸从厕所出来,甩着手上的水。
"你们怎么才到?"
"下错了一个口。"我妈说。
"穿那么严实,热不热啊你?"
"晒。"
* * *
他说的那个地方,在淳安县城再往西,下了县道,一条土路钻进一片橘子园。橘子园没人管了,草长得比人高,树上挂着青的橘子,一个都没黄。土路到头,是一个伸进湖里的半岛,岛尖上一块平地,平地底下一块大石头,平的,斜斜地伸进水里。
千岛湖就在跟前。
水是绿的,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一层一层往深里去,越往深越蓝。湖上一个岛挨一个岛,远的近的,圆的长的,都长满了树。没有船,没有人,就一只白鹭贴着水面飞过去。
我爸站在那块大石头上,两只手叉着腰,看了半天。
"十年。"他说。
他搭帐篷搭得满头大汗。帐篷杆插错了三回,天幕的绳子缠成一团。陈卓过来,蹲下,三下两下拆了重来,五分钟,两顶帐篷立起来了,天幕绷得平平的。
"小陈,"我爸擦着汗说,"你这手是真巧。"
一顶大的,我爸妈睡。一顶小的,我睡。他说他睡陆巡,后排放倒了是张床。
我妈站在帐篷边上,四下看了一圈。
"没有洗澡的地方?"
"湖里洗。"他说,"湖里又没人。"
然乌湖那家客栈,窗帘拉不严,差一巴掌,他也是这么说的。
我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弯腰去整理保温箱。短裤绷在屁股上,绷出两瓣圆,大腿根后头那道褶,白的,叠在一块儿。
下午三点多,湖上开过来一条小渔船,突突突的,一个老头站在船尾。他冲老头招手,老头把船靠到大石头边上,从船舱里拎出来一条鳙鱼,大头,青背,一甩尾巴,水溅了我一脸。
"八斤多。"老头说。
他没讲价。
* * *
天擦黑,他在大石头边上生了一堆火,架了一口锅,鱼头劈成两半下锅,豆腐,粉丝,一把辣椒。汤滚起来,白的,香得我爸围着锅转。
我爸从车上抱下来一个纸箱子,打开,一瓶茅台。
"我走之前就藏着的,"他说,"就等着今天。"
他给陈卓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满满的,端起来,站起来了。
"小陈。"
他端着杯子,脸被火烤得红红的,眼睛也有点红。
"我这一年,不在家。"他说,"小屿闯了祸,曼曼一个人撑着。你,一个外人,不图钱,带着我儿子干活,带他去西藏,教他开车,刹车那一脚,我在沙特看了十几遍……曼曼那个案子,我那个车,家里大事小事,多亏你照应。"
他把杯子往前一递。
"我敬你。"
他坐在折叠椅上,没站。他看了看我爸,又看了看坐在我爸边上的我妈。
我妈低着头,拿勺子撇汤上的沫子。火光照着她那件黑运动背心,照着背心上头那一截白胸脯,汗珠子在那道沟里亮晶晶的。
他端起杯子,跟我爸碰了一下。
"江工,"他说,"喝慢点,明天还得开我的车。"
我爸一仰脖,干了。
* * *
鳙鱼的头大,刺多。
我爸夹了一大块鱼脸肉,搁在自己碗里,拿筷子尖一点一点地挑,挑出来一根,搁桌上,又挑出来一根。挑干净了,夹起来,放进我妈碗里。
我妈没说什么,吃了。
他挑了二十年。我妈一直让他挑。
火噼噼啪啪地响,湖上起了一点风,吹得天幕呼啦呼啦。
我爸喝到第三杯,话更多了。
"小屿,你那个女朋友呢?"他问,"那个空姐,国庆没一块儿出来?"
"……分了。"
"分了?"我爸愣了一下,摆摆手,"分了就分了!好姑娘多的是!那姑娘我视频里看着就不踏实,太会来事。"
他又喝了一口,忽然拍了一下大腿。
"说到这个!我们项目上那帮小年轻,这阵子天天放一个什么音频,"他清了清嗓子,压低了嗓门学,"'小孩,分得好'——哈哈哈!退群也放,挨领导骂了也放,食堂里打个饭都放!你们年轻人这些东西,我是搞不懂。"
我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
我妈把勺子放下了。
我爸学完了,扭头看着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哎?小陈,"我爸说,"你这嗓子,跟那个有点像啊。"
"像吗?"
"像!"我爸说,"你来一句,我听听!"
他往后一靠,越过火堆,看着我。
"小孩,"他说,"分得好。"
我爸一拍巴掌。
"一模一样!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折叠椅吱吱响,笑得一口茅台呛进了鼻子里,咳了半天。我妈伸手在他背上拍了两下。
"江涛,"我妈说,"吃鱼。"
* * *
我爸那天喝了大半瓶。
他喝高了就爱讲大道理。讲这湖的水,国家一级水源,"农夫山泉就是从这湖里抽的,知道吧?大自然的搬运工!"讲他们项目上的海水淡化,讲了一半,讲不下去了,眼皮往下耷拉。
九点半,他站起来,晃了一下,我妈扶住了他。
"睡了睡了。"他说,"曼曼,你也早点睡。"
我妈把他扶进那顶大帐篷。帐篷里窸窸窣窣一阵,拉链拉上一半,我爸的声音隔着帐篷布传出来,大着舌头:
"……睡袋……给你留了半边……"
过了不到五分钟,呼噜起来了。
我妈从帐篷里钻出来,在火堆边上坐了一会儿。他也坐着,抽烟。两个人隔着火堆,谁都没说话。
然后我妈站起来,进了帐篷。
他把烟头扔进火里,拎起一根鱼竿,一盏露营灯,往那块大石头上去了。
"夜钓。"他冲我说,"小孩,早点睡。"
* * *
我睡不着。
帐篷布是薄的,月亮从东边湖上升起来了,缺了一块,可还是亮,亮得帐篷里跟开了灯似的。我爸的呼噜一声一声,隔着两顶帐篷,打得山响。
湖上很静。偶尔"噗通"一声,一条鱼跳起来又落回去。
十一点四十。
大帐篷的拉链响了。
很慢。一个齿一个齿地往上拉,拉一下,停一下。
我把我帐篷的拉链拉开了一条缝。
我妈出来了。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白 T 恤,我爸的,长到大腿根,底下光着两条腿,趿着拖鞋,胳膊上搭着一条浴巾。她站在帐篷门口,回头往里看了一眼,又把拉链一个齿一个齿地拉上。
她往湖边走。
往那块大石头走。石头上那盏露营灯亮着,黄的,一小团。
我等她走远了,从帐篷里钻出来,没走土路,从橘子树中间往下摸。草上全是露水,打湿了我的裤腿。我在离那块大石头十几米的地方蹲下了,蹲在一棵橘子树后头。
石头上,他坐着,鱼竿架在一块石头缝里,竿梢上挂着一个小铃铛。他嘴里叼着烟,烟头一明一灭。
我妈走到石头上,站住了。
"钓着没有?"
他扭过头,从下往上看她。看她那两条光腿,看那件长到大腿根的白 T 恤。
"钓着了。"他说。
"……我是来洗澡的。"
"洗。"
我妈站在那儿,站了几秒。
然后她两只手交叉着抓住 T 恤的下摆,往上一掀,从头上扯下来,扔在石头上。
她底下什么都没穿。
月亮和那盏灯一块儿照着她。白,从头白到脚,白得在黑地里发亮。两只奶子大,沉,往下坠着,一大圈深褐色的乳晕,奶头让湖上的风一吹,缩成了两个硬疙瘩。小肚子软软的,一道横着的疤,疤底下那丛黑毛,又黑又密,一大丛,在灯底下乱糟糟的。屁股又圆又大,转身往水里走的时候,两瓣一颤,一颤。
手腕上那只金镯子,黄的,一闪。
她踩着石头往下走,脚尖探进水里,"嘶"地抽了一口气。
"凉?"
"……凉。"
她没退。她一步一步往下走,水没过脚脖子,没过膝盖,没过大腿根,没过那丛黑毛。她走到水没到腰的地方,停住了,两只胳膊抱着胸,浑身打了一个哆嗦。
然后她往前一扑,整个人扎进水里去了。
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亮的,碎的,一直荡到石头边上。
* * *
他把烟头往水里一弹,"嗞"一声。
他站起来,脱了背心,脱了工装裤,光着站在石头上。灯从底下往上照,照着他那一身肉,宽肩,厚背,胳膊上的筋,大腿上的肉一块一块。他那根鸡巴半软着垂在两腿中间,比我硬的时候还大一圈。
他往水里一跳。
"噗通"一声,比鱼跳的那声大多了。
我扭头往上看。大帐篷那边,呼噜没停。
水里,我妈冒出头来了,湿头发糊了一脸,她拿手往后一抹,抹出一张白脸。他从水底下钻过去,在她身后冒出来,两只胳膊从后头把她一搂。
"……你干嘛……"
"洗澡。"他说,"帮你搓背。"
他的两只手在水底下,我看不见,只看得见我妈的肩膀一缩,又一缩,水面在她胸口那儿一波一波地动。她的头往后一仰,靠在了他肩膀上。
"……那是背吗……"
"前面也脏。"
我妈在水里笑出了声。很短,压着。
她在水里转过身去了。两只胳膊搂住他脖子,两个人脸对着脸。她亲他。湿的头发贴在两张脸上,水从他们下巴上往下滴。亲了很久。
他两只手在水底下往下一托。我妈整个人轻飘飘地浮起来了,两条腿从水里抬起来,白的,缠到了他腰上,脚踝在他屁股后头扣住。
水里什么都轻。
他托着她的屁股,往下一放。
"啊——"
我妈的声音从水面上飘过来,飘得很远,湖上没有东西挡着,一点都不散。
* * *
他站在水里,水到他胸口。我妈挂在他身上,水到她肩膀,两只奶子半浮在水面上,一起一伏。他托着她的屁股,一下一下往上颠,水跟着他们一下一下地涌,涌到石头上,"啪嗒","啪嗒",跟拍巴掌一样。
我妈仰着脸,月亮照在她脸上,嘴张着,一声一声地叫。在水上,叫声跟着水波一块儿往外走。
"……嗯……啊……陈卓……"
后头,大帐篷那边,呼噜停了。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帐篷的拉链响了。一下子拉开的,拉得哗啦一声。
我爸钻出来了。穿着背心和大裤衩,光着脚,头发乱着,在帐篷门口站着,晃了一下,揉眼睛。
"……曼曼?"
我从橘子树后头站起来,往上走。走得很快,踩得草哗哗响。
"爸。"
我爸扭头看见我,眯着眼:"小屿?你妈呢?"
"……去车里拿东西了。"
停车的地方在土路那头,跟湖是反方向。
"这么黑,"我爸往那边张望,"我去看看——"
"她拿手电了。"
"哦。"
我爸挠了挠肚子,往橘子树那边走了几步,背对着我,拉下大裤衩,冲着一棵橘子树尿。尿了很长时间,哗哗的。
湖上飘过来一声。
"……啊……"
我爸扭过头。
"什么声音?"
"……鸟。"我说,"水鸟。夜里叫。"
"哦……"我爸点点头,"夜鹭吧。"
湖上又是一声,"哗啦",水响得很大,像有个什么大东西在水里翻了个身。
"这又是什么?"
"鱼。"
"对!"我爸一下子来了精神,裤衩都没提好,"鳙鱼!花鲢!千岛湖的鱼大,几十斤的都有,夜里跳!"
他系好了裤衩,往湖那边看。橘子树挡着,看不见水,只看得见那块石头上那盏露营灯,黄的,一小团,搁在那儿。
"小陈夜钓呢吧?"
"……嗯。"
"这么晚了还钓,有瘾。"我爸说,"我下去看看他钓着没有——"
"爸。"
"嗯?"
"他说夜钓不能有人走动。"我说,"鱼惊了。"
"哦对对对,"我爸说,"钓鱼的讲究,讲究。"
他打了一个哈欠,在原地站着,看着那团灯光,看了一会儿。月亮照着他半边脸,黑的,晒脱了皮的后脖子。
"小屿。"
"……嗯。"
"你这个暑假,"我爸说,"懂事了。"
他抬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两下,转身往帐篷那边走。走到帐篷门口,又回过头来。
"等你妈回来,你跟她说一声,"他说,"我给她留了半边睡袋。"
他钻进去了。拉链拉上了。
过了两分钟,呼噜又起来了。
我爸夸我懂事。我数了数,刚才那几分钟我撒了五个谎:车,手电,鸟,鱼,钓鱼的讲究。
* * *
我回到那棵橘子树后头。
他们已经上了石头了。
我妈仰面躺在那块大石头上,身子底下垫着她带来的那条浴巾。石头白天晒了一天,这会儿还是温的。她浑身湿淋淋的,水珠子在灯底下一颗一颗地亮,从她奶子上往下滚,滚到肚子上,滚进那丛黑毛里。湿头发铺了一石头。
他跪在她两腿中间,把她两条腿扛到了肩膀上。
露水把我的裤腿全打湿了。我裤裆那儿顶着,顶得发疼,我拿手按着,按不回去。
那根鸡巴硬得往上翘,湿的,亮的,青筋一根一根鼓着,龟头紫红。他扶着,往她屄里一送,一送到底。
"……嗯——"
我妈两只手往两边一摊,抓住了石头的边。
他开始干她。石头是硬的,不晃,他每一下都结结实实地砸下去,砸得"啪"一声,肉拍肉,湿的,在湖面上弹出去老远。我妈那两只奶子被撞得往上一荡,往上一荡,荡到下巴底下又落回来。灯在她脑袋边上,照得她那张脸一清二楚,眼镜没戴,眼睛半闭着,嘴张着,脖子上的筋一根一根。
"……他刚才……"我妈喘着说,"……是不是……醒了……"
"醒了。"他说,"你儿子给打发了。"
我妈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
她往橘子园这边看了一眼。看的是黑。
他没停,"啪",又一下,砸得她整个人往上一窜。她的眼睛又闭上了。
"……鱼刺……"他喘着气,咧着嘴,"……挑干净了?"
