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雕离影](38)作者 烟雨客

送交者: 红魔留名 [☆★★★红魔7号★★★☆] 于 2026-10-25 16:35 已读412次 大字阅读 繁体
[神雕离影](38)

作者 烟雨客

2026/10/26 发布于:pixiv

第三十八章玉宫泣乳

  景定元年四月,左丞相吴潜罢。

  朝廷以黄蓉通敌叛国为名,又拿荆门分舵走私通北一案作证,指丐帮上下通
同为奸,下令彻查。旬日之间,各路官府陆续拿人,长老、舵主纷纷下狱,帮中
产业遭封,钱粮被缴。丐帮传至第十九代,还不曾遭过这般遍及各路的查禁。

  郭府后园,桃花开到了尾,枝头绿多红少。几枝斜出曲栏,风一过,便有几
瓣落在青石径上。池畔垂柳才舒新叶,柳条拂着水面,惊动几尾游鱼,荡开一圈
涟漪。廊下却还留着几分春日的凉意。

  沈红玉与李莫愁隔着石桌相坐。桌上一壶新茶、两碟细点,茶烟升起,又被
穿园的风吹散。沈红玉的藕色裙裾垂在凳边,李莫愁一身杏黄道袍,斜倚曲栏,
手中松松托着茶盏。

  不远处,郭芙正陪着弟妹玩耍。绣球抛过花枝,郭襄与郭破虏争着去接,脚
步声与笑声时近时远。

  沈红玉听了一阵,目光转向通往前院的月洞门。

  「吕大人进去有一阵了。」

  茶才喝了两口,她便搁回桌上。

  李莫愁倚着曲栏,淡淡道:「你坐在这里看,也看不见书房里说些什么。」

  「我只是想着,他今日亲自过来,或许能有些转机。」

  「还带着两个官差?」

  沈红玉没有答话。

  风拂过桃枝,几片落花飘进茶盘。她伸手拈出来,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
「如今肯替老爷说句话的人,怕也没几个了。从前府里有事,尚未开口,便有人
赶着来问。眼下倒好,个个都忙,个个都不在家。」

  李莫愁唇边浮起一点冷笑。

  「他官职革了,巡佥司的人手也划走了。黄帮主又背着那样的罪名,谁还肯
往跟前凑?」

  「旁人倒也罢了,可那些受过他恩惠的……」

  沈红玉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受过恩,便更该装作不知道。」李莫愁道,「否则人家问起来,为何不替
恩人出头,岂不难堪?」

