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阶春庭雪】(19-35)作者:浮屠一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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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假如她一开始接近你,并不是因为爱你……
成碧第一次遇见谢宵时,才十岁,正是刁蛮任性无法无天的时候。而那时他还没有名字,只随了皇子的序齿叫“谢柒”。
谢崇虽好色风流,但姑姑昭烈皇后出身将门,是个烈性子,最喜欢吃醋,因为谢崇招幸宫嫔这桩事,后宫常常是闹得鸡犬不宁。
偏偏谢崇又是个怯弱的,最善阳奉阴违这一道,他宠一个姑姑杀一个,反而谢崇觉得他是皇帝,天下的美人都是他的,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姑姑不许先帝宠幸其他女子,当然就更不允许有其他皇子挡了太子的前路,所以敛疏哥哥既是嫡子又是长子。
宫里的嫔妃有名分有家世的暂时动不得,但姑姑却敢动她们肚子里的孩子,一碗碗的安胎药悄默声的送了进去,宸宫半夜里的某处殿阁,总是会传来女人凄厉的惨叫声。
她经常进宫,也曾听见过两三回,乳母嬷嬷将她抱得紧紧的,只道:“又是个可怜的女人罢了~”
后宫里但凡能平安生下孩子的,也多半早夭和痴傻,而谢崇这甩手掌管当得潇洒,一切事都丢给了姑姑,他只管在正阳宫炼他的丹,紫仪殿幸他的美人。
宸宫再闻婴孩的啼哭声,已经是敛疏哥哥七岁以后了。
谢宵是出生在冷宫的,说来也是荒唐,他的生母原是先帝晚年间的宫妃,名唤尹溪儿,也是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缘故被打入冷宫,日益的疯癫。
谢崇那日酒醉,不知怎么的竟然在冷宫的墙角旮旯里幸了尹溪儿,酒醒之后昨晚梦中的神仙姐姐,突然变成眼前蓬头垢面满身污秽的前朝弃妃,顿觉恶心不已。
这件事情很快被他忘在了脑后……
所以谢宵从小便是长在冷宫的,连名字谢崇都懒得起。
他一生虽御女无数,但皇子中顺利成年的只有太子谢宣和七皇子谢宵。
那时谢宵虽是个极不受宠的冷宫皇子,却是帝都永宁都出了名的美少年,新入宫的小宫女常常看他看痴了。
她仗着姑姑的宠爱在宫中称霸一方,甚至连太极殿上的琉璃瓦都让她给掀了。
彼时三月芳菲,杜鹃花正荼蘼开放,映衬得漫天明媚鲜艳。
她手里提留着自己缀满铃铛的绣鞋,蹑手蹑脚地潜出了含章殿。宫墙外欢声笑语,今天是帝都一年一度的踏春游会,母妃拘她拘得紧,长这么大永宁城都没好好逛过。
含章殿后古树参天,她将鞋随手一扔,纤纤十指攀着粗壮的树干吃力往上爬。
“啊!”不料一脚踩空。
他初见她时,她头发凌乱不堪,襦裙被扯的不成样,一双精致白皙的玉足还露在外面,当真是窘迫!
他一身赭黄蟠龙服,眸若廖星,嘴角抿着一丝笑意:“这璎珞好生精致,竟是触手生温的昆仑暖玉,它可是郡主的?”
他嘴角的笑容像极了话本里调戏良家妇女的公子哥,她年纪虽小但字全都认得,贴身侍婢里有个叫沐紫的,专门喜欢看这些市井本子,都是最新最全的,她处于好奇当然也看过几本。
“这个还给我!”她着急一把抓过他手中把玩的玉璧,这可是他们成家的世代相传的传家宝。
可能是周遭杜鹃红的有些过分,竟将她的双颊染了几分酡红。
也不知道那“好生精致”和“触手生温”说的是她那块昆仑暖玉,还是她的玉足,就好像是太液池里那似开未开的莲瓣,娇小可爱,让人爱不释手。
他俯身细细查看她已经红肿的脚踝,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哎!你快放我下来!小心我告诉姑姑说你欺负我,打你板子!”她心里憋着气。
“哈哈!”他笑声朗朗,恍若宣纸上晕开的淡雅梨花,“就是欺负你怎么样!”
阖宫里,永宁城,谁不知道她是最恶名在外的大家闺秀,仗着皇后是她姑姑,自己又是陛下亲封的清河郡主,娇纵跋扈,无法无天。
甚至连谢崇都半是认真半是玩笑,说她如此年幼,便已经有了她姑姑的风范。
她是何等的贵人,只有她不认得旁人,哪有旁人不认得她的道理,谢宵对这位大名鼎鼎的清河郡主可甚是耳熟。
今烧了陛下亲赐给张贵嫔的绫罗,明儿偷了李娘娘的珍珠项链碰珠珠玩,甚至发脾气从太极殿上往下扔琉璃瓦,也是宫女太监提心吊胆的跪了一地,声声求着:“小祖宗,您小心点!”

第20章

平帝谢崇并没有公主,要问宸宫里谁最得宠,恐怕就是成家的那位小郡主了。
成王府自太祖开国之初,便为大渝镇守西南边关,成准年少袭爵,多次救谢崇于危难之中,恩宠深厚,后又求娶镇远侯幼女长孙氏为妻,皇亲国戚,满门煊赫。
成准与长孙氏夫妻恩爱,即便是两人成婚,长孙氏多年无所出,成准对待发妻也一心一意,始终如初。
连皇后也常说这么亲事结的好,让永宁城里所有的女人都羡慕,她说这话时带着淡淡的苦涩。
那年,年近三十的成王妃终于怀孕了,而且御医来报还有可能是双胎,几乎所有人把她当成了宝贝疙瘩,皇后日日从宫里遣人来问送来补品不说,成准更是将发妻捧在了心尖上。
自古女人生孩子,莫不是鬼门关走一遭,王妃生产时难产,后出来的男孩倒是健壮,但先头出来的女娃不止小了许多,哭声若蚊蝇,天生的体弱多病,连太医都断言怕是养不活的,王妃为此还经常偷偷的抹泪。
从小父王母妃时常担心她的身体,故汤药从不离身,京郊玄天观里的法师推算她多灾多难,恐寿数难长,所以她自小是充作男儿养的。
后来的种种,果然验证了法师的卦数,她殒命之时不过二八芳华。
小时候家里头没什么人唤她“小小姐”,“妩哥妩哥”的将她唤到大,跟阿韧穿同样的衣服,上同样的早课,她体弱甚至还不自量力的去抢阿韧的刀枪,却连拿都拿不动。
不知情的还以为王妃一下子给王爷,添了两个儿子,而她的乳名“阿妩”,别人也总以为是英武的“武”,他们两姐弟又长得极像,穿一样的衣服,调皮捣蛋起来连王爷都分不清楚,更何况是旁人了。
就这样跟着一群男孩子疯跑,身体不知不觉间也强壮了不少,长得稍大了些,尤其是王妃看到这个女儿一点规矩都没有,不是上树就是爬墙,半分女儿家的端庄文淑都没有,这才意识到应该好好教养了。
阿韧跟父王早早就开始学习武艺,那把父王为他特制的缨枪精致的不得了,她想抢过来却多次未得逞,今日终于忍不住闹了别扭,两个小屁孩在庭院里打得不可开交。
但阿韧力虽大,但却知道要他这个姐姐体弱,所以并未用全力,只是闹着玩罢了,但成碧却被骄纵惯了。
王妃那身宝石蓝的衣裙,衬得她越发的娇美温柔,尤其是看着两个孩子的时候,“都怪你这般的宠阿妩,越来越没有规矩了,前日里我让她跟着我学针线,她竟是把丝线揉成了一团全都给我祸祸了。”
成准将妻子拥入怀,他刚刚换了常服过来,便听着她在这里啊“唉声叹气”,“阿妩这孩子身子虽弱,人却是个聪慧的,王妃不用担心她被人欺负。”
成王妃笑道:“她呀,不去欺负别人妾身就已经烧高香了,只是这般的顽劣,怕是将来找不到婆家~”
“我成准的女儿谁敢挑剔?!”这话很是倨傲,不过他到底是有倨傲的资本,他出身将门,十三岁上战场,铁血二十年,除了忠君爱国,为了不就是这一身荣耀。
“他们俩这霸道真真是只随了你~”成王妃甜蜜的埋怨道。
谁都知道皇后娘娘极其宠爱她这两个孩子,阿韧的婚事他们勉强还能做主,但是阿妩……
长孙家的下一辈没有嫡女,几个庶女又难当大任,阿妩这么小,皇后娘娘便明示暗示了好几次,为保长孙家的兴荣,下一任的皇后不能出在别家。
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她当然忧心不已,阿妩是那样的性子,一入宫门深似海,太子比她大了十岁不止,更何况阿妩自幼体弱,就算能顺利的长大,于子嗣上也是无缘。
她自幼被父母庇佑,比不得做了皇后的阿姐杀伐决断,性子坚韧,只想着一家人平安喜乐。
因着她的担心,皇后娘娘甚至曾半开玩笑说效仿前朝宁帝的显肃皇后,兄妹结亲,喜上加喜,七岁成婚,嫁入皇室,就算是阿妩生不出孩子,她也可以抚养别人的孩子。
“只要她还是那唯一的皇后,什么都不重要!”
成王妃现在想起皇后当时的话,都觉得毛骨悚然。
她与谢宵相识于少时,却很快打成了一片,那时他们都还在宸宫上书房,经史、策论、诗词、书画、骑射……当中以周太傅的课最为无聊。