"……闭嘴……"
"江工手巧。"
"……没你巧……"我妈说,"……操我……别说他……操我……"
竿梢上的铃铛响了。
叮铃铃铃——
一条鱼咬钩了,鱼竿往下一弯,一弯,铃铛响个不停。
我妈在他底下笑出了声,笑得肚子一抽一抽:"……鱼……"
"让它咬着。"
他把她两条腿往下一压,压到她胸口上,压得她整个屁股离开了浴巾,屄朝天张着。他从上往下砸,一下比一下狠。铃铛叮叮铃铃地响,水在石头边上啪嗒啪嗒地拍,我妈在他底下叫,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长。
"……来了……陈卓……来了……"
她来的时候,两只手把浴巾的边攥成了两团,脚背在他肩膀上绷得笔直,脚趾头张开。她整个人在石头上弓起来,肚子一抽一抽地抖,抖得那只金镯子在石头上磕出"嗒、嗒、嗒"的响。她叫了一声,很长,在湖面上飘出去,飘到对面那个岛上,又从那边弹回来一点。
大帐篷那边,呼噜没停。
他拔出来了。
他跪在她两腿中间,握着那根鸡巴撸了几下,往前一挺。
射在她身上。一股,白的,稠的,打在她小肚子上,打在那道疤上;又一股,打到她肚脐眼上;又一股,一直打到她两只奶子中间那道沟里,顺着沟往下淌。
我妈躺在石头上喘,胸口一起一伏,身上挂着那几道白的,在灯底下发亮。
她喘匀了,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
她站起来,一步一步走进水里,走到水没到腰的地方,弯下腰,捧起水,往肚子上撩,往胸口上撩,一捧一捧地洗。
农夫山泉就是从这湖里抽的。
* * *
她回来的时候,头发还在滴水,身上裹着那条浴巾,外头套着我爸那件白 T 恤,浴巾的边从 T 恤底下露出来。
她走上土路,走到橘子园边上,看见了我。
我站在那儿,没躲。
她也站住了。
月亮底下,我们俩隔着三四步,谁都没说话。湖上,那个铃铛又响了几声,停了。
"爸醒过。"我说。
我妈没动。
"我说你去车里拿东西了。"
我妈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拿什么?"
"没说。"
我妈想了两秒。
"面霜。"她说,"口供对一下。"
她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走到帕萨特跟前,拉开副驾的门,弯腰从手套箱里摸出来一个小圆罐子,攥在手里,关上车门,走回来。
走过我身边,她没停。
她走到大帐篷门口,蹲下,拉开拉链,一个齿一个齿地拉。她钻了进去。
帐篷里,我爸的呼噜停了一下。
"……曼曼?"
"拿面霜。"
呼噜又响起来了。
第20章 回哪个家
阿坤给我爸的帕萨特做内饰精洗,吸到后座,停住了。
他拿着吸尘器的管子,在左边那个座位上来回吸了两遍,关了机器,弯下腰,鼻子凑上去,闻了闻。
"江哥,"他说,"你这后座——"
"怎么了?"我爸站在车门边上,手里捧着一杯陈卓给他泡的茶。
阿坤直起腰来,往二楼办公室那排玻璃上看了一眼,又看看我爸。
"——皮子保养得挺好。"他说,"真皮的,跟新的一样。"
"那是!"我爸说,"我那车,一年都没人坐过!"
阿坤"嗯"了一声,打开吸尘器,接着吸。
* * *
十月五号,我爸非要来半山车库。
他说人家帮了咱们家这么多,千岛湖还是人家带去的,临走之前得上门谢一趟。他从沙特带回来的椰枣,分了一半装进一个纸袋子,又从柜子里翻出来两条中华。我妈说内饰该洗了,正好开过去,让他们弄。
我爸进了车间就走不动了。
四台举升机,轮胎墙,零件架,角落里那台掉漆的老冰柜,车间里一股机油和橡胶的味儿。他背着手,一台车一台车地看,看一台啧一声。看到二号举升机上那辆黑色大 G,看见后杠新换的漆,亮得能照人,他凑上去摸了摸,扭头问陈卓:"这得多少钱?"
"原厂的件,德国来的。"陈卓说,"海运加清关,一个半月。"
"好家伙。"
我妈站在车间门口,没往里走。她穿着一条藏青色的连衣裙,到膝盖,收腰,裙摆底下两条白腿,光着,一双米色平底鞋。头发烫的卷,放下来了,耳朵上一对珍珠,手腕上那只金镯子。车间里热,她背上那层薄料子洇出了一片汗,贴在背上,贴出胸罩后头那根带子。
她在看车间最里头。
夏棠从那边的铁楼梯上下来了。
她穿着一件黑背心,男式的,大,罩到她大腿中间,当裙子穿。袖窿开得低,一抬胳膊,侧面露出半个奶子,白的,圆的,奶头的边都快出来了。底下光着两条腿,趿着一双男式人字拖,大,走一步拖一下。
那件背心我认得,他天天穿。
"叔叔好~"夏棠冲我爸喊,声音甜甜的。
我爸扭过头,愣了一下。
"哎?这不是……小夏?"
他七月在视频里见过她,夸过她"真俊"。他看看她,看看她身上那件背心,看看我。
"叔叔,"夏棠走过来,往陈卓边上一站,胳膊一挽,"我男朋友。"
我爸张着嘴。
他的眼睛在夏棠和陈卓之间来回转了两趟,转到我身上,停住了。我手里拎着一桶刚从车上拆下来的脚垫,站在那儿。
"……哦!"我爸说,"哦哦!"
他把那杯茶换了只手端着,走到我边上,压低嗓门,拿胳膊肘碰了碰我。
"分了好,"他说,"分了好。"
* * *
柯岚是从办公室里出来的。
她站在二楼那排玻璃外头的铁楼梯口,往下看。一件黑色的真丝衬衫,扣子扣到第三颗,再往上就敞着,领口里一道小麦色的沟;底下一条白色的阔腿裤,高腰,裹着屁股,裤腿宽宽地垂下去,盖住了脚背,只露出一截红指甲和高跟凉鞋的细带子。墨镜推在头顶上,嘴唇红红的。
她一格一格地下楼梯,铁板咣咣地响。
"曼姐。"
"柯小姐。"
两个人站在车间当中,隔着一步,互相看。柯岚从我妈的珍珠看到我妈手腕上的金镯子,眼睛在镯子上停了一下。
"这位是?"我爸问。
"小夏的妈妈。"我妈说。
"哦!"我爸伸出手去,"亲家——"
他说了一半,自己卡住了,看了一眼夏棠,又看了一眼我。
"——那个……您好,您好。"
柯岚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热情,笑得眼睛弯起来。
"江哥好。"她说,"小江这孩子,路上可懂事了。"
"是吧?"我爸一下子高兴了,"我也说他懂事了!"
柯岚松开我爸的手,扭头问陈卓:"几点?"
"两点。"陈卓说,"他本来要派个秘书来提。我说了,车主本人来,别人提不走。"
"他知道我在这儿吗?"
"我没说。"
* * *
两点十分,一辆黑色的奔驰 S 碾着碎石子开进了院子。
车停下,驾驶座的门开了,下来一个男的。
五十出头,一米八,膀大腰圆,方脸,戴着墨镜。一件白色的 polo 衫,领子立着,肚子把衣服顶出一个球。手腕上一串沉香珠子,一颗一颗的,油亮。
柯岚手机上那个小圆点,就是这张脸。
副驾的门也开了。下来一个女的,二十七八,妆浓,眼线挑得老高,一条白色的包臀裙,紧得走路只能迈小半步,高跟鞋,胳膊上挎着一个男式的手包。香水味儿隔着十来米就飘过来了,冲鼻子。
她跟在他后头,一步一扭。
我想起了七月在柯岚的普拉提馆里,她接的那个电话。电话那头,有个年轻女人喊:"斌哥,水放好啦。"
夏建斌摘了墨镜,在院子里站着,四下看了一圈,看那两层旧厂房,看墙上白漆刷的"半山车库",看碎石子地。看完了,鼻子里哼了一声。
"我的车呢?"
陈卓从车间里出来了,一边走一边拿抹布擦手。
"二号举升机上。"
夏建斌进了车间,直奔大 G,绕着它走了一圈,蹲下来看后杠,拿手指头在漆面上抹了一下,搓了搓。
"多少钱?"
"不要钱。"陈卓说,"撞是我撞的。"
夏建斌蹲在那儿,抬头看他。
他张了张嘴,大概准备了一路的话,"你知道这后杠多少钱吗""原厂的件,从德国",现在一句都用不上了。
他站起来,拉开驾驶座的门,探进去看了一眼仪表盘。
"七千公里?"他扭过头,嗓门一下子拔高了,"我这车走的时候三万二,现在三万九?你拿我的车跑出租了?"
"你老婆开的。"陈卓说。
夏建斌扭头看柯岚。
"你开七千公里去干嘛?"
"看着女儿。"柯岚说。
* * *
我爸一直站在边上,捧着那杯茶,脸上挂着笑,等着插话。等到这会儿,他往前走了两步,把茶杯换到左手,右手伸出去。
"您就是小夏她爸爸吧?"他说,"我是江屿他爸,江涛。"
夏建斌低头看了看那只手,伸手握了一下,一碰就松开了。
"江屿?"他想了想,"哦——引擎盖那个。"
我爸的笑在脸上挂了一下。
"哈……孩子不懂事。"他说,"多亏小陈带着,这个暑假懂事多了。"
他转过身,冲着夏建斌身后那个穿白包臀裙的女的,客客气气地点了点头。
"嫂子好!"
白包臀裙"扑哧"一声笑了,拿手捂着嘴。
夏建斌没吭声。
车间里没声了。阿坤的吸尘器还在帕萨特里头嗡嗡地响,响着响着,也停了。
"嫂子在这儿呢。"柯岚说。
她站在我妈边上,两只胳膊抱在胸前,那件黑真丝衬衫被她胳膊一挤,领口里那道沟又深了一截。她冲我爸笑,笑得很好看。
我爸看看柯岚,看看白包臀裙,看看夏建斌。
"……哦!"我爸说,"哦……"
他端着那杯茶,往后退了一步,退到我妈边上,不说话了。
* * *
"棠棠。"
夏建斌这才看见他闺女。
夏棠一直挽着陈卓的胳膊,站在大 G 车屁股后头,那件黑背心罩到大腿中间,两条光腿,脚上那双男式人字拖。
夏建斌从她的人字拖往上看,看到那件背心,看到挽着的那条胳膊,看到胳膊的主人。
"你穿的什么东西?"
"我男朋友的衣服。"夏棠说。
"男朋友?"
夏建斌扭头看陈卓。从头看到脚,从寸头看到那双磨白了的靴子。
"网上那些东西,"夏建斌说,"我还当是公司瞎炒的。"
"不是公司炒的。"夏棠说。
"你多大了?"夏建斌问陈卓。
"三十四。"
"我闺女二十!"
"嗯,"陈卓说,"挺好。"
夏建斌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脖子都粗了一圈。他往前走了一步,那串沉香珠子在手腕上哗啦一响。
"姓陈的,我在杭州做了二十年生意,余杭这块儿我也认识几个人——"
"认识人好。"陈卓说,"钱总也认识几个人。"
夏建斌停住了。
钱总上个月进去的事,我不知道他听没听说。他停在那儿,眼睛眯起来,看着陈卓,看了几秒。
"你带着她来提车?"
是夏棠。
她松开了陈卓的胳膊,往前走了两步,下巴冲白包臀裙一扬。
"宁波开会,"夏棠说,"开到三亚去了?海棠湾好玩吗?"
夏建斌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完了又红。
"谁跟你说的?"他扭头冲柯岚,"你跟孩子说什么了?"
"孩子自己有手机。"柯岚说。
夏棠把手机举起来,屏幕冲着她爸。一张地图,蓝的绿的,上头三个小圆点,三个头像。
"家人共享,"夏棠说,"你自己开的。去年过年,你说一家人得互相看着。"
夏建斌看着那块屏幕。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白包臀裙站在他身后,把手包往胳膊上紧了紧,低头看自己的高跟鞋。
* * *
"柯岚。"夏建斌说,嗓子压低了,"回家再说。"
柯岚靠在大 G 的车门上,两只胳膊还抱着,歪着头看他。
"回哪个家?"她说,"海棠湾那个?"
夏建斌的脖子上,青筋一根一根地跳。
他扭头冲白包臀裙一挥手。
"小乔,你开大 G。"
他把墨镜往脸上一戴,转身就往院子里走,走到奔驰跟前,拉开门,坐进去,"砰"地关上了。
小乔站在大 G 驾驶座门口。
大 G 升高了,驾驶座在她胸口那么高,底下一根踏板。她穿着那条包臀裙,腿迈不开,踩上踏板,往上一蹬,没上去;又一蹬,裙子绷得"刺啦"响了一声,她赶紧下来,拿手捂着屁股后头。
陈卓走过去了。
"小乔是吧?"