  沈红玉抬眼看她,半晌,叹了口气。

  花径旁忽然传来笑声。郭襄抱着绣球跑在前头,郭破虏紧追不放。眼见弟弟
赶上来,她忙将球塞进郭芙怀里,躲到姐姐身后,只露出半张笑脸。

  「你耍赖!」

  郭破虏伸手去够,郭芙却把球举高了些,叫两人先站好,轮着来。

  沈红玉看着他们,唇边也有了笑意。李莫愁把横在石径边的脚收回来,免得
绊着跑过来的孩子。

  「慢些。」她道,「摔了又要哭。」

  郭襄朝她扮了个鬼脸,转身又去缠姐姐。

  待孩子们跑远,沈红玉才低声道:「前几日,老爷还惦记着替几位被拿的长
老设法。人家连门都不肯让他进,他回来却一句也没提。」

  李莫愁垂眼看着杯中茶水。

  「他倒还顾着旁人。」

  「那些人与他相交多年,他如何放得下。」

  李莫愁没有再说。沈红玉提壶替她续了热茶,听见前院隐约有人走动,手上
一停。

  可那脚步声很快便远去了。

  「也不知说得如何了。」

  她将茶壶放下,目光仍停在月洞门处。

  吕文焕今日登门,带来的是一份已经拟妥、只待落押的文书。郭靖官职既革,
当初购马济军的事,又被重新列入查问。

  前院书房外,两名官差分立廊下。武三通在阶前踱了几步,回头看看紧闭的
房门,又停住了。

  屋内,吕文焕将文书展平,推到郭靖面前,指尖在末尾点了点。

  「郭大侠先过目,看过之后,还须在这里落押。」

  郭靖接过文书,一行一行看完。

  上面先叙他为襄阳守备筹议购马,随后却说黄蓉假济军之名,暗蓄兵马,另
有所谋;郭靖为其所蒙,于内情并未与闻。

  他将纸转向吕文焕,指住「假济军之名」几个字。

  「购马之事,是郭某与蓉儿同议的,也得过大人允准。何以写成这般话?」

  吕文焕道:「当日的事,本府记得。」

  「既然记得,这几个字便不能写。」

  吕文焕没有答这句话,只将纸转回来,点在后面那一行上。

  「这里已经替你写明了。你原为备边,不知内情。本府据此回奏,也好将你
这一节先分清。」

  郭靖看着他。

  「郭某未曾与闻,就不能认她另有所谋。何况购马济军,本是实情。」

  吕文焕收回手,语气仍是温和的。

  「郭大侠,这份文字,正是替你分说。你在此处落押,本府便有依据替你回
奏;余下诸事,自会向经手的人查问。」

  郭靖没有去拿案旁的笔。

  吕文焕看了他一会儿,声音放低了些。

  「你如今好容易还家,府里还有几个孩子,也该替他们想一想。」

  窗外忽然传来笑声,是郭襄抢到了绣球,正唤姐姐来看。

  郭靖搁在膝上的手动了一下,随即抬眼看向吕文焕。

  「她是我的妻子。」

  屋内静了片刻。

  郭靖将文书放回案上,缓缓推了过去。

  「郭某所知,自当据实供明。这一份,不能签。」

  吕文焕看着他,似还要再说,终于只叹了一声,将那纸叠好,收进封套。

  「那就请郭大侠到衙中候问吧。」

  他朝门外唤了一声。两名官差应声推门,在门边站定。吕文焕点了点头,头
也不回地出了书房。

  两名官差上前,分列郭靖身侧,拱手道:「请。」

  郭靖起身,整了整衣襟,随他们出门。

  武三通迎在阶下,张口想问,被官差斜眼一瞪,那话便卡在喉间。

  廊下,沈红玉与李莫愁恰好赶到。

  「大人?」沈红玉叫了一声。

  吕文焕脚步微顿,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又落在她身后的李莫愁身上。他什么
也没说,抬腿便走。

  郭靖从她们身边经过,声音不高,却清楚:

  「家里,就劳烦你了。」

  沈红玉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抖。她跟着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李莫愁往前抢了半步,一名官差横臂将她拦住。郭靖转头看她一眼,轻轻摇
头。她攥紧拂尘,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后园又传来孩子们的笑声。沈红玉在廊下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后园走去。

  十万大山深处,一场山雨方歇,群峰仍隐在云雾之中。绝壁环抱的幽谷里,
日光尚未透入,北崖的瀑布却涨了水,声势比往日更盛。竹林间的茅屋檐下,积
水断续滴落,屋前几块青石被洗得湿润,石缝里的苔色愈发深了。

  茅屋的窗开了半扇,散一散熬药留下的苦气。

  完颜胤忠躺在窗下,颧骨比先前显得高了些。黄蓉已换回那身蓝布衫裙,衣
料粗朴,穿在她身上却自有一番清雅。她挽起半截衣袖,露出一段莹白的手腕,
将他的被褥垫起,喂下几匙汤药,便停一停,等他慢慢咽下。少许药汁沾在他唇
角,她拿帕子拭去,又将他散在颊边的头发拨开。手收回来时,目光仍在他脸上
停了片刻。窗前淡淡的天光映着他的侧脸,鼻梁与唇峰的轮廓越发显得秀挺。