第21章 梦里花落

谢崇虽然昏庸好色,但唯狠抓教育这一点做得相当的出色,儿子数量本来就不多,就只能在质量上下功夫了。
故一道圣旨遍寻天下名师入宫,为皇子及王公贵族家的诸位子弟上课,课程从天不亮就开始排,能一直排到亥时初刻。
成碧那时时常出入宫禁,也常做男儿打扮入上书房读书,太子年长早早就开始接触和学习政务,当然和他们这些小屁孩学的不一样。
而谢宵十四岁才被记入玉牒,十五岁开蒙,十六岁跟他们一起上书房,初时还常常被人欺负,毕竟在这座宸宫当中,既无家世又无恩宠,地位有时候连奴才们都不如。
自从她豪言壮语的公开宣称“七皇子是我的人”之后,书房里便再也没人跟他过不去了,只是谢宵实在是招人恨。
他明明识字知礼比他们所有人都晚,但天资奇绝,她往往背许多遍才能背诵下来的词作,他只需要看一遍便牢记于心。
那时候,她人也单纯,谢宵却已经开始为自己筹谋,多年同那些太监宫女这些底层人混在一起,让他更早的就明白了世态炎凉,也明白了藏拙才是保命的第一步。
后来的他却说:“阿妩,朕骗过天下人 ,但却从来没有骗过你。”
但是他还是食言了……
谢宵文韬武略都不差吗,过目不忘的本事着实是让她嫉妒,而且无论学什么,他总是能用很少的时间去精通。
所有的课程里,就只有周太傅的“仁义礼智信”最是无聊,老学究吊着脖子的长篇大论,总是叫人哈欠连篇,而周太傅也很少有讲到最后的时候。
因为成碧这孩子头,带着一帮的手下调皮捣蛋,拔胡须画乌龟,甚至是有些时候用计把太傅诓出上书房,周太傅气得吹胡子瞪眼直跺脚,甚至有时候还去陛下那里告个状。
但是他却迟迟找不到人,谢崇连早朝都十几年不上了,这个时候不是正和哪个美人鸳鸯被里翻红浪,就是出宫猎艳密会娇艳小寡妇,又或者是承欢殿里研究什么新花样去了。
就算是陛下怪罪,她上面有姑姑担着,阖宫里只有她有这样的胆子。
后来若不是谢宵将她一个劲的往正路上引,她恐怕就真的变成无法无天的小混蛋了,小时调皮捣蛋,长大跟着喝酒打架斗蛐蛐。
当然也有许多名门千金看不上她的做派,总是阴阳怪气:“清河郡主你可莫要在为非作歹了,万一以后真嫁不出去……”
她身上的衣裳皆是针工局最好的绣女和裁缝所制,因为她最喜欢大红色,所以做的衣裙十件里有八件是红色的,她从小就生得娇艳,大红色更显肤色晶莹,玉雪可爱,仿佛就是庙里菩萨身边跟着的那白玉雕的,粉团捏的女娃娃,任谁一眼见着她都喜欢的不得了。
她们看不上她,她更看不上她们,每次她都是大喊道:“我长大了是要嫁给太子哥哥,当太子妃的!你们才是没人要的讨厌鬼!”
然后做一个自认为极丑的鬼脸,下一秒钟就躲到乳母的怀抱里了。
母妃也曾教育过她许多次,不能再这样说,但是姑姑从她还是满地爬的小孩子时,便这个告诉她:“阿妩是姑姑的心头肉,是姑姑的儿媳妇~”
她更大一些,姑姑每次见了她都会不厌其烦的问她:“阿妩,以后要不要嫁给太子哥哥?”
她总会大声的说“要!”
成王郡主的身份,似乎还不够的荣耀,而自小长在宸宫里的她却早早有了自己的发现,在她的认知里,太子妃仅仅只比皇后弱那么一点点,太子妃未来可以成为皇后,而姑姑这位皇后甚至比皇帝都要厉害~
童言无忌,虽然说者无心,但是听者有意。
成碧总是觉得她与谢宵是不打不相识,那一天接下来的梁子,似乎没有成为他们交情迅速攀升的绊子。
她、谢宵还有她的胞弟阿韧,三个人很快的成为铁三角,谢宵心智无双是老大,那些低级的鬼点子都是她想的,而高级的可以称之为“计策”的,都是他在背后筹谋,她执行的同时顺道还会带上阿韧。
少时他二人印象中的谢宵,是最温柔的大哥哥……
彼时年少,你爱谈天我爱笑,梦里花落知多少。

第22章 竹马青梅

妾弄青梅凭短墙,君骑白马傍垂杨。墙头马上遥相望,一见知君枉断肠。【1】
当年的宸宫里,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清河郡主有三怕,一怕皇后娘娘的冷脸,二怕成王妃的念叨,这第三怕嘛,自然就是那温文尔雅,芝兰玉树一般的七皇子了。
七皇子谢宵生母身份尴尬,谢崇原不想认这个儿子,甚至还曾三番两次暗示姑姑,但姑姑当时以和他作对为乐,谢崇心里却别扭,她反而越高兴。
据说为了证明谢宵皇子的身份,侍寝的內侍嬷嬷翻遍了彤史,因为咱们这位陛下是一等一的风流人物,这半辈子究竟幸过多少女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终于那几屋子堆成山的《禁中起居注》中,找到了那一页。
“宵”这个字既不是礼部拟的,也不是谢崇赐的,而是他要上玉谍时没有名字,特意求到了姑姑的未央宫,当时正值晚膳时分,姑姑随意指了字给他。
从此冷宫长大的七皇子便有了名字……
他那可怜的便宜娘自从死了以后,他便是靠着内侍婢女和嬷嬷的接济,才不至于饿死,所以谢宵无论是对宫人,还是和下属关系都相当的好。
她甚至还曾偷偷问过一个半路倒戈的小黄门,他当时的话让成碧印象之深刻。
他说:“满宫里的主子都当我们是贱如蝼蚁的奴才,是一文不值的玩意,但是只有恭王殿下把我们当成人~”
最是温润如玉,笑起来若春风和煦的七皇子,嚣张跋扈的清河郡主竟然会怕他,这对宸宫人来说仿佛是天下第一的新鲜事。
好吧,成碧又一次讨好谢宵失败了……
其实她不是怕他,而是怕他不理她,那对成碧来说宛如天榻了一般~
她虽然无法无天,但仅仅局限于后宫与成王府,因着自小体弱加上法师的一道卦,自小无论是宫外还是市井,那些贵人们口中的“腌臜地”,她统统都没有去过。
但谢宵却不一样,他自小就自由,有的是办法出入宫禁,尤其是上了玉谍分了殿阁之后,就是正正经经的主子了,他要是想出宫更是便易。
哪像她又是乔装又是打扮,含章殿里还要有人假装她做戏,万一要是被逮着一回,嬷嬷丫头跪了一地不说,还会被姑姑拖出去一顿打。
一次两次可以,看到伺候她的人被打得皮开肉绽,她便也长了记性,所以但凡宫外有什么好玩意,都是谢宵帮着她带回来的。
在她心里,他的地位可比那中看不中用的太子哥哥强多了。
谢宵经常出入市井,见识也比她身边人广多了,她常常赖在他的玉明殿里听故事,有些时候甚至还会害他迟了晚课。
太傅责罚他,她回过头来就会去找太傅的麻烦,周太傅对文房四宝尤其的喜欢,尤其是砚台。
宸宫里的库房,除了陛下的私库她无法染指之外,其他的她跟姑姑讨了钥匙来,都是照进不误。
一次,在周太傅面前摆了一屋子的好砚台,不是珍品就是前朝大师的孤品,当中尤其以那一方乌金砚最为罕见,但是她很残忍~
“太傅,这些我今日拿来不过是让您过过眼瘾,只许看不许摸!”她小大人一样的背着手,然后让手底下的人抓紧去把正在罚抄课业的谢宵叫来,免抄一遍让摸一下,全都免抄的话,可以拿回去赏一晚。
其实她大可以跟姑姑讨来,但是吧她学得可坏了,周太傅看得见吃不着才最过瘾。
对太傅来说,一块好砚台就相当于一位绝世美人,美人只让看不让碰,可不是这世间最残忍的事情吗?
治病要治根,打蛇打七寸,若是要让一个人毙命的话,自然一刀过去见血封喉是快捷的手段。
救人是这个道理,杀人是这个道理,这要是教训人的话,也是这个道理,人有心便有欲望,有欲望便有软肋,这还是他谢宵言传身教教会的。
她虽跋扈,却不是个痴傻的,谁对她好谁对她孬,她看得见也记得着。
至于好脾气的谢宵,只会被她一个人惹炸了毛,这就要去问问清河郡主本人了,她有一千个办法能把他惹得气急败坏,他却自始至终只用那一个办法治她。
面具拨浪鼓叶子戏这些统统没有了不少,还有那宫外的糖葫芦梨膏糖,以及她最最爱的永芳斋的桃花酥……
明明当初是她非要看他皱眉跺脚不理她的样子,偏偏到了最后还要自己哄~
【1】出自唐 白居易的《井底引银瓶·止淫奔也》,有改动。