他两只手往她腰上一卡,一举,把她整个人举起来,放进了驾驶座。
"哎呀——"
小乔坐在驾驶座上,那条包臀裙缩到了大腿根,两条腿在方向盘底下并着,并不拢,裙子底下一截肉色的什么露出来了。她拿手去拽裙子,脸红到了眼线上头。
"油门在右边。"陈卓说,"后杠新的,倒车慢点。"
院子里,奔驰按了一声喇叭。很长。
大 G 慢慢倒出了车间,倒得歪歪扭扭,倒到院子里,跟在奔驰屁股后头,一前一后,碾着碎石子,拐进竹林,没了。
* * *
车间里,一下子没人说话了。
然后柯岚笑了。
她靠在那根柱子上,笑得肩膀一颤一颤,笑得拿手捂住了嘴,笑得墨镜从头顶上滑下来,她伸手接住了。
夏棠看着她妈。
看了一会儿,她也笑了。跟她妈一个样,先是很短,一下就收了,收完了没憋住,又笑出来了。
母女俩站在大 G 刚才停过的地方,一个靠着柱子,一个叉着腰,笑成了一团。
我妈从包里拿出一张东西,走过去,递给柯岚。
一张名片。白的,上头印着律所的名字,她的名字,底下一行小字:婚姻家事。
柯岚接过去,看了一眼,笑着夹进了衬衫胸口的口袋里,口袋被她那团奶子撑得鼓鼓的,名片露出来一个角。
"曼姐,"柯岚说,"收费贵吗?"
"看你拿什么换。"我妈说。
我爸站在边上,捧着那杯早就凉了的茶,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这一家子……"他小声说。
"别人家的事。"我妈说,"走吧,晚上还得给你收拾箱子。"
阿坤把帕萨特开出来了,车里一股柠檬味儿的清洁剂。我爸坐进驾驶座,屁股一落,往后一靠。
"正好。"
我坐副驾。我妈坐后座。左边那个座位。
车开出院子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往回看。
车间的卷帘门底下,他站在当中,左边是夏棠,右边是柯岚。夏棠挽着他的胳膊。柯岚的手搭在他后腰上,左边,腰眼往上两指。
我妈也在看。
她坐在后座上,扭着头,从后挡风玻璃往回看,一直看到竹林把那扇卷帘门挡住了。
* * *
那天夜里十一点四十,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夏棠。
我们分手以后,她没给我发过一个字。我也没删她。
一段视频,十一分四十秒。底下一行字:
"五千块的回礼。"
我爸在隔壁打呼噜。他的箱子摊在客厅地板上,收了一半,我妈给他叠的衬衫,一件一件码在里头。
我戴上耳机,点开了。
* * *
画面是斜的。手机立在什么东西上,对着一张床。灰床单。陈卓卧室里那张大床,台风夜被毛竹砸穿了的那间,玻璃门换了新的,床头上方的墙补过了,新刷的白漆比别处白。
床头灯开着。黄的,亮的。
"录着呢?"
柯岚的声音。
"录着呢。"夏棠说。她从画面边上走进来,背对着镜头,往床上一爬。
"上回那个,"柯岚说,"你录的,我看了。角度不行,光太暗,窗户上全是反光。"
她从另一边走进画面。
"这回开灯录。"
床上,他靠着床头坐着,光着膀子,两条胳膊枕在脑袋后头,看着她们俩,乐。
柯岚站在床边上,解衬衫的扣子。下午那件黑真丝衬衫,一颗,一颗,解到底,往后一褪,从肩膀上滑下去,落在地上。她底下就一件黑色的蕾丝胸罩,托着那两只奶子,托得又圆又挺,小麦色的,挤在一块儿。她两只手背过去,一勾,胸罩松了,往床上一扔。
阔腿裤的扣子一解,裤子顺着腿滑下去,堆在脚脖子上。她从裤子里迈出来,光着了,只剩左脚脖子上那根细金链子。
夏棠跪在床上,看着她妈脱。
然后她两只手交叉着抓住那件黑背心的下摆,往上一掀,从头上扯下来。底下什么都没有。
两个人一个跪着,一个站着,一块儿光在灯底下。
一张脸,一个模子。一个小麦色,一个白;一个奶头深褐,大一圈,一个粉的,小小的;一个屄上一大丛黑毛,乱糟糟的,一个修得整整齐齐,上头留窄窄一小撮。一个腰上两道马甲线,一个腰上两个小腰窝。
我把这两个身子都看过了。分开看的。
现在搁在一块儿。
* * *
柯岚上了床,跪在他左边。夏棠跪在他右边。
他把裤子褪了,那根鸡巴弹出来,直挺挺地翘着,青筋盘着,龟头紫红,鸭蛋那么大,在母女俩中间立着。
柯岚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握不全,指头圈不拢。
"棠棠,"柯岚说,"你那天在陆巡里,叫得跟杀猪似的。"
"……你听着呢?"
"扎带捆着,"柯岚说,"我听了个全场。"
"然乌湖那回,"夏棠说,"你喷了一窗户。"
柯岚笑了。
"所以妈教你。"她说。
她低下头,把那个龟头含进去了。她的嘴撑圆了,红嘴唇绷在龟头上,往下一吞,吞进去一截,脸颊凹下去,又吐出来,拉着一根亮丝。
"舔这儿。"她握着根,把它往夏棠那边一歪,"底下这条筋。从下往上。"
夏棠趴下去,伸出舌头,从根上往上舔,舔到她妈的手指头那儿,停了一下,接着往上舔,舔到龟头底下那道沟,舌尖在沟里转了一圈。
柯岚也低下头去,从另一边舔上来。
两条舌头在那个龟头上碰着了。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凑在一块儿,中间夹着那根鸡巴,你舔一下,我舔一下,舔着舔着,舌头碰着舌头。
柯岚一偏头,亲在了她闺女的嘴上。
夏棠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她没躲。
她闭上眼睛,亲回去了。母女俩的嘴贴在一块儿,红的口红和粉的唇彩蹭成一片,舌头搅着,口水从两个人嘴角往下淌,淌在他的龟头上。他靠在床头上,伸手一边一个,摸着两颗脑袋,一个栗色的大波浪,一个两条麻花辫。
"……操。"他说,乐了,"一个味儿。"
* * *
夏棠先上去的。
她跨坐在他身上,扶着那根鸡巴,往自己屄口上对。柯岚跪在她身后,两只手搭在她腰上。
"慢点坐。"柯岚说,"腰别塌。"
夏棠往下坐。那个龟头挤进她那张小小的粉屄里,撑得她"嘶"地抽了一口气,屄唇撑开,撑薄,箍在上头。
"吸气。"柯岚说,手掌按着她女儿的小肚子,"往下。别憋着。"
夏棠吸了一口气,往下一坐,坐进去大半根。
"……啊……妈……太深了……"
"深就对了。再往下。"
她按着女儿的胯,往下一压。夏棠整个人坐到了底,仰起脖子,叫了一声,又尖又长,两条麻花辫在背上一甩。
"动。前后动,别上下颠,你那么颠,颠的是你自己。"柯岚说,跟在核心床上给太太们纠动作一个调子,"屁股往后送,往前收。对。肩膀放下来。"
夏棠照着做了。屁股往后一送,往前一收,那根鸡巴在她屄里一进一出,湿淋淋的,进出的时候带出来一股一股的水,顺着他的卵蛋往下淌。
柯岚跪在她身后,两只手从她胳肢窝底下伸过去,托住了女儿的两只奶子,拿大拇指拨她那两个粉奶头。
"……妈……别……"
"他也这么拨吧?"
"……嗯……"
"他拨得没我好。"她咬着女儿的耳朵说。
她一只手松开奶子,往下摸,摸过女儿的肚子,摸到那一小撮修得整整齐齐的毛底下,摸到她屄上头那颗小肉豆,中指按上去,一圈一圈地揉。
夏棠一下子弓起来了。
"……啊——妈——不行——"
她前头坐着他的鸡巴,后头靠着她妈的胸口,两只奶子被她妈一只手揉着,屄上头被她妈一根手指头揉着,屁股一前一后地送。她叫得越来越快,越来越高,两只手往后一抓,抓住了她妈的大腿。
"……来了……来了……哥哥……妈……"
她来的时候,整个人往后一仰,仰在她妈怀里,屄一抽一抽地夹着那根鸡巴,夹得他都"嘶"了一声。柯岚搂着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手指头还按着那颗肉豆,按着,等她抖完。
* * *
"该我了。"柯岚说。
她把女儿从他身上抱下来,放倒在床上,仰面躺着。
然后她自己爬上去了,趴在女儿身上,脸对着脸,胸口贴着胸口。四只奶子挤在一块儿,两只小麦色的压着两只白的,压扁了,压成一大团。
她两条腿跪开,屁股撅起来,对着床尾。
床尾,他跪在那儿。
画面里,两个屄叠在一块儿,一上一下。上头那个,小麦色的大屁股底下,一丛乱糟糟的黑毛,肥厚的深色屄唇翻着,湿透了;底下那个,白屁股,粉屄,刚被操过,张着一个小口子,还在往外冒水。
他扶着那根鸡巴,先进了上头那个。
"……嗯——"
柯岚的脸压在女儿脸上,嘴贴着女儿的嘴,叫出来的声音全叫进了夏棠的嘴里。
他干了她三下。拔出来,往下一挪,进了底下那个。
"……啊——"
这回是夏棠叫,叫进她妈嘴里。
三下。拔出来,往上,进柯岚。
三下。往下,进夏棠。
一上,一下,一上,一下。他跪在那儿,两只手按着柯岚的屁股,像在两个洞之间换挡,挂一下,拔出来,再挂进去。每换一回,母女俩就换一个人叫,叫声在两张贴着的嘴之间来回传。
"……我比她紧……"柯岚喘着说。
"……放屁……"夏棠在她底下说,"……你松了……"
"那你问他。"
"妹妹紧。"他说,"你妈会夹。"
两个人都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又叫起来了。
柯岚来的时候,是在他从她屄里往外拔的那一下。她整个人在女儿身上绷住了,屁股往后猛地一顶,没顶着,那根鸡巴刚拔出去。她"啊"了一声,一股水从她屄里喷出来了,喷在她女儿的屄上,喷在她女儿的小肚子上,浇得夏棠"呀"地一缩。又一股。她趴在女儿身上,一抽一抽地抖,喷一下,抖一下。
"……妈……你喷我一身……"
"……然乌湖……"柯岚喘着说,"……喷的是窗户……"
* * *
他把她俩都拽起来,拽到床沿上,跪着,并排,脸冲着他。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仰着,嘴张着,等着。一个口红花了一下巴,一个唇彩糊了一嘴。
他握着那根鸡巴,撸了几下。
第一股射在柯岚脸上,从鼻梁上一直挂到嘴角。第二股射在夏棠脸上,打在她眼皮上,她眼皮一合。第三股,第四股,他左一下右一下,射得两张脸上全是,白的,稠的,往下淌,淌到下巴上,滴在两对奶子上。
柯岚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
然后她扭过头,凑到女儿脸跟前,从女儿的下巴上往上舔,舔到女儿的嘴,亲上去了。
夏棠搂住她妈的脖子,亲回去。
两张脸贴在一块儿,糊着他射的东西,你舔我,我舔你。
他站在床边上,看着,喘着气,乐。
柯岚亲完了,扭过头来,冲着镜头这边。她的脸上还挂着白的,口红花到了耳朵根,眼睛亮亮的。
"录好没有?"
"好了好了——"
一只手伸过来,画面一晃,黑了。
* * *
十一分四十秒。
我拿着手机,坐在床上。耳机里什么都没有了。
我硬着。看到一半的时候,我把视频关了。关了一分钟,又点开了,从关的地方接着看,一直看到黑。
我爸在隔壁打呼噜,打得一墙之隔的衣柜门都在颤。
我把这段存进了那个加了密码的相册。相册里现在有很多段了。七月十九号的七段,九月二十七号的那几段,还有这一段。
夏棠那条微信,我没回。
* * *
十月八号,早上七点,萧山机场,出发层。我爸推着两个箱子,在值机柜台前头排队。排到一半,他扭过头来冲我妈笑,有点不好意思。
"曼曼,有个事,我在家没说。"
"嗯。"
"二期的合同,"我爸说,"我签了。再干两年。"
我妈看着他。
"项目上缺人,领导找我谈了三回,"我爸说,"给得多。两年,干完我就五十了,回来就不走了。到时候咱们在千岛湖边上买个小房子,你不是喜欢那儿吗?"