  只是人还没有醒。

  碗中剩下最后一点药汁,她低头看了看,用瓷匙又搅了搅。

  「还有一口。」

  声音很轻,仿佛他只是嫌药苦,不肯再喝。随即将那一匙药送入他唇间。

  谷里的半月光阴,便这样消磨在炉火与药碗之间。回想玉宫阶口乍见魏长风
的那一刻,黄蓉竟觉得已经隔了很久。

  那日,魏长风径直走到横壁前,仰头望着正中的式盘,不言不语,仿佛连身
旁还有个人也忘了。

  天盘上的月相,地盘中的九宫,还有宫心那几个孤零零的字,黄蓉早已看熟。
他却怎么也看不够,有时盯住一处,半晌连眼睛也不眨;有时眉头渐渐舒展,转
眼又皱了起来。

  起初几日,黄蓉还替他送过饭。食盒放到身旁,唤他也好,劝他也罢,他只
管看着式盘,连眼皮也不抬。待她再来收拾,饭菜早已凉透,仍是原样摆着。

  黄蓉每日照料完颜胤忠之余,仍要悄悄去看上一回。那式盘中的玄虚,她自
己始终参详不透,如今见魏长风这般入神,心中更觉好奇。她不再出声唤他,只
在一旁静静瞧着,见他眉头稍展,便跟着看向横壁,揣摩他究竟看出了什么。可
往往站了许久,他也未曾回头,浑然不觉她来过。

  如此过了半月,他竟始终没有起身。

  那张式盘仿佛永远看不完。照此情形,他再坐上十天半月,也未必肯回头。

  黄蓉早已等得心焦,这些日子不过强自按捺。

  郭靖如今怎样了?几个孩子可还安好?这些念头,忙着照料伤者时尚能按下,
一得空,便又涌上心来。偏偏谷中连个传信的人也没有,外间是好是坏,她一概
不知。

  她转头看了看榻上的完颜胤忠,唇边一抿,伸手把他的被角掖紧了些。也不
知那老头究竟看出了什么,竟连一句话也顾不上说。这一坐,还要坐到什么时候?

  黄蓉将窗扇掩上,起身出了茅屋。

  式盘的事再玄,也得往后挪一挪。她等了这许多日,今日总要让那老头开口;
再不离谷,便真要困死在这里了。

  檐外一点淡光贴着她的侧脸。山风拂乱鬓发,她随手拢好,抬眼看了看竹径
深处,蓝布裙裾掠过湿石,人影便没进竹林里。

  瀑声渐近。石阶潮滑,她略提裙角,沿旧路缓步而下。

  到了玉宫,忽觉四下静得出奇,脚步不由一缓:一路相随的瀑响,竟不知何
时断了。偌大玉宫,只剩自己的呼吸,清清楚楚。

  她心中微凛,抬眼望去。魏长风仍坐在原处,枯瘦的背影外却笼着一层淡青
光晕,自肩背间流过,时隐时现,连披散的白发也染成青碧。

  黄蓉凝神看着。光华正自肩头淌过,忽地一滞,随即向内一敛。人影暗了下
去,肩头白发却一缕缕浮起。紧接着,宽大的旧袍鼓开,褶皱尽数舒展,一股无
形劲力迎面压来。黄蓉胸口一滞,暗运内息,才稳住身形。

  便在此时,青光陡然大盛,满殿通明。黄蓉眼前一花,急忙侧脸,举袖遮目。

  四面石壁亮如白昼,连指缝间也映出青莹莹的一线。耳中嗡然作响,脸上微
微发烫,她屏住呼吸,只觉那光一阵紧似一阵,压得人不敢动弹。

  不知过了多久,光芒稍敛。她放下手臂,魏长风已立在横壁之前,衣袍犹自
鼓荡。

  魏长风忽然仰头大笑。笑声在玉壁间来回激荡。

  「逆则为劫……归则为能……」

  他低声念着,翻过手掌看了看,五指缓缓收拢。

  「果然如此。」

  魏长风转过身来,目光却已落在黄蓉身上。

  「夫人,老奴替你驭火。」

  黄蓉一怔,望着魏长风,原已到了唇边的话,却又暂且咽了回去。

  襄阳城里,夜已深了。府衙后头那一排监房,只剩尽头一间还亮着灯。

  灯是油盏,火头压得极低,光只敷到半截墙。铁栏外,更卒的靴底一下一下
擦着石砖,近了,又远。远处梆子声隔一阵响一下,把夜衬得越发空。

  郭靖盘膝坐在木榻上。丹田里那股真气不待催动,便自行循着经脉流转;往
日几处须凝神半晌才过得去的关窍,如今一掠而过,周身暖融融的。他收了功,
睁眼看着墙上那一圈昏黄的光,心里却空落落的:这身功夫越是精进,越衬得眼
下的处境荒唐。