第23章 两小无猜

“他还是不理我吗?”
刚刚从玉明殿里回来的湛蓝沐紫回话道:“郡主,殿下身边的小安子说殿下正在面壁思过……”
“他面哪门子避,思哪门子过呀?!意思就是他还是不见我!”成碧气鼓鼓的,小小的人儿已经抽条了不少,马上就要过生辰了,再过两年就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便该指人家了。
但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容色太过,盛宠难当,谁都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事,成王妃为此更是忧心不已,这种忧心日益伴随着她长大。
她小小年纪,便已见日后倾城之姿,肌肤胜雪,俏丽无双,美目盈盈,修眉端鼻,颊边是若隐若现的浅浅梨涡,年纪尚小只觉娇俏玲珑,但通身这艳色,长成之后可知是娇艳明媚,容色绝美,不可逼视。
若是可以谁不想亲上加亲,皇后娘娘更是成家人,这若是寻常百姓家,哪怕达官富贵也使得,但阿妩是那样跳脱不羁的性子,皇后又是那样的纵容。
宸宫里谁不知道太子殿下最喜欢的是温婉纤弱的女子,性子是如水一样的柔,缠起人来是百般的花样,阿妩若真的嫁进东宫,没了夫君的疼爱又如何立足,皇后娘娘的手再长也管不了小夫妻俩的床笫之事。
在这深宫,没有子嗣便不能生活。
深宫大院里的阴私手段,她又如何知晓,表面看起来风一吹就倒的娇弱,颇识大体的贤良,可是关起门来,哪日命丧谁手都不明不白,不清不楚。
嫁入皇家,就算她夫婿挣再多的军功,再位极人臣,他们都给她撑不了腰做不得主,皇家事又是他们能插手的~
可是无忧无虑的她,现在哪管得了这些,她只知道她爹是军功赫赫的成王,母妃是正一品夫人,皇后娘娘是她姑姑,还有一个从小就舞刀弄枪,人夸少年英才的同胞弟弟,可能未来已经妻妾成群,东宫塞多少女人都能塞进去的太子殿下,会是她的夫君。
可是夫君是什么?父王母妃看得久了,她也懂得了些,她知道男人三妻四妾是寻常,有时候更是荣耀,甚至有些时候还会有人说她父王惧内,不过这些都被当作了耳旁风。
她也懂母妃的担忧,嫁给太子她倒是不担心会被人欺负,只是东宫里的女人太多太聒噪,她怕被烦死。
谢宵的玉明殿恐怕是宸宫最安静的殿阁了,许多不去书房听周太傅唠叨的日子里,什么仁义礼智的治国之道圣人之言,总是会被抛诸脑后,她在上书房缠着他,玉明殿缠着他,但凡是旁人能看见七皇子的时候,都要再往后多瞧两眼,因为备受皇后宠爱的清河郡主,已经成了谢宵的“小尾巴”,甩都甩不掉的那一种。
她性子野得很,上树掏鸟蛋,下河捞鱼虾,甚至祸祸太液池里那一池的清河,然后带着她满宫满院的撒杜鹃花的种子。
成王妃夜梦杜鹃入怀,不出数日便诊出了喜脉,旁人都说杜鹃花是“喜花”,所以成王府里,尤其是她的闺阁惜春院便种了一大片的杜鹃花,春日里大红灼灼,倒成了一片盛景。
所以她最喜欢的也是杜鹃……
他对她很是纵容,甚至让她一度霸占了他的玉明殿,他带着她疯,却从未踏出过这座宫城。
“那刺客与公主后来如何了?”她急切得很。
玉明殿里她在的时候,总是欢声笑语,他博闻强识,她耍宝讨巧,故意逗人开心,他都会宠溺的刮一下她的鼻子,继续讲着昨天没有说完的宫外奇闻,他见识过的江湖侠义,爱恨情仇,他见识过的江山似锦,红尘如画,仿佛都让她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他一点一滴教给她,锦瑟丝竹,铮铮于耳,醉拥风月,吟赏烟霞。他告诉她这世上还有比青山不老,为雪白头更美的承诺。
渐渐的她性子沉静了不少,虽不能说是出口成章,但无论行事还是言谈都规矩得体了不少,再也没有人说成王妃的小郡主是个刁蛮任性,霸道野横的“小霸王”~
只是她天生就是这样古怪精灵的性子,却也是改不了的活泼天真,以前是无人教不敢教,现在多了人来约束她,竟也出落得让人刮目相看。
王妃瞧在眼里,却也是乐在心中,只不过成准却看得更深更远。
“阿妩什么时候和七皇子玩得这样好?”
“怎么夫君觉得不妥?”
“七皇子出身寒微,城府极深……”

第24章 妖精打架

以前谢宵罚她总是意思意思,没想到这次却当真了,姑姑赐给她的东西,一箱箱的都送去了玉明殿。
他待人虽总不至于是一张臭脸,但那淡漠疏离的君子样,让她看了就来气,她讨厌他待旁人和她一样,原以为过了这许久,他们俩人,至于旁人总该是不一样的。
故她总是想方设法的惹他,让人高兴的本事她不常有,但是惹人气闷,她可是个中高手。
她喜欢他笑,君子如玉,仿若宣纸上晕开的春水梨花,也喜欢他恼,只是别恼得过了分,冷得像块冰难以靠近,她都摸不清楚他的性子。
只不过这次,她确实是过分了些。
他开蒙虽晚,但天资却最高,他学一日抵别人十日,学一年抵别人十年,刚入书房时那些侯门王府的公子哥,还笑他目不识丁,但是现在谁不称赞他出口成章,端方有礼。
但她知道那样的厉害,他只露了三分。
从前玉明殿的书房里,有一幅很大的舆图,大渝的山河湖海都在这方寸的纵横之间,这愿不是她能看见的,但他却从未想过要瞒她,是她自己傻,从未将他的野心往深处细想。
那幅舆图,他亲自提笔写上了“海晏河清”四字,其实他的胸间很早就被天下占的满满的,她竟然在小儿女情长上过分计较,方寸必争。
因为早已经装了天下,所以那颗心哪还有地方再容得下她。
只可惜这些,她一直不曾明白过来。
她小时体弱,性子却是个跳脱的,一家人连着皇后娘娘都只一味的纵着她,长大之后便是更没有人能管束过来了,好容易有了个七皇子,她却时常却惹人家不痛快,都说“冤家冤家”,要吵得起来才是冤家~
只不过这次她做的确实是出格了些,哪有大家闺秀,世家淑女不在闺阁里描眉绣花拿针线,反倒是一心一意往那宫外钻的,而且还专去那吃喝嫖赌的市井勾栏。
这次她从他这里骗了出宫的腰牌,不过只带了贴身侍婢,两人乔装成小太监,打着他玉明殿的旗号,大大方方的从安庆门溜了出去。
那侍婢沐紫又是最好玩乐的,两人出了宫门就换了衣裳,好一个眉眼精致的小公子,只不过外面繁华似锦的热闹,早早就让人晃了眼,只顾着眼前的热闹,不一会儿便失散了。
成碧却是个意志坚定,目标明确的,一路靠着打听竟然真的到了永宁城的花街“云想集”,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扶栏露华浓。
“云想集”并不是一家青楼的名字,而是西市的一大片区域。
永宁城除了有护城河之外,城中还有一河流穿成而过,名曰“宁江”,帝都永宁便因此得名。宁江的两岸是天下闻名的花街柳巷,亭台楼阁,红灯彩缎,莺歌燕舞,既是销金库,又是英雄冢。
男人嘴里的风流快活,她当然不知道为何和所为何,她是来围观“妖精打架”的!
宫里的那座承欢殿时常有美人进出,当然也有好些手腕了得的嬷嬷,那里半夜总是灯火通明,有时候乐舞声能从持续一整个晚上,有时却也能听见喊叫声,甚是渗人。
母妃不在身边时,陪在身边的傅母便总是会抱着她。
“乳娘,那承欢殿到底是什么地方?为什么宫里许多娘娘对那里是又爱又怕的?姑姑提起来的时候,却总是嫌弃得很。”
“那里面啊住着妖怪,专门吃漂亮的女孩子,我们阿妩生得这般标致,以后可总要离那里远一些~”
宫里的妃嫔,一生所为不过荣宠二字,承欢殿自前朝就有,只是太祖喜武好马,一生征战于这些兴致泛泛,但没想到到了当今陛下这里,竟一门心思的“发扬光大”。
花鸟使从宫外寻来的美人,多半是要进承欢殿侍奉的,那些嬷嬷会些花样,个个又心狠,一水的调教下来当然有些姑娘挨不过,一卷破席扔去了乱葬岗,但凡能从承欢殿里出来的人精,又能挨到册封的更是翘楚。
谢崇有时候还会把一些女孩子,赏赐到东宫。
天子赐,不敢辞。
等到她再稍微大些,胆子也更大了些,便有一晚避开了傅母和宫人,一个人溜去了承欢殿,后来想起来那赤条条的,白花花的美人派成了好几排,那琉璃罩子里好像还有一只硕大的金斑喙凤蝶……
她看到的这些自然不能告诉傅母,自认跟谢宵无话不谈的她,却是在玉明殿里绘声绘色的说了出来,一边说还一边比划。
谢宵脸红的可以,刚开始还以为她又在故意惹他生气,但敲过去那张玉雪白皙的小脸上,一脸的懵懂认真……
“傅母告诉我承欢殿里有妖怪,可我除了见到许多未着寸缕的大姐姐之外,半个妖怪都未曾看见啊?她们到底在什么?什么衣服都不穿,难道不冷吗?”她摊手。
后来谢宵被她缠得没了办法,才跟她说那是“妖精打架”。