我妈站在那儿,手腕上那只金镯子黄得发红。
"……签了就签了。"她说。
我爸松了一口气,嘿嘿笑。
过了安检口,他在玻璃门那头冲我们挥手。他先抱了我妈,抱得很紧,在她背上拍了两下。然后他走到我跟前,捏着我的胳膊。
"小屿,好好上学,听你妈的话。"他说,"有事多找小陈,人家懂得多。"
"……嗯。"
"还有,"我爸说,"你唐阿姨家栀栀,国庆也回来了,在外地读医那个。你小时候天天跟人家屁股后头跑的。有空跟人家聊聊。"
"……嗯。"
他拍拍我的肩膀,转身进去了。他背着那个印着单位 logo 的双肩包,侧兜里插着一瓶农夫山泉,晃过了安检,拐了个弯,没了。
* * *
出发层门口,一排车停着送人,交警在那儿吹哨子赶。
最边上停着一辆米白的老陆巡,打着双闪。左边那只尾灯,还缠着黄胶带。
他靠在车头上,叼着烟,没点。
我妈站住了。
她从包里摸出帕萨特的钥匙,钥匙上拴着那个塑料小相框,里头是我五岁的照片,穿着海军服,在西湖边上,龇着牙。
她把钥匙塞到我手里。
"你开你爸的车回去。"
她往陆巡那边走。米色的风衣,腰带勒着,勒出那把腰,勒得底下那个屁股又圆又大;风衣底下一条黑色的长裙,开衩,一迈步露出一截白小腿;平底鞋。走得不快。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她走过来。
"沈律师,"他说,"你送老公,我接你。"
我妈没理他。她走到副驾门口,座位在她腰那么高。
他走过去,两只手往她腰上一卡,一举,把她放了上去。长裙往上一缩,缩到膝盖上头,又落了下来。
"哐",铁门关上了。
交警的哨子吹过来了。陆巡的柴油机一响,突突突的,双闪灭了,打了左转向灯,并进了车流,往机场高速开过去了。那只缠着黄胶带的尾灯,在一排车屁股中间,一闪一闪,远了。
我站在出发层门口,手里攥着我爸那把钥匙。
手机震了一下。
【妈】晚饭自己解决。冰箱里有酱鸭。
第21章 检测到驾驶员闭眼
入职第二个礼拜一,我在公司的标注平台上看见了我妈。
我们组叫舱内感知。说白了,是教车认人:司机睁没睁眼,看没看路,两只手在不在方向盘上;后排坐了几个人,有没有哪个当爹妈的把孩子忘在车里。车顶阅读灯旁边一颗摄像头,方向盘柱上一颗,座椅底下还埋着一个毫米波雷达,隔着靠背都数得出人的心跳。车认得准不准,看喂了多少数据。数据从路上跑的车里来。
公司有个员工内测计划:员工和家属买车,内购打九折,条件是新固件先装你车上,车里拍的东西脱敏以后传回来,给我们练模型。
我妈那辆就是。去年秋天我给她挑的,白的,副驾带零重力座椅的那个配置,贵八千。她嫌贵,拿计算器算了三遍,算出打完九折比她原来那辆还便宜两万,点了头。内测协议十一页,她一条一条看完,看到第七条"舱内影像人脸自动脱敏",拿钢笔在页边打了个钩。
传回来的东西太多,先过外包。外包的标注员看见不该看的,标一个"隐私敏感",转回组里,正式员工复核一遍,点"删除"才算数。这活没人爱干,组里轮着来,这礼拜轮到我。
队列里二十三条。
我点开第一条,看了五秒,关了。又点开第二条。第三条。
二十三条里,七条是同一辆车。
* * *
我是怎么认出来的,说起来很简单。
我妈的脸是一团马赛克。系统干活很仔细,人脸框得严严实实,跟着她的脑袋走,她转头它也转头。
可它没给车机屏幕打码。
中控那块大屏的壁纸,是我五岁的照片,穿着海军服,在西湖边上,龇着牙。我爸车钥匙上拴着的那张。我妈去年提车那天自己设的。
人脸检测没把屏幕里那张小脸当回事。我妈的脸打了码,我的脸没打。
* * *
2028-06-16,周五,19:52,钱江新城一栋写字楼的地库。
驾驶座上是我妈。白真丝衬衫,藏青套裙,光着腿,黑中跟。马赛克底下露着一截白脖子,两颗珍珠耳钉在马赛克边上一闪一闪。系统只认脸,耳朵上挂的东西它不管。
副驾的门开了,一个人坐进来。脸也是一团。脖子往下没码:黑背心,两条酱色的胳膊,小臂上的筋一根一根,手背上一道黑,指甲缝里是黑的。
打码打得掉脸,打不掉这两条胳膊。
他一坐下,副驾座椅自己往后退,退到底,"嘀"了一声。屏幕右边,算法给这一帧打的标签:副驾乘员,成年男性,身高估计 185±3。
我妈没急着走。她把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撸下来,搁进了中控的杯架里。
标签又跳出来一行:物品:戒指(杯架)。
"开智驾。"他说,"我看看小孩他们公司造的东西。"
* * *
车上了绕城,往西。
我妈往下拨了两下拨杆,仪表上一圈蓝光亮起来,一个女声说:"智驾已开启,请保持注意力集中。"
她两只手从方向盘上拿开了,搁在大腿上。
方向盘自己在转。很小的角度,左一点,右一点,跟着车道线。
"比小孩开得稳。"他说。
"他就没开过几回。"
"开一回撞一回。"
我妈笑了一声。马赛克底下看不见她的嘴,只听得见那一声,从鼻子里出来的,很短。
两年前她不这么笑。
他的手搭到她腿上了。膝盖往上一点,裙边底下。
"我在开车。"我妈说。
"车在开。"
那只手往裙子里走。她没拦。她把两条腿往两边分了分,分开一拳宽,套裙绷在两条大腿中间,绷出一道沟。
两年前,同一只手,她要拿钢笔拨开,再给人说一遍第一第二。
* * *
车顶那颗摄像头是广角的,从上往下看,整个前排都在里头。
他的手在套裙底下,看不见手,只看得见裙子的布被顶起来,顶出几个指关节,一下一下地动。我妈的大腿白,贴着真皮座椅的那一面压出一道红印子,膝盖往外分着,一抖一抖。黑中跟踩在地毯上,脚后跟从鞋里滑出来了。
声音也有。语音组跟我们共用一条管线,片段里带着车内的音轨。
她先是不出声,只有喘气重了,一口一口的,长。
然后是一声"嗯",压着。
"检测到驾驶员视线偏离,请注意前方道路。"
我妈的脑袋往后仰在头枕上,那团马赛克跟着往后一倒。
"……它说我……"
"它说你没看路。"他手底下没停,"看路,沈律师。"
"……你把手……拿……"
"拿哪儿去?"
他手腕一转。裙子底下那块布猛地往上一顶。我妈整个人从座椅上往上一弹,"啊"地叫出来,一把抓住了方向盘。
"检测到驾驶员手握方向盘,智驾已退出。"
"……不是……我不是要……"我妈手忙脚乱,又去拨那根拨杆,拨了两回才拨上。"智驾已开启。"她的手又从方向盘上拿开了,没地方放,攥住了他的小臂。
他笑出了声。
他两根手指头进去了。这个从布底下看得出来:指关节的形状没了,整只手掌贴上去,压在她两腿中间,手腕一起一落。湿的声音从裙子底下出来,咕叽,咕叽,混在胎噪里,音轨里一清二楚。
"……陈卓……"
"检测到驾驶员闭眼,您是否感到疲劳?前方四公里有服务区,建议您休息。"
"听见没有,"他说,"车让你歇会儿。"
"……你闭嘴……"
她的腰开始往上送,往他的手上送,屁股从座椅上抬起来,落下去,抬起来。两条腿绷直了,两只脚在地毯上蹬,一只黑中跟蹬掉了,滚到油门边上。
"检测到驾驶员闭眼。请立即接管车辆。"
安全带猛地往回一收,勒在她胸口上,勒进那两团中间,白真丝衬衫被勒出两个圆,扣子绷着。座椅在她屁股底下震起来,嗡嗡的,叫司机醒醒。
她没醒。她就是这时候到的。
马赛克往后一折,脖子绷成一条,攥着他小臂的那只手,指甲掐进了肉里。两条大腿死死夹住他那只手,夹着,抖,从大腿根抖到膝盖,抖到那只光脚上,脚趾头张开,抠着地毯。嗓子里一声,拔得很高,拔到一半让她自己咬住了,变成一串从鼻子里出来的"嗯——嗯——嗯——"。
座椅还在震,安全带还勒着,车还在自己往前开,七十码,跟着车道线,稳稳的。
"……接了……"她喘着,胡乱抓住方向盘,"……接了……我接了……"
"智驾已退出。"
他把手从她裙子底下抽出来。中指和无名指是亮的,拉着一根丝。他看了一眼,在她大腿上擦了擦。
屏幕上弹出来一条消息。车里那个女声客客气气地念:
"收到一条微信,来自柯岚:'曼姐,他签了,大 G 归我了。今晚来半山喝一杯?'需要回复吗?"
我妈喘着,没说话。
"回她,"他说,"下礼拜。"
"好的,已回复:下礼拜。"
"……我让你回了吗?"
"你没说不回。"
她打了右转向灯。
"去哪儿?"
"服务区。"我妈说,"车让我歇会儿。"
* * *
服务区最里头,一排大货车,车头冲外,驾驶室里拉着帘子,司机在里头睡觉。她把车停在最后一辆后头,挨着一片黑乎乎的绿化带。
熄火之前,屏幕上的时间是 20:31。
"去副驾。"他说。
两个人都下了车。车里空了十几秒,画面上只剩那块屏幕,五岁的我冲着两张空座椅龇牙。
我妈从副驾那边坐进来,一只脚光着,一只脚穿着鞋。她伸手按了一下座椅侧边那个钮。
零重力。靠背往后倒,倒平了;腿托从底下翘起来,托着她两条小腿往上抬,整个人躺平在那儿,膝盖比胸口还高。八千块的配置。我当时跟她说,跑长途躺着舒服。
他从驾驶座那边进来,没坐,跨过中控,跪进了副驾前头那块空当里。座椅退到了底,空当大,他那么大个人跪进去刚刚好。
车顶的摄像头正对着:从上往下,一张躺平的座椅,一个躺平的我妈,一个埋在她两腿中间的后脑勺。
他把套裙往上一推,推到她腰上。底下一条黑蕾丝的,裆那块早就湿透了,贴着肉,颜色深了一圈。他勾着边一拽,拽过腿托,拽过脚踝,扔在仪表台上。
我妈那丛黑毛露出来了。两年了,她还是不修,又黑又密,湿成一绺一绺的。
他低下头去。
我妈"啊"了一声,一只手插进他的寸头里。马赛克仰着,冲着车顶,冲着镜头。腿托上那两条小腿往两边一分,膝盖掰开,一边挨着车门,一边挨着中控。他的脑袋在底下一动一动,舔出来的声音湿的,黏的,音轨里一下一下。她的屁股往他脸上送,送得座椅吱吱响。
"检测到副驾乘员姿态异常。"
"……闭嘴……"我妈冲着车顶说。
没用。车不听她的。
* * *
他直起身来,跪着解皮带。工装裤一褪,那根东西弹出来,直直地冲着她,青筋盘着,龟头紫红,鸭蛋那么大。车顶的镜头从上往下拍,它一出来,画面下半截就让它占了。
系统给它也画了个框。
框上写着:遮挡物。
他两只手抓住她的脚脖子,把两条腿从腿托上拿起来,往两边一架:一只光脚架上了仪表台,一只蹬在前挡风玻璃上。
他扶着,抵上去,往里一送。
"……嗯——"
我妈的手往上一甩,抓住了头顶的扶手。
他跪在那块空当里,往前送,往上顶。座椅躺得平,他跪得低,每一下都是从底下往上捅,捅得我妈整个人往座椅上头一窜,脑袋快顶到车门,又让他掐着胯拽回来。白真丝衬衫的扣子崩开两颗,黑蕾丝胸罩兜着那两团,兜不住,一下一下往外颠,奶头从花边底下蹭出来,深褐色的,硬着。
蹬在挡风玻璃上那只脚,脚底板压出一个白印子,五个脚趾头张着。
"……这个座……加了八千……"我妈喘着说。
"谁加的?"
"……小孩……挑的……"
他往里狠狠一顶。
"小孩挑得好。"
我在工位上戴着耳机,听他夸我。
"……江涛……十月……回来……"
"嗯。"
"……回来就……不走了……"
"那还有三个多月。"
"……三个月以后,"我妈说,喘一口说两个字,"……也来……"
他笑了,胯底下顿了一下,又接着动,比刚才还重。
外头一辆大货车发动了,车灯"唰"地亮起来,从挡风玻璃外头扫过去,把车里照得雪白。画面白了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只听得见我妈一声叫,没压住。
灯过去了,画面又回来了。
我妈没躲。一只脚还蹬在挡风玻璃上,手攥着扶手,脸冲着车顶,一声一声地往外叫,比刚才还响。
"……就那儿……陈卓……就那儿……别停……"
"射哪儿?"
"……里面……"
她喘了两口。
"……环到年限了……唐韵说……下个月给我取……"
"取了呢?"
"……取了……再说……"
她来了。
蹬在玻璃上那只脚一下子抠紧了,脚趾头蜷成一团,脚后跟在玻璃上往下一滑,滑出一道雾。架在仪表台上那条腿绷直了,小腿肚子绷出一块硬疙瘩。她的屁股从座椅上拱起来,拱着他,一抽一抽,头顶那根扶手让她拽得咯吱咯吱响。那一声叫得很长,到后来没声了,只剩嗓子底下一口气卡在那儿,跟在拉萨那回一样。
他压到底,不动了。
我看得见他屁股上那两块肉一绷,一绷,一绷。
"检测到副驾乘员心率每分钟一百三十八次,是否需要帮助?"
他还埋在她里头,喘着气,冲车顶说:
"不用。她好着呢。"
"好的。"
他拔出来的时候,白的跟着往外冒,顺着她的屁股沟往下淌,淌在零重力座椅的皮面上。那张座椅是浅米色的,我挑的,说耐脏。
他抽了两张纸,在她腿根上抹了抹,又在座椅上抹了抹,抹不干净。
我妈躺在那儿喘,手搭在脸上。那团马赛克连手一块儿罩住了。
屏幕上的时间:21:10。
三十九分钟。
* * *
剩下五条是前几个礼拜的,地方不一样,事都一样。我快进着看完了。
然后我干了一件复核员不该干的事:在平台上搜了这辆车那个周末别的片段。
一条是那天晚上九点四十,半山车库的院子,车停了,我妈下车,那个女声追着她说:"检测到杯架内有物品遗留,请带好随身物品。"她回头看了一眼,没回去拿。
一条是礼拜天晚上八点五十,我家地库,她坐进驾驶座,从杯架里把那枚戒指拿出来,戴上,转了转,转正了。
物品:戒指(杯架)。持续时间:四十九小时。
平台右边有一栏统计,替我把账算好了:该车辆近三十天同类事件,五起。
复核页面底下两个钮:保留,删除。
平台上每点一下都留日志,谁看的,看了几遍,看了多久,我知道。我把手机立在显示器底下,对着屏幕,把服务区那条从头到尾又放了一遍,录了下来。
录完,七条,我一条一条点了删除。
隔壁工位的老吴探过头来:"复核呢?这批脏不脏?"
"……还行。"
"还行是多脏?"