  窗开着一线,夜风漏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间或夹一缕远处飘来的炊
烟。他走到窗前。那气味叫他想起郭府后园,这时辰,孩子们该睡下了。芙儿懂
事,会替弟妹掖好被角;襄儿睡相最不老实;破虏梦里还抱着那匹小木马。

  他立在窗前,许久没有动。

  蓉儿呢。

  她如今人在哪里,可还安好,他竟半点消息也没有。往日遇着难决的事,他
总要同她商量;她总有主意,几句话便能将一团乱麻拆得清清楚楚。如今满城风
雨压下来,他却连个商量的人也没有了。

  这些日子,他自己也攒了几件说不清的事,将来见了面,还不知从何开口。

  他本不愿再去想那句话。可这会儿,远处的梆子声也歇了,那句话反倒格外
清楚。

  「老奴与夫人……确有私情。」

  郭靖默然坐着。方才满心只是记挂她,此刻想起这句话,心里却又有些不是
滋味。

  他坐回榻上,想把这句话按下去。丹田里那股真气偏又自己转了一周,顺得
出奇。

  更楼上又敲了一通,三更了。灯芯爆了一下,火苗矮下去半截。窗缝里的夜
风带着湿气,吹在后颈上,凉飕飕的。方才在周身转得暖融融的那股真气,这会
儿也觉不出暖了。

  这口气是怎么回来的,他心里清楚。《三圣炉鼎》里那篇《太玄清心诀》,
是魏长风临终托付给他的。那卷书他翻过不知多少遍,卷末几行讲天命的话,读
来荒诞,他向来跳过去不看。

  此刻那几行字却自己浮了上来。

  若蓉儿真是于凤年口中的三神器,这几句便句句落在她身上。违了天命,死
的是她自己;顺了天命,死的是她心里那个人。

  魏长风死了。荆山那夜,就在他眼前断的气。

  那老头临死前那句私情,会不会是说给天听的?拿自己去顶那个心属之人,
替他郭靖挡下这一劫?

  念头才起,他自己先觉出不对。蓉儿心里是谁,装不出来。真装得出来,天
也不会被骗过去。况且那老头是经脉尽碎死的,死时人还是人,说不上灰飞烟灭。

  那他到底为什么死?

  郭靖不敢再往下想。

  更楼上又敲了一通,三更了。灯芯爆了一下,火苗矮下去半截。窗缝里的夜
风带着湿气,吹在后颈上,凉飕飕的。方才在周身转得暖融融的那股真气,这会
儿也觉不出暖了。

  十万大山深处,玉宫里静得发闷。远处那道瀑布不知何时哑了,殿里只剩青
白的冷光,薄薄铺在玉砖上。

  横壁前,黄蓉盘膝坐着,蓝布衫裙被汗浸透,贴在背上。魏长风坐在她身后,
双掌抵住她后心,额上的汗顺着皱纹滚下来,滴在玉砖上,嗒的一声。

  两人已这样坐了许久。

  黄蓉忽然发觉,自己的汗停了。

  她认得这个。每回业火发作之前都是这样,周身的热一寸寸往里缩,缩到丹
田那一点。八年了,没有一回躲过。

  她肩头抖起来,十指扣在膝上,指节发白。

  「……要来了……」

  「沉住气。」魏长风道。

  就在这时,她丹田深处,那一点缩到极处的热,轻轻跳了一下。

  没有炸开。

  往常这一跳之后,便是万针穿腹,烈焰破体而出。可今日,身后有两股醇厚
绵长的内力,早一步候在了各处大穴的关隘上。

  那是魏长风的手。

  「老奴替你架桥,」魏长风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低沉,稳得像一块生了根的
石头,「夫人,牵着它走。」

  黄蓉咬破舌尖,借着那一点腥甜稳住心神,神思沉入丹田,试探着去兜那一
点红芒。

  那团折磨了她八年的业火,第一次没有反扑。

  它像一头被老猎人按住了脖颈的恶兽,在魏长风掌力的夹峙下,极不情愿地
低了头,顺着黄蓉意念引出的路线,一寸,又一寸,缓缓滑过任脉。

  不烫。甚至有一丝久违的暖意,顺着干涸了八年的经脉漫开。

  一圈小周天走完,火光敛入气海,温顺地伏了下来。

  黄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底泛起一抹亮色。八年了。自染上这业火,她头
一回觉得,这具身子重新归了自己管。