第25章 闺中花样

“云想集”里以那处的销魂殿最为出名。
宁江上最大的那艘画舫便是销魂殿所有,船高数层皆是灯火通明,乐事演奏着悠扬的曲调竟能不受任何影响,只看那拿乐器的姑娘们便是不可多得的佳人,其中种种绮艳无比,幸好她未曾看见。
几个揽着佳人的男子,衣着样貌皆是不俗,一看就是出身世家,个个衣衫不整,风流倜傥,千杯不醉,身边搂着的那一两个美人颠倒淋漓,英气者有之,俊朗者有之,飘逸者有之,邪魅者有之。
“罗袖裛残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涴。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吐。”
什么真名士始风流,手里一把白玉壶,往嘴里灌着佳酿,而身后两位美人一左一右的伺候着,含情娇嗔,再加上那么一个美目流盼的眼神,仿佛人看一眼就能酥到骨子里。
无论是什么含裘,还是弄枕,单单一个名字就足够让人意乱情迷,遐思万千。
她毕竟年纪尚小,又身量单薄,上不得那画舫上去,老鸨识人无数,这小公子一看就是个乖娇娇,女扮男装不说,天生媚骨,倒是难得的好苗子,只是眉目之间些许稚气和苍白,不用细瞧便知有不足之症。
见她锦衣华服,不用想都知道出身非富即贵,又是一个出来瞧热闹的小姑娘,生得明眸皓齿,顾盼生辉的,同她说一句话都不敢大声,又按捺不住自己想要强留下她的念头,只能忍痛赶走。
成碧却不是能善罢甘休的性子,锄强扶弱,劫富济贫的宏愿不敢有,但这里市井勾栏,那坊间的话本有多少都是发生在这等“宝地”的,再说这里的“妖怪”可比宫里的承欢殿多多了。
爬墙这种事她驾轻就熟,好不容易拐进了当中的一处院落,门口根本就没有什么守卫,她是偷偷摸摸进去的。
人在院子里就已经听见声音了,“嗯嗯,啊啊”……打架的激烈程度和承欢殿里有的一拼。
她当然不敢明目张胆,只能是躲在墙角旮旯里,小手指在窗户的明纸上戳了一个窟窿,小小的正好露出她的一只眼睛,锅盖都压不住的好奇心……
可是房中哪有什么魑魅魍魉的精怪,反而是正在调情的一男一女。
男人身上的衣裳倒还算齐整,只是女人在室内竟然穿了一身的毛绒绒的斗篷,将整个人盖了个严严实实,他去解她的衣裳……
斗篷掉在了地上,原来那女子里面竟然什么都没穿,只穿了一件肚兜,美背尽露,她看到那脖上的系带是水红色的,转过身来那肚兜上的艳景,竟然是纯白的丝线绣了大簇大簇的栀子花,洁白却又妖治。
这肚兜系的也没什么诚意,只松松垮垮的挂在脖上,胸前春色无边,又开口极低,一大片雪白的肤色上,起起伏伏两座规模很是雄伟的“山丘”。
那女子回过头来的瞬间,成碧也惊呆了,下意识的第一反应竟然摸了摸自己胸前的“一马平川”,小声嘟囔了句:“原来宫里的娘娘,也不过尔尔。”
“这花样,公子可还喜欢?”
“本公子……喜欢的不得了!”
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面上像是那春日里的桃花染上的胭脂,红得刚好叫人心醉,而一双眼是水一样的温柔,魅意无边,盛开在悬崖边上的花,危险又充满着诱惑力,让人忍不住去采撷。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那男子已经被她撩拨的不行,星火燎原一般吻上了女子的唇,身上的衣是撕扯开的,话还来不及说半句涨得发疼的欲望,抬了她的臀就整根的戳了进去。
这可让她呆了片刻,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妖精打架”?
刚才那男子身上的物事,她没看清楚只觉得好像是短棍一样的,而又是如何进了女子的体内,她竟是搞不懂了,所以更加的专心致志。
女子更加的缠人,嘴里似乎还念叨着什么,她听不清楚,床上的两人就好像是小厨房有时呈上来的麻花果,两个人就不嫌累,也不嫌热,大汗淋漓的纠缠在一起,赤裸的妖娆身躯大张着双腿,而看起来皮包骨头没几两肉的书生,却在她腿间起起伏伏。
等她想看清楚再一探究竟的时候,身后一双纤细修长,骨节分明的手一下子捂住了她的眼睛。
“你做……?”话还没有说出口,就被人捂住了嘴。
转身一看,竟然是一身白衣的谢宵,这云想集这么多院落,他究竟是如何找到她的?

第26章

谢宵仗着自己人高马大,她是被他提溜回宫的,悄无声息又没得感情的把她丢在了含章殿,然后吩咐了傅母好好的管教她。
那是三更半夜,晓了消息的傅母急得团团转,沐紫发现主子不见了早早回了宫。
谢宵叮嘱傅母看管好她,然后冷眼瞥了一眼跪在角落里暗自垂泪,等候发落的小丫鬟,哭得梨花带雨,鼻头都红红的。
他的眼神若寒冬腊月里的月光,冷得让人心寒,又如最锋刃的利器,一下子扎到你的心尖,让你不寒而栗。
沐紫似乎知道自己要大祸临头,几乎是连滚带爬的过来磕头,但是那双手却连他的衣摆都不敢抚:“殿下,沐紫知错了!沐紫知错了!求您开恩呢……”
她并不知道,谢宵要将她手底下这个有些贪玩的丫头如何处置,他吝啬到连一眼都不愿施舍给地上快要磕破头的丫鬟,却朝她走了过来。
马车上一路的颠簸,她当时被傅母抱着睡得正香,结果沐紫的哭喊声吵醒了她,她是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
却能感觉到他的手好像覆上了她的脸颊,轻轻的,柔柔的,苏苏的,麻麻的,仿佛他手里轻抚的不是她的脸颊,而是什么稀世珍宝,放在掌心细细把玩,珍之爱之,惜之重之。
她困意反而更胜,不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拖出去杖毙!记得拖远一点,不要扰了郡主的清梦。”
明明一句话轻取了旁人的性命,但是他的眼神却只聚焦到她的脸蛋上,似乎看到她睡梦中那甜甜的笑容,他也忍不住嘴角上扬。
只是这样的清隽温柔,却着实让人心惊。
“殿下饶命啊~”沐紫霎时间脸色一片惨白,但是她却不敢哭天抢地,身子被人拖着,因担心扰了郡主的清梦,所以嘴里被塞了布团。
人被拖出去的时候,绝望到哭背过去。
没有一个人敢上去求情,唯恐自己一个不慎也落个相同的下场。
只是那是七皇子啊,最不像主子的主子,待他们却是一等一的好,既不摆谱,也不为难人,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几乎都是人手一份。
谁能想到他竟然也有这辣手无情的时候,往常脸上最醉人的笑意和温润,此刻他们跪了一地,却无人敢抬头。
主子永远是主子,而奴才自始至终都是奴才,像沐紫这样骑到了主子的头上……
他们在含章殿里当差也并非一日两日了,明白人自然看的明白,清河郡主是七皇子心尖上的人,便如同沐紫今日的下场。
成碧是傅母从小看大的,她能进成王府这样的高门大户当乳母,自然是存在三分见识的,上了年纪的妇人更是见过大风大浪的,无论是陛下还是皇后娘娘,就算是太子殿下她都见过数次。
他们带来的震惊,都不比谢宵发作一次。
看着怀里女娇娇那甜美可人的睡颜,她想起了王妃的告诫,又加忧心郡主的未来。
“一生多舛,情路波折,先天不足,恐寿数难长……”
宫里一夜之间凭空消失一个奴才,实在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了,哪怕是她身边,第二日内廷司送了新人在她身边伺候,她只知道谢宵将她打发出去了。
至于到哪里去了,还没有次日她如何同谢宵“赔礼道歉”这件事重要呢,毕竟是她想方设法从他宫里骗走了出宫印信。
姑姑本来就不待见他,若是她这次在宫外出了事,首要被追究的就是他这位七皇子。
她最宝贝的物件都送进了玉明殿,无论是钗环衣饰,还是金银珠宝,从姑姑那里舔着脸要来的那两颗东珠一并都送给他,还有她最喜欢的短剑。
那是剑痴苦陀僧最后的作品,可以说是集一生铸剑工艺之大成,削铁如泥,甚是精致,不过现在短剑在她手里,剑鞘上还镶满了各式各样的宝石,价值不菲。
可是他还是不喜欢,逼的成碧最后没了办法,就差把自己包了送给他了。
忍无可忍之下,成碧怒气冲冲的冲进了他的寝宫,跟太子殿下相比,他到底是个寒酸主子,所以玉明殿里陈设简陋朴素,满屋子里除了书还是书。
她都怀疑他是不是把藏书阁的书,都搬来了玉明殿,她发誓如果他今日还不理他的话,玉明殿里的这些书都拿来烤地瓜!
“谢宵我告诉你,你别太过分!本郡主轻易不讨好人……”
“出去。”
他手里拿着毛病,正在写着蝇头小楷,逸气稜稜,力趋健劲,一身月白锦袍,若西岭堆雪,又如皎月清华,气定神闲。