"误报多。"我说,"车把人认成遮挡物了。"
我硬着,从她撸戒指那一下就硬着。我拿笔记本电脑压着,压了一上午。
* * *
两年。
我从下沙毕了业,进了这家公司,学会了教车认人。左脸上引擎盖烫出来的那道印子,不凑近看,看不出来了。
我爸续的二期十月干完,他说回来就不走了。他每天早上七点还在"江家"群里发一张早安,荷花或者咖啡,我妈从来不回,我也不回。
我妈的头发留长了,烫的卷,一直没剪回去。礼拜五晚上她不在家,礼拜天晚上回来。两年,我一回都没问过她去哪儿。
夏棠毕了业,进了航司,飞国内线。她的号还在更,评论区还有人问"车库哥哥呢"。
陈卓没变。陆巡也没变,左边那只尾灯还缠着黄胶带。
我手机换过两回,那个加密相册,一段都没丢。
* * *
礼拜五下午,我开我妈的车去东站接林栀。
这个礼拜五,我妈说她不用车,有人接。
林栀比我大一岁。我五岁那年天天跟在她屁股后头满小区跑。她六岁,拿她妈一根旧听诊器让我撩起衣服,听我的心跳,听完了说我心跳太快,得打针,让我趴下,扒了我的裤子,拿圆珠笔在我屁股上戳了一下。
我哭着回家告状。我妈说:栀栀以后是要当医生的,你让着她。
她后来真去学了医,武汉,五年制临床。今年六月毕业,规培定在她妈那家医院,九月一号报到。
我们俩是两年前国庆那阵子联系上的。我爸在机场出发层说,你唐阿姨家栀栀也回来了,有空跟人家聊聊。我加了她,没想好说什么,她先发过来的:
"引擎盖那个是你?"
过了一会儿又一条:
"分得好那个也是你?"
我以为她要笑我。第三条来了:
"那个女的配不上你。"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我妈也这么说过,一字不差。
那年寒假她回来,我们就好上了。异地,一年半,高铁票攒了一抽屉。
* * *
出站口人挤人。她拖着一个二十八寸的箱子出来,一抬头看见我,箱子一撒手,胳膊举起来冲我挥。
白T恤,宽的,下摆塞了一半在牛仔裤里;帆布鞋,双肩包,细框眼镜,头发在脑后扎一个低马尾。刚毕业的学生,干干净净的,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了。
她挥手那一下,T恤往上一提,绷在了胸口上。宽T恤都兜不住。她骨架小,脸小,手腕细,乍一看是个瘦的,可肉全长在衣服底下:胸口两大团,沉甸甸的,跑一步颤一下;牛仔裤裹着屁股,圆的,满的,把裤子撑得发紧,两条大腿挤在一块儿,裤裆那块磨得发白。
她跑过来,一头扎进我怀里。
我胸口一下子被压住了,压得实实的,软的。她里头是一件运动胸罩,勒不住,两团肉隔着两层棉布贴在我身上,热乎乎的。她身上一股香皂味儿,学校宿舍那种,便宜,干净,一点花样都没有。
夏棠身上是烤桃子,柯阿姨是无花果,我妈是我叫不出名字的香水。
林栀是香皂。
她从我怀里抬起头,第一件事是伸手把我的下眼皮往下一扒。
"睑结膜发白。"她说,"你又不吃早饭。"
"吃了。"
"吃的什么?"
"……咖啡。"
她瞪了我一眼,从双肩包侧兜里摸出一个茶叶蛋,剥了壳,塞进我嘴里。
"高铁上买的,"她说,"凉了,凑合吃。"
我嚼着茶叶蛋,拖着她的箱子往停车场走。她走在我旁边,一只手挽着我的胳膊,另一只手又伸过来,把我T恤的领子翻正了。
她从小就这样,管我。
* * *
我把车开进家里的地库,停在负二层最里头。
我家两个车位挨着。我爸那辆帕萨特停在里头那个,盖着车衣,灰扑扑的,盖了快两年。我妈这辆停外头这个。
我熄了火,没下车。
"走呀,"林栀解开安全带,"阿姨说六点开饭。"
"现在五点半。"
她扭过头来看我。
我没说话,看着她。
她看懂了,脸一下子红了,红到耳朵根,伸手推我的脸。
"你妈在楼上。"
"所以在这儿。"
"……江屿你有病吧。"
"三个月了。"
她不吭声了,咬着下嘴唇看着我,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就五分钟啊,"她说,"阿姨等着呢。"
我先点开中控屏:设置,隐私,舱内数据回传,关。
这一栏藏在第四层菜单底下,我妈不知道有这么个东西。我知道,我们组的东西。
屏幕回到主页,五岁的我穿着海军服,冲着车里龇牙。
我们爬到后排去了。前头那张副驾座椅,我不想碰。
后排宽。林栀跪在座椅上,背对着我,弯腰从双肩包里摸出一个小纸盒,抽出一个,撕开,递给我。
"戴上。"
她包里常备。医学院宿舍楼底下有个发放机,扫码就掉一盒。结婚之前必须戴,这是她的规矩,她说她在妇产科见习,见过的太多了。
我戴上了。
她把牛仔裤连着内裤一块儿褪下来,一条腿抽出来,光着,裤子挂在另一条腿上,帆布鞋踢在脚垫上。T恤没脱,她撩起来,拿下巴压住下摆,把那件运动胸罩往上一推。
两只奶子掉出来了。大,白,沉,往下一坠,晃了好几下。奶头是浅褐色的,跟她的嘴唇一个色,乳晕不大,一小圈,让地库的冷气一激,缩紧了。
她跨上来,跨坐在我腿上,脸冲着我。
她的毛没修,黑的,软的,一小片,规规矩矩地长在那儿。她说刮了容易长毛囊炎,没必要。底下那张屄肉乎乎的,两片屄唇合着,粉里带一点褐。
她一只手扶着我,往下坐。
紧,热。她"嘶"地吸了口气,眉头皱了一下,坐到了底,两只手搭在我肩膀上。
她动起来了。
很慢。她管我,到了这上头也管,快慢她来定。屁股一抬,一落,那两只奶子就在我脸跟前晃,奶头擦着我的鼻尖。她不大出声,安安静静的,只有鼻子里一点气,眼镜片让她呼出来的热气蒙了一半。
我攥着她的屁股,满手都是肉,软的,凉的,从指头缝里往外溢。
车机屏幕在前头亮着。从两个前座中间那道缝看过去,五岁的我穿着海军服,冲着后座龇牙。
我闭上眼睛。
一闭眼就是前头那张零重力座椅,浅米色的,我挑的。还有那条进度条,三十九分钟。
我睁开眼。林栀在我身上,一抬,一落,镜片后头那双眼睛看着我,很温柔,带着一点笑。
"……慢点……"我说。
她慢下来了。
没用。
我射了。
我看了一眼屏幕右上角。她坐上来的时候是 17:34。现在是 17:39。
林栀停住了,还坐在我身上,低头看了看我的脸。她什么都没说,俯下身,在我脑门上亲了一下。
"好啦。"
她没到。跟我在一块儿一年半,她一回都没到过。她说这个也正常,女的多半要靠别的,书上写着。
她从我身上下来,把套子摘下来,捏着口打了个结,拿纸巾包了两层,装进一个小密封袋里,塞进双肩包侧兜。她说上楼再扔。
她干什么都干干净净的。
她提上裤子,扣好扣子,把胸罩拉下来,T恤抚平,然后侧过身来,替我把裤子也提上了。
"五分钟挺好的。"她说。
"……"
"真的。"她看着我,很认真,跟她六岁拿听诊器的时候一个表情,"有个五国的研究,统计男的从进去到射,中位数是五点四分钟。你在正常范围里。"
正常范围。
礼拜一我刚看完一个正常范围以外的。三十九分钟,就在这辆车上,就在前头那张座椅上。
"……嗯。"我说。
她在我脸上又亲了一下,伸手把我的头发拨顺了。
"走,别让阿姨等。"
* * *
我妈开的门。
她穿一条黑色的吊带连衣裙,外头罩一件薄薄的米色开衫。真丝的,到小腿,领口开得低,开衫没扣,两片前襟垂着,中间一道深沟。耳朵上两颗珍珠。头发吹过了,卷着,披在肩膀上。
脚上是拖鞋。鞋柜边上搁着一双黑色细跟凉鞋,一个小旅行包,拉链拉好了。
"阿姨!"林栀喊。
"栀栀。"我妈伸手接过她拎着的水果,"瘦了。"
"没瘦,长肉了。"
"长得好。"我妈说。
她从上到下把林栀看了一遍,看对方当事人那样看。看完了,没挑出毛病,转身进厨房了。
"阿姨今天真好看,"林栀凑到我耳朵边上小声说,"要出去?"
"……所里有事。"
饭桌上四个菜,一条清蒸鲈鱼,一盘白灼虾,一盘油焖茄子,一碗丝瓜蛋汤。我妈坐她那头,靠着厨房。
她拿筷子在鲈鱼肚子上一划,把最嫩的那块鱼腹夹起来,放进了林栀碗里。
我愣了一下。
我活了二十二年,没见过我妈给谁夹过菜。我爸给她挑了二十年鱼刺,她从来只管吃。
"谢谢阿姨。"
"规培定的哪家?"
"我妈那家。"
"先轮哪个科?"
"急诊。"
"夜班怎么回来?"
"打车。"
"夜里两点打车,"我妈说,"一个女孩子。"
她剥了一只虾,没给我,也没给林栀,自己吃了。
"学车。"她说。
"我有本,"林栀说,"考完就没摸过,不敢开。"
"我教她。"我说。
我妈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
"你教?"她说,"你那回全责,谁的?"
林栀"噗"地笑出来,拿手捂着嘴,笑得眼镜都歪了。
我妈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江家"群里,我爸发了一条语音。我妈点开,外放:
"栀栀到了吧?曼曼,下礼拜叫老唐她们一家过来吃个饭!两家人正经坐一坐!我视频参加!"
我妈把手机扣过去了。
"你爸,"她说,"什么都要视频参加。"
她伸手去够汤勺,开衫的前襟往两边一敞,吊带裙的领口跟着往下一坠,那两团白的就压到了桌沿上,压出两道弧。林栀坐在她斜对面,低着头剥虾,T恤领口里也是一道沟,比我妈的浅,比我妈的嫩。
我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
两年前我看我妈,看一眼就得骂自己一句。现在不骂了。
我也说不上这算长进还是算什么。
* * *
八点二十,我妈的手机又震了一下。她看了一眼,站起来了。
"碗放着,"她说,"我礼拜天回来收。"
"阿姨不回来住?"林栀问。
"所里封闭两天,准备一个案子,住外面。"
她换上那双细跟凉鞋,拎起那个小旅行包,在门口的镜子跟前照了照,拿小指头抹了抹嘴角的口红。
"栀栀,"她说,"让江屿送你回去。"
门关上了。
林栀帮我收碗。收到一半,她拿着手机去南阳台给她妈打电话,说吃完了,一会儿回去。
"江屿,"她在阳台上喊,"你过来。"
我过去了。
她扶着栏杆,往下看。晚上的风从外头灌进来,把她那件宽T恤吹得贴在身上,贴出后背上胸罩的一道边,贴出腰往下那一大块圆。马尾让风吹得甩到了一边,后脖子露着,白的。
十五楼往下,小区门口那条马路,路灯是橘黄的。路边停着一辆车,米白的,方头方脑,车顶一圈行李框,打着双闪。左边那只尾灯一闪一闪,缠着一圈黄胶带。
我妈走到车边上。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人,个子大,在路灯底下黑乎乎的一大块。
他两只手往我妈腰上一卡,一举,把她整个人举起来,放进了副驾。我妈那条黑裙子的下摆在路灯底下飞了一下,开衫从肩膀上滑下来一半。
"哐"的一声,十五楼都听得见。
林栀眯着眼睛往下看。她近视,五百度,戴着眼镜也得眯。
"那个车,"她说,"是不是视频里那辆?"
"……哪个视频?"
"刹车那个。你开车在前头顶住的那辆,尾灯缠着胶带。"她说,"分得好那个里头也有。他靠着车头抽烟。"
我的肩膀往上提了。我自己感觉得到,一路提到了耳朵根底下。
林栀没看我的肩膀。她不知道这个。
"……我爸的朋友,"我说,"所里有个案子,他是当事人。"
"当着镜头叫你小孩的那个?"
"……嗯。"
"他凭什么叫你小孩。"
这句话她说得很冲。她扭过头来看着我,脸绷着,嘴抿着,替我生气。
"你妈怎么跟他打交道?"
"……我爸让的。我爸说他是咱家恩人。"
"恩人。"林栀说。
她又往下看了一眼。陆巡的双闪灭了,柴油机响了一声,隔着十五层楼都听得见。它打了左转向灯,并进马路,往西开走了,那只缠着黄胶带的尾灯一闪一闪,远了。
"我不喜欢他。"林栀说。
她转过身要进屋,低头看见了绿萝花盆边上那个小碟子。
碟子里三个烟头。
她弯腰捏起一个,凑到眼前,看了看过滤嘴上那一圈字。
"利群。"她说,"阿姨抽这么冲的?"