  「成了……」她声音发颤,刚要偏头。

  咔。

  极轻的一声脆响,不是从她体内传来的,是从身下的玉砖里传来的。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原本铺在殿里的青白冷光骤然暗了下去。四面玉壁、地面砖缝,毫无征兆地
亮起一道道暗红色的细纹。那些纹路像是早就画在玉石骨子里、蛰伏了不知多少
年的活物,首尾相咬,眨眼间在两人脚下合拢成一个巨大的圆阵。

  阵心不偏不倚,正钉在黄蓉盘坐的蒲团下。

  魏长风脸色骤变:「不对——」

  话音未落,地底那圈暗红阵纹猛地往上一吸!

  黄蓉只觉怀中与体内深处同时一震,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那座地阵精准地死死
咬住。下一瞬,一股阴冷霸道至极的外力顺着阵纹倒灌而入,一把扯碎了她刚刚
筑起的气海藩篱!

  「呃啊——!」

  那团本已驯服的业火,被阵纹硬生生从她丹田里勾了出来,见风即涨!

  轰的一声闷响!

  赤红的火光从黄蓉肩头、脊背、发梢同时炸开,火舌狂卷,一瞬间便窜起丈
许高,将半座玉宫照得一片血红。

  不是由内而外的炙烤,是整个人被架在了冲天的火柱里!

  蓝布衫裙在烈焰中猎猎作响,她置身火海正中,连视线都被烧成了扭曲的赤
红。那种皮肉与神魂同时被寸寸撕裂的剧痛翻涌上来,比往常发作时凶戾十倍,
烧得她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音,整个人剧烈地痉挛着,往前栽倒。

  是地底的阵!那阵在拿她的火做柴,要把她连人带骨头一起炼化!

  「夫人!」

  火光之外,魏长风双目赤红,不退反进,一双肉掌重重拍进烈焰之中,死死
按回她滚烫的后心。

  他在用方才的法子替她压火。一股接一股的真气不要命地往她体内送,想把
那些被大阵勾出去的火舌重新按回气海。

  没用。

  脚下的暗红阵纹越转越急,每转一圈,黄蓉身上的火势便暴涨三分。魏长风
送进去的真气如泥牛入海,他双袖瞬间被燎成飞灰,两条苍老的手臂在火光里皮
开肉绽,发出滋滋的焦响,却连半寸火苗都没能压下去。

  黄蓉在火里睁着眼,眼前已经开始发黑。

  她看见自己的指尖在火光中一点点变得近乎透明,听见身后那个老人粗重如
破风箱般的喘息。

  压不住了。这阵法太毒,今日她便是死在这儿了。

  她心头闪过襄阳城牢里那道高大的身影,闪过靖哥哥,嘴角苦涩地扯了一下,
正要闭上眼,最后一点力气准备震开身后的魏长风,免得连累他陪葬——

  后心上的那双手,突然变了指法。

  不再是往里推。

  是往外抓!

  魏长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十指如钩,竟顺着她大椎、陶道、身柱三处大
穴,反手一拧,将自己残存的本源心血化作引子,生生插进了阵眼与业火交汇的
死结里!

  「你干什么……」黄蓉骇然嘶声。

  「老奴说过,」魏长风的声音在烈火轰鸣中哑得不成样子,却字字砸在她耳
膜上,「替夫人……驭火!」

  他双臂猛地向后一扯!

  哧——!

  就像有人硬生生将滚油从沸锅里舀进了自己怀里。包裹着黄蓉周身的滔天赤
焰猛地一滞,随即如百川归海,顺着魏长风那双焦黑的手臂,疯狂地倒卷进了他
自己的身躯!