第27章

奉帚平明金殿开,暂将团扇共徘徊。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
他本非善类。
已经不只是一人这样说,他自己对此也无比的认同,论狠心,谢崇比不过他,论绝情,谢宣更是望尘莫及,若论城府、师谋、用忍、杀伐、决断……怕是所有谢氏皇族加起来,都敌不过一个他。
为君者称孤道寡,他自认比谢宣更适合那把龙椅,因为他更狠心,更绝情。
他痛恨他那位高高在上的父皇,他连什么时候自己多了个儿子都不知道,第一次见到这位所谓的父皇,他身上正穿着掖庭司那些小罪奴不要的衣服,不只是大了,更是破破烂烂,灰头土脸。
掖庭司的罪奴,是宸宫里最下贱卑微的奴才,干最脏最累的活计,其他伺候的人在主子那里受了气,往往会反过头来对他们拳打脚踢,发泄火气,而他这个有娘生没娘养的七皇子,不只是没有名字,活得连掖庭司的罪奴都不如。
第一次见到谢崇,他破败不堪,但是那位正值盛年的当今陛下,可是威风逍遥得很,他高高在上睥睨众人,八抬大轿的龙辇上五爪蟠龙熠熠生辉,上面除了坐着头戴九龙冠,身着紫龙袍的他之外,怀里还揣着一个娇滴滴的小美人儿,腰肢慢弄,吐气如兰的。
下面抬轿的奴才似乎是步履匆匆,而上面的两人早已经按耐不住。
“陛下不要,大庭广众之下……”
“美人儿,朕让那些罪奴都闭上狗眼,若是一个胆敢窥视你的美貌,朕就下旨摘了他们所有人的狗头!”
龙辇上矫揉造作的声音让人作呕,而那女人身上的脂粉气,更是让他忍不住皱眉,只不过谢宵向来胆大,同样是从天而降的性命之忧,其他人都已经忍不住在发抖,他却嫌恶的抬头。
龙辇浩浩荡荡的穿行而过,只留给他们似是嘲讽又是戏虐的避让声,御前神策军的佩刀尚未出鞘,但已经有不少人吓软了脚。
他除了那袭紫龙袍,还有那令人作呕的女人香印象深刻之外,对于生父的样貌,他甚至连半分印象都不曾有。
权力的魅力,至尊的诱惑,万人之上的巍峨,手掌天下权的执迷,他第一次对皇权认识的如此清晰。
只有牢牢抓在手里的,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也许玉玺就是块冷得没有温度的石头疙瘩,朱笔的颜色甚至比血都要浓郁,在没有权力的加持下,它们半分的价值都没有,但是只有死死的抓住了这些……
才不会在大雪纷飞,滴水成冰的寒冬腊月,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才不会连一口净水都喝不上,只能含了一口血在嘴里,冻到嘴唇干裂,四肢没了知觉,他那疯癫成魔的母妃,也不至于疯到去鲤湖的覆冰上嬉耍,莫名其妙掉进了冰窟窿里,最后不治而亡。
他自觉心狠,是因为在成为“谢宵”之前的漫长岁月里,他的心便跟着那年冬日身死的母妃一起,深埋黄土,无影无踪。
谁能想到上苍竟如此的戏耍他~
母妃身死后的又一寒冬,那年他十三岁,她更小,还是个刚会挪步的米团子,当真是白玉雕的粉团捏的,身前的长命锁连同她手上脚上戴着铃铛的金镯子,一直“铃铃铃”响个不停,配上她那“咯咯”的笑声,似乎让人一见就忘了忧愁。
她总以为含章殿后那是他们的初见,却不曾想过他们其实更早更早就曾经见过。
那个时候她吵着要去御花园去看梅花,那是他最后一年在冷宫里,记忆里那年冬天的风雪来得格外早,去的格外迟,掖庭司那个好心的嬷嬷悄悄塞给他的馒头,即便是冻成了石头,他还是节省着吃了三天。
饿到头昏眼花,他用最后的力气换了内侍的衣服,打算悄悄去御膳房偷些吃食,却不曾想在御花园的冰天雪地和红梅相映在,碰到了他此生的劫。
当时他饿昏了眼,一头扎在了雪地里,她身上好像是穿着雪狐皮制成的斗篷,内里还是雪缎的料子,大大的眼睛满是好奇和天真。
她递到他手里的那块桃花酥还是热的,在她手里被攥出些渣,却还是坚持着要送给他。
“哥哥,这个我吃不下了,送给你吃~”
“你,不吃了吗?”那个时候的他,对这个世界毫无善意,即便是眼前这米团子长得再精致可爱,他也是满心的戒备。
“嘘~你不要告诉傅母,其实这个是皇后娘娘给的……”她实在是吃不下了,母妃说随手扔掉是不敬,那送给眼前的哥哥吃。

第28章 谢宵谋算

当初她给了他一块桃花酥,他只咬了一口……
哪怕后来他广有四海,富有天下,能寻遍所有的珍馐美味,但是什么却都不及那一口的桃花酥,还有那是他见过最灿烂温暖的笑容,也始终记得她那捂得温热的小手,递给他桃花酥时掌心的温度。
那年冬天,他便有了自己的软肋。
无论她是他的劫,还是前世欠下的债,还是今生要偿还的孽,他都认了。
那块他咬了一口的桃花酥,就这样一直被他揣在怀里,直到放得不能再放,他一日一口,最后掉下了的早已经变质的碎末都被他兑在水里喝了下去。
那段冰冷又屈辱的岁月里,她就像是春日里和煦的阳光,是上天赐予他的最后一点光和热,为了抓住这点子的温热,他可以穷凶极恶,可以不择手段,只为了能够得到她。
她身世显赫,出身成王府,父亲是立下赫赫战功的兵马大元帅,姑姑又是皇后,她更是陛下亲封的清河郡主,犹如那天上皎皎的明月,可望而不可即,他更像是她脚下踩到的烂泥,是生是死都无人问津。
如此云泥之别,若不是她幼时一时的善心,两个人说不定此生都不会有什么交际,更何况阖宫里的人都知道,清河郡主是皇后为太子谢宣挑好的太子妃,早早就内定下来。
即便东宫之中已经莺莺燕燕,即便太子与她差了一旬还多的年纪,但是为了保证太子的长子嫡出,所以东宫里无论哪个侧妃还是媵侍侍寝之后,都由皇后身边的崔嬷嬷看着饮下一碗避子汤。
可郡主身边侍奉的嬷嬷丫头都知道,成碧先天胎里不足,气弱体虚,长大成人都是一波三折,更何况十月怀胎,一朝产子,那无非是要她的命!
就连王妃都不知道皇后娘娘是如何打算,郡主日益年长,她越发唉声叹气。
为了能与她相识相遇,甚至为了能留住她,娶到她,他费的功夫通天彻地,她只以为那日含章殿后的初遇不过是机缘巧合,他早早筹谋,日日翘首以盼。
费尽千辛万苦从冷宫当中脱身,又入了玉谍恢复皇子的身份,他的王位表面上看起来是他的父皇谢崇赏的,实际是他被群臣逼得不得不给他,因为只有身份相当,他才能光明正大的接近她,筹谋她爱上他。
他不想让她受委屈,就算太子妃他暂时还不能许了她,但是她的事却半分马虎不得。
含章殿的那次初遇,到了最后他甚至连一日的光景都等不得,想法设法找了一大堆的借口,让京兆府提前一日关了那踏春游会,他明里暗里观察了她那么久,又怎会不知她的脾气秉性。
十岁的她抱在怀里的那一瞬,他微微愣了愣神,她长高了也长开了,那一张脸蛋尚未及笄便已见倾国之色,只是身子上还未发育,抱在怀里轻得吓人,他便又知她定没有好好吃饭,于膳食上甚是挑剔粗心。
只可惜太子喜欢的是的美人儿,皆纤纤弱质,迎风拂柳,清扬婉约,他怀里的这个小小年纪,已能窥见日后艳色无双。
他不管她是纤弱还是妩媚,温婉还是妖治,他只在乎的是她这个人,这个叫“阿妩”的小人儿,她在他怀里,他却恨不得将心都掏给她。
太子毕竟年长,他初初开蒙识字之时,太子已监国,加之他故意的避讳与示弱,皇后虽然忌惮,却再不似之前对他那般三番四次的痛下杀手。
他可以对任何事情不上心,但她的事却无不上心。
她的生活上自有人为其妥当,份例上除了皇后和成王府贴补,她的含章殿里自然还有他的那一份,他开蒙虽晚手腕却高,加之勤奋看得深远,自然知道用人之法与生财之道。
宸宫里的皇子,在未长大成人之前就先学会了竞争,只是他比别人心狠更比别人做的绝,世事洞察当然占得先机。
“多吃些,这是北海的磷虾~”他自己碗里空空,但是她的碗里却堆成了小山。
“夙兴哥哥,若再吃可肚子便能当皮球踢了!”她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可不就是那涨起来的皮球,虽然已经是不大不小的年纪,但同他一块的时候,却还是一样的娇憨。
“当成皮球踢正好,这样你便再也不能来玉明殿扰我。”
她听他这话,没好气的放下银筷:“亏得满宫里还夸你是君子如玉,敢情君子便只有这点子肚量。”

第29章 话本变样

“你呀~”他宠溺的刮了一下她秀美的鼻尖,“若非你惹恼了太傅,我又怎会代你受罚?”
《定国十六策》足足有五卷之多,三百遍的罚写是一遍都不能少的,周太傅于学问上迂腐学究,但心明眼亮,自然知道他惩治不了的,谢宵自然会帮着惩戒。”
“周太傅……”提到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师,成碧顿时火冒三丈,几乎是拍桌而起,她和周太傅似乎天生就不对付,也许再和蔼可亲的夫子,碰上她这样的学生,命都被气短了两个月。
她果然是坐不住的,,谢宵过来拉住她:“你待如何?是急需和太傅作对,还是再往他墨里兑碱水……”
成碧发狠道:“我要把太傅的胡子一根根的拔下来!”
都说美髯公美髯公,周太傅年逾古稀,对他那满口的胡子却极其的爱惜,她要把他的胡子都拔下来,一根根的点着玩,才能消她“心头之恨”。
成碧想起一出是一出,却只有谢宵能安抚住她。
“你这要是去了,那《定国十六策》我恐怕要抄到断手……”
她顿时跟霜打了花朵,一下子没了辙:“那我帮你一起抄……但是我的字,你却是看不上的。”歪七扭八,没半点章法,用他的话说“地上的的蚂蚁都比她的字要排列整齐~”
“那我不胡闹了~”她认怂却也是第一次,头一次有这种小女儿的娇憨之态,却是为了他因她受过羞愧难当,“你不要再这样冷着我可好?”
阿韧精通武艺,除了一起上书房的日子,十日里有八日在演武场,不是舞刀就是弄棒,那些兵法策略她又读不下去,姑姑忙于宫事,母妃身在宫外,那些跟在她身边吆五喝六的王孙子弟,不过是忌惮着姑姑,阳奉阴违。
她真正能说上两句话的,除了傅母之外,便只有他了。
“阿妩,若是我能一直护着你……”他语重心长,但是那句话却没说完整。
当时的她不解其中意,后懂了明白了却也晚了,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当时他也曾的的确确将她放在了他的心尖上,不过郎心如铁,君子薄情,那份心意转瞬即逝。
此情已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我有姑姑、有父王和母妃,如今又有你在我身边,自然平安康乐,岁岁如意~”她一脸的天真,笑起来时脸颊那梨涡仿佛是藏了陈酿多时的美酒,只看一眼便醉了。
她从小就被保护的很好,但跟着他混了须臾日子,自然也知晓了许多,他教她的并不只有琴棋书画与志怪杂谈,知世故而不世故,她生在望族又养在皇后身边,眼界和心胸自然不是那闺阁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可以比拟。
许多事情只需他稍稍点拨,她便看得比其他人更深更远,只是他能将她护在羽翼之下,保她岁岁年年无忧,却也要教会她自保的能力。
他负手,身上的月白锦袍将他衬得若霁风朗月高远清隽,语气似是许诺似是感慨:“是啊,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她去勾他衣角:“那这次我私自出宫的错,可翻篇了?”
她狡黠小心去瞧他的神色,但谢宵永远都是那端方有礼的君子样,喜怒不形于色,让人全然无法窥探他的喜恶,更如何知他心事。
“那日去云想集……”
她急急忙忙打断了他的话,顺势挥退了殿阁中伺候的宫人,“七哥哥,七皇子,恭王殿下……”见他不理她,她晃着他的手臂撒娇:“谢宵!这个事能不能不要再提?!”
她从宫外回来也有半月二十天了,也就是说他隔了这么久今日才同她说一句话,恭王殿下确实是难哄得很。
那日云想集中窥得“妖精打架”,那一幕回来日日萦绕心头,不知为何竟觉脸红心热,傅母甚至还以为她着了凉,却不知道她从宫外弄来一些话本子,落魄书生与富家小姐早已换成了落魄书生与狐狸精,也是相同的后花园和秋千架……
书生与狐狸精的故事却跌宕起伏,酣畅淋漓的多,那栩栩如生的绘本,却让她懂了何为“回眸入抱总含情,痛痛痛”,也明了那日为何“这回风味忒颠范,动动动”~
“你若是想去那宫外转转,只需过来知会我一声,只一样不许不能再偷偷去云想集!”他是在给她立规矩。
她蹂躏着他的衣角:“可是那日你为何会这么快的找到我?”她百思不得其解。
“只有你这般的大意~”