第22章 叫哥也行
我妈给一顿家宴打印了座次表。
A4 纸,对折,压在餐边柜的果盘底下。一张长方形的桌子画成一个框,框外头六个名字:主位,江涛(视频);左手边,唐韵、顾医生;右手边,江屿、林栀;靠厨房那头,她自己。底下一行小字:顾医生不吃海鲜,唐韵不吃香菜。
菜单在另一张纸上,八个菜,每个菜后头标着几点下锅。
她为这顿饭忙了三天。礼拜四下班去菜场,礼拜五晚上腌肉,礼拜六一早起来炖汤。主位那把椅子上,她拿一个手机支架夹好了,支架的高度调过,调到跟坐着的人眼睛一般高。
"你爸要看得见每个人的脸。"她说。
她今天穿一条墨绿色的真丝衬衫裙,长到小腿,腰上系一根同色的带子,扣子从领口一路扣下来,扣到第二颗就停了。外头系一条围裙,围裙带子在后腰上打一个结,把那把腰勒出来,勒得底下的屁股更圆了。手腕上是我爸那只金镯子,太黄,她还戴着。
"唐阿姨又不是外人。"我说。
"今天是。"我妈说,"今天是亲家。"
* * *
五点半,门铃响了。
唐阿姨一进门,先把我搂住了,搂得很紧,在我背上拍了两下,又捏着我的脸左右看。
"长开了。小时候一张包子脸,现在有棱有角的了。"
她的手往下一滑,在我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肉也结实了。"
她从我小时候起就这样,见面捏脸,走的时候拍屁股。我妈说她干了二十多年妇产科,人在她眼里都是一块一块的肉,分不出男女老少。
她是我妈的高中同桌,三十年的交情,市里一家三甲医院的妇产科主任。我是剖腹产,她那年刚上班,在手术台边上给主任递钳子。她跟谁都说:小屿是我接出来的,他妈肚子上那一刀,我看着划的。
四十七岁。个子不高,头发在脑后挽一个低髻,梳得服服帖帖,耳朵上两颗小钻。一件酒红色的真丝衬衫,扣子扣得规规矩矩,可胸口那两团太大了,衬衫绷在上头,扣子和扣子中间张开一道一道的小口子,透出里头肉色的胸罩边。底下一条黑色的高腰阔腿裤,腰上一圈软肉让裤腰勒着,往上鼓一点。她身上一股香水味儿,底下压着一点医院里的消毒水味儿,洗不掉。
"老顾呢?"我妈问。
"叫回去了,急诊,一台剖宫产要他上麻醉。"她把手里两盒东西往鞋柜上一搁,"他那个科,十个周末九个泡汤。"
林栀跟在她后头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条碎花连衣裙,浅蓝的底子,小白花,方领,泡泡袖,长到膝盖。头发放下来了,刚洗过,披在肩膀上,眼镜还是那副细框的。
那条裙子比T恤老实不了多少。方领开在锁骨底下,两团肉在领口里挤出一道沟,挤得那些小白花都变了形;腰是收的,一收,底下的屁股就显出来了,圆鼓鼓地把裙摆撑开。她弯腰换拖鞋,裙子后头往上一提,提到大腿中间,两条腿白,肉实。
"阿姨好。"
"栀栀。"我妈说,"这裙子好看。"
"我妈挑的。"
"你妈眼光一般,"我妈说,"这回挑对了。"
唐阿姨在后头"嗤"地笑了一声。
* * *
她洗了手就进了厨房,说要给我妈打下手。我妈说不用,她不听,系上我妈另一条围裙,站到了灶台边上。
我在客厅摆碗筷,摆到一半,我妈喊我拿酱油。
我走到厨房门口,没进去。
两个人背对着门。我妈在切葱;唐阿姨弯着腰看烤箱里的鸭子,阔腿裤绷在屁股上,绷出两大瓣,比我妈的还宽一圈,沉甸甸地往下坠着。
"……十二号,礼拜三,"她说,"上午九点,别忘了。"
"记着呢。"
"二十二年了。再不取,长肉里了。"
"知道。"
"取了以后你注意点。"她直起腰,"四十六,不是没可能。老江十月回来,回来就不走了,真怀上了可不好玩。"
我妈切葱的刀停了一下。
"他?"
就这一个字。
唐阿姨愣了半秒,然后笑出来了,一只手撑着灶台,笑得衬衫扣子那几道小口子张得更开了。
"你这张嘴,"她说,"老江知道你这么说他?"
我妈没接话,接着切葱。
唐阿姨看着她切,看了一会儿。
"沈曼,"她说,声音低下来一点,"你这两年,跟换了个人似的。"
"更年期。"
"更年期是往干里走。你这是往湿里走。"
我手里的酱油瓶子在门框上磕了一下。
两个人一块儿回过头来。
"江屿,"我妈说,"酱油给我。"
我把酱油递过去。我妈接了,脸上什么都没有。唐阿姨看着我,眼睛弯着,跟没事人一样。
"小屿,出去陪栀栀。大人说话呢。"
* * *
六点,开饭。
主位那个支架上,手机亮着,我爸在里头。沙特那边下午一点,他在板房里,身后的白墙上贴着一张中国地图,脸凑得很近,鼻孔都看得见。
"亲家!"他在里头喊,"唐韵!好几年没见了!"
"老江,你晒成非洲人了。"
"红海!红海的太阳!"
我爸把订婚的事一样一样往外摆。他九月二十八号下午到萧山,回来就不走了。订婚定在十月三号,国庆当中,亲戚都有空。酒席订西湖边上那家老馆子,他托人问过了,有包厢。彩礼他跟我妈商量过,按杭州的规矩来,三金另算。
"彩礼不要。"唐阿姨说,"你们家那套滨江的房子在装着吧?装好了写俩孩子名字,比什么都强。"
"那必须的!"
我妈坐在靠厨房那头,听着,给每个人碗里添汤。她没说几句话。房子的事,酒席的事,我爸说一句,她点一下头,好像早就定好了,只等他说出来。
汤添完了,她擦了擦手,从围裙兜里摸出一个小红布包。
"栀栀,过来。"
林栀愣了一下,站起来,走过去。
我妈打开红布包,里头一只镯子,翡翠的,绿得不匀,一头深一头浅,深的那头像一汪水。
"我结婚那年,你外婆给我的。"我妈这话是冲我说的,眼睛却看着林栀,"戴了几年,后来手腕胖了,摘下来就没再戴回去。"
她拉过林栀的左手,把她的手指头捏拢在一块儿,往上套。林栀的手小,骨头细,镯子过手背的时候卡了一下,我妈拿拇指在她手背上一压,一推,过去了。
镯子落在林栀手腕上,晃了晃。
"大了一点。"我妈说,"你再长点肉就正好。"
林栀低着头看那只镯子,看了好一会儿,眼圈红了。
"谢谢阿姨。"
"还叫阿姨。"唐阿姨在那头说。
林栀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没改口,也没再说话,捏着裙子回到座位上坐下。她把左手搁在桌上,镯子贴着桌面,拿右手的指头一下一下地摸。
手机里,我爸在擦眼睛。
"好,好……"他说,声音都哑了,"曼曼,你办事,我放心。"
* * *
"对了,"我爸擤了一把鼻涕,"小陈今天是不是来拖我车?"
我妈舀汤的勺子停在半空。
"他前两天给我打电话,"我爸说,"说我那车盖了两年了,回来之前他给我弄弄,换个电瓶,保养一下,省得我落地打不着火。我说正好,礼拜六家里请客,你来了上来吃口饭!他到了没有?"
"……他没说今天。"我妈说。
门铃响了。
我去开的门。
陈卓站在门口,一手拎着个搭电的应急电源,一手插在工装裤兜里。黑背心,靴子,寸头还是那个寸头,两年了,一点没变。
"小孩。"他说。
他越过我的肩膀往里看。看了一圈,看到饭桌边上那条碎花裙子,停了一下。
"小陈!"我爸在手机里喊,"进来进来!"
我妈站起来了,走到门口。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江工让我来拿车钥匙。"陈卓说。
"钥匙在抽屉里,"我妈说,"我给你拿。"
"小陈!来都来了,吃口饭!"我爸喊,"曼曼,给小陈拿双拖鞋!"
我妈站在那儿,站了两秒。
她弯腰拉开鞋柜,从最底下一层拿出一双一次性拖鞋,白的,酒店里那种,撕开塑料袋,放在他脚边。
蓝的那双在旁边,她没碰。
* * *
"沈律师。"他换了鞋,走进来,冲桌上点头,"唐主任。"
唐阿姨端着汤碗,抬起头来。
"你认得我?"
"沈律师说过,"他说,"市里妇产科,你的手最快。"
她笑了。
"她还说什么了?"
"说你嘴荤。"
唐阿姨"噗"的一声,汤差点泼出来。我妈在后头关鞋柜门,关得很响。
他的眼睛转到林栀身上了。
林栀坐得直直的,没站起来,两只手搁在腿上,那只镯子压在碎花裙子上。
"这是小孩的——"
"林栀。"林栀说。
"林妹妹。"
林栀的脸一下子沉了。
"林栀。"她又说了一遍,"要不叫我林医生。"
"林医生。"他点点头,乐了,"戴眼镜好看。"
"我近视。"
"小陈,坐我那儿!"我爸在手机里喊,"那个位置是我的!你替我坐!"
陈卓看了一眼主位上那个手机支架。
他走过去,把我爸从支架上摘下来,拿在左手里,拉开椅子,坐下了。
主位。我妈打印的座次表上写着"江涛(视频)"的那个位置。
我爸在他手心里,冲着天花板说话:"小陈,你替我敬亲家一杯!"
我妈去拿了一个杯子,一双筷子,搁在他跟前。她转身回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小碟子,碟子里一小撮红的,辣椒酱,搁在他碗边上,什么都没说。
唐阿姨看着那碟辣酱。
"你家什么时候有辣酱了?"
"江屿要的。"我妈说。
唐阿姨看了我一眼。
"小屿从小不吃辣。一口辣椒,哭一下午。"
"大了,"我妈说,"口味变了。"
"哦。"她没再问,端起酒杯,冲主位那边一举。
陈卓也举起杯子。他左手里,我爸跟着他的手腕一块儿举起来,屏幕冲着唐阿姨,我爸在里头笑得一口白牙。
"江工让我替他敬唐主任,"他说,"孩子的事,往后多操心。"
"往后?"她说,"往后是你们家操心。"
"那我替江工操心。"
两只杯子碰在一块儿,"叮"的一声。他仰脖喝干了,放杯子的时候,眼睛从她的脸往下走,走到那件酒红衬衫上,走到那几道撑开的扣子缝上,停了一下,又走回脸上。
唐阿姨看见了。她没躲,也没恼,眉毛挑了一下,嘴角往上提了提,低头喝了一口自己杯里的酒。
* * *
菜一道一道上来。他吃饭跟干活一样,不挑,一口菜一口饭,辣椒酱蘸得满满的,吃得满头汗,边吃边夸:"沈律师,这鸭子烤得比外头强。"
"唐韵烤的。"
"那唐主任手艺好。"
"我就会拿刀,"她说,"刀拿得稳,干什么都稳。"
"小陈今年多大?"她又问。
"三十六。"
"成家没有?"
"没有。"
"女朋友总有吧。"
他想了想。
"唐主任问的是今年,还是这礼拜?"
唐阿姨一口酒呛在嗓子里,咳了半天,拿纸巾捂着嘴,眼泪都咳出来了。
林栀在我旁边,筷子停住了。她扭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意思是:你听听。
我妈拿起公筷,从鱼身上拆下一大块,搁进林栀碗里。她拆得很用力,鱼骨头在盘子里"咔"的一声,断了。
"你们科里,"他冲唐阿姨说,"我这种的,见得多吧?"
"多。"她缓过气来了,眼睛还湿着,笑着,"三十好几不结婚,身边不断人,最后都上我们那儿去,陪着人家姑娘来做检查,站在走廊里抽烟。"
"我没陪过。"
"那是你运气好。"
"运气一直不错。"
她看了他一会儿,没接这句,拿筷子尖点了点他碗边那碟辣酱。
"吃你的辣酱吧。"
我爸在他手里聊了半天,信号一卡一卡的,聊到后来说项目上有个会,得去了。"小陈,替我照应着!"屏幕黑了。陈卓把手机搁回支架上,没挪地方,还坐在主位上。
"栀栀九月去医院报到了吧?"他问。
"嗯。"林栀说。
"哪个科?"
"急诊。"唐阿姨替她答,"规培头一年,急诊、内科、外科轮一圈,夜班多。我们医院在城北,我家在城西,夜里两点下班,地铁早停了。"
"打车。"林栀说。
"一个小姑娘,夜里两点上网约车,"她说,"我在急诊收过多少回这种的,你知道吗?"
"我有本。"
"有本你开呀。我那辆车搁在楼下吃灰,你倒是开呀。"
林栀不吭声了。
"她不敢。"我说,"上礼拜我带她在地库里练了一回,倒车入库,她把后视镜蹭墙上了。"
"是你在旁边喊。"林栀扭过头来瞪我,"你一喊我就乱。"
"我没喊。"
"你喊了。你喊'打死打死打死'。"
唐阿姨笑出了声。
"有本不敢开,"陈卓说,"多半是教的人不行。"
他说得很随便,夹了一筷子笋,蘸了辣酱。
唐阿姨扭过头去看他。
"小陈你会教?"
"柯岚那台大 G,"他说,"怒江七十二拐,她自己开下来的,一脚刹车没踩。"
"柯岚是谁?"
"一个客户。"我妈说。
"那个视频我看过。"林栀说,"刹车那个。"她看着他,"那是你车坏了,江屿开车在前头顶住的。"
"对。"他说,"小孩那一脚刹车,也是我教的。"
林栀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那正好。"唐阿姨把筷子一搁,"小陈,你要是有空,带带她。不白带,按驾校的价给。"
"他没空。"我妈说。
所有人都看她。
"车库的单子排到明年了,"我妈说,"白天走不开。"
"晚上有空。"陈卓说。
"晚上她要休息。"
"她九月才上班,"唐阿姨说,"这两个月闲着呢。"
"那就去驾校,"我妈说,"找个正规的陪练,有资质,出了事有保险。"
"驾校那帮教练嘴脏,骂人跟骂孙子一样。栀栀脸皮薄,骂两句就不去了。"
"我可以去驾校。"林栀说。
"你去个屁。"唐阿姨说,"你高三补课,老师说你一句,你哭了一晚上。"
林栀的脸红了。
我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是律师,第一第二第三张口就来,这会儿一条也没往外摆。
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江家"群里,我爸发来一条文字消息:
"小陈教好啊!小陈教小屿刹车那一脚,我在沙特看了十几遍!"