  黄蓉身上的火光骤然熄灭,整个人脱力地摔在冰冷的玉砖上。

  她一抬头,瞳孔骤然缩紧。

  三尺之外,魏长风孤零零地立在阵心边缘,成了新的人形火炬。

  原本烧在她身上的业火,此刻全数包在了他身上。火光冲天而起,将他花白
的须发、满身的皱纹、挺得笔直的脊梁,全都吞进了刺目的赤红里。地底的大阵
似乎愣了一瞬,没料到猎物会易主,随即更加凶狠地绞动起来,将那老人的生机
与血肉一寸寸往干里熬。

  「魏长风——!」黄蓉撑着玉砖想要扑过去,双手刚碰到火幕边缘,便被一
股浑厚的气劲狠狠弹开。

  火柱里,魏长风半边身子已经焦黑。

  「走……快走!!!」

  话音未落,地底那圈暗红阵纹陡然暴起数道血光,顺着火流往外疯蹿,直扑
跌坐在地的黄蓉。

  火柱里的老人猛地抬头。

  「休想!」

  一声暴喝,震得殿顶碎玉簌簌乱落。

  魏长风一步踏回阵心。脚下三尺厚的寒玉砖轰然塌陷,蛛网般的裂痕顺着阵
纹四散炸开。他双臂大张,十指如钩,竟凭着一双焦黑的肉掌,硬生生捉住那几
道扑向黄蓉的血光,一把扯了回来!

  周身气浪骤然暴涨。

  原本直冲殿顶的丈许火柱,被他鼓荡而起的劲气死死箍住,一寸、一寸地往
自己怀里强行按压、收拢。

  滋啦——

  烈焰与气劲死死相抵,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赤红的火球越缩越小,越缩越
亮,亮得刺目。火光里,他整个人被映得近乎透明,骨骼寸寸崩裂的脆响隔着三
丈远都清晰可闻。

  黄蓉被那股排山倒海的气浪钉在原地,指甲抠破了玉砖,却连半步都寸进不
得,只能眼睁睁看着火球中央那道苍老的身影,双掌一点点向内合拢。

  「走啊——!」

  他双掌猛地合死。

  轰——!!!

  一声巨响,整座玉宫剧烈摇晃。

  刺目的火球在双掌间轰然炸散,连同地底那圈疯狂闪烁的暗红阵纹一起,在
同一瞬彻底崩碎、熄灭。

  殿内骤然黑了下来,只剩呛人的黑烟。

  烟尘里,魏长风还立在阵心,保持着双掌合十的姿势。停了一息,那具焦黑
如炭的身躯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后仰倒,咚的一声,重重砸在碎玉上,再无半点
火苗。

  气浪一散,黄蓉手脚并用地扑了过去。

  碎玉割破了她的膝盖,她浑然不觉,扑跪在魏长风身侧,一把将那具焦黑的
身躯揽进怀里。

  入手烫得吓人,焦炭般的皮肉随着她的动作簌簌往下掉渣,她不管不顾,双
臂箍着他滚烫而僵硬的肩背,把脸贴在他焦黑的颈侧。

  没有呼吸。

  她浑身抖得不成样子,手忙脚乱地去摸他的心口。掌心隔着焦皮贴上去,一
片死寂。直到她用力往下按,按得自己指节发白,才在极深的地方,触到了一丝
微弱到极点的跳动。

  一下。隔了许久,又是一下。

  黄蓉眼泪砸在他焦黑的胸膛上,激起一小缕白烟。她收紧手臂,将这个只剩
最后一口气的老人紧紧抱在怀中,额头抵着他的肩,喉咙里溢出压抑不住的呜咽。

  怀里的身躯,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魏长风被烧得焦黑的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细缝。他没有看别处,浑浊的眼珠
只定定地望着近在咫尺的一片细腻莹白。

  他的头往里偏了偏,焦裂的下巴抵上她胸口温软的肌肤,极轻地蹭了一下。
鼻翼微不可察地一翕,像是在满殿刺鼻的焦糊味里,终于寻着了记忆深处那股熟
悉的乳香与温热。

  喉咙里滚出一声破风箱般的轻响,干裂成炭的嘴唇贴着她的肌肤动了动,溢
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夫人这儿……」他声音轻得像一口随时会散的烟,「还是……老样子……」