第30章 言出必行

她只觉自己高明,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出了宸宫,却不知她身后跟了多少人。
按理说皇子成年封王,开府建衙之后,是要出宫去自己王府里住的,唯有东宫太子才能长留宸宫,但谢宵却是个例外。
他虽封王但尚未加冠,再加上这个亲王位是他使了些手段,利用朝臣和皇室体面逼着谢崇给的,王位给的不情不愿,除了身边的內侍总管来玉明殿颁了道圣旨之外,连封礼都没有,仪式更是省了。
更别说宫外的王府,自古皇子封王哪个不是新修建的府衙,而谢崇给给他撂了句“国库空虚”便草草收场,永宁城查封了多少前朝旧臣,贪官污吏的宅子和园子,他却连一处都不舍得赐给谢宵。
玉明殿让他住着,俸禄也一两不少的让他领着,谢崇自觉也不算薄待了这个儿子,只是他终究是碍眼。
旁人都觉得恭王殿下手里有了俸禄,日子却总是比之前宽裕多了,却不知道自他第一次那么清晰而直接的感受到权力,至高无上的权力带来的诱惑。
他的眼界便不再局限于每日三餐的那口热粥,吃饱穿暖,亦或是想方设法的讨好君父,二十成人加冠分封地时,能分到一块富庶之地,做个踏踏实实,安安稳稳的王爷,像他的封号一般“恭敬安定”,拱卫宸阙。
他的目标自始至终都盯着那把龙椅上,只有得到帝位,他才有可能得到她。
有一句他说了许多次,他哪怕是骗尽天下人都不会骗她,从她不谙世事,他赤裸的丝毫不加掩饰的野心就摆在了她面前。
就算是她同昭烈皇后多言,他这样的“小喽啰”却还不至于被人放在眼里,积年旧时的谢宵想要夺位,只怕听到的人多半以为他疯了。
谢宵在罚写《定国十六策》,成碧百无聊赖的托腮看着他,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还真是不遑多让的长得好看,长身玉立,翩然无双。
一副好的皮囊,让他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本就是百里永宁城出了名的美少年,他既无外戚,又无母族,可谓半点势力都没有,连个王爷名头陛下都给的不情不愿,王府侯门的闺秀又如何能瞧的上他。
不过但凡亲眼见过恭王殿下的女子,无论嫡女庶女,出身市井侯门,无不对其一见钟情再见倾心,那神采飞扬,玉树临风的少年郎,正是无数闺阁少女描绘多时的心上人模样。
她凑到他身边去给他磨墨,发泄一顿之后不吵不嚷乖得很,脾气发作的多了,被“教训”的多了,自然乖的不得了~
“你是说我身边跟着影卫,而我自己却不知道?”她一头雾水。
谢宵淡然道:“据我所知就有皇后娘娘、成王府……还有我的~”
她本以为能瞒天过海的出宫逍遥快活,闹了半天自己的一举一动竟然都在父王和姑姑眼皮子底下,他们纵着她胡闹不过是她安然无恙,闹不成什么大乱子。
只是不想跟在她身边保护她的,竟然还有他的影卫。
“所以你才能这么快的找到我?”只是……她怔怔的看着他,竟然有些看呆了:“你的身手竟然这么好?”
大渝崇文抑武,太子哥哥只能骑马射箭,春闱秋猎之时也甚少出去围猎,至于谢崇他这么些年各类丹丸下了肚,除了龙床之上勉强还能一展雄风之外,无疑已是老弱病残,连弓都拉不开了。
那夜明月当中,谢宵是拎着她飞出去的,他仿佛背生双翼,脚底生风,当然有些惧高的她自然是有些狼狈的,他放手之后抱着他的大腿嘤嘤了半晌,半点泪都没有挤出来,反而是把自己给哄睡着了。
“不过练了些武功强身健体,再说你也不曾问过~”他投过来的眼神如水般澄澈。
她想到什么,突然凑了过来:“若我以后想出宫,希望恭王殿下言必行行必果~”她小脸红扑扑的,似乎是今早傅母逮住她上妆的时候胭脂搽多了,却更显俏丽可人。
他放下手中的毛病,拿笔时间太久甚至手腕肩膀还有些酸痛不适,他微微一皱眉,她便心领神会的上去给他揉肩捶背,殷勤的不得了。
他答应了事情,自然是要做到的!
自此之后市井勾栏,酒肆茶馆,甚至是云想集底下的暗场子她也来来去去进出多回了,他为她打开了一个崭新的世界,却也为日后埋下了一颗祸患的种子。

第31章 醉后成碧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嘴里常提的“太子哥哥”变成了“七皇子”、“七殿下”、“七哥哥”,等到他加冠取字之后便成了“夙兴哥哥”~
“宵”者,宵衣旰食,夙兴夜寐,不得不说谢崇虽求仙问道,沉溺女色,但要论文学造诣上当与周太傅一较高低。
随着年纪渐大,见识渐长,她早已不再是成王府那个只知道吃喝玩乐捉弄人的小郡主了,诗词歌赋琴棋书画虽然不能说成名成家,但拿出去还能勉强唬人。
尤其是云想集来往的时间久了,跟几位花魁混熟了之后,天潢贵胄与生俱来的气派加上刻意拿捏的几分贤淑,成王妃带出去也多了几分面子。
只是侯门王府的郡主同青楼名妓成了知己好友,除了有那么点匪夷所思,终究是件上不得台面的事情,但成碧向来是不在乎这些的。
与其在宫门宴会上看着王公贵族矫揉造作的推杯换盏,她更喜欢同会青楼那几位名妓把酒言欢,她是天生的好酒量,赌书泼墨诗酒茶,闲敲棋子落灯花。
彼时谢宵已经出仕,担了个掌管礼部的闲差,这次他下朝归来,她又彻底在会青楼的含裘姑娘那里喝了个酩酊大醉,她原是不想回来的,最后醉到不行是谢宵派到她身边的影卫将她背了回来。
玉明殿有条密道直通宫外,是太祖开国时所建造,与正阳宫的那条密道交错相通,大渝皇帝代代临终之前口耳相传,只不过谢崇这皇位得来的不是那么名正言顺,所以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谢宵自幼长于冷宫,那些已经上了年纪的宫人,几十年如一日的干着宸宫里最卑贱最辛劳的工作,自然也知道许多关于这座宫城的许多秘密,那些早已掩埋在黄土底下死人嘴里的秘辛,他从小到大听了不少。
当初之所以会在宸宫那么多宫殿中,挑中这有些破旧的玉明殿,独独挑中了这一点好处,更没想到的是这点好事独独便宜了她。
在他这里人从未有贵贱之分,除了她是例外,其余便分成了有用和无用。
他喜欢看她笑,却拒绝养出一个小酒鬼,那时不止世子成琢,连成王恐怕都不会放过他。
她喜欢永芳斋的桃花酥,喜欢玉酿阁的春庭雪,喜欢什么就恨不得跟全天下的人一起分享,所以玉酿阁今年酿造的近半数的春庭雪都被她悄默声的搬去了自己的含章殿,出宫之时总是习惯带上两瓶,跟人一起开怀畅饮。
会青楼的那几位得了他的吩咐不敢怠慢,那些上不台面的腌臜地自然是不敢带她去的,他下朝回殿的时候,她正窝在玉明殿的锦榻上睡得正香,酒尚未醒的成碧带着难得的娇憨,身上盖着的被子都被她踢到了床下。
他的这张榻跟她含章殿的高床软枕,自是一点可比性都没有,他将锦被重新盖到她身上,暗处的影卫才现身请罪。
谁都没有想到郡主会喝得烂醉如泥,他连同会青楼的主事姑娘一样的胆战心惊,殿下却只是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万籁俱寂之时,他轻唤她的名字:“阿妩,去床上睡~”柔声细语,从未有过的温柔缱绻。
这席榻抬来放在书房,只是小憩之用,他的寝殿连影卫都不敢擅进。
她脸红的可以,明显还未清醒,就算是被他叫醒,人还带着五分的迷糊,但他却还是认得的:“七哥哥你怎么才回来,我在会青楼里等了你许久,见你不来那几瓶的春庭雪就都被我解决了~”明明是她自己出宫快活,哪想得着他半分,不过是为了怕他责罚,鬼精灵一样的小人儿,就算是喝醉了脑袋瓜依旧转得这样快。
“你又去会青楼了?”
她扶起身,眼神迷离的看着他:“嗯,不过我终于弄懂了会青楼的姑娘为什么会那么招人喜欢了?”
“什么?”他起身去给她倒了杯茶,他的书房里始终都备着上好的“春潮带雨”,只是这等好茶,她口渴起来喝茶如喝水,哪有半点细品的味道。
她自说自话:“会青楼的解语花,男人个个都喜欢的不得了,不就是嘴甜了些,胸大了些,腰肢软了些,会的花样多了些吗?你摸,其实我的腰也很软的?”
说着她就拿着谢宵的手扶到了自己腰上,她现如今只一个劲的窜个子,跟抽条的柳枝一样,春做的衣裳秋日便不怎么合适了,只可惜除了个子,跟别的女子一样那凹凸有致的身姿竟是半点也不见,她当下唯一能拿得出手的资本,就是那盈盈不及一握的纤腰了。