他下线之前听见了一半。
唐阿姨拿起手机,把屏幕冲我妈晃了晃。
"你看,老江都发话了。"
* * *
"那就麻烦陈师傅了。"林栀说。
她说"陈师傅"三个字,跟在医院里叫护工一个调子。
"叫哥也行。"他说。
"陈师傅。"
他乐了,乐得往椅背上一靠,椅子"吱"地响了一声。
"行。"他说,"林医生,陈师傅。礼拜二晚上七点,带上你妈的车钥匙,我去你家楼下接你。"
"小孩,"他扭头冲我,"你也来。坐后排,别喊。"
"他叫江屿。"林栀说。
他看了她一眼。
"江屿。"他说,"坐后排,别喊。"
林栀抿着嘴,不吭声了。她左手腕上那只镯子在桌沿上轻轻一磕,"嗒"。
我妈站起来收碗,收得很快,碗摞着碗,叮叮当当的。
* * *
厨房里,我妈洗,林栀擦。林栀非要帮忙,系上了唐阿姨刚解下来的那条围裙。
我站在厨房门口剥橘子。
我妈洗碗洗得快,一只碗在水龙头底下转一圈就递过来;林栀擦得慢,擦干了还要对着灯照一照,看有没有水印。两个人并排站在水池跟前,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一个墨绿真丝,一个碎花棉布;围裙带子在两把腰上各打一个结。我妈那个结勒得紧,勒出一把细腰;林栀那个松松垮垮的,坠在屁股上头,跟着她擦碗一晃一晃。
"他那个人,"我妈说,眼睛看着水池,"嘴上没把门的。"
"嗯。"
"他说什么,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阿姨。"林栀把一只盘子擦干,搁进碗柜,"我也不喜欢他。"
我妈的手在水底下停了一下。
"不喜欢就好。"她说。
她把最后一只碗递过来。林栀接的时候,左手腕上那只镯子碰在碗沿上,"叮"一声。我妈低头看了一眼,伸手在林栀手腕上捏了捏,捏的是镯子底下那截细骨头。
"太细了,"她说,"多吃点。"
* * *
客厅里没人。唐阿姨不见了,陈卓也不见了。
南阳台的推拉门开着一条缝。
我拿着半个橘子走过去,隔着玻璃往外看。
唐阿姨靠在阳台栏杆上,背对着客厅,胳膊肘撑着栏杆,手指头中间夹着一根烟。她一年抽不了三根,说是手术做顺了才抽一根。那条阔腿裤让外头的风一吹,贴在腿上,贴出两条腿的形状,贴出屁股底下那道弯。他站在她旁边,也在抽,一只手插在兜里。
他掏出打火机,拿手拢着火,凑过去。她低下头,就着他的手点上了,抬起头吐出一口烟,烟让风一卷,卷到了他脸上。
她看了看手里那根烟。蓝壳,利群,他递的。
"小陈,你抽利群。"
"杭州男人都抽利群。"
"老江不抽烟。"她说,"沈曼这两年倒是抽上了。也是利群。"
他吸了一口,看着楼底下。
"是吗。"
唐阿姨也没再说什么。她就那么靠着栏杆,一口一口地抽,抽完了,弯腰把烟头摁灭在绿萝花盆边上那个小碟子里。碟子早上我妈刚洗过,干干净净的,现在多了一个烟头。
她直起腰来,回过头,隔着玻璃看见了我。
她冲我眨了一下眼睛。
* * *
他抽完烟,要把我爸的车开走,说拉回车库换电瓶、做保养。我妈去书房拿了备用钥匙。
"小孩,下来帮我掀车衣。"
我跟他下了地库。
负二层,最里头。我爸那辆帕萨特盖着车衣,灰扑扑的,一摸一手灰。我们俩一人扯一头,把车衣往后掀,灰扬起来,呛得我直咳嗽。
帕萨特露出来了。黑的,两年没动,车窗上一层雾,后视镜上那个平安符还挂着,"出入平安",红绳子褪成了粉的。
他拉开驾驶座的门,探进去看了一眼仪表。
"电瓶死透了。搭个电。"
身后的感应灯亮了。
我妈下来了。她换了拖鞋,还系着围裙,手里攥着那把备用钥匙。钥匙上拴着那个塑料小相框,五岁的我穿着海军服。
她走到车跟前,把钥匙递过去。他接了,她没松手。
两个人一人捏着钥匙的一头。
我抱着那堆车衣,站在帕萨特的车屁股后头。他们没往我这边看。
"栀栀,"我妈说,声音压得很低,"你别碰。"
"我教她开车。"
"你知道我说的什么。"
他把钥匙往自己这边轻轻一拽。我妈的手指头跟着往前带了一下,松开了。
"她要是自己想呢?"他说。
"她不会。"
"那你怕什么。"
我妈没说话。
她站在那儿,围裙还系着,腰上那个结勒着,墨绿的真丝裙子在感应灯底下发暗,领口那两颗没扣的扣子底下,一道白的沟。她看着他,看了好几秒,转身走了。拖鞋在环氧地坪上啪嗒啪嗒地响,走到电梯口,按了上行。
电梯门开了,她进去,门关上了。
他坐进了我爸的驾驶座。
座椅还是我爸的位置,往前七格。他那么大个人坐进去,两个膝盖顶在方向盘底下。他弯腰在座椅底下摸到那根杆子,一拉,往后推。
"咔。咔。咔。咔。咔。咔。咔。"
我抱着那堆车衣,站在车屁股后头,一下一下地听。
七下。
第23章 陈师傅,手
礼拜二晚上七点,三十三度,林栀穿着长袖下楼了。
一件白衬衫,扣子从领口一颗一颗扣到底,袖口也扣上了;底下一条蓝牛仔裤,裤脚盖着脚面;一双平底帆布鞋。头发扎得紧紧的,一根碎头发都没留。
我在她家楼下等着,看着她从单元门里出来,跟去医院参加医患纠纷调解似的。
"你不热?"
"不热。"
她走到我跟前,额头上已经一层细汗了。
衬衫是她的,可尺码是去年的。她这一年在武汉长了点肉,长的地方都不客气:胸口那两团把衬衫绷满了,扣子和扣子中间张开一道一道的缝,缝里透出里头那件运动胸罩的灰。牛仔裤绷在屁股上,绷得兜盖都翘起来了。
她穿成这样,是防人的。防得越严,那两团越往外拱。
* * *
陆巡七点整开进来,停在她家楼下的车位边上,柴油机突突地响,整栋楼都听得见。
陈卓从上头跳下来,黑背心,工装裤,靴子。他看了林栀一眼,从扣到领口的那颗扣子,一路看到盖着脚面的裤脚。
"林医生,"他说,"去做手术?"
林栀没理他。
唐阿姨从单元门里出来了,手里攥着一把车钥匙。她穿着在家里那条灰色的棉布家居裙,宽宽大大,长到小腿,趿着拖鞋。领口松,一弯腰,里头没穿胸罩,两团沉甸甸地往下一坠,坠得棉布都跟着晃。她头发散着,没挽,比礼拜六那天年轻好几岁。
"小陈,"她把钥匙扔过去,"白的那辆,丰田,七年了,没刮过一道。我闺女交给你了,给我刮花了,你赔。"
"刮哪个?"
唐阿姨愣了一下,笑出来了,拿拖鞋尖踢了一脚陆巡的轮胎。
"车!"
"那赔得起。"他说。
唐阿姨站在楼道口,抱着胳膊看我们上车。家居裙让楼道口的穿堂风一吹,贴在她身上,贴出两个奶头的尖。她没管。
"栀栀,"她冲车里喊,"听师傅的。"
* * *
他没让林栀上来就开。
他自己把丰田开出小区,往西开,开过未来科技城那一片新楼,开到一条新修的路上。路是新铺的柏油,黑的,两边路灯全亮着,一辆车都没有,路口的红绿灯还套着黑塑料袋,没通电。路边一块牌子:本路段尚未通车。
"这条路,"他说,"驾校的人都不知道。"
他靠边停下,熄了火,下车,绕过车头,拉开副驾的门。
"换。"
林栀坐进驾驶座。我坐在后排,正对着她的后脑勺。
"先别动车。"他坐进副驾,"先坐对了。"
"我坐好了。"
"你坐在座椅前三分之一,"他说,"跟上课坐板凳一样。屁股往里坐,坐到底。"
林栀往里挪了挪。
"再往里。"
她又挪了挪,挪得很不情愿,牛仔裤在座椅上蹭出一声。
"座椅往前。你脚够不着。"
林栀伸手在座椅侧边摸,摸到一个旋钮,拧了拧,靠背往后倒了。她又拧回来,又在另一边摸。
"没有。"
"这车老。"他说,"杆在底下。"
他探过身子,一只手伸下去,伸到她两条大腿中间,座椅前沿正当中底下。
林栀整个人一下子绷住了,两条腿往两边一分,又猛地并上,把他的手腕夹在了中间。
"……我自己来。"
"你来。"他没抽手,"杆在我手底下。"
林栀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大手卡在她两个膝盖中间,酱色的手背,指甲缝里一道黑,夹在两条蓝牛仔裤中间。
她把腿松开了。
他一拉那根杆。"往前蹭。"
林栀两只脚踩着地,屁股带着座椅往前一蹭,"咔哒"一声卡住了。
他把手收回去了。
"后视镜。"他说,"你看看,你在镜子里能看见什么。"
林栀抬眼看车内后视镜。
"江屿。"
"后头那个不用看,"他说,"看后窗。"
* * *
"车会走,先会停。"他说,"今天就学停。"
林栀两只手握着方向盘,十点十分,握得指节发白。
"踩刹车,挂挡。D 挡。脚别动。"
她挂了。车往前一点一点地溜,慢得跟人走路一样。
"松刹车。"
她松了。车溜起来了,二十码。
"踩。"
她一脚踩死了。
整辆车往前一栽,我在后排一头撞在副驾的靠背上。林栀让安全带勒住,整个人往前一扑,又弹回来,胸口那两团跟着往前一甩,叫安全带拦腰兜住,在衬衫底下颤了好几下,衬衫第三颗扣子那儿的缝张得更大了。
他没动,一只手搭在车窗沿上,看着她。
"一脚踩死,"他说,"后头要是有车,你就让人顶了。"
"……你让我踩的。"
"让你踩,没让你跺。"
"那踩多深?"
"你说呢?"
林栀想了想。
"心肺复苏,"她说,"按压深度五到六厘米,频率每分钟一百到一百二十次。"
他扭过头来看她,乐了。
"差不多。"他说,"按下去,别砸下去。再来。"
她又来了。这回轻了,车往前点了一下头,停了。
"再来。"
再来。
第五回,车停得很稳,跟坐电梯到了楼层一样,往下一沉,就住了。
"好。"他说,"就这个劲儿。"
林栀没吭声。她坐在那儿,两只手还攥着方向盘,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淌进衬衫领子里。后背那块已经湿透了,衬衫贴在背上,贴出胸罩的带子,贴出脊梁沟。
"热不热?"他问。
"不热。"
他没再问,伸手把空调开大了一档。
* * *
"左边一点,"我在后排说,"你压线了——"
"小孩。"他头都没回,"别喊。"
"我没喊,我提醒——"
"江屿,"林栀说,"你别说话。"
我闭嘴了。
她说这句的时候,眼睛看着前头,跟他一个调子。
* * *
天黑透了,路灯把那条新路照成一条黄的。林栀在上头来回开,三公里,开到头掉头,再开回来,二十码,三十码,四十码。
开到第六趟,她肩膀没那么硬了,两只手从十点十分滑到了九点一刻,握得也没那么死了。
"四十。"他说,"保持住。"
前头路口,那个套着黑塑料袋的红绿灯底下,横着窜出来一辆渣土车。
不是路上的车,是工地里的,车灯都没开,从路边一个豁口里拱出来,车头一下子横在了路当中。
林栀"啊"了一声。
她的右脚踩下去了。
踩的是油门。
发动机"嗡"地一吼,车往前一窜,渣土车那块黑乎乎的车厢在挡风玻璃里一下子大了。
他的手比她的脚快。
他左手伸过去,一把按在她右腿上。膝盖往上一点,大腿上头,整只手掌扣下去,五根手指头掐住,往外一扳,把她那条腿从油门上扳了下来,再往左一推,推到刹车上,连着她的腿一块儿往下压。
车"吱"地一声,停了。
渣土车的车头离我们的车头,七八米。那司机从驾驶室里探出头来骂了一句,倒回豁口里去了。
车里没人说话。
林栀攥着方向盘,喘着气,眼镜滑到了鼻尖上。她的右脚还踩在刹车上,那只手还按在她腿上。
他没拿开。
那只手就那么扣着,酱色的,大,扣在蓝牛仔裤上,大拇指在她膝盖上头,小指头已经快伸到她大腿根那道缝里去了。五根手指头掐出来的力气还没卸,牛仔布在他指头底下皱成一圈。
我坐在后排,从两个前座中间那道空当看过去,看得一清二楚。
采石场那道坡上,他也是这么按的。按在柯阿姨的大腿内侧,按出一个黑手印。
林栀低下头,看着那只手。
"陈师傅,"她说,"手。"
"你脚放对了,"他说,"我手就不用放了。"
他把手拿开了。
林栀的牛仔裤上,大腿上头,留下了一个手印。灰的,淡淡的,五根手指头,是他指甲缝里那点洗不掉的黑,叫汗一洇,洇到了布上。
她拿手搓了两下。
没搓掉。
她不搓了,把手放回方向盘上,扶了扶眼镜。
"再来。"她说。
* * *
九点半,他把车开回她家楼下,熄火,把钥匙递给她。
"会了。"他说,"就是怕。怕是好事,不怕的才出事。"
林栀接过钥匙,攥在手里。
"下回几号?"