  黄蓉呼吸一滞,垂眸看向怀里。

  耳根腾地烧透。他那句含混的呢喃,她听懂了。

  前番在绝境中解衣喂他的一幕幕瞬间翻涌上来:那干瘪的嘴唇是如何含弄,
粗糙的舌底是如何吮卷,而她又是如何死死咬住下唇、拼命咽回羞耻的喘息。

  换作从前,哪怕是为了续命,她心底也总难免梗着几分迫不得已的屈辱与僵
硬。可此时此刻,凝望着怀里这具为了护她而熬成枯炭的残躯,往日里高高在上
的那点矜持与芥蒂,在排山倒海般的心疼面前,全数溃散成泥。

  看着他这副惨状,小腹深处不可抑制地泛起一阵发软发热的酸楚,最后一道
防线彻底塌了。

  她右臂骤然收紧,将他残破的身躯更深地往自己柔软的胸口按去。低头,将
莹润的脸颊紧紧贴上他滚烫焦裂的额角;左手颤抖着抬起,指腹极其小心地,一
点点抠去他眼角黏连的血痂。

  「……傻老头。」

  她鼻尖泛酸,温热的呼吸拂过他散发着焦糊味的耳畔,像是在哄劝,又像是
彻底卸下了一切防备的纵容。

  黄蓉顺着他下意识轻蹭的力道,脊背温顺地低俯下去。右臂稳稳托高他焦黑
的后颈,左手则自然地滑落胸前,五指极其轻柔地从底端兜起那团沉甸甸的雪乳。

  触手的瞬间,她的手指微微一僵。

  掌心里的温软依旧丰盈沉甸,可八年来那股深潜于血肉、如影随形的灼痛与
凝涩,竟摸不到了。

  借着青白的幽光,她定定地看着自己的胸乳。那原本虽白腻丰满、却常年饱
受业火暗毒侵蚀的皮肉,此刻竟莹润剔透如极品冷玉。饱满沉甸的弧度间,流转
着一股毫无滞碍的生机与惊人的鲜活,连同前端那点娇艳,都完美得仿佛彻底剥
离了那场八年的噩梦。

  黄蓉脑子里有一瞬的空白。

  视线里,这团生机勃勃、无瑕到近乎妖冶的丰乳,就这么突兀地悬在魏长风
那张烧成焦炭的脸庞上方。极端的反差,让她心头隐隐掠过一丝极其荒谬、却又
刺痛的猜测。

  「……夫人……」

  沙哑、干涸,带着濒死的浑浊气音,微微震动着她胸前的软肉。

  这微弱的动静,瞬间挑破了黄蓉的呆滞。

  她再顾不上细想,五指微拢,托着那团沉甸甸的温软,极其小心地凑到他干
裂的唇边。

  「长风……张嘴。」

  她强忍着决堤的泪意,五指贴心地托着乳肉,像是在哄劝,又透着无尽的痛
惜:「都烧成这副德行了,不是还惦记着这个吗……乖,张开嘴,含进去。」

  老人形同焦炭的面颊剧烈地颤了颤。

  顺从地、极其艰难地将那干枯焦裂的嘴唇撑开了一道缝隙。

  黄蓉的眼泪砸在他血肉模糊的嘴角。她趁着这道缝隙,指尖微拢,一点点、
极其耐心地将那处挺立的嫣红送进了他嘴里。

  干瘪的口腔内没有半点津液,只剩下滚烫枯干的死气。当那上下两片如砂纸
般粗糙的唇瓣,凭着垂死之人的本能死死合拢,贪恋地裹住那点温热的乳尖时,
老人干瘪的喉间猛地滚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满足却又含混的残喘。

  这一声贪恋的残喘,连同那毫无章法的粗粝裹吸,瞬间化作一道过电般的酥
麻,顺着最娇嫩的皮肉直击黄蓉的心脉。

  她浑身不受控制地猛烈一颤。这具刚刚褪去业火的娇躯,竟是敏感到令人心
惊。干裂死皮与温软娇肉的每一次滞涩摩擦,都在不断瓦解她的理智,竟在不知
不觉中勾起了一丝难以启齿的热意,顺着战栗的脊背一路往下窜去。