第32章

他心中遐思再多,念她年幼一直克己复礼,却不料她却主动惹火。
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却很有自知之明,身子尚未发育完全,跟那些半路的练家子不同,她是天生的腰肢软。
虽然心中几度挣扎,但是他还是将她打横抱起,她的腰肢甚至比不上他的手掌长,柔柔的细细的,一丝的赘肉都没有,楚腰纤纤掌中轻,只是缺了些凹凸有致的婀娜,但是青涩却总有青涩的魅力。
“嘴甜些,胸大些,腰肢软一些,会的花样多一些……让你随意的进出会青楼,就是让你学这些的吗?”他摇了摇头,半是宠溺半是无奈道。
“我只要你就够了~”他喃喃自语,似是在暗暗发誓。
“七哥哥……”她语带娇嗔,无意识当中的撩拨最是致命。
那脸蛋红红的,从脸颊一直红到了耳际,寝殿当中灯火通明,她脸上的任何一个小细节他都能看清楚,花朵一样的淡粉唇瓣,甜丝丝的一闻就知道抹了粉儿蜜儿的娇嫩味道。
她怎么能这么香,这么软,这么让他痴迷。
像他这个年纪的皇子,一般都会安排教导人事的宫人过来伺候,太子十六岁时身边的丫头都已经开了脸,而且谢崇还送了两个美人给他当侧妃。
他这样的便宜皇子,是生是死他的那位父皇都不在乎,还能指望他得到什么恩宠。
都说男人在这种事情上都是无师自通,他博学强识,睿智深思,于诸事贤备,却在女色之上兴致泛泛,唯恐避之不及。
唯有对她,一切皆是不同。
京中不少的达官贵人,玩的疯更玩的野,不只家中豢养家伎娈童,而且专好稚子童女,只不过这些总拿不上台面,令人所不耻。
她如今虽已十二三岁,但葵水未至仍算女童,她的一颦一笑虽让他勃发悸动,他却一直洁身自好,不敢动她一丝一发。
她是他心尖上的人,他总是能等到她长大,他不仅要给她宠爱,更要给予她绝无仅有的尊荣。
午夜梦醒之后,梦中那勾魂摄魄的妖精如今还是小小的人儿,一片濡湿当中他也曾笑自己的痴妄,他已年过十八,除了尚未加冠之后,早已经身姿英挺,力拔山兮的少年郎。
旺盛的精力除了宣泄了在群书上,在武学中,在权力的泥淖中挣扎之外,剩下的那一半便在她的谋心上,他需要她的慰藉……
但一切还都不是时候,他甚至觉得现在压抑的身体上的悸动和欲望,不过是隔靴搔痒,也不失为一种难能可贵的乐趣,真正在强者总是要韬光养晦,才能一击即中。
他虽然不能动她,但是却可以沾些小便宜,没得怀里的小东西一直有恃无恐。
因是盛夏,她身上本就穿着清凉,那嫩芽黄的襦裙更是称的她肌肤胜雪,晶莹剔透,他在想她的味道一定好极了。
她因为天热,所以身上的衣服也并没有穿个规整,这露一块,那露一片,虽然比不得花季少女的婀娜,但是他的视线还是不得不落在了她的领口处,那随着呼吸的小小起伏,引起人的无限遐思。
他想如果不是自己定力惊人的话,他肯定是一口咬了过去,他一定不会将她囫囵吞下,而是有条不紊,想法设法的将她一口一口吞入腹中,并且每一口都细细的品味她的滋味,这个念头只转瞬即逝,他便险些控制不住自己。
要知道古往今来的美人不只是用来看和幸的,较早些的叛军甚至专门搜寻小儿和美人来烹食,听说姿色越好的美人味道越好。
怀里的这个小东西,他当然是不舍得下口的,反而要将她养的很好,他轻轻地低下头,不过吻得不是她的胸前,而是她的耳垂。
那红红的耳垂,像是两颗充血的红豆,颜色漂亮的不像话,让人垂涎欲滴。
她沉沉的睡去,他将她放在了自己的床榻上,珍而重之,唯恐自己再搅扰了她的清梦,只是日后这酒不能说是半分碰不得,她只能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喝。
毕竟她酒后这样的娇憨,让人予取予求,乖得不得了,这样的美丽又怎能便宜了旁人呢。
大渝如今盛行的是那种柔若无骨的纤细美人,清丽婉约,迎风就倒,出尘若现,像她虽然艳色夺目,俏丽妩媚,像极了人间盛极的富贵花,却不大符合达官贵族的审美。
她就算是知道,也不过分的迎合,她最喜欢的就是穿着一袭红裳,在大片大片盛开的杜鹃花中嬉戏玩耍,追蝶戏蜂,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那接天连夜的红色当中,她是当中最美的那朵红杜鹃~

第33章 和亲大计

她虽是家中长女,但身子孱弱,从小就是被捧在手心上长大的,连在温泽那里都只是担了个长姐的名头,他照顾她保护她,每次遇到危险他一定都是将她护在身后。
原以为这样无拘无束的日子,会这样过一辈子,直到她遇到了萧凝裳,那个美到让人心怜的姑娘。
谢崇并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只不过太后出身微贱,是原淑妃身边的洗脚婢,又笃信佛祖,常与青灯古佛相伴。
谢崇一嫌弃,二忌讳,崇安太后甚至连她儿子的登基大典都没参加完,就被打发到昌平行宫去了,积年累月都难得回来一趟。
该给的封号,该拿的份例,一样都不少,谢崇多少还是在乎自己脸上的面子,虽然可能连里子都挂不住了,太后衣食不缺,吃喝不愁,乐得逍遥自在。
三年前太后薨逝,她家门不幸,娘家无人,临死之前心心念念放不下的就只有养在身边的孤女,姓萧名凝裳,小名唤做阿汝的,是萧家唯一的后人了。
故萧太后拼着最后一口气,三催四请之下,终于把春宵苦短日高起的谢崇请到了昌平行宫,为的不是交代她儿子如何勤政爱民,而是“豁出了老脸”为这个自幼养在她膝下的,无父无母的可怜姑娘,请了个“郡主”的封号。
萧凝裳哭着跪迎册封郡主的诏书,顺带她那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姑奶奶崇安太后,才咽气瞑目,往生极乐。
郡主和郡主也是不一样的,跟成碧这“清河郡主”相比,她这个“念慈郡主”,不仅封号上差之千里,得来也只因太后遗愿。
海晏河清,江山永昌,念慈怀缅,悲舍凄凉,一个是荣宠加身,掌上明珠,一个是施舍硬要,不能不给。
九岁的萧凝裳便早谙世事,懂事却又乖觉,着人代她上书陛下愿在皇陵为太后守孝三年。
成碧听说有位小郡主要进宫的时候,正在谢宵的玉明殿里画海棠,她因为要摘海棠果腌渍蜜饯,祸祸了他殿外唯一的那棵海棠树,所以必须要赔他一树。
梅兰竹菊加上杜鹃花,她是画的挺多的,但是这海棠嘛……偏偏谢宵点了名要她临摹前朝穆大家的那幅《海棠春睡图》,结果她越画越烦恼,不是因为不会,而是因为她笔下越画越像杜鹃花。
那一树的团团簇簇,哪像是俏丽烂漫的海棠花,完全就是杜鹃变了种换了颜色,长到了海棠树上,谢宵笑了她许久,她就越来越恼。
偶然听到这么个消息,当然是乐不可支,宫里没什么公主,那些小宫女忌惮她的身份,从来不与她一处玩闹,而宫外的大家闺秀,她看不上她们,她们也看不上她,相看两生厌,她只能日日来烦谢宵了。
至于东宫里那些口蜜腹剑,心如蛇蝎的美人儿,她上过两次当吃过三回亏,谢宵狠狠发作一次之后,她们便再也不敢来招惹她了。
毕竟宫里的孩子难将养是真,他们希望你长命百岁却是假,成王府的小郡主身体本来就不好,出点意外命丧宸宫,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太子妃未嫁进东宫之前就香消玉殒的话,无疑点燃了许多女人的希望。
“念慈郡主进宫之后,我就有玩伴了,听说她年纪比我还小……”成碧一脸的兴奋,她空有姐姐的名头,但是阿韧那个讨厌鬼动不动就耳提面命,有时候比傅母都唠叨烦人。
仿佛她不是姐姐,而是妹妹,教训起她来一套一套的,偏偏父王母妃连同谢宵都觉得他说的在理,跟他统一战线,她则孤立无援,甚是悲哀。
谢宵同她讲:“恐怕不能如你所愿了,念慈郡主突然进宫,父皇自然是有打算的~”
西边的北戎突然求亲,欲与大渝结秦晋之好,点名了要娶大渝贵女,而谢崇膝下并无公主,她虽然算公主之下最贵的了,但姑姑哪肯。
姑姑不肯,朝中的达官显贵又如何肯,谢崇左右权衡更是没了主意,不知道是谁突然给他提了个醒,他没有女儿,可是太后族中还剩下一个,目前正在给太后守陵呢。
太后同族,加封郡主,自然是贵不可言,又无根无蒂无牵挂的,去和亲又封公主不说,嫁的可是北戎的可汗,谢崇一想果真是没有比念慈郡主更合适的姑娘了。
成碧哪知道这么多弯弯绕绕,但谢宵却将这里面的厉害关系,都给她讲了个清楚,叮嘱她:“这次与北戎的和亲,父皇是势在必行,念慈郡主你莫要深交~”