"礼拜四。"
"……行。"
她下了车,没跟他说再见。他也没等,跳上陆巡,柴油机一响,倒出车位,走了。
我送她上楼。电梯里就我们俩,她靠着电梯壁,扯着衬衫领口往里扇风,扇了好一会儿,把最上头那颗扣子解开了。
"他那个人,"她说,"嘴太欠。"
"嗯。"
"什么都要占一句便宜。"
"嗯。"
电梯到了。门开了,她没马上出去。
"不过,"她说,"他教得是比你好。"
她低头看了一眼大腿上那个灰手印,拿手又搓了一下,出去了。
* * *
礼拜五晚上,我妈不在家。
我一个人坐在床上,打开了半山车库的监控 app。
这东西是我装的。去年开春,车库换云监控,院子、车间、大门各一路,二楼办公室也加了一路,冲着墙角那个保险柜。他打电话叫我去,说小孩你懂这个,给我弄弄。我弄了一个礼拜六,弄完了,管理员账号是我注册的,密码是我设的。
我给他开了一个账号,给阿坤开了一个,我自己的那个,一直没删。
他知道。装的那天,他看着我在手机上点来点去,问我:你那个能看吧?我说能。他说:行。
办公室那一路是广角的,冲着保险柜,保险柜在墙角,所以整间屋子都在里头:那张玻璃大桌子,那张黑皮沙发,那面朝着车间的玻璃墙,百叶帘拉在顶上。
晚上九点四十,画面里亮着灯。
* * *
我妈坐在黑皮沙发上,光着脚,两条腿蜷着,搁在沙发上。她穿着白天上班那件白真丝衬衫,扣子解到第三颗,底下一条黑色的铅笔裙,丝袜脱了,团在沙发扶手上。头发散着,烫的卷,手里端着一杯冰美式,没加糖。
他坐在大桌子后头,两只脚架在玻璃台面上,手里一罐啤酒。
门开了。
柯阿姨进来了。
两年了,她还是那样。小麦色,一点晒痕都没有,栗色大波浪,嘴唇红红的。一条白色的吊带连衣裙,针织的,薄,裹着身子,裹着那两团挺得不像四十五的奶子,裹着那把有马甲线的腰,裹着两个桃子似的屁股,一直裹到大腿中间。光着腿,白色高跟凉鞋,左脚脖子上那根细金链子还在。
她一手拎着一瓶香槟,一手捏着一沓纸,订书钉订着。
"签了!"
她把那沓纸往玻璃桌上一拍,拍在他两只靴子中间。
"曼姐,你看看,你看看他签的字,跟鸡爪子刨的一样。"
我妈没起来,伸手接过他递过来的那沓纸,翻了两页。
"复印件。"她说。
"原件在你那儿嘛。"
"在我所里保险柜。"我妈把纸放下,"大 G 过户了?"
"过了。普拉提馆那层楼也过了,写我一个人的名字。"柯阿姨把香槟往桌上一墩,"他还得每个月往我卡上打钱,还得在他们夏家过年的时候,当着一桌子亲戚叫我老婆。"
"不离?"他问。
"离了他就不怕了。"柯阿姨说,"不离,他怕一辈子。"
她转过身来,冲我妈张开两只胳膊。
"曼姐,律师费怎么算?"
"看你拿什么换。"我妈说。
"拿什么都行。"
柯阿姨说着,眼睛往桌子后头一瞟。
* * *
她开香槟,"砰"一声,泡沫喷了一桌子,喷在那沓复印件上。她拿三个纸杯倒了,一人一杯,自己那杯一口干了,舔了舔嘴唇。
她在屋里转了一圈,转到保险柜那个角上,抬头,看见了墙上那颗小黑球。
"这个开着?"
"拍保险柜的。"他说。
"那正好。"柯阿姨冲着那颗小黑球眨了一下眼睛,"开着呗。"
"关了。"我妈说。
"关不了,"他说,"跟院子那几路一个开关。关了它,院子也黑。"
"那就关院子。"
"钱总在里头还有俩兄弟没进去。"他说,"院子黑了,我睡不着。"
我妈看着那颗小黑球,看了好几秒。
"……随你们。"她说。
我坐在床上,看着我妈隔着镜头看我。
她看不见我。她看的是一颗小黑球。
* * *
柯阿姨在我妈旁边坐下了。
她坐得很近,大腿挨着大腿,小麦色挨着白的。她伸手,把我妈手里那杯冰美式拿过去,放在茶几上,然后把手搁在了我妈的小肚子上。
隔着那件白真丝衬衫。
"曼姐,"她说,"你这核心,太松了。"
"我不练。"
"不练好。"柯阿姨说,手掌在我妈肚子上平平地按着,往下滑了一点,"松的好,男人就喜欢松的。手按上去,一陷一个坑。"
她把我妈衬衫底下那两颗扣子也解开了,衬衫往两边一敞。我妈的肚子露出来了,白的,软的,往下一点,那道横着的疤。
柯阿姨的指头顺着那道疤,从左划到右。
"这一刀划得好。"她说,"我们馆里好多太太,疤跟蜈蚣似的。"
"唐韵看着划的。"
"唐韵是谁?"
"一个医生。"我妈说。
她低下头,在那道疤上亲了一口。
我妈的身子往后一缩,缩进了沙发里。
"我不跟女的。"
"那你看着。"柯阿姨说。
她抬起头来,嘴唇凑到我妈嘴边上,没亲上,停在那儿,一拳远,红嘴唇张着,等。
桌子后头,他把啤酒罐往桌上一搁。
"接着。"他说。
我妈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自己凑上去了。
两张嘴贴在一块儿。我妈亲得很硬,跟她说话一样,一个字是一个字,嘴唇抿着。柯阿姨亲得软,一只手捧着我妈的脸,舌头往里探,探了好几下,我妈的嘴松开了。
她另一只手伸进了我妈敞开的衬衫里,握住一只奶子,隔着黑蕾丝胸罩揉。我妈那只奶子大,她手小,握不过来,肉从她指缝里往外鼓。
我妈"嗯"了一声,从两张嘴中间漏出来的。
* * *
他从桌子后头站起来了。
他没往沙发那边走。他把自己那把办公椅从桌子后头推出来,推到屋子当中,坐下了,皮带一解,工装裤往下一褪,那根东西弹出来,直直地翘在他两腿中间,青筋盘着,龟头紫红,鸭蛋那么大,在办公室的白灯底下一跳一跳。
两个女人都看着它。
"沈律师,"他说,"过来。"
我妈站起来了。她把那条黑铅笔裙往上一推,推到腰上,底下没穿内裤。她走过去,跨坐上去,面冲着他,一只手扶着那根东西,对着自己那丛黑毛底下,往下坐。
"……嗯——"
她坐到底了,两只手撑在他胸口上,仰起头,脖子上的筋一根一根地鼓。
那把办公椅是转的。她一动,椅子就跟着转,转过来半圈,她的后背冲着镜头了;又转回去,她的脸冲着镜头了。我看着我妈在画面里转,一会儿是她白花花的后背和那两瓣压在他大腿上的屁股,一会儿是她敞着衬衫的胸口和那张仰着的脸。
柯阿姨从沙发上下来了。
她跪在椅子跟前,跪在地毯上,跪在他两只靴子中间,正对着他俩连在一块儿的地方。
"柯岚——"我妈低头看见她了,"你干嘛——"
她没答,伸出舌头,从底下往上,舔在他那两颗卵蛋上,舔上去,舔到那根东西的根上,舔到我妈让它撑开的屄口边上,舌尖往上一挑,挑在我妈那颗硬起来的小豆子上。
"啊——!"
我妈整个人往上一弹,差点从他身上弹下来,让他两只手掐着腰按回去了,又坐到了底。
"……你……别……"
柯阿姨舔第二下。
我妈不说"别"了。
她撑在他胸口上,屁股一下一下往下坐,坐下去的时候,那颗小豆子就送到柯阿姨嘴边上,柯阿姨就舔一下。坐一下,舔一下。椅子吱吱地转,转过来,转过去。
"……往上一点……"我妈喘着说。
柯阿姨往上挪了一点。
"……对……就那儿……别动……舌头别动……我来……"
她自己找着那根舌头磨,屁股坐着那根鸡巴,一前一后,一前一后,磨得椅子转都转不动了,让他两只脚蹬在地上撑住。她指挥柯阿姨的舌头,跟她在庭上指挥证人一样,往哪儿,多重,停在哪,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摆。
他坐在椅子上,掐着我妈的腰,看着跪在地上的那个,乐。
"沈律师,"他说,"给人家打个分。"
"……比你……舔得细……"
"那我粗?"
"……你粗……"我妈说,往下狠狠一坐,"……粗得好……"
她来了。
她抓着他的肩膀,整个人往前一扑,扑在他胸口上,屁股死死压在他胯上,一抽一抽地抖,两条白腿夹着那把椅子的扶手,夹得扶手嘎吱嘎吱响。她咬在他肩膀上,咬着,嗓子里一串"嗯——嗯——嗯——",从他的肩膀肉里闷出来。
柯阿姨从底下抬起头来,嘴唇上、下巴上全是亮的。她拿手背抹了一下,冲着我妈的后背笑。
"曼姐,"她说,"你不跟女的。"
* * *
我妈从他身上下来的时候,腿是软的,扶着桌沿才站稳。
"该我了。"柯阿姨说。
她把那条白针织裙从头上扯下来,扔在沙发上。底下什么都没穿。小麦色的身子在白灯底下发亮,两只奶子挺着,深褐色的奶头翘着,腰上两道马甲线,底下那丛黑毛没修干净,乱糟糟的。她爬上了那张玻璃大桌子。
跪着,趴着,膝盖压在那沓叫香槟泡湿了的复印件上,脸冲着那面朝车间的玻璃墙,屁股冲着他。
他站起来,走到桌子后头,掐住她那把有马甲线的腰,从后头一下子捅了进去。
"啊——哥哥——"
她叫得又亮又软,一点不压。她趴在玻璃台面上,两只奶子压在玻璃上,压成两个圆饼,台面底下看得见,跟按在复印机上一样。他一撞,她就往前一滑,奶子在玻璃上蹭出吱的一声。
我妈靠着桌沿站着,衬衫敞着,胸罩让柯阿姨推到了奶子上头,两只白奶子露在外头。她看着他干柯阿姨,看了一会儿。
"那个小的,"我妈说,"你教了?"
"教了。"他手底下没停。
"怎么样?"
"怕。"
"谁?"柯阿姨从桌上扭过头来,"什么小的?"
"小孩的媳妇。"他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笑得屁股一颤一颤,夹着他。
"小江有媳妇了?"她说,"陈卓,你连小江的——啊——"
他往里狠狠一顶,把她后半句顶没了。
"……你别……"柯阿姨喘着说,"……小江那孩子……"
"我教她开车。"
"……开车……"柯阿姨笑得喘不上气,"……你教过我开车……"
我妈站在桌边上,没笑。她伸手过去,在柯阿姨那瓣小麦色的屁股上,"啪"地拍了一巴掌。
拍得很响。她"嗷"的一声,屁股上浮起来一个白手印,一会儿就红了。
"叫小点声。"我妈说。
"……曼姐你吃醋……"
"我吃什么醋。"我妈说,"车间里有回音。"
* * *
他越干越快。玻璃桌子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挪,桌腿刮着地砖,吱啦,吱啦。她的叫声一声赶一声,"哥哥……哥哥……要来了……"
她来的时候,整个人在桌上弓起来了,屁股往后死死一顶,顶住他。然后一股水从她屄里喷出来,喷在她自己大腿上,喷在玻璃台面上,喷在她膝盖底下那沓复印件上。又一股。她一抽一抽地抖,喷一下,叫一声。
那沓纸湿透了,最上头那页,夏建斌那个鸡爪子刨的签名,洇成了一团蓝的。
我妈低头看了一眼。
"复印件。"她说。
* * *
他从柯阿姨身子里拔出来,那根东西湿淋淋的,硬着,一跳一跳。
他扭头看我妈。
我妈没让他说话。她走到桌边上,挨着柯阿姨,弯下腰,两只手撑在玻璃台面上,那条铅笔裙还堆在腰上,屁股撅起来了。
两个屁股,并排,一个白的,一个小麦色的,在玻璃桌边上撅着。
"这儿。"我妈说。
"沈律师下礼拜三取环,"他说,"最后一回带着?"
"……你废什么话。"
他捅进去了。
我妈"啊"的一声,脸冲着玻璃墙,冲着底下黑着的车间,那两只白奶子垂下去,一下一下往前甩,奶头擦着玻璃台面。柯阿姨趴在她旁边,侧过脸来看她,伸手把我妈脸上一绺头发拨到耳朵后头,凑过去,在她嘴角亲了一下。
我妈没躲。
"……射……里面……"
他压到底,屁股一绷,一绷,一绷。
我妈趴在玻璃桌上抖,柯阿姨的手搁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摸,跟摸一只猫一样。
* * *
过了一会儿,我妈直起腰来。
她没穿衣服。她光着走到保险柜那个角上,衬衫还挂在一边胳膊上。她抬起头,看着墙上那颗小黑球。
画面里,我妈的脸一下子大了,大得只剩一张脸。眼镜没戴,眼睛眯着,脸上的红还没退,嘴唇肿着,嘴角上还沾着一点柯阿姨的口红。
她看着镜头。
隔着镜头,隔着三十公里,她看着坐在床上的我。
她把胳膊上那件白真丝衬衫扯下来,往上一扬,搭在了那颗小黑球上。
画面白了。
白蒙蒙的一片,是真丝透过来的灯光。光底下还有影子,模模糊糊的,在动。
声音没断。
"曼姐,"柯阿姨的声音,"你盖它干嘛?"
我妈没答。
"拍保险柜的。"他说,"又没人看。"
"……有人看。"我妈说。
"谁?"
我妈没再说话。
隔着那件衬衫,影子又动起来了。
我坐在床上,手机举在脸前,屏幕上一片白。那件衬衫是我妈上班穿的,礼拜一她穿着它出门,我在玄关看见过。
我硬着。我把声音关了,没关画面。
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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