  黄蓉咬住下唇,试图将那声险些脱口而出的低吟生生堵在喉咙里。可随着呼
吸渐渐沉重,胸口不由自主地微微起伏,莹白如冷玉的肌肤上,依旧悄然洇开了
一层微薄而绮丽的潮红。水汽氤氲的眼角,也抑制不住地泛起了一丝难耐的迷离。

  看着魏长风哪怕烧成焦炭、也死死仰赖着这口温软续命的可怜模样,黄蓉心
里最后那点高高在上的矜持与羞耻被彻底击溃。在这片死寂的空旷里,她像是卸
下了所有盔甲的女人,放弃了最后一丝抵抗。

  「慢点……我不躲……」

  她喃喃着,左手五指陷进饱满的乳肉里,顺着他虚弱滞涩的吮吸,一下一下、
极有节奏地轻轻按压着软肉,帮他省下哪怕一丝一毫的力气,滚烫的眼泪砸在老
人骇人的面颊上。

  粗糙干枯的唇舌贪婪裹吸着那团温软,在幽暗中发出微弱却令人耳热的黏腻
水声。这断断续续的吮吸动静里,还缠绕着黄蓉丝丝缕缕溢出来的难耐娇吟。那
声音里揉碎了悲绝的泣音与不受控制的轻哼,将周遭的空气搅得黏稠而淫靡。

  就在这悲绝与荒诞交织、压抑到快要凝固的氛围中——

  「咔、咔、咔……」

  极其突兀的,一阵沉闷而冰冷的机括咬合声,毫无征兆地从前方的横壁深处
传出。

  这几声冷硬的机械动静,像是几把锋利的冰刀,瞬间割裂了玉宫里绝望的温
存。黄蓉浑身猛地一颤,挂着泪痕的睫毛剧烈地抖了一下,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原本严丝合缝的青白玉壁上,竟缓缓裂开了一道一人多宽的缝隙。厚重的玉
门向两侧沉沉滑开,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一股不同于玉宫死气的清冷幽风,从门后吹了进来。

  门外没有暗器,没有杀阵,只静静地立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极其年轻的男人。一袭纤尘不染的青衫,衣摆在幽风中微微翻飞。
冷光打在他清俊英挺的面容上,透着一股不染尘埃的从容与高高在上的清绝。他
没有说话,也没有拔剑,只是微微垂着冷淡的眸子,安静地俯视着玉宫地上的这
一地惨烈。

  视线相撞的这一刹那。

  黄蓉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整个人仿佛被一道惊雷直直劈中了天灵盖。

  她呆住了。

  她没有惊呼出声,没有骇然变色,而是如同被人瞬间抽走了三魂七魄,彻彻
底底地定格在了原地。

  这张脸,太熟悉了。熟悉到了刻骨铭心、甚至让她觉得荒诞的地步。

这就是那个无数次在她最深、最隐秘的梦境里反复出现的英俊青年。这就是那个
她在山寨中惊鸿一瞥后,苦苦搜寻、日思夜想的画师!

梦境与现实,执念与真相,在这一刹以一种极其粗暴、毫无缓冲的姿态,迎面撞
碎在她眼前。万千念头如狂潮倒灌,挟着灭顶的宿命感狠狠砸落,震得她神魂俱
寂,脑中只剩一片刺目的空白。

她甚至连一丝本能的反应都做不出来了。

空旷幽寒的玉宫里,画面诡异地静止了。

一尘不染的青衫青年立在门边,宛如不惹尘埃的谪仙。

而在他几步之外的碎玉废墟上,黄蓉大敞着修长莹白的双腿,寸缕不着地跪在满
地烟尘与血污中。她似乎全然忘了自己此刻是何等的不堪与淫靡,也忘了怀里还
抱着一个烧焦的老头。

她就那样呆滞地跪着,左手还维持着从底部托起饱满雪乳的姿势,两根手指捏着
自己的软肉,紧紧塞在魏长风那张干裂焦黑的嘴里。任由那张形同厉鬼的嘴贪婪
地衔着她的乳尖,她却连遮掩一下的本能都没有,只是红着一双水汽氤氲的眼睛,
直勾勾地、死死地盯着门边的青衫青年,连呼吸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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