第34章 阴差阳错

北戎的可汗已经年逾六十,萧凝裳虽是大渝贵女,嫁过去也是大妃之尊,但北戎民风彪悍,是尚未开化的蛮族。
可汗死后,大妃作为可汗的“财产”仍要嫁给继位者,由大妃之尊变成侧妃,甚至是侍妾,更何况大渝恪守纲常伦理,名门闺秀当然除了成碧,哪个不是读三从四德列女传长大的。
除了市井勾栏之中一双玉臂千人枕,一点朱唇万人尝的娼妓,一女侍二夫的是万万使不得,比死更屈辱的事情。
其中的厉害关系,成碧懂了十之八九,尤其是在见到萧凝裳之后,她更是可怜这个无根无蒂,更无家族可以依靠的念慈郡主。
因为她是那样的美,一滴泪一颗星,美得让人心生爱怜,像太液池中迎风摇曳的芙蕖,纯净清丽,出尘脱俗,正是当下众人眼里最欣赏的那种美人,纤纤弱质,弱柳扶风,一颦一笑,美目流盼。
她美,但却不像是东宫里那些庸脂俗粉,让人心烦,更不像成碧美得那么有攻击性,她淡淡的,不过分吸引人的目光,但是你只看过去一眼,却再也不会将她忽略。
谢宵劝她莫要与她深交,可他自己都没有做到,又如何说她呢?
她还记得萧凝裳进宫的那日,正是一个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的好天气,秋高气爽,更难得是起了秋风,她便拉着侍婢去御花园里放风筝。
而谢宵难得从陛下那里得了差事,他说他处理完手边事便去陪她,谁料他人刚到御花园,远远地便看到御河边乱成了一锅粥。
“不好了,郡主落水了~”
哪个郡主落水了?
两个郡主都落水了……
一想到那怀里的娇娇儿,谢宵想了不想就跳了下去,他这一跳水不要紧,会水的不会水的侍卫、内侍,还有几个倒霉的小宫女……被一起带了下去。
乱糟糟的一片,岸上的人谁也看不清楚谁,水里的翻江倒海,只见这边“救命”,那边扑腾,主子分不清楚主子,奴才也分不清楚奴才。
他是天生的好水性,认准的自然也就是水中那片灼灼的红,他不顾一切的奋力游了过去,满脑子想的只是她的安危,他一直记着的是他的阿妩不谙水性,是半搭的旱鸭子。
她不能出事,她绝对不能出事!
就在他马上碰到她的时候,身后却突然有什么力量一下子搂住了他的腰,死死的抓住他让他动弹不得,那片红纱几乎是从他的指尖划过,他想要再去抓住她,却转瞬即逝,难上加难。
在水底几乎是挣扎到了极限,他不得不露出水面,抓了身后的人就往岸边拖……
结果不等他再下水,那边的她早已经被人救上了岸,而围在她身边的除了侍卫宫人,还有闻讯赶来的成琢。
他这才发现自己救下了的,竟然是刚刚进宫的念慈郡主!
她似乎是呛了不少的水,人还昏迷不醒,跟阿妩那边团团围了好几层人不同,她身边只有一个小侍女跪在地上哭哭啼啼,求着他:“殿下,求求您救救我们家郡主吧,求求您了~”
念慈郡主的手也死死的拽着他的衣襟,面色惨白,发丝还在淌水……
他身上也是湿漉漉的,一片狼藉,却气定神闲的吩咐道:“来人快穿太医,先将郡主安顿好。”
萧凝裳的手指有些僵硬,人也神志不清,他直接脱了外裳丢在了那边,急急忙忙冲到成碧的身边,哪还有半点霁风朗月的君子风范。
此时的她被成琢抱在怀里,身上盖着的是成琢的外袍,她也喝了几口河水,不过情况比那边好了不少,人还尚算清醒,只是被吓坏了。
看到谢宵前,人还是呆愣的,看到他之后委屈的不得了,顿时眼泪就夺眶而出,仿佛是不要钱的金豆豆,他也不管身边众人的眼光,更是不管成琢,径直将她从成琢的怀里抢了过来。
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哭起来梨花带雨,惹人恋爱,“七哥哥……”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只知道她现在在他怀里,她虽然胡闹惯了,但从小到大被人捧在手里,别说溺水,就连水边母妃都很少让她去,也就是他纵着她胡闹。
她最委屈的竟然是他先去救了旁人……
“好冷……七哥哥,我冷~”虽然中午日头尚算高炙,但秋风袭袭,吹在身上还是带了三分的凉意,尤其是她刚从水里被救上来,忍不住发抖。
“别说话,抱紧我!”谢宵安抚住她,忍不住皱眉。
唯恐他着了凉,打横抱起她就往离着御河最近的德阳宫赶,身后呼呼啦啦又跟了一大群的人。

第35章

傅母连同她身边的赤橙黄绿一起来了德阳宫,除了带着新的贴身衣物换洗,甚至还悄悄的去太仆寺借了轿辇,里面又拿黄油纸封的密不透风,为得就是不让他们家姑娘见着一丝的风。
他们被皇后娘娘剥皮抽筋那是小事,郡主的安危却是大事,每个人都提心吊胆,唯恐成碧这次又着凉高热。
这样的事情一年当中总是会发生那么几次,次次郡主仿佛是鬼门关走了一遭,别的孩子平平安安活到十二三岁,是一件在寻常不过的事情。
郡主先天不足难将养,哪怕小小的伤寒对她来说,都像是受六刑过死关。
眼下郡主虽然被恭王殿下拿棉被抱了个严严实实,但是当务之急是必须要换下身上的湿衣,傅母去碰她的时候,她却好像是被吓坏了一样,不住的尖叫!
成碧察觉到有人动她,她更是死死的抱着谢宵,一个劲的往他怀里钻,似乎只有他的怀抱才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除了他她谁都不认。
这份信任,让他安心,更让他欣喜。
他将她紧紧的抱在怀里,小心的安抚道:“阿妩,咱们先让她们帮你把身上的衣服换下来,水里寒气重不然你会着凉的。”
“不要不要!”她抗拒着,挣扎的有些过分甚至他身上的衣袍,都被蹂躏的不成样子。
“太医可请了吗?”
傅母回:“殿下,院首已经候在殿外了。”
他低头柔声细语的哄着她:“张院首已经来了,你先换下身上的湿衣,然后再让张院首为你诊脉可好?”
寝殿之外除了傅母因为是郡主的奶娘,是站着的,其他人都因为看护郡主不利,跪了一地正在听候发落。
其中不乏有人战战兢兢,要知道恭王殿下看起来虽儒雅,待人又客气,但他发作起来却是让人胆战心惊的害怕。
郡主身边除去各司其职的丫头嬷嬷,还有赤橙黄绿青蓝紫贴身大丫鬟伺候着主子,莫不小心谨慎,精心仔细。
现在的这个也叫沐紫,但是之前那个叫沐紫的丫鬟是怎么没的,大家都是心知肚明。
但谁都想不到出尘若仙,淡漠疏离的七殿下,竟然还有这般温柔体贴的模样,那双深眸像是倾泻流淌而出的星河,熠熠生辉,灿灿如华。
“不要不要!七哥哥你只抱着,就抱着我一个好不好?不要宣太医,更不要吃药!”从小到大她汤药都是当水一般喝,但最受不了的也是那苦味,让让备下几大盘子的蜜食饯果,一碗她能喝下去一半,也是阿弥陀佛。
谁都拿她没有办法……
他诱哄道:“咱们不传太医,不传太医,可是阿妩要先把湿衣换下来?”
她从他怀里探出小脑袋来,满是怀疑的眼光望了望四周,像极了幼年刚出洞穴的小鹿,对这个世界充满了探究和懵懂:“不要可不可以?”
她喜欢水,却也怕水,他和阿韧皆不在的话,她从来都胆子敢往御河边凑,这次去拾那风筝,她是确认过那大石头很坚固的……
没想到人刚刚探出去了半个身子,后面就好像是有人推了她一把一样~
接着她就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那念慈郡主打老远的地方过来,她甚至还不知道她是谁,两人就一起掉进了河里。
她被吓坏了,在水里无法呼吸的感觉,让她觉得这次比过往任何一次,更接近死亡。
谢宵拿被子抱住她的头,擦了擦她鬓角淌下来的水:“不可以,因为你着了凉,七哥哥会心疼的!”
继而他转头对跪了那一地的奴才道:“你们都下去吧。”
他们自然是不敢违逆,唯傅母觉得有些不妥,再三回眸:“殿下这……”
谢宵眼神坚定:“傅母放心,这里有我”他对傅母倒是比对其他奴才多了一丝尊敬,毕竟她是她乳娘,“郡主并没大碍,回了母后娘娘,让她安心。”
成碧失足落水,在皇后那里可是比天还大的事情,只不过今年数次的天灾,西北干旱,千里沃野颗粒无收,东南水患,亦是饿殍满地,她随谢崇出宫祭天,沐浴焚香,缟素断荤,来去也要十数日方归。
傅母并非担心谢宵纵着郡主,不过殿内无人郡主身上的衣服,竟是要殿下帮着换的,她虽不通文墨,但也知道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
男女七岁便不同席,如今殿下同他们家郡主关系是否太亲近了些?她知道王妃的担忧……
成王府乃一方诸侯,手握大渝十万铁骑,将西南边陲守得固若金